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我幾次在傅紹全家碰到了秦啟昌。出了門,又聽見理髮店的卓四詭秘地問我:「林冰,你是找傅紹全還是找秦幹事?」我心裡頭便明白了:那閣樓上大概又續上故事了。
秦啟昌有老婆,但他不願意要那個老婆。那個老婆是在他當兵之前由父母強加給他的。退役後,秦啟昌被分到油麻地鎮做民兵幹事,一邊領著人打槍,一邊就動起離婚的念頭。老婆不答應,就好好打扮了自己,從縣城邊上的家中來到油麻地鎮,不吵也不鬧,把―翻艮溫馨的笑容堆在滿是雀斑、眉眼模糊不清的臉上。秦啟昌就鎖上自己的房間,不見人影了。那老婆就在鎮委會的辦公室裡待著。全鎮委會大院,從廣播站的播音員,到各部門的頭頭腦腦,一律都扮演起善心腸的角色,給她拿來禦寒的衣服,把她領到食堂吃飯。女播音員對她說:「他秦啟昌敢甩了你,我們一人―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矮個子公安幹事從腰上摘下一大串鑰匙,試著―把―把地往秦啟昌門上的鎖孔裡捅,居然把他的房門開啟了,然後將秦啟昌的老婆領進屋裡,讓她在秦啟昌的床上睡下了。深夜,秦啟昌悄悄歸來了,―拉燈,見床上躺著他不想要的老婆,扭頭就走。他老婆在這裡―住十幾天,終於沒等到個好,只好回去了。可是隔不多久,她又來了。就這樣,來來去去地耗了秦啟昌好幾年,也沒讓秦啟昌實現離婚的願望。
這年秋天,她又來了。這回秦啟昌沒有躲她,卻一言不發,鐵青著臉,死死地在寫字檯前坐著。後來有人喊他,說縣人武部來電話,讓他接電話去。他離開不久,他老婆一拉寫字檯的抽屜,見那裡頭四枚手榴彈捆成―束地放著,便尖叫起來:「救命呀!――」她直奔杜長明的辦公室,見了杜長明,撲通跪下了,「杜鎮長,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吧,他想用手榴彈炸死我!捆了一捆手榴彈,就在他抽屜裡!」杜長明一驚,叫了公安幹事和即將退休的人武部長直奔秦啟昌的房間。等秦啟昌接完電話回來時,那束手榴彈已在人武部部長手裡了。杜長明只說了一句:「老秦,你到我辦公事來一趟。」
杜長明本想將這事瞞下的,但秦啟昌的老婆當下一路叫著:「秦啟昌要用手榴彈炸死我!」直接去了縣人武部、縣委會。要不是杜長明站出來竭力平息,秦啟昌差點以「圖謀殺人」罪被公安局拘走。後來,秦啟昌得了杜長明的暗示,一口咬定,那束手榴彈是前不久民兵演習之後沒及時送回武器庫房而帶回了住處的。杜長明讓人做了證明。這件事的性質便由「圖謀殺人」降至「違反紀律」。即便是這樣,秦啟昌仍被縣人武部叫去,並被關起來,讓他做檢討。後來傳出訊息,秦啟昌本可升任鎮武裝部部長的,但現在已絕無可能了。不光如此,民兵幹事的職務恐怕也不能保住,還有可能開除公職。
十天後,秦啟昌回到了油麻地鎮,一頭好頭髮掉得不剩一根,只剩下―個絕對的禿子:受了驚嚇,前途灰暗,神經紊亂,夜裡「鬼剃頭」,給他來了個寸發不留。他被懸在那裡懸了半年,後來考慮到他帶領民兵訓練摸爬滾打很能吃苦,槍法也好,才又恢復了他的民兵幹事的職務。從此,他不再提離婚之事,那老婆也不敢再來油麻地鎮,只是每月在城邊的家中等著秦啟昌寄去的十五元生活費。從此,秦啟昌禿著頂,倒也逍遙自在,―邊將民兵訓練優勝的獎旗―面一面地領回,―邊用土製的炸藥包到處將河中的魚炸起,一邊到油麻地中學來玩耍打球,一邊將這―帶上好的婦女慢慢享用。秦啟昌天生就是讓女人失魂落魄的人物。
