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銅匠師傅

紅瓦黑瓦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他身後,就有一雙異樣的眼睛,在這夜幕下看著他。

傅紹全快走盡這條田埂時,看見蘆塘邊立著一個蠢笨的黑影他認得。

第五節

傅紹全不再賭博了,但也不常在家守著銅匠擔,而是不斷地澆鑄―些銅鏟銅勺之類的器物,挑到鎮外去賣。無論是遠走,還是迴歸,他總要從姚茫家門前過。那姚茫一聽見風將丁丁噹噹的銅器聲傳來,心就會如那銅器在陽光下一忽閃,閃出一道亮光來。傅紹全有時根本就不遠走,挑了擔子就歇在姚茫家門前。獨自守家、終日不能與人言語的姚茫,對他的到來充滿好感,有時甚至感到興奮。但羞澀也阻止著她,使她總離傅紹全遠遠的,只能不時地拿眼睛悄悄看他。

傅紹全有傅紹全的計劃,這計劃是他經過多少次徹夜不眠想好了的,很仔細,很周密。他先是試探著用目光去攻擊這個女孩。那是―個有了某種經驗的男人的目光。這目光能發生發出一些東西,也能毀壞―些東西。姚茫在這目光下,變得面色緋紅,氣喘不勻,趕緊低下頭去。傅紹全就越來越大膽地用越來越熾烈的目光去看她。看得姚茫心慌慌的,只好把身子轉過去,空空地望那片田野。

再後來,傅紹全就非常巧妙地用言語來撩逗她。

姚茫不解風情,懵懵懂懂。但在傅紹全走後,她想著那些話,想著想著就臉紅起來,望著田野上籠起的霧氣,自己的心也有點縹緲無主了。她有點不希望傅紹全再來了,可又在心的更深處希望著他來,甚至還渴望著他說那些言語。

傅紹全自然會來的。

不遠處的田埂上,不知誰家的幾隻羊在吃草,一隻公羊攆住了一隻母羊。母羊拗不過公羊,只好由它去。

傅紹全不說話,目光固執地去看著它們。

姚茫被他引得也去看,但只看了一眼那兩隻羊,急忙跑進屋裡。等她再出來時,傅紹全已走了。她坐在門前,目光朦朦朧朧的。那些羊還在。那隻母羊安靜地躺在草地上。那隻公羊豎著兩隻角,不吃草,只是朝遠處呆呆地望。她忽然站起來,找了一根棍子,把羊們轟走了。再走回來時,她就覺得渾身乏力,撲到床上去,緊緊地抱著枕頭。

初夏時的―個靜謐的上午,傅紹全在田野中間的一片蘆葦叢裡終於讓姚茫知道了那個故事。之後,他疲乏地睡著了。姚茫坐在他的身旁,用手撫摩著他瘦削的胸膛,望著湛藍的天空,無聲地哭起來。

從此,傅紹全忽然變得精神起來。

從此,姚茫就更像一個孩子一樣依戀著傅紹全。

傅紹全很得意,與我聊天時,總講他跟姚茫的故事,講得很仔細,一處都不落下,還要一一加上他對姚茫心理的想像性猜測。

這天晚上,傅紹全將又喝醉了的姚含清揹回去之後,把姚茫拉到懷裡說:「去我家吧!」

「不。」

「她人不在,回孃家去了,今晚不回來。」

「不。」

「我走了,等著你。」

傅紹全走後,姚茫心裡一片空虛,把門拉上,戰戰兢兢地走進黑暗裡。她是害怕黑暗的,但還是在黑暗裡不停地走著。

傅紹全家沒有燈光,門虛掩著。他聽到了門外惴惴不安的腳步聲,將門輕輕開啟,將姚茫一把拉進屋裡。

姚茫撲到他懷裡,索索發抖,「她真的不在嗎?」

「真的不在。」

他抓著她冰涼的手,將她―步―步地引上閣樓。

月亮從天窗裡傾瀉在床上,色如牛乳。閣樓微顫,並且使人離開了地面,更往天空去了一步。這是―種奇妙的感覺。它讓人迷茫,讓人朦朧,讓人昏醉。姚茫躺在那裡,一雙清純的目光,只望那天窗外一片淡藍的星空。她忘了蘇州城,忘了孤獨,忘了卑下的情緒,忘了茅屋中的醉父,也忘了自己。她不動,由著他。她忽然感覺到自己馬上就要完全裸露了,小聲求他留下一絲遮擋。他在她耳邊急促地說著:「不留,一絲也不留……」她拗不過他。後來,她就完全裸露在月光裡。

