第三章 母親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1頁,共2頁

7.淺與深

讓我們把時光倒回到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三日(農曆一九三六年三月初三)。

她沿著馬家崾峴彎彎曲曲的街巷向我們走來了。和大多數上了歲數的洛北地區的女人一樣,她也在腦後綰了髮髻。不同的是,她故意在耳朵邊上多留了些頭髮,沒有全部梳理到髮髻裡面去。這些頭髮一下子把她從老太婆和年輕女子們中間區別出來了:她就是她,三十九歲年齡,不老,也不年輕。她的皮膚不像其他洛北女人那樣黝黑和粗糙,她的腰身也沒有長期勞作造成的那種明顯的佝僂。三十九歲的女人,邁著三十歲女人的步子走路,像二十歲的女子那樣從心底裡往外笑,這就是她,現在的她。

她剛從鄉政府回來,迫不及待要趕回家去,就好像家裡有什麼人在等她。其實,家裡什麼人也沒有,她只是要在那個只有她一個人的地方好好想一想剛剛做過的事情。這件事情無比重大,她必須好好想一想。不是想做還是不做,而是設想這樣做了之後,她和兒子紹平將來的境遇會有什麼改變?設想紹平將會在什麼情況下開始他的生活?歸根結底,她是為了這些才做這件事情的。

太陽正在往西邊沉降下去,金色的光影暈染了馬家崾峴村的房屋和窯舍,街巷裡顯見得幽暗了一些。早春特有的帶著甜味的風輕輕吹拂,能夠感覺到大地復甦的氣息。一群鳥雀從頭上飛過去了,留下一片瑣碎而快樂的叫聲。

迎面來了一群女子,石玉蘭臉上馬上聚集起馬家崾峴人都很熟悉的笑容。女子們像麻雀一樣把她包圍了,七嘴八舌地跟她逗笑。

「蘭嬸,你獨自一人在這裡笑甚哩?」

「給你家紹平尋下物件了吧?」

「哈哈……」

玉蘭笑著,轉著身拍打身前身後的女子們,手掌的每一次下落都變成了輕柔的撫摸。女子們結實的肩頭傳達給她一種難以言傳的感覺,就像任何一個母親撫摸自己的孩子那樣。她笑出了眼淚。笑鬧之後,女子們仍圍住她,有的把下頦抵在她的肩背上,有的勾住她的脖子,嘁嘁喳喳地吵著,根本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

「我報了,」她告訴她們,「我給紹平報名了!」

「真的?」

「就是哩。」

「蘭嬸你真捨得?要過黃河哩!」

「過黃河咋?人家能捨得我就捨得。」

「聽說……」細眉細眼的文香攔住玉蘭的話頭,羞怯怯地說,「聽說擔架隊要愣跑哩,荒山野窪的,你家紹平身子單薄,他……」

女子們忽然安靜下來,她們互相望望,又高聲叫起來:

「文香心疼紹平了!」

「跟紹平說去嘛!去嘛!去嘛!」

「我曉得文香心裡早就惦念上紹平了,憑啥不叫人家心疼紹平?」

「噢——噢——」

大家拍著手起鬨,文香的臉臊得通紅,卻說不出什麼有分量的話來反擊大家,只好同她們扭打到一起。她穿了一件帶碎花的棉襖,看上去結實而又柔軟,她的兩條腿出奇的長,走起路來有一種特殊的韻味。每當她從人前走過,總是有後生痴呆呆地看著她。這是馬家崾峴最漂亮的女子啊!