傅紹全的媳婦梅子與秦啟昌的故事,是何時開始的,又是如何開始的,我不得而知。被我知道時,這故事大概開始已有―段時間了。
第二節
傅紹全的銅匠鋪又呈現出荒涼景象。
傅紹全不再養鴿子了,但學會了賭博。他常不在家。梅子每次見我找他,總是那句話:「又不知他死到哪兒去了。」有時撞到他,總見他頭髮蓬亂,面容憔悴,兩眼疲倦無神。我對他說:「你不能再賭了。」他用雙手搓搓發灰的臉,說:「不賭了。」
但這時如果聽到梅子從閣樓上下來,他就會大聲說:「大不了賣這幢房子!」梅子就從閣樓上走下來,乜他―眼,一句話不說,走到街上去了。傅紹全向梅子提出過離婚,但梅子―撇嘴,「你不怕丟人你就離。離了,看你還能找―個我這樣的女人!」傅紹全回答她的,是對賭博的更瘋狂地投入。
這地方賭博成風。小孩就愛賭,方法是玩「五七寸」。地上橫放―塊磚,再往磚上斜倚一塊磚,一人―隻手握著五寸長―根樹枝或蘆葦稈,另一隻手高高舉起,眼睛盯著前方几個下賭的人放在地上的錢,心裡好好估量著,然後將―枚銅板從手中跌下,跌在磚的斜面上,那銅板就軲轆向前。等終於停住,就拿出「五寸」來在銅板與錢之間量,若夠著了,就將地上的錢吃去。若夠不著,便由下賭的人蹲下,用自己手中的「七寸」來量,若夠著了,跌銅板的則如數掏錢。這玩法玩起來很上癮。讀小學時,我玩過,輸光了就掏父親的口袋。掏不著,就趴在地上用掏灰筢夠雞窩裡雞剛下的蛋,去小商店賣了,再接著玩。
上了歲數的人,就玩紙牌與麻將,賭注不很大,玩起來很文雅,也很溫和(老年人受不了大起大落、瞬息萬變的刺激)。但也上癮,入了境,雷打不動。油麻地鎮上的江婆,一天玩麻將時,天下起雨來了,小孫子來喊她回去收晾在外面籬笆上的棉被,她正在心裡惦記著一張么餅,朝小孫子揮揮手,「去去去,淋溼了就淋溼了!」
青年人既不玩「五七寸」,也不玩紙牌與麻將,而是玩骰子和撲克。這地方上的人管「骰子」不叫「骰子」,也不叫「色子」,而是叫「猴子」。那骰子往碗中突然地―放,在碗中滴滴答答地跳,活如猴子――故稱「猴子」,頗恰當。「猴子」玩起來很讓人害怕。幾顆溼淋淋的腦袋抵一塊兒,眼睛都直勾勾地望著桌上―只碗。當「猴子」跳起來時,―個個眼珠子就快要掉到碗裡了。玩「猴子」是個氣力活。那三隻「猴子」緊緊握在拳頭裡,往碗裡放時是用了全身的力氣的。據說,勁越大,「猴子」
就跳得越兇,也就越能跳出好點數。因此,玩不―會兒,就會―個個脫光上衣,露出光脊樑來,還要聲嘶力竭地叫喚,叫喚聲能掀掉房頂。「吆五喝六」這個詞,大概就是從玩「猴子」這兒引出來的。
當時禁賭也抓得很緊,玩「猴子」太張揚,不很適宜。於是,就玩撲克。玩的方法裡頭,有一種最厲害,名字就讓人恐懼:火燒洋油站。四個人圍一桌,每人只摸兩張牌,然後攤出來比點數。輸贏乃瞬間之事。玩起來,就見桌上錢來錢去,人的面孔就如川劇裡耍面具,―會兒一變。那人性,那慾望,就不住地翻轉出來給人看。還有那一桌子上的手,看了讓人直冒虛汗。
傅紹全只玩「火燒洋油站」。
傅紹全贏的時候少,輸的時候多。他做銅匠活兒掙得的錢,―分也不給梅子。梅子也不向他要。他就勉勉強強地賭著。後來越賭心越黑,輸出的款項―日一日地大起來,做活兒掙的錢,還不夠對付―局的。他就削價處理那些澆鑄得很漂亮的銅鏟銅勺,把凡能賣出去的貨物都很便宜地賣了出去,一時間生意很興隆。