當他汗淋淋地躺在她身邊時,她忽然緊張起來,「我要走,我要回家,我怕……」

「別怕。睡一會兒吧。然後我送你回家。」

她坐了起來。

「睡吧。」

「她真的不會回來嗎?」

他停頓了片刻,「不會回來的。」

她又躺下了。

沒過多久,她隱隱約約地聽見下面的門吱呀一聲,不禁一驚,立即坐了起來。有腳步聲上來了。她趕緊去抓自己的衣服。

可是那些衣服不知被他弄到哪兒去了。她好不容易抓到一塊枕巾,剛想把胸前遮擋起來,腳步聲已經上了閣樓,隨著咯嗒一聲,燈亮了。

燈光裡站著梅子。

姚茫用毛巾緊緊捂在胸前,無地自容地低下頭去。

傅紹全卻毫無慌張神態,亮著上身,倚在床頭架上,朝梅子惡毒一笑。

梅子很平靜,「你還真有這個本事。」

傅紹全點了支菸,朝空中吐了一串菸圈,「沒有你本事大。」、姚茫哭泣著,雙肩一聳一聳。

梅子說:「茫姑娘,哭什麼呀?我這就另找個地方去。」說完,往閣樓下走去。可沒走一半,突然返回身來,瘋了似的抓起東西亂砸亂摔,還大喊大叫。

傅紹全說:「我喜歡她。你滾出去!滾出去!你說過你自己會滾出去的!」

梅子哭著,低頭走下了閣樓……

第六節

姚茫懷孕,是在盛夏天氣。暑熱本就使人消瘦,她的反應又異常劇烈,嘔吐不止,且無―個親人能給予關心與照料,她年紀又小,一切還在懵懂之中,不知道自己照顧好自己,人便瘦得讓人可冷。她總躺在蚊帳裡,無聲無息地感覺著漫長的時間一寸一寸地從身邊流走。她甚至不知道她的體內已經發生了什麼,以為生了什麼疾病。傅紹全也不諳此事,也當她生病了,只是把―些新鮮的水果買來放在銅匠擔裡,送到她床邊。那時,她的目光就變得異常地安靜與溫柔,把他的手拉過來撫摩,像個需要大人守在榻邊的―個有恙的孩子。

一日,傅紹全挑了銅匠擔在―個村子裡轉悠,見了一位腆著肚子的孕婦,忽然想到了這上頭。他掉轉頭來到姚茫家中,不安地對她說:「我陪你去趟醫院吧。」

姚茫說:「我不去醫院。」

「那不行。你必須去醫院。」

「過幾天就會好的。」

「不行,你得去。」他見姚茫仍不想去醫院,便有點著急地說:「你怕是懷孕了。」

姚茫就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他的臉。

他們沒有去鎮上的醫院,而是悄悄去了縣城的醫院。姚茫得知自己懷孕後,咬著手指頭哭起來。然後,相隔幾步遠,她跟在傅紹全的身後,眼中一片茫然。

這天晚上,他們在茂密的蘆葦叢中待了許久。姚茫乖巧地倚在傅紹全的懷裡,完全沒有了白天的惶惑。那雙純靜如秋水的目光,望著這鄉野才有的高遠的七月星空,她想起了自己童年的許多如夢如幻的情景,「我小時候很安靜,從不鬧人,也不哭,喜歡看顏色鮮豔的東西:天上飛過的一隻白鴿子,窗外枝頭上一片金黃金黃的葉子,公雞頭頂上的紅殷殷的冠子……就獨自―人默默的看……」

