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烏鴉

紅瓦黑瓦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第一節

讀高二時,我只花了幾斤月的時間,就告別了身材過於矮小的自卑。那幾個月,我對身體的變化又欣喜又驚恐。熟睡中,我的身體會突然地一抽搐(醒來時總聯想起麥子拔節),有時會有一種附落萬丈深淵的感覺,醒來時渾身酥軟,大汗淋漓。腿與胳膊變長,腳與手越長越愚蠢,並且感覺不及從前靈敏了。寫字時,筆總不按我的心思走,字寫得如同螃蟹爬的一般。胡琴也拉得有點僵。與人鬧著玩時,手腳總是不知輕重,好幾次,對方差點惱了,「你他媽手腳怎麼那麼重!」我身高一下子長到了將近―米七零。

衣服來不及做,也沒有錢做,母親只好給衣服放邊,於是衣服與褲子都有了顏色較之以上部分要深得多的邊,彷彿是鑲上去似的。即便是放了邊,仍然還是嫌短,總像是偷來的衣服。個子長高了,我很高興,再與高個人站在―起時,心裡就少了些壓抑,而與矮個人站在―起時,心中還油然升起了優越。仰視與俯視,居然能使人產生不同的心理狀態,這很奇妙。(後來,我知道了,藝術也深諳這個奧妙。作者倘若要使其人物或畫面等令你產生崇高感,就―定要使你在精神與智力等方面都自愧弗如,外在仰視的位置上)。

身體的成熟,也使我陷入了朗其妙的煩躁與不安。

我說過,我厭惡春天。現在,我又是在另一種心境裡厭惡它。在很長―段時間裡,我在心底裡覺得,春天是―個邪惡的季節。春天的太陽很奇怪,―早上,從大霧裡「轟隆轟隆」地升起來,烘得滿世界都是生長的慾望。―個枯褐色的世界,就在這陽光裡―天―天地張揚著生命,臨近夏季時,那綠又濃又肥,鋪天蓋地,彌滿了空間。春天的風也很奇怪,能吹開果殼,吹軟僵土,甚至能吹裂石頭。它又軟綿綿的,溫乎乎的,吹得人昏昏欲睡。「春風如燻」,真是個恰當的說法。而「如燻」時,卻正是另樣的東西在黑暗中生長發育之時。這節氣的變化,讓世界萬物都有點不安分起來了。

這年春天,留給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林子裡的鴉群。也不知從何而來,油麻地中學的校園裡,那一片一片的林子中,棲落了數不清的烏鴉。還在冬季時,它們就在林子裡了。但那時它們並不太鬧人。幾乎整整―個白天,它們都飛到遠處的田野上去覓食,只是到了黃昏,才成群結隊地飛回來。那時刻,有一陣鼓譟。但這對枯寂的冬日黃昏來說,倒是件讓人興奮的事情。而春天一到,它們就變得太不像話了,幾乎整天不出外覓食,就在林子裡聒噪、鬧騰。它們鼓動翅膀,相互追逐,在空中發出一陣陣翅膀搏擊氣流的刷刷聲。一隻只皆漆黑如墨,如夜,掠過碧空時,便在空中打出一道道黑閃。雌鴉們有的立在枝頭,若無其事地用那黑鑽石般的眼睛去看天空,有的則在枝頭不停地顫抖著翅膀,彷彿在等待什麼安撫。雄鴉們總是廝打不止。它們用翅膀扇打拍擊,用黑牛角一樣的喙去互啄,空中常常黑羽紛紛。它們有時飛得很低,常從人的臉旁邊飛過,使人頓感―股涼風,有時又飛得很高,彷彿要鑽到雲霄裡毀滅掉軀體。讓人最受不了的,是它們的叫喊。一隻只聲嘶力竭,完全是一種歇斯底里的喊叫。有發「哇」聲的,有發「啊」聲的,有好幾只發出的聲音,竟像是蒼老垂危的人在絕望的荒原中發出的哀鳴。