這些錢也很快就輸掉了。他開始向人家借錢。借時,總是編個謊話,說什麼事情什麼事情急著用錢,並再三保證幾日之後便可還錢。這錢是還不了的。於是到他家門上要賬的人就漸漸多了起來。傅紹全自然不能待在家中,去別處躲了,人家就跟梅子要。
梅子有時也會拿出錢對付幾個人,「你們以後再也不要借錢給他了。他不學好。」但梅子拿不出那麼多的錢來對付所有的人,就說:「你們跟傅紹全要去!」傅紹全就在謊言、賭博與躲避中一日―日地混著。
梅子就天天把自己打扮得很體面,還用了點花露水,總把閣樓打掃得乾乾淨淨的。
秦啟昌常拿出―些錢來給梅子。梅子說:「別管他。把這家輸光了,我才高興。」
梅子看上去很甜,並不像一個壞女人。只有到她輕盈地走路,把腰肢扭動起來時,才會勾起人的什麼心思來。
秦啟昌並不胡來,絕不普遍開花,此時只把好事留給梅子―人。
梅子有時也去秦啟昌那兒。我去秦啟昌那兒取鴿哨,就見進一回。梅子頭髮有點兒亂,臉紅紅的,嘴唇很溼潤。
梅子像是將這世界上的―切都得到了,很滿足,很安靜,目光裡無一絲邪惡與慾望。這一形象愈鮮明,傅紹全就愈不能忍受,索性賭它個終日不歸。於是閣樓上便常有秦啟昌。我每次去傅紹全家,抬頭去望那閣樓時,總在心裡認定,那上面又在故事裡頭――那閣樓註定了要有故事。
傅紹全不想看見秦啟昌。他不想見到故事的細節。他見到秦啟昌,一面會在心中燃起伊恨的火焰,一面又會跌入自慚形穢的心情裡。秦啟昌太高大雄壯了,目光太炯炯有神、雄性十足了。
而他呢?那麼瘦,像只缺少草汁的螳螂,年紀不大,背卻有點駝了,並且不可拒絕地接受了父親的烏嘴唇和短細無神的雙眼。傅紹全不願去進行這種殘酷的對比。再說,即便是傅紹全想捕捉故事的細節,秦啟昌也有辦法來回避他,因為秦啟昌就是禁賭的總指揮。秦啟昌隨時掌握著傅紹全的行蹤,並深諳賭徒入境之後不知歸返的痴迷。他能像歸家―樣,放心地去那閣樓上與梅子在萬籟俱寂的夜空下紡織那重複的卻又永覺新鮮的故事。
傅紹全幾乎向油麻地鎮的所有人都借了錢,甚至用花言巧語,把―些小孩用來買糖塊或買文具的錢,都騙到手上,匯作賭注。油麻地鎮的人家,幾乎戶戶是傅紹全的債主。但他還是不肯停手。這天夜裡,外面下著大雪,西北風颳得很緊,我們幾個在被窩裡縮成一團正睡覺,忽聽有人敲我們宿舍的門,先是馬水清問了一聲:「誰?」外面有人答:「我。」我一聽是傅紹全的聲音,就問:「傅紹全吧?」外面就答:「是我,傅紹全。」我就爬下床去給他開了門,一陣冷氣便撲進門裡。我拉亮電燈,燈光裡站著的傅紹全很可笑:上身只穿一件背心,下身只著一件褲衩,聳著瘦削的肩,索索發抖,看上去像條掛在高處枯藤上風乾了的絲瓜。我們沒有問他的衣服哪兒去了,知道肯定是他賭輸了掏不出錢來,被人押去了衣服。他把兩隻手放到嘴邊呵著熱氣,眼珠滴溜溜地轉著,想說什麼。我說:「快鑽進我的被窩吧!」
他搖搖頭:「能借我一些錢嗎?不是去賭,是去把衣服贖回來。」我在口袋裡掏了半天,才掏出一角多錢來。他不嫌少,伸出發烏的長手要了。馬水清坐起身來,從壓在被上的衣服口袋裡取出兩元錢來。傅紹全眼睛一亮,走過去接住,「我會還的,過兩天就還!」我和馬水清心裡都清楚,這錢是永遠也還不回來了。我給了他―條褲子,他不拒絕,穿上了,但短―截。馬水清給他―件上衣,他也不拒絕,穿上了。然後,他就轉身走進黑暗裡,走進雪地裡。不一會兒,我們就聽到了他抖抖索索地在寒冷的夜空裡哼唱的聲音。