傅紹全心不在焉地聽著。

在快要分手時,傅紹全突然地將姚茫撲倒在地上。這從未有過的狂風暴雨般的襲擊,便姚茫既感興奮又感到害怕。她氣喘吁吁地問:「你怎麼啦?你怎麼啦?」他不答。她搖著腦袋呻吟不止,並不時地拗起腦袋來。這時,她可以看到他的臀部在月光下像浪頭在起伏不寧。她用嘴輕輕地咬著他的肩頭,然後含著淚問:「你真能離婚嗎?真能嗎?」他依然不答。

這次分手後,傅紹全一連十多天沒來看姚茫。

姚茫並沒有生出太多的焦躁。隨著體內的變化,她那沒有一絲雜質的心中生出許多溫馨的情愫。這些情愫的生長,使她常無端地把甜美的微笑如花―樣開放到臉上。她沒有煩惱,倒一天更比一天地安靜下來。她覺得,自己忽然從一個單純無知的小姑娘,變成了―個有母親情懷的小小的婦人。她―點也不去想那些煩人的事情。她的肉體與靈魂甚至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焦渴地等待傅紹全了,心居然靜得如止水一般。

傅紹全終於來了。他一臉即將刑滿釋放的表情。他對姚茫說:「快點收拾幾件衣服跟我走。」

姚茫疑惑地望著他。

「我塞了三十塊錢,在東吳鎮找好了―個醫生,他答應可以幫助墮眙。」

剝落彷彿沒有將傅紹全的話聽清楚似的,「你說什麼?」

傅紹全把話又說了―遍。

兩行淚水便立即從姚茫的眼中滾落下來。

「快收拾衣服去吧!」

姚茫站著不動。

「去呀!」他推了姚茫―下。

姚茫往後退去,「我不!」她兩眼充滿恐慌地望著傅紹全,並把身體扭過去,用雙手護在腹部,完全像―個怕人奪去心愛之物的小孩。

這雙目光使傅紹全感到十分震驚。

「我不,我不……」姚茫哭著,淚珠滾滾,樣子極讓人憐愛。

傅紹全木呆呆地站著。

「我不讓,不讓!我不要你離婚還不行嗎?」她淚汪汪地望著傅紹全,軟弱地,用了哀求的聲調說著。

傅紹全頓時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轉身走出門外,頹然坐在門檻上。

遠處的田野上,飛起―對雪白的鶴,先是低低地掠著迷濛的綠色飛,繼而往―碧如洗的天空飛去。那蒼穹也真是高曠,高曠得讓人自慚眼力的淺薄。那對鶴優雅無比地飛著,直飛得一絲不見,只留下―個純粹的空間。

傅紹全絕沒有想到姚茫會如此清純與痴傻,這清純與痴傻使他對自己玩耍的這場遊戲突然有了一種懺悔。他從未真正想過要與梅子離婚,也從未真正想過要與姚茫結婚。他覺得他要姚茫太不可思議。他與姚茫根本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姚茫是城裡人(儘管現在她已成為鄉下人),他是鄉下人;姚茫還是個小姑娘,而他早已是―個經驗豐富的男人了。他僅僅是喜歡她那份溫軟細膩、散發著淡淡香氣、猶如孩子的肉體罷了,他僅僅是想把―個女孩弄上手用以洩解心中的壓抑、仇恨,向梅子進行最尖銳的報復罷了。而現在他才真切地發現,被他遊戲的這個女孩,竟是這樣一個天真未鑿的女孩!

他覺得有冰涼的水珠滲到了他的頭髮裡。他抬頭看去,見姚茫扶著門框,在望著他,那對目光太單純,也太稚弱了。他站起來,捏著她的雙手。他覺得那雙手涼絲絲的。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副無依無靠、十分聽話的樣子。他覺得她太瘦太瘦了。他莫名其妙地大哭起來,用腳尖不住地摳挖著地面。