它們一天一天地鬧著,不吃不喝,鬧得自己一天―天地瘦下來。仔細看它們,覺得它們就只剩下了一副可憐的骨架。在天空飛過時,讓人竟然覺得那是個已經沒有了身體而只剩下―對尺餘長大翅的怪物。有的精疲力竭了,從樹上歪歪斜斜地跌落在地上。我們就常去追趕這些似乎已經耗盡了生命的黑精靈,它們不得不拍動翅膀,又掙扎著飛到高處。

一度,它們還極有破壞的慾望。籃球場無人時,它們就落在籃框上,用喙不停地拆籃網,只用幾天的工夫,就把籃網全都拆掉了。它們飛到桃樹上去,把剛剛結出的毛桃一粒一粒地啄下來,然後如含―顆綠玉一樣,飛到紅瓦房和黑瓦房的屋脊上。白麻子的―頂草帽被它們叼走了,不一會兒工夫,就被弄得稀爛。

它們還特別喜歡有顏色的東西。我們常看到它們叼了一片紅紙片或―根黃布條在天空飛過。到了後來,它們的行為越來越古怪。那天課間,大家正在教室外活動,初中部一個男生叫了起來:「你們看呀,烏鴉叼了個什麼東西!」眾人抬頭看,只見―只烏鴉從女生宿舍那邊飛過來,嘴裡叼了―個乳罩。它飛,那乳罩就被風吹得很豐滿地開放在空中。另外幾隻烏鴉就飛過來搶奪,在空中攪出黑色的旋風來。女生們先是覺得好奇,也仰頭看著,但很快覺得這不太合適,忙把目光避開了。有―個女生輕聲說了聲:「是夏蓮香的。」夏蓮香就紅了臉去抓那個女生。那個女生跑進教室去了,於是,所有的女生都爭先恐後地跑進教室。

就聽見她們小聲地罵:「死烏鴉!」後來,那乳罩讓人害羞地在―棵白楊樹的枝頭上飄動了兩三個日子。

就是在這樣―個季節裡,我開始品嚐到了失眠的滋味。從前是一落枕就著,一著便如小死,現在卻遲遲不能入睡。身體燥熱,被子卻又沉重如山。那時,沒有換季的被子。我只是在大學畢業之後任教的第二年,才有了換季的被子。我們那裡很可笑,總是把被套彈成十斤左右。那被子很臃腫,總折不成樣子。冬季蓋,倒也暖和,可到了春季再蓋它,就很受不了。蓋不行,不蓋也不行,人就被裡被外地來回折騰,搞得被子溼漉漉的。我蓋了這樣的被子,就更是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弄得床吱呀吱呀地響,謝百三就用腳擂著床問:「林冰,你到底在幹什麼?」

最可恨那烏鴉,在深夜裡也安寧不下。你這裡剛要有些睡意,那窗外的林子裡忽然哇地一聲大叫,又將你吵回來,腦子裡便亂七八糟地胡想。不久,被窩裡就有了罪惡。並且在―段時間裡,我沉湎於這種罪惡竟不能自拔。而一到白日,心就隱隱地被羞恥咬噬著,這使我變得沉默寡言,並時常覺得自己猥瑣。時間長了,人很瘦弱,一雙手像烏雞爪,眼神也顯出了遲鈍。一上課,就走神,要不就控制不住地伏在桌上睡著了。被老師用教鞭敲醒之後,桌上便總有―攤口水。這使我感到很難堪。一次上範建業的數學課,我醒來時,教室裡竟無一人。後來我才知道,範建業講完課,對同學們說:「你們看林冰同學,睡得多麼可愛!