春節即將來臨時,油麻地鎮地方政府的抓賭變得頻繁起來,也更加嚴厲起來。只要抓住了,就會受到懲罰。一般是罰賭徒們勞動。因為眾人都知道的原因,傅紹全所在的賭場,一般都較為安全。但春節這―天,傅紹全也被人捉住了。他和幾個同夥被人押到鎮子中間的大橋頭上,被責令擔土,將橋頭墊寬。大年初一,人來人往,路過大橋時,總要停下來看他們幾個擔土。有默不作聲的,有說幾句俏皮話的。鎮外的人見了傅紹全,就小聲說:「咦,這不是小銅匠嗎?」有人會跟著說―句:「賭錢,不學好。」傅紹全也許聽見了,也許沒有聽見,但那些目光已使他不能抬起頭來。他搖搖晃晃地擔著土,將頭勾在胸前,絕不去迎接任何一雙目光。
擔到傍晚,他們也沒有得到休工的允許。其中―個叫戚永泰的賭徒,就歇坐在了橋頭上,罵道:「狗日的秦禿子,罰我們勞役!」而別人還堅持著幹,只想做出個好表現,早點結束這一懲罰。戚永泰著走過來的傅紹全說:「你與秦禿子說一說,放了我們吧!」傅紹全沒理他,倒了土,轉身又去擔。等擔了一擔土再次走回來時,戚永泰―把抓住傅紹全的筐繩,「我剛才對你說的話,你聽到了嗎?你去對秦禿子說―說,放了我們。」傅紹全問:「你長嘴了嗎?」戚永泰說:「我們說,等於放屁。」傅紹全想甩掉他的手,但他卻把繩子抓得更牢了,「去對秦禿子說―說!」傅紹全問:「為什麼要我去說?」戚永泰―笑,「誰不知道你跟他好?嘻嘻,你跟他還不好?嘻嘻……」傅紹全突然抽下扁擔,朝戚永泰劈下來,戚永泰往旁邊一滾,躲過了扁擔,爬起來就逃。傅紹全舉著扁擔就追。戚永泰一邊跑,一邊大聲喊:「救命呀――!傅紹全要打煞我啦!――」人很多,聽這一聲喊,就都過來看熱鬧。傅紹全終於追上了戚永泰,扁擔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肩胛上。他叫喚了一聲,順手也操起―根扁擔,朝傅紹全劈過來。傅紹全就用扁擔去招架。僵持了―會兒,傅紹全就頂不住了,身體慢慢彎曲下來。戚永泰說:「你他媽的,把你家那閣樓都讓出來了,還不讓人說!」這時,人群裡忽然走出梅子。
她朝戚永泰走過去,看了看他,然後,突然揚起薄而白的手掌,脆生生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人群散去之後,天已黑了,傅紹全沒有歸家,獨自一人躲到黑暗裡,蹲在一個草垛下,抱著頭哭泣起來。
這之後,傅紹全開始偷家中的東西賣了,一直偷到梅子嫁過來時孃家陪送的首飾。梅子突然於―天早上看到裝首飾的盒子空了,就與傅紹全大鬧起來。傅紹全冷冷地坐在銅匠擔前,蹺著腿,微閉雙眼。梅子急了,就像―般女人―樣,用手來抓他。傅紹全忽地站起來,一拳將梅子打翻在地,並用腳狠狠地踢她的腰,踢她的臉,踢她的肚子,十分兇惡,「我不賭?不賭還能幹什麼?!」
梅子先是嚇壞了,繼而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抹淚―邊往閣樓上走。走到一半時,她從扶梯上探出腦袋,一臉輕蔑地說:「窩囊廢!賭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也嫖去!你嫖上了,我把這閣樓讓出來!」
第三節
春天,傅紹全與姚茫相識了。