這天晚上,他對梅子說:「我們離婚吧。」

梅子哭了:「我不了,我不了……」

第七節

姚晗清終於也看清醒的時候。他在―次醒酒之後,發現了女兒身體的變化。當他問起時,姚茫毫無慌張地向他坦白了。而當他說「這孩子不能要」時,她拒絕了。姚含清勸說了她許多日子,也沒有能夠使她改變主意,眼看時間一天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他只好去了郝明家,請他們幫忙拿主意。郝家的條件是:姚茫乾淨了身子之後,給郝明做媳婦。已經淪落到這步田地的姚含清還剩下什麼呢?不就只剩下一張已沒了光彩的老臉了嗎?如果讓姚茫把孩子生下來,這張老臉不也就沒有了嗎?他答應了郝家的條件,並將這件事交由郝家全權處理。郝家的辦法很簡單: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姚茫硬弄到醫院去。就在他們將要實現這一計劃時,姚茫和傅紹全突然―起失蹤了。誰也不知他們兩個去了哪兒。

日後,每當我和馬水清看到那個叫搖搖的小男孩時,我們都會從心底深處油然升起一種崇高的情感。因為,是得到了我們的幫助,這顆幼小而美麗的生命才得以存在於這燦爛的陽光下的。

那個夜晚漆黑―團。我和馬水清從鎮上吃完豬頭肉摸到宿舍門口時,油麻地中學早已沒了一星燈火。我們正要進門,從樹下走出一條黑影來,輕輕叫了―聲:「林冰。」

「傅紹全?」我問。

他沒有回答,轉身面對那片樹影,小聲喚著:「茫茫。」

―個瘦弱的影子便走了出來,低著頭站在傅紹全的身後。

「我們進屋去說好嗎?」傅紹全問。

我們開啟了門。傅紹全讓姚茫和我們先進屋,他警惕地看了一下外面,最後―個進屋,並隨即將門關上。他沒有同意我們將燈拉亮,只在黑暗裡向我們訴說了一切。

他說:「親戚家,一般的朋友家,都不能躲。只有來找你們。因為誰也不會想到我們會跑到你們這兒來。」他懇求我們能給予幫助。姚茫就在黑暗裡小聲地啜泣著,那聲音像夜裡的秋雨,細細地落在桑葉上。

當晚,他們就先歇息在我們宿舍裡。

白天,我和馬水清說:「讓他們總待在我們宿舍,也不是個辦法,又不是躲一天兩天的。」

馬水清卻已考慮好了,「像那年藏秋一樣,把他們藏到吳莊我家裡去。」

等天完全黑透之後,我和馬水清走小路,將傅紹全和姚茫一直護送到吳莊。爺爺是個善心人,很樂意地將他們接受了,他望著乖巧的姚茫說:「就在這裡住著,哪兒也不去。」姚茫淚水盈盈地說:「謝謝爺爺。」我們反覆叮囑了他們出入要特別小心,就又趕回學校。

那天,我在鎮上看到了郝明等幾個人蹲在―幢房子的簷下,鬼鬼祟祟地在小聲商量著什麼,一個個臉色疲倦不堪,―看就知道他們這些天在到處奔跑,在尋找傅紹全與姚茫。那個郝明不停地往地上吐唾沫。

一週之後,郝明領人進了傅紹全家,將他家東西砸了―通。

梅子不動,由他們砸去,然後站在破碗爛盆之中,「噗嗒噗嗒」

掉眼淚。

秦啟昌來了,見此種情景,―挽衣袖,大聲說:「真無法無天了!我馬上找人把他們幾個捆起來!」

梅子淡淡地說:「秦幹事,不用你管了。」便獨自上閣樓去了。

傅紹全與姚茫在吳莊塌塌實實地住著。馬水清家有的是房子,平日裡,除了舒敏晚上來住宿,是很少有人踏人這幽靜的大院的。他二人出來時,也帶足了錢與糧票,儘量不給爺爺增添負擔,還常幫爺爺做些家務。當時,姚茫身孕已五個多月了。他二人不覺在吳莊―住就是三個月,話說到了第二年春天,再過兩個月,姚茫就要分娩了,他們的口袋卻空了。借了舒敏―些錢,也早花光,白吃白喝爺爺的已有不少日子。他二人―日甚似一日地過意不去,尤其是姚茫,更是不安。她只好對傅紹全說:「我家中床頭上有隻箱子,箱底下有一筆錢,是我媽跟我爸離婚後給我的。你去把它取來吧,只是要十分小心。」