石玉蘭站在一旁只顧笑,沒有理會女子們開玩笑的內容,她也沒有注意到,文香一邊打鬧一邊羞澀地閃著眼睛看她。她拉開她們,高聲說:「快去吧,看你們的心上人報名了沒?」

「蘭嬸真壞!」

「操心我們去你家吵啊,你紹平可是一見女子就抬不起頭來的……」

這群瘋女子勾肩搭背地簇擁著,響著一串串笑聲,走遠了。玉蘭這才抿住嘴,把笑含起來。

這是一條不太長的街巷,它東頭通向鄉政府所在的正街,西頭通到村口——她家就在那裡。她看著女子們的背影,在內心裡做了一個決定,就沒有順著街巷繼續走下去,而是在一座碾房旁邊轉了個彎,攀著雙柱家窯洞旁的棗樹,爬到村西北的小土崗上來了。這裡有一條從寬坪蜿蜒過來的小路,這裡也是全村地勢最高的地方。她想站在這裡好好看一看眼前的世界。

這是一個迷人的世界。黃土高原舒展巨大的腰身,滿懷期望地等待著金輪一般的太陽沉降到它的腹地中去;遼闊的大地寂靜無聲,西天燒起的大火在上面平鋪開一層耀眼的亮色,把山巒、溝壑和土峁勾勒出了清晰的輪廓;很遠很遠的那些高山大谷、森林與河流簡直沐浴在流金飛彩之中;正在變得柔軟的楊樹、柳樹、杏樹、梨樹、棗樹的枝條上,也被點綴上神秘而透明的橙紅色彩。莊稼人已經收拾好犁犋,準備回家了;黃牛搖晃著腦袋,就像醉了一樣,懶洋洋地走在發白的小路上。從潮溼的土地那一邊,傳來嘹亮悠揚的歌聲——

天上的鎖龍樹什麼人兒栽?

地下的黃河是什麼人兒開?

什麼人獨霸三江口,

什麼人離家就再沒回來?

玉蘭緩緩地邁著步子,風兒輕拂著她已見皺紋的臉頰。她望著眼前的景物,眼睛裡顫動著一種奇怪的光亮。

這已經不是和女子們笑鬧時的興奮、愉快的光亮,在還沒有退盡的笑意之中,分明潛埋著一種連她自己也不曾自覺的憂鬱。

8.那天的事

五年前的一九三一年四月三日(農曆一九三一年二月十六),紹平十四歲生日那一天,也是這樣的天色,也是這樣的時候,石玉蘭帶著紹平沒命地奔跑了三天三夜,終於來到這陌生的馬家崾峴村口了。

她是來投奔一個叫馬玉林的小本生意人的。她曾經用自己的私房錢賙濟過他。她同他並非沾親帶故,她只是看這個遭了難的人(他在內蒙被土匪打劫了)怪可憐的,才揹著人給了他五塊大洋。馬玉林趴在磚地上把頭磕得山響,說這救命之恩若今世不報,來世定要給她當牛做馬。她怕人聽見,趕緊讓他起來,回馬家崾峴去。

這已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現在來找馬玉林,其實她心裡沒有多大把握:別的都不說,就算他還活著,還在馬家崾峴,像她這樣身份的女人,他敢收留麼?爾格整個兒洛北都在鬧紅,都在打土豪,分田地,即使馬玉林不忘舊恩,當地農民協會會對她母子咋樣,她心裡完全也沒有算計。

三天以來,她已經把一直纏繞著她的憂慮儘可能告訴給了兒子。按說十四歲還不是替母親分憂解愁的年齡,但是,自從離開天龍寨,紹平看上去已經比實際年齡老成,他知道母親說的那些事情,那些事情甚至決定著他和媽媽的生死。紹平變得沉默寡言。

玉蘭寬慰紹平說:只要找到馬玉林,保準會有吃有住……她竭力使希望的光亮擴成一片光明,連她自己也陶醉其中了。可是,真正站到村口,她卻又產生出了更多的顧慮: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決定她和紹平命運的不是什麼馬玉林,而是當地的農民協會。

馬家崾峴是一箇中等大小的村子,六七十戶人家散散漫漫地分佈在一面朝南、朝東的山坡上。村對面是一條自東向西延展而來的溝壑,這條溝壑分割了村子南邊原本連在一起的塬面,在村子西南方向和另外一條自西向東延展的溝壑即將相交,形成為一條狹長的崾峴。東邊的那條溝壑把它的巨大開口直接伸到黃河裡去了,黃河的巨大回灣就在這條溝壑的頂端。那裡的水深不見底,但是由於它處在回灣的地方,因此水面很平靜,就像是一片湖泊。

石玉蘭終於又看見黃河了!