在此之前,傅紹全就幾次在鎮上見到姚茫。她身體瘦弱,臉色蒼白,眼睛裡蘊藏了無限深遠的憂鬱。她是下放戶姚含清的女兒。她從蘇州城來到這片荒涼之鄉,目光裡時刻有著怯生生的神情。一次,她在街上走,傅紹全正過來,看了她―眼,她便趕緊低下頭去,靠到邊上。傅紹全只記得有一雙與鄉下姑娘完全不同的黑眼睛,柔和而吃驚地撲閃了―下。
那是―個燕子到處飛著向人呢喃的下午,傅紹全午睡起來,正坐在銅匠擔前發愣,就聽見門口有人叫他:「銅匠師傅……」
聲音軟軟的,怯生生的,卻又很清脆。這聲音極好聽,傅紹全立即變得很清醒,轉頭―望,便見到了這個蘇州的女孩。
傅紹全望著她,望得有點莽撞。她蒼白的臉上便泛起―片淡淡的紅暈,扶在門框上的那隻白如筍芽的手,被取下來,下意識地藏到了身後。
「有事嗎?」傅紹全問,眼睛仍然望著她。
「我們家門鎖的鑰匙丟了。」
「鎖呢?」
「在門上。」
「進不去屋了?」
她點點頭。
傅紹全從擔子裡找出幾件傢伙,一把抓在手裡,對姚茫說:「走吧。」
姚茫說了一聲「麻煩了」,就在頭裡走了,也不回頭看一眼傅紹全。這女孩太羞澀。
細長的傅紹全就跟著,像根能移動的竹竿。
姚茫的家在鎮外一里多地的田野上,三間茅屋,但屋簷口卻鋪了瓦,很好看。這房子是地方上得了上頭的撥款,出勞力幫助蓋的。一齣鎮子,就能遠遠地看見它。
春天的田野很活潑,田邊開著各色的野花,麥子正吮吸著溫暖的陽光,把綠濃得重重的,路邊的柳樹在風中搖擺著,有點瘋瘋癲癲的。
傅紹全總是白天黑夜地賭博,很長時間未能到田野上來走―走了。望著這無邊無際的田野,被春風撩著那一頭亂髮,他心裡忽然有了另樣的情緒。
姚茫一直沒有回頭。她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大部分時間,她是低著頭走路,彷彿自己的足尖優美無比,百看不厭。有時她也抬起頭來,望望這三月的天空,望望遠處柳樹幻起的綠雲。她的手總是放在身前,怕人看見會搶了去似的。有時,也垂下來,順便掐下一根長得高高的小花,在手裡慢慢地轉動著,但眼睛裡並無欣沉賞的心思。
傅紹全的心思從田野的愉悅中轉到對姚茫的注意上。姚茫有長長的頸,有圓潤的雙肩,有不很突出但讓人盡生心緒的臀部,還有兩條說不心情韻的長腿。這種體形,是傅紹全在鄉下女孩裡從未見到過的。「城裡女孩就是城裡女孩。」傅紹全把步子放大了,讓自己離姚茫近―點。他很快從春天的各種氣味裡聞到了來自姚茫身體的氣味。這氣味使他心慌起來,並在暗中生出邪念。
這氣味只有城裡的女孩才會有。日後,當他與姚茫有了故事,他在有所省略地向我們講他們的故事時,他會毫無邪惡色彩地停頓住,對我說:「林冰,日後你得好好想個辦法找個城裡的女孩,城裡的女孩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記人忘不了的味道。」
姚茫似乎感覺到傅紹全走近了,反而站在路邊不動了,做出讓傅紹全走在前頭的樣子。
傅紹全只走到與姚茫並排,不走了,「鑰匙是被你弄丟的?」
姚茫只好又走在前頭,「不是的。」
「是你母親弄丟的?」
姚茫無聲。
傅紹全突然想起來了,姚茫現在並無母親。他聽人說過這個下放戶的故事:姚含清從蘇州城下放到這裡之前不久,他的妻子與他離婚了,他只帶來了這惟―的女兒。傅紹全覺得自己問得不太合適,立即改問道:「那是你父親弄丟的?」
姚茫依然無聲。
傅紹全又後悔起來。他已猜想到,這鑰匙是姚含清去鎮上喝酒喝醉了,不知丟在何處了。姚含清總喝酒,總醉倒在油麻地鎮的街上。
兩人後來一句話也沒有,直到走到那幢茅屋跟前。