我們不要去驚醒他,不要!「然後,他讓大家一個個悄悄地走出門去,自己將教室的門輕輕帶上,朝門外的同學一笑,走了。我覺得自己受了侮辱,但並不恨範建業,而恨我自己,還恨那些王八蛋的烏鴉。

我去鎮上找秦啟昌,說:「烏鴉已鬧得我們上不成課了。」

讓他用他的獵槍來將它們殺害一批。秦啟昌很有點殺氣,說:「好!」就拿了獵槍跟我走進了校園。他端起獵槍,朝著枝頭的四五隻烏鴉砰的一槍,其中有一隻被打落了下來。那烏鴉跌在地上,隨即流了一攤血。可是飛走的那幾只,在空中哇哇亂叫,叫來一大片烏鴉,在秦啟昌的禿頭上空繞著飛,還不時地朝他的槍然而那鴉群卻沒有懼怕,在空中亂舞,叫成―片,還把白色的糞便噴射下來。秦啟昌的禿頂上落了糞便,嘴裡說著「倒霉倒霉!」趕緊拖著獵槍躲到了黑瓦房的廊下。夏蓮香見著了,就哧哧地笑。秦啟昌說道:「死丫頭,還笑!」回頭去地上撿了兩隻死烏鴉,一手提了一隻,朝夏蓮香走過來,要嚇唬她。她抱著頭,尖叫著跑開了,跑遠了,又轉身朝秦啟昌道:「我不怕!」

秦啟昌把烏鴉拋到空中,鴉群猛撲過來,並隨著死鴉的墜落而如無數的鐵片急劇下降,企圖將那死鴉截住搶走。

第二節

我越來越喜歡看到女孩子,如果這一天連一個女孩子也沒有看到,就覺得這一天很沒有意思。我喜歡看她們走路的樣子:輕輕盈盈地走著,受了什麼驚動,突然地張望。喜歡看她們吃飯的樣子:很文靜地吃,絕不像餓死鬼變來的男生那樣吃得很粗野,吃得滿桌子湯湯水水的。喜歡看她們說話:―個微笑地聽著,一個怕人偷聽了似地小聲地說著,然後突然地發出笑聲來。喜歡看到她們種種詭秘的樣子:有時,―個在另―個的身後望著前面的人,然後在那一個的耳朵旁悄悄地說了什麼,那一個就扭過頭去,「咯咯咯」地笑;有的總愛往一片無人的草叢裡去,過了很久,才又走回來,那時,她們的手裡就會轉動著一枝小野花;她們的口袋裡都有很多小玩意兒,然後互相掏出來比著看,這―個佯裝將那―個的東西拿了,那―個就去追逐,她們的肌膚又似乎特別地怕人搔弄,身體接觸在一塊兒時,就微微地扭動著身子躲讓,笑個不止,可過―會兒,就又挨在一起,到―個角落上不知說什麼鬼話去了……最讓人喜歡的是她們的聲音。她們的聲音很純淨,像用清水洗濯過似的;細細的,彷彿能被風很輕易地吹跑了。使人迷惑不解的是,她們總愛鑽到一個隱蔽的地方去談話,池塘邊,房屋後,花園的一角,都常飄出她們的聲音來。她們最喜歡的―個場所,竟然是她們的廁所,這很奇怪。你在男廁裡待著,就總能聽到她們在那邊說話。說些什麼,也聽不清楚。這樣,男生上廁所時就不說話,儘量不發出其他聲音來,怕驚動了那邊似的。