博紹全―想過些日子姚茫分娩也是要花錢的,就說:「把鑰匙給我吧。你儘管放心地等著我,我去去就回來。」

當晚,傅紹全就偷偷摸摸地往抽麻地潛行。他先是在離姚茫家兩塊地遠的蘆葦叢裡潛伏著,心裡計劃著,等月亮被―片烏雲遮住,就趕緊趁機跑完那兩塊地的距離。終於等得一塊烏雲,天忽地就黑暗下來。他跳出蘆葦叢,就往那幢茅屋跑。他剛跑出一塊地遠,那烏雲就飄去了,一輪月亮亮如白晝地照耀下來。

此時,恰逢郝家一兄弟出門小解。那兄弟遠遠地見田埂上跑著―個細長的黑影,尿沒撒完就塞回褲子裡,叫醒了郝明等另外幾個兄弟,說:「那個人影如果不是傅紹全,我把腦袋砍下來!」手電、繩索之類的東西,是早已準備好了放在手邊的,兄弟幾個拿了它們,直撲那幢茅屋。這裡,傅紹全剛剛趁姚含清酒酣熟睡之際弄開門進屋,就被他們一下子牢牢地堵在了門裡。

傅紹全被郝家兄弟捆綁起來,堵了嘴巴,在夜色之中,被扯到了遠處一座廢棄的糧倉裡。

「她在那兒?」郝明問。

「誰?」傅紹全問。

「茫茫。」

「誰是茫茫?」

「別廢話!姚茫!」

傅紹全不回答。他們就用一根繩子反著捆了他的手腕,然後將繩子從橫樑上甩過去,像扯一面旗幟一樣,將他掛到了屋樑上。

傅紹全覺得肩頭的筋斷了,疼痛得直咬牙。

「說,你把她藏在哪兒?」郝明脫了上衣,露出個蛤蟆樣的寬胸脯來。

小銅匠傅紹全,好樣的,把嘴緊緊閉著,而翻起眼睛來嘲弄地看著郝明。

郝明學電影上的鬼子、土匪跟國民黨,點了支菸,猛吸幾傅紹全的腳板底。這疼痛貫徹全身,使傅紹全失聲叫喚,然而,他絕不說出姚茫現在何處。事後,他告訴我,在郝家兄弟施刑的空隙間,他竟然很荒唐地想起許多曾使他神魂顛倒的情景來:四周蘆葦高高,與天際相接,綠色盈盈欲滴,幾隻如鴿卵大小的深黃色小鳥,在蘆葦葉上跳躍,啁啾不停;她躺在草上,粉白的身體―派安靜,兩個如梨大小的隆起之上,各有一粒櫻桃大上、暗紅如瑪瑙色的小點兒;一雙無力的手,抵擋著他的胸膛……就是這樣―個女孩兒,她的肚子居然大了,到了後採,竟尖尖地挺了起來,挺得那樣好看,像―只放大了的橢圓形的鴨蛋,他甚至閉起雙眼,想像著那個即將出世的由他與她創造出來的那個孩子。

他覺得她肯定會生出個男孩。他居然在難忍的疼痛中給他想好了―個名字:搖搖。

天亮了。

郝家兄弟怒了,操起能操到的東西,對他進行胡亂的鞭撻。

他懸掛在樑上,不停地轉動著。

「狗日的小銅匠,你說不說?!」郝明操起一根粗棍子問。

冷汗滾滾的傅紹全,吃力地睜開眼睛,盯著那張模糊不清的臉,「你長得像頭豬,她想起你來就噁心!」

棍子在空中橫掃過來。

傅紹全尖利地喊叫了―聲,便暈了過去。

郝家兄弟慌了手腳,急忙將傅紹全放下,解了繩索,趁外面還沒有太多的人走動,趕緊溜了。

傅紹全甦醒過來時,已是紅日滿天。他想站起來,但兩條腿不聽使喚,並且鑽心地疼痛。「我的腿大概斷了。」他爬出那廢棄的糧倉,在大路上爬著,鮮血染紅了褲管,也染紅了嫩綠的小草。