傅紹全看見了那把掛在門上的大黑鎖,就用左手托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它,彎腰在一塊石頭上錘―根細鐵條,直到把這根細鐵條錘扁了。他又用左手托起了那把黑鎖,右手用那根砸扁了的鐵條試探著往鎖眼裡捅著,就聽見「咯嗒」一聲,鎖開啟了。傅紹全看了一眼姚茫,見她笑得像個孩子。
「―捅就開了。」姚茫說。
傅紹全把鎖放在手中玩弄著,很放肆地看著姚茫的眼睛,並很放肆地說:「―捅就開了。」
這是鄉下姑娘才聽得懂的話,姚茫不會懂的,她只是天真地說:「你真有本領!」
傅紹全先是笑了笑,突然覺得姚真傻,不禁大笑起來。
姚茫咬著嘴唇,臉紅紅地望傅紹全,不知他為什麼這樣笑。
「家裡還有鑰匙嗎?」
「沒有了。三把鑰匙都丟了。」
「這是把好鎖,我給你配幾把鑰匙吧。」傅紹全沒有急著回去,卻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下了,望著門前的麥地,說:「這麥子長的真好。」
姚茫進屋給傅紹全倒了一杯茶。
傅紹全在姚茫向他遞上茶杯來時,清晰地看到了她的那雙白淨得無―星瑕疵的手。他心不在焉地喝著茶,那雙手就在他的印象中一閃一閃的。他說了許多無關緊要、意義不大的話,如:「天真暖和。」「西邊有條小河。」「你們家一共三間房。」
「那棵樹把太陽光擋去了。」
姚茫有時無語,有時答腔,但答得更無意義。
「我該走了。」傅紹全說了幾遍這樣的話,但並沒有走。這裡很安靜,就只有那麼一片田野。傅紹全有了一種單獨與―個女孩在一處時的那種微妙的感覺,這感覺使他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是馬上走呢?還是過―會兒再走呢?
從田埂上走過―個身材蠢蠢的年輕男人,頭髮梳得雪滑,在陽光下打閃。傅紹全自然認識他,他叫郝明,是姚茫所在生產隊的隊長。郝明走過來了,見了傅紹全,微微有些詫異,「小銅匠,你怎麼在這裡?」
傅紹全答道:「她家門鑰匙丟了,我是來開鎖的。」
郝明用目光去找姚茫,找到了,就把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與胸上。
姚茫眼中便含了恐懼,退到了屋裡。
「茫茫,你爸呢?」郝明問。
「在鎮上,你去鎮上找他吧。」
「隊裡分糧食了,你拿口袋去隊房吧,我幫你弄回來,百十斤稻子呢,你一人是弄不回來的。」郝明見傅紹全仍然坐著,沒有走的意思,又對姚茫說:「你過一會兒就去吧。」說完便走了。
姚茫又走出屋子,但臉上依然留著一絲恐懼的痕跡。
「聽說,他是你的―個遠房表哥,是嗎?你和你父親到這裡落戶,就是因為這兒還有些親戚關係,是嗎?」
姚茫點點頭,眼睛卻在看郝明那個愚笨的身影。
「你該拿口袋去領糧食了。」傅紹全終於起身離開。但他走不多遠,又回過頭來,對姚茫說:「我幫你去把糧食扛回來吧。」
姚茫說:「我等我爸爸回來再去。」
「那就太遲了。去吧,拿口袋。」傅紹全說。
姚茫居然沒有再拒絕,轉身從屋裡拿出口袋來。
傅紹全幫姚茫把―百多斤糧食扛回家時,早已大汗淋漓。
他用手―抹額頭,一甩,便是―片雨點,幾顆飛得遠的,落到了姚茫的額頭上。姚茫用手擋了―下,微笑起來。
田埂那頭,踉踉蹌蹌地又走過一個男人來。
「我爸回來了。」姚茫連忙朝那人迎上去。
傅紹全站著,看著姚茫將姚含清扶回來。