它從極遙遠的天際逶迤而來,像巨龍一樣在峽谷間跳躍奔騰,發出雄渾而壯闊的濤聲。這濤聲是響徹在整個宇宙空間的音響,你幾乎辨別不出它來自哪裡。它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你,綿亙無絕地轟響著,而你對於這轟響的感知,又似乎不是來自聽覺,而是來自內心,來自你的靈魂的震顫。

因為日夜奔波顯得疲憊不堪的母子倆,默不作聲地看著,諦聽著。石玉蘭對這一切是熟悉的。在一定意義上,她是黃河的女兒,是喝黃河水長大的。紹平卻不一樣,他沒見過黃河。母親以前曾經情深意長地談到過它,他知道那是一條其大無比的河,儘管這樣,他仍然沒有想到它會有如此宏大的氣勢,沒想到一條河的音響竟然會如此動人心魄。

忽然,從寬坪跑下來兩個後生,瘦高個子跑在前面,矮胖的跟在後邊。玉蘭和紹平後來才知道,瘦高個子的後生是喜子,矮胖的那一個叫雙柱。雙柱腿短,跑起來好像在滾,腳下蕩起一路煙塵。

喜子立定在玉蘭母子面前。他比紹平要大一些,十六七歲的樣子,身板挺拔,眉清目秀,就像是靖州城裡上學的學生。現在,他閉緊了薄薄的嘴唇,像大人那樣嚴肅認真地審視著玉蘭和紹平,最後,把目光落在玉蘭的身上。

「你們找誰?」

「找馬玉林。」

「馬玉林?你們是他什麼人?」

「不是他什麼人……」玉蘭不知道應當解釋到什麼程度,「我只是知道他是做生意的……」

雙柱也跑過來了。這個圓滾滾的孩子剎不住腳,差點兒滾撞到紹平身上。雙柱的年齡與紹平相仿,長相卻與紹平大相徑庭:大圓臉,眯縫眼兒,鼻樑上還架著幾顆雀斑。顯然,他為這裡突然出現兩個陌生人而感到新奇,傻咧咧地笑著,盯準了紹平看。

喜子繼續追問玉蘭:「你們跟馬玉林是……親戚?」

「不,只是認識,不很熟的……他在嗎?」

「不在,他去寧夏了。」

「去寧夏了?」

「嗯,都走了,婆姨、娃娃也跟上走了……」

玉蘭發起呆來,目光不自覺地避開喜子的審視。

雙柱對紹平腰間掛著的天藍色搪瓷缸缸發生了興趣,不住地用手裡的棗木棍去磕碰它,要聽它的響聲。紹平懊惱地躲到一邊,雙柱卻又跟上來,仍然傻笑著,只顧用木棍去撥拉……紹平狠狠地瞪他,他根本不在乎紹平的態度,繼續幹他的事情,就好像那搪瓷缸缸掛在樹上似的。

喜子抽空兒制止他:「雙柱你幹啥?甭胡鬧!」

雙柱把兩溜鼻涕吸進去,強辯道:「誰胡鬧哩?耍耍嘛,咋哩?」

紹平極為討厭這個圓滾滾、一直在無聊地笑著的東西,不僅僅討厭他的長相——這瞎熊攪得他簡直聽不清媽媽在說啥。

「大兄弟,我想問你個話:咱這搭……鬧紅了?」

喜子專注地看了她一眼,沒有正面回答她,問道:「你們是從哪兒來的?」

「靖州。」

「靖州?」喜子忘了掩飾自己,睜大了眼睛看著玉蘭,並且把目光從玉蘭身上移動到紹平身上。「你們是從靖州來的?」

「嗯。」

喜子知道商子舟的紅軍正在靖州打土豪分田地,他也知道,馬玉林在靖州有個親戚,是遠近聞名的大地主、大土匪,叫井雲飛……莫非這個女人是井雲飛的什麼人?