傅紹全被人發現後,送到了鎮上醫院。檢查的結果是:兩條小腿均已骨折。他死人一樣躺在病床上。梅子日日夜夜,一步不離地伺候在他的床邊。她不說話,只哭。每次他醒來時,總見她痴了一樣地在他的臉,並用手在摸。

街上的人天天議論這些事,說:「沒想到,小銅匠也是條漢子。」

四月,陽光明媚,鳥語花香,大平原到處流動著鮮活的綠色。

這天,傅紹全醒來後,梅子在他耳邊說:「她生了。」

「男孩女孩?」

「男孩。她讓林冰帶了個口信,讓你給孩子想個名字。」

「哦。想好了,叫‘搖搖’。」

第八節

搖搖剛長到半歲時,姚含清忽然接到了返城的通知。絕望、沉淪的他真有身出苦海、重見天日之感。他在大醉―次之後,終於與油麻地鎮的酒館訣別了,以另樣的面也與神情最後出現在這些面色黑黃的鄉下人面前。他剃淨鬍鬚,換上新衣,穿起三接頭皮鞋,走上鎮子,一臉春風,意氣風發。他望著這個本不屬於他,卻給他帶來煩惱甚至恥辱的小鎮,心中有說不盡的滋味。他對姚茫說:「茫茫,這裡的東西,我們一樣也不必帶走,也不值得帶走。我只望快點離開這裡,回到我們的蘇州城。」

姚茫彷彿失去了記憶,而經了一陣清風的吹拂,記憶醒來了。她也突然意識到,她原是蘇州城裡的―個女孩。她突然聽到了城的召喚,只在―瞬間,便想到了自己現在實際上是生活在別人的天地裡。她重新記起了那深深的小巷,那城外的夜半鐘聲,那到處可以聽到的親切入耳的吳儂軟語。

與父親不―樣的是,她與這裡畢竟已有了不解的瓜葛。她陷在一種很不清晰的困惑裡。但她最後還是選擇了城。她已不再是―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兒,她已是一個小小的婦人。她理智了,她知道了她到底應該選擇什麼。再說,她與那座城的感情畢竟太深了,那裡有她的童年,有她的母親,還有她的未來。但,她一定要帶上她的搖搖。

「不可以的!要麼你就留在這兒,要麼你就一人跟我回去!」父親的表情告訴她,這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注重他的聲譽。他必須乾乾淨淨地回去。他―直認為女兒的行為是他的一個恥辱。

這時,梅子出現了。她和姚茫待了整整一天。兩個女人哭哭說說,不知她們說了些什麼,也不知她們為什麼而哭。最後她們互相把手抓得緊緊的。

晚上,月亮很亮。

姚茫抱著搖搖,站在傅紹全面前。

傅紹全的雙腿被打斷後,皆打了石膏。其中左腿完全正了位,去了石膏後,恢復到了從前的狀態。而右腿的骨茬對接錯位,去了石膏後,比從前竟短了―截。因此,他不得不使用一支柺棍。這支柺棍是傅紹全自己做的,鑲了亮銅,很漂亮。他走路可以不用它,但他總是拿著它,彷彿那是一份光榮的佐證。此刻,那些鑲銅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你想留下搖搖嗎?」姚茫問。

「想。」

「我同意。他本來就是你的。」

姚茫和父親,突然地走了。

他們走後,傅紹全拆了那幢帶閣樓的房子,在鎮子的另―處新蓋了房。梅子在家,好好地帶著搖搖,好好地伺候丈夫,直把―個純粹的良家婦女的形象深深地印進油麻地鎮每―個人的腦海裡。她喜歡搖搖,決不亞於他的生母。有人說,搖搖就是她向姚茫苦苦要下的,她是個不能生育的女人。也有人說,搖搖是姚茫主動託付給梅子的。不管怎麼說,梅子確實疼搖搖。她常把臉伏在孩子的肚皮上或胸脯上去呵他,弄得孩子「格格格」地笑。她還特別喜歡把孩子抱到眾人面前去。她會問人:「你們看搖搖像誰?」如果有人說:「像傅紹全。」她就會說:「才不像呢。我們家搖搖像茫茫。」說到此處,她疼得咬了牙去親孩子的肚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