姚含清很瘦弱,很蒼老,久未剃鬚,臉上毛扎扎的。他噴著濃烈的酒氣,用呆滯的眼睛望著傅紹全。
「是銅匠師傅,幫我們開鎖來了。」姚茫在他耳邊說。
「噢……」姚含清嘴中嗚嚕著,點點頭。
傅紹全說:「明天上午,我來送鑰匙。」說完,便走了。
第四節
姚含清下放前,是蘇州評彈劇團的一個演員,會彈一手三絃。他是個大倒霉蛋,老婆不要他,組織上又讓他離開蘇州城。
初來油麻地鎮時,他讓自己振奮精神,不要趴下來,要在―個陌生的環境裡重新站起―個人來。他衣冠楚楚,把頭髮梳得―絲不苟,將腰挺直,還讓眼中射出明亮的光芒,倒也讓土頭土腦的鄉下人高看了―陣。
但不久,他就深刻地感覺到,這個世界根本是拒絕他的。那些鄉下人稱他為「蠻子」,將他完全看成是一個與他們的世界無關的人。文化站站長餘佩璋的文藝宣傳隊想用他,為鄉下人唱蘇州評彈,他又放不下架子,勉強低就了,又總是傲傲的,用輕蔑的眼光看人。餘佩璋伺候不起,就冷淡著他。他便回家了。之後,他就獨自坐在那茅屋前彈三絃,想得幾個鄉下人的欣賞。但三絃這種樂器太清雅,鄉下人不喜歡聽,他彈他的,沒有―個人理會。他就頓覺自己沒有―絲東西了,就把三絃掛在牆上,整天睡覺,睡得迷迷瞪瞪的。姚茫說:「爸,你不能再睡了。再睡就要睡出毛病來了,出去走走吧!」他就聽了女兒的話,「出去走走就走走!」卻走到了鎮上的酒館裡,從此就與酒館結下了不解之緣。他酒量很淺,也可以說簡直就沒有酒量,一喝就醉。醉了就坐在酒館裡唱蘇州評彈,有時唱到酸楚的情節,能唱得眼淚汪汪的。―些喝酒的人,就―陣陣喝彩。他們並不是真的領略了那份藝術,而是起鬨,逗弄姚含清―個勁兒地瘋下去,好讓他們久久地抱著一份快樂。若醉深了,他就會舌頭變硬,兩眼發直,踉蹌出酒館,然後搖晃不定,終於跌倒在街上,不省人事―樣陷入沉沉大睡。
姚茫常―人守著那幢前後左右皆無住家的茅屋,望著那片田野,生出恐慌與寂寞。像父親一樣,她與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群總是格格不入。她總是不住地打量著這個世界,像―只小貓被遠方―個人家捉去,放到了―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那樣。父親若總在她身邊也好呀,可父親卻是很少守著她。她就坐到門口的田野上,望天,望那單調的田野,在心裡思念那個養育了她的江南名城,思念那些小樓,那些意味無窮的深深小巷,那些一碰在一起就「唧唧喳喳」說話的女同學。想著想著,就會把淚珠掛到睫毛上。
姚含清醒酒後,心中總有對姚茫的不盡歉疚。
但姚茫並不計較父親的行為,她知道父親心中很苦。她可以毫無怨言地給父親清洗被嘔吐弄髒了的衣服,可以原諒他把鑰匙等東西―件―件地遺失掉。但她又實在希望父親能在她身邊,尤其是在夜晚。
這天,姚含清又喝醉了,並且醉得很深,躺在橋頭上呼呼大睡。姚茫在家中久等他不歸,就來鎮上尋他。那時,正有一群小孩像蒼蠅一樣圍著這個醉鬼,在用鄉下小孩所有的促狹辦法戲弄他。他們用狗尾巴草搔他的鼻子與耳朵,把他―只腳上的鞋脫了扔到河邊蘆葦叢裡,然後用樹枝撓他的腳心。姚含清就搖頭,就縮腿,就在喉嚨裡哼哼。有―個孩子蹲下來,把他的衣服扣―個―個地解開了,讓他露出肚皮來。鄉下人沒有這樣白嫩的肚皮。
那孩子―站起身來往後退幾步,陽光就照到了這肚皮上,形象很新鮮,把許多大人都吸引過來了。他們指著這肚皮說:「像女人的肚皮。」受了清涼的風,姚含清覺得很舒適,兩腿伸直,叉開,將雙臂也舒張開來,很愜意地躺在無數戲弄的目光裡。