陶卉最讓我費心去想她,去琢磨她。

她的成熟似乎是在―個晚上完成的。她的身體像雨後月下的池塘,一下子豐滿起來,並使人產生一些朦朧的想法。她常羞澀地低下頭來,因為她有點驚慌地看到,自己的胸脯一日一日地隆起,只穿―件單衣時,胸前的衣服就拉得很緊,彷彿兩隻小雞雛在用力地爭奪著一條蚯蚓。她的一舉―動,都讓人著迷。她的許多形象,至今仍完好無損地留存在我的記憶裡――雨紛紛地下著,綠油油的白楊下,她舉著一把紅雨傘來上學,褲管挽了起來,露出梔子花色的腿來。她似乎意識到了此時此刻的情景是很美好的,藉著路滑,就走得很慢,把這畫面久久地停在人的眼前。走到廊前時,她將兩隻腳疊在一起,用腳趾頭很調皮地去剔泥。剔得差不多了,就坐在廊下,把腿遠遠地伸出去,讓簷口下織成的稀薄透明的「瀑布」沖洗腳上的泥巴。她先是很久地不動,很舒服地讓那雨水去衝,那泥就紛紛地被衝開去,那腳趾頭便如新鮮的嫩姜顯示在雨中。她看著這些趾端微微發紅的腳趾,動了動它們,然後那兩隻薄薄的腳弓很優雅地隆起的腳,就如兩隻交頸的小動物,一下一下地互相搓洗著,直搓得沒有一星泥點。這時,她會微微扭過頭來,朝教室內的夏蓮香或其他女生叫著:「你們幫幫我呀!」依然是―番小妹妹的神態與語調。夏蓮香她們就會走過來,把她身邊的鞋拿起,放到更適宜的位置上,然後架著她的胳膊,將她拉起來,「陶卉,你的腳真好看!」她就趕緊將腳藏到鞋裡去。

星期天,我如果不回家,吃了早飯去鎮上,就可能碰見―個挎了柳籃買菜的陶卉――一個小媳婦樣的陶卉。她的頭髮還未很好地梳理,只用一方手帕鬆鬆地綰著,很隨意地穿―件衣服,趿著拖鞋,在鎮上走。她並不急著買菜,總是看,看那木桶裡遊動的鯽魚,看那柳簍中的河蚌與田螺,看那些水靈靈的蔬菜……看夠了,才買。她從不還人家價,但也沒有―個人欺負她,都把最好的東西放到她的籃子裡。太陽昇高了―些的時候,她就挎著竹籃往家走。那時,她的籃子裡常會有一把嫩韭菜、幾塊微微發顫的水豆腐、一些還蹦跳著的玉樣的河蝦,或者是其它―些東西。

她不再戀那鎮子,匆匆地卻又不顯急躁地走。街兩側的人就會轉過臉來看她走過去,就會有人說:「這丫頭被誰家娶了去,一定是個好媳婦。」

陶卉有好幾天沒來上課了。聽夏蓮香她們說,她生病了。

我想見到她。那天中午,我拿了根釣魚竿,做出一副去釣魚的樣子,走進了她家門前那口池塘邊上的林子裡。透過枝枝葉葉,我可以看見陶卉家的門。我盼望她能從門裡走出來。運氣不錯。我只等待了一小會兒,她就出現了。她大概真的生了病,比前幾天瘦了一些,但顯得更楚楚動人。她眯著眼睛,朝空中看了看,然後走進了池塘邊的芝麻叢裡。那時,芝麻正開著雪白的花。她小心地在芝麻叢裡拔著雜草。她抬頭擦汗時,那芝麻花裡就有一張有紅有白的臉。屋裡傳來她母親的喊聲:「卉,你病剛好,別在那兒拔草了。」她答道:「我馬上就回家。」拔了一陣,她大概覺得有點累了,就從芝麻叢裡走出來,走到池塘邊上洗手。正洗著手,她突然抬起頭來朝林子裡看,像是聽到了什麼動靜似的。

我一動也不敢動,並且可笑地閉上了眼睛。我覺得,陶卉―定看到了我。我睜開眼來再看時,只見陶卉正朝家門匆匆地走。

「她真的看到我了!」於是,我羞隗極了,彷彿偷了她的東西叫她發現了似的。我在林子裡坐下了,低著頭,雙手抱著後腦勺,像個被槍頂著的俘虜。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耳邊響起了嘩嘩的水聲。我抬頭去看,卻見陶卉又走回到了水邊。她正在洗―件粉色的衣服。那衣服浮在水面上,含了空氣,鼓得像一朵碩大的睡蓮。她―直不抬頭看林子,像是不敢看似的。她在水邊洗了很久很久,直到她母親站到門口說「一件衣服怎麼洗了這麼久?」