喜子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黃河東岸。

赭色的山巒正在逐漸被越來越濃的暮色籠罩,天空把大地溶解了,乳白色的炊煙和藕荷色的暮靄交織在一起,使得遠遠近近的景物都有了一種若隱若現的情致。一些莊戶人和他們的牛正在從遠處的路上走來,顯得十分慵懶,有什麼人在大聲吆喝,聲音在原野上緩慢地舒捲,以至於聽上去像是在唱歌。從黃河峽谷席捲上來的風帶著濃重的涼意。河岸的那一邊,閻錫山的軍隊又在壕塹裡燃起了火,遠遠看去,就像一隻只鬼的眼睛,閃著不懷好意的光澤。

喜子笑了,好像突然得到了一個確定無疑的結論。

他滿嘴細密而潔白的牙齒,給玉蘭很深的印象。這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後生,同時也是個很難對付的後生——玉蘭想。

「看,天晚了,」喜子和顏悅色地說,「進村吧,我爸叫馬漢祥,是馬家崾峴鄉農民協會主席,我帶你們去找他。」

玉蘭的心抽搐了一下,但是她並沒有把內心的恐慌暴露出來;紹平顯得有些遲疑,玉蘭衝他笑了笑,示意不要怕,便跟上喜子走了。

雙柱伸出手臂攔住喜子:「把他們帶哪兒去?」

「甭管!」喜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該吃飯了哎!」

「咋?」

「讓他們吃飯嘛,到我家去吃……」

喜子把雙柱撥拉到一邊去了。雙柱的這句話使紹平稍稍平和了一些內心對於他的反感……紹平現在餓得很,他正巴不得好好吃一頓飯,睡一覺。玉蘭覺得雙柱這孩子可愛,試圖去撫摸他的光腦袋,他卻把頭一歪,一下子跳開了。

村裡傳來一個男人沙啞的吶喊之聲——那是雙柱的爸爸馬栓在招呼兒子吃飯哩。雙柱豎起耳朵聽了聽,撒開腿就跑了,完全忘記了剛才對於客人的邀請。

那時候,馬家崾峴的最高權力機關還不是鄉政府,而是農民協會。農民協會設在一個頗為講究的窯院裡,這裡也是農民武裝赤衛軍的指揮部。

這個窯院一年前是本村地主馬佔鰲的住宅,建築得十分考究:正面五孔大窯全部是用巨大的青磚箍起來的,上端伸出了很寬闊的廊簷。暗紅色的杜梨木窗欞上,雕著栩栩如生的花鳥和線條優美的五彩雲霞,左右兩排耳房也造得十分講究。農民協會和赤衛軍佔用以後,雖然顯得有些破敗,但是它的威勢還在,並且因為被賦予了新的內容,顯得更加讓人敬畏。

當時,農民協會和它所領導的赤衛軍的重要職責是保衛革命成果,防止被打倒的地主階級進行反攻倒算,同時,把地主的土地分配給農民,還有很多細緻的工作要做,比如如何界定分配人的資格,什麼人在哪裡分得地塊,如何落實交納軍糧和各種稅收的份額……等等。雖然不斷有上級的指示傳達下來,但是要把這些東西真正落到實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崤陽縣東北方向有一個叫張店的村子,就發生了農民協會主席被人暗殺的事件,也有的地方因為土地分配問題在原先一無所有的農民中引起了紛爭,幾乎釀成流血事件。赤衛軍經常會有軍事任務。

馬家崾峴的打土豪分田地運動開展得比較順利,這是因為共產黨在當地農民中的口碑很好,具有很強的感召力,相當一些貧苦農民冒著被殺頭的危險,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這些組織起來的人形成了一種強大力量,衝擊著社會的恆定秩序。鬥爭極為激烈,不斷有人作為共產黨的人或者作為反對共產黨的人而掉了腦袋。當商子舟把一些除了革命再也沒有活路的人組織為紅軍的時候,這個地方舊的社會秩序實際上就被完全打破了,天與地打了一個顛倒,整個世界都顯示出某種讓人亢奮的新奇氛圍。