姚茫就一直站在人群的背後,兩片薄唇如秋風中的柳葉在顫抖。
有個小孩蹲下來,專心致志地看那白肚皮上的肚臍眼。他覺得那小坑很有意思,起了用手摸―摸的慾念。他伸出指頭去調皮地摸著,大人與小孩都笑起來。這笑聲鼓舞了他,他竟在指頭上蘸了些唾沫去摸。
又有―個小孩過來了。吸引他的是姚含清褲腰上的那根有著金屬扣的皮帶。這孩子的目光很痴迷。他想像著這根皮帶紮在他腰上時的情景。很多人鼓勵他:「解下來!解下來!下放戶是有錢的,不在乎一根皮帶。」那孩子看了看姚含清的面孔,知道他一時還醒不來,就真的動手來解皮帶了,並很快解了下來。這時,姚含清的褲子鬆開了,露出―個紅色的三角褲衩來,於是眾人譁然。
姚茫像一頭小鹿衝進人群,並―把從那個拿了皮帶的孩子手中奪下皮帶,轉而朝人們大叫:「你們走開!你們走開!」她甚至揚起皮帶,朝那些孩子抽去,「滾!滾!……」她的眼淚嘩嘩流下來。
大人小孩都退閃到後邊。
姚茫蹲下來,給父親重新系上皮帶,又將他上衣的鈕釦―個―個地扣上,一直啜泣不止。她想將父親揹回家,但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反遭到一群小孩的竊笑。這時走來了傅紹全。他用腳狠踢了―個孩子。孩子們都知道他彈弓的厲害,平時都怕他,嚇得全都逃竄了。他看了姚茫,說了一聲:「把眼淚擦了。」就蹲下身去,讓姚茫幫忙,將姚含清背了起來,朝鎮外走去。姚茫跟隨其後。傅紹全背得很吃力,不―會兒汗珠就「噗嗒噗嗒」地滴下來。姚茫讓他將她父親放下來歇―歇,他搖搖頭,咬著牙,一直將她父親揹回家。
不久,天便黑下來。傅紹全說:「我該走了。」
姚茫立即又有了恐慌,用眼睛望著他,「等我爸爸醒了再走,行嗎?」
傅紹全沒有言語,只用目光疑問著。
姚茫不坑聲。
傅紹全摸了摸頭,就坐了下來。
姚茫就去弄晚飯。
姚含清今天醉得太深,直到姚茫與傅紹全吃完了晚飯也未醒來。傅紹全倒也原意待著,與姚茫說會兒話。
「你悽子叫‘梅子’,是嗎?」
傅紹全點點頭。
姚茫在嘴裡自語著:‘梅子,梅子,這名字挺好聽的。「
傅紹全說:「名字好聽有什麼用!」
「她長得也好看。」
傅紹全說:「長得好看有什麼用!」
姚茫的眼睛裡有了一絲疑惑。
夜漸漸深起來,門外的田野愈發變得無邊無際。姚茫推了推父親,未能將他推醒,只好望著傅紹全說:「要麼,你先走吧。」
傅紹全說:「不著急。」
「你妻子不會生氣嗎?」
傅紹全只把眼睛望門外的夜色,不作回答。
三月之夜,說不清是溫暖還是清涼,只覺那帶了花香的空氣很是好聞。屋裡有酒味。他們便都走到門外,各自找了一張凳子坐下。天空斜懸一枚鉤狀的細月,遠處的林子裡不時有一陣鳥的幽鳴,田野上籠了薄薄的霧。傅紹全在黑暗裡看著姚茫,心裡頭早有的―個動機就固執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姚含清終於醒來了。
「我走了。」傅紹全離姚茫很近,聲音慍和地說。
姚茫道:「我聽人說,你愛賭錢。賭錢不好。你以後不要再賭了。」
「不賭了。」傅紹全說。
「走吧。」
傅紹全說站著不動。姚茫也站著不動。
「我走了。」傅紹全終於說道,掉頭走向田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