馬家崾峴最大的地主叫馬佔鰲。馬佔鰲識文斷字,做人很有一套機謀,這或許與他原本在寧夏到靖州之間從事皮毛販賣的生意有關。當他發現革命將像洪水一樣席捲大地的時候,當他了解了共產黨的主張以後,主動採取了對於農民的懷柔政策,降低了佃戶的地租——為了地租標準問題,馬佔鰲甚至和崤陽縣政府以及張家河地區的其他地主發生過爭執。這樣,地主馬佔鰲身上就有了一種能夠為農民著想的和善色彩。這種色彩非常重要。商子舟的洛北紅軍橫掃洛州,貧苦農民全部起來造反的時候,馬佔鰲毅然決定把所有的土地財產都交給農民協會,連換洗的衣服都沒留下,全家淨身出戶,住到了村邊一孔廢棄了的土窯洞裡面。

從這件事也可以看出地主馬佔鰲極為精明——他最終保住了全家人的性命。當然,這也和馬佔鰲平時為人敦厚有關,他沒有非要他死的仇人。而在其他地方,那些平時動輒打罵佃戶、對貧苦農民巧取豪奪的地主,大部分都被殺死在了自家窯院裡,有的甚至於遭受了滅門之災。

目前,馬佔鰲,這個曾經在馬家崾峴跺一腳地動山搖的人物,正在像某種小動物一樣,帶領著妻子和兩個兒子瑟縮在村頭那孔沒有門窗的土窯洞裡,慶幸著不死,同時也在不安地等待著隨時有可能降臨的災禍。

我們如果知道了這樣的背景,再來認識馬家崾峴農民協會主席馬漢祥,就知道這不是一個一般角色了。

農民協會主席馬漢祥的意思是:馬佔鰲暫時可以不殺。他在說服其他農民協會首領的時候說,白旭縣長也說過,可殺可不殺的地主可以不殺,所以馬佔鰲可以不殺。

爭論很激烈,但是馬漢祥的意見逐漸佔了上風,這意味著可以向中共崤陽縣委說明情況,把馬佔鰲押解到崤陽縣的鎮壓大會上去,只是接受教育,而不是殺掉。

這個大會不久就要召開了,目前崤陽縣所屬村鎮已經全部做好了準備,正在等待縣委的進一步指示。

馬漢祥說:「要是大家都是這麼個意見,那我們就這樣向白旭縣長報告,不過,這是大事,咱們再仔細拉談拉談……」

正在這時,喜子出現在農民協會的窯院門口。

馬漢祥從窯洞裡出來的時候情緒很好,他站在窯洞前高高的青石臺階上,專注地看了兒子一眼,知道必定有重要的事情,就下了臺階。

喜子走過來的時候,馬漢祥已經看到站在院門外面的玉蘭和紹平了。

父子倆站在院子裡,馬漢祥聽著喜子的低語,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玉蘭和紹平。那種具有穿透力的審視的目光,讓玉蘭感到非常害怕,她的一隻手緊緊握著紹平的手,紹平感覺到她的手在顫抖。

馬漢祥和喜子父子倆長得像極了,都是一樣的修長身材,一樣精明強悍的眼神,一樣沉著老練的神氣。

「……我約摸,他們是要過黃河。」喜子最後說。

馬漢祥用雙肩向上拱了拱披在身上的土布棉襖,向院門口走過來。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腰上彆著一支駁殼槍,槍把子上的紅綢子一直垂落到膝蓋上。他身上有一種一般莊稼人身上很難見到的英武之氣,眉宇間凝聚著讓任何人都會懾服的威嚴。這是曾經殺過人的人和沒殺過人的人必有區別。

玉蘭注意到,他隨隨便便綰在頭上的白羊肚毛巾沾滿了泥土和油汙,差不多已經變成黑色的了,由此能夠推斷他的家庭生活不健全——玉蘭是對的,馬漢祥沒有婆姨,家裡只有父子兩個人。

「你叫什麼名字?」

「石……石玉蘭,這是我兒子……」

馬漢祥鐵板似的面孔鬆動了,專注地看了玉蘭一眼,便把目光移到紹平身上,並不說什麼。玉蘭和紹平都感到莫名其妙。

「我聽說……你是靖州人?」

「哦。」

馬漢祥別有意味地笑起來。

「你不是靖州人,」馬漢祥站定在玉蘭面前,平靜地說。「你是咱們崤陽縣人,大地主陸子儀的佃戶石廣勝的女子。十五年前的一個夜晚,大地主、大土匪井雲飛的馬隊把你搶到了靖州,你做了井雲飛的第三房太太,第二年你生下他——他叫什麼名字?」

「我叫紹平,」紹平大著膽子替媽媽回答。「隨我媽媽的姓,石紹平。」

「噢……隨你媽媽的姓,好。」

馬漢祥拍了拍紹平的肩頭。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身世?」玉蘭沒想到在這裡會碰到如此詳細知道她根底的人。

馬漢祥無聲地笑了一下,說:「十五年前我在井雲飛家攬工,知道這事……我見過你,石玉蘭,我見過你。」

玉蘭高興地笑起來:「真的呀?真的見過的呀?」

馬漢祥從這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上看到一絲少女的影子。

「有一年你到谷莊驛去老家石家坪為你父親上墳,我和另外十一個人護送……你肯定不會記得我——井雲飛的第三房太太怎麼能記得我這樣的人哩?」

石玉蘭不好意思地承認,她的確不記得他。但是她仍然為馬漢祥剛才的話感到高興——她看到他們母子的處境已經不像幾分鐘以前那樣兇險。

「我記得,你跪在父親的墳墓前面,愣哭哩。」

「是啊!是啊!」玉蘭高興地強調說,「父親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們給大地主陸子儀當佃戶,遭了多少罪?後來,又出了那樣的事情……父親是為了我才死了的……到什麼時候想起來,我都覺得對不住他老人家……」

玉蘭眼睛紅了起來。馬漢祥不動聲色地看著玉蘭。玉蘭沒有讓悲痛延續太久,壓抑著,問馬漢祥:「你是啥時候離開靖州的?」

「我在靖州呆了不到兩年時間。攬工的人嘛,哪搭掙錢往哪搭跑,我把山西、陝西、k省都跑遍了,還到過省城龍翔哩!後來我沿著黃河又回到馬家崾峴來了……聽說咱紅軍把靖州的民團和井雲飛的馬隊都給拾掇了?那井雲飛呢?他爾格怎麼樣了?」

玉蘭進一步意識到:這個人沒有把她和井雲飛連在一起。

「他……井雲飛,讓紅軍打死了。紅軍給了我們母子一條生路……」

「那你為啥不回谷莊驛老家去?你老家不是在石家坪麼?」

玉蘭決定如實告訴他:「我不敢到那裡去……我害怕我爸那座墳……招恨哩!」

「噢,我明白了。那是大地主、大土匪井雲飛為你爸修的墳,一座規模很大的墳,佔了一個風水最好的山峁,那裡遠近聞名哩!我明白了,你們沒有地方可去,只好來找這隻有一面之交的馬玉林,是不是?」

「是,是。」

「那麼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呢?」

玉蘭想了想,謹慎地問道:「我們……想在這兒住下來,不知道行不行?」

馬漢祥看了看喜子,故意說:「你們該不是要往山西跑麼?」

玉蘭不知道馬漢祥是不是在開玩笑,頓時委屈起來——她那淒涼的目光彷彿在說,他對她的身世知道得再詳細,也不會想來她在井家過的日子,不會想來她是怎樣熬過十五年的,而這一切,此時此刻,怎麼能夠向他解釋清楚呢?

她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只簡單說了一句話:「我也是窮人家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