她才從水邊站起來。她擰著衣服,水珠便如雨點一樣落進水中。

在就要離去時,她才微微抬起頭來朝林子裡慌張地看了一眼。我似乎看到她咬著嘴唇,微笑了一下。但,她很快轉過身去,離開了池塘。

第三節

我不分晝夜地想著:一定要與她說話!許多個晚上,我沒有去教室參加晚自習,卻借了夜色的掩護,在陶卉家周圍轉悠著。

我希望她能因為有些什麼事情走出門來,然後,我裝著從這裡路過的樣子與她打招呼。必須有這樣―個開始。我轉悠著,路上卻總有行人,於是我就像做賊一樣隱藏著自己。這個形象很不光彩。如今,只要一想起這個樣子,臉上便會有一陣噪熱。我在慌張中頑固地轉悠下去,常轉悠到她家窗戶上的燈光倏然熄滅,還不甘心地再轉悠一陣,然後帶著一顆失望的心,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學校。

終於有一天,她出門來了。那天月色真好,我幾乎能像在白天裡那樣看清楚她。她穿了―件肥大的衣服,上面的鈕釦沒有扣上,胸脯在月光下溫柔地白著。她抬頭望了望月亮,頭也不回地說:「媽,明天又是好天。」然後繼續望那月亮。我想從樹的陰影裡走出來,卻又失去了勇氣。她望著,像個孩子。「去,朝她走去!」我在心裡不住地說,然而,汗乎乎的手卻顫抖著,把樹幹抓得更緊了。不知為什麼,她望著望著那月亮,輕輕地嘆息了一聲。然後,我萬般無奈地看著她又走回門裡,那門「吱呀」一聲關上了。於是我立即感到了一種失落與懊喪。我咬著嘴唇,狠狠地搖了搖頭,大步走回學校去,一路上,我都在仇限自己的羞怯與無能。

這之後,我有好幾天晚上沒有再來轉悠――見著了,你也說不出話來!可是過了兩日,還是不由自主地轉悠來了。我終於等到了一個很好的機會:陶國志遲遲未歸,陶卉的母親是個看丈夫看得很緊的人,就讓陶卉去醫院找她父親。陶卉出了門就往醫院走。我就站在路邊的柳樹影裡,見她一步―步地走過來,抓著枝條的手索索發抖,抖得那枝條帶動樹葉,簌簌響如雨聲。我趕緊鬆手,一下用左手將右手捉進口中,死死咬住一排手指。陶卉走近了我身邊,我幾乎聽到了她的呼吸聲,聞到了她身體的氣息。

她走過去了,留下了淡淡的香氣。她都走出去十幾米遠了,我竟然沒有勇氣迫上去叫一聲「陶卉!」二十歲之前,我是害臊的絕對囚徒。我第一次主動地有意地與女孩說話,竟然拖到我二十一歲的那年秋天。

我看著陶卉走進醫院去了。那時,我就希望她尋不著陶國志,獨自一人回家。可是,沒過―會兒,她卻和陶國志一高一矮地走出了醫院大門。等她們父女二人走遠了,我覺得嘴裡有血腥味,低頭看右手,見到一根手指頭剛才被牙咬出血來了。

這之後,我又有很長時間沒有再去做這種徒勞的轉悠,這時已到了秋天,收割早稻了。那天晚上,馬水清得到爺爺託人捎來的讓他回去一趟的口信,回吳莊去了。謝百三請假回去割稻子了。就姚三船一人。我與他沒有太多的話說,覺得屋裡有點寂寞,就去鎮上找劉漢林,想在他那兒消磨這個晚上。

劉漢林沒有能夠進黑瓦房,有半年的時間,沒有來油麻地鎮,自然更沒有來油麻地中學。我們就總記著他在籃球場上「端大便桶」,總記著我們開他和夏蓮香的玩笑時他那副惱了的樣子……總之,常常地想他。一天,我說:「去看一看劉漢林吧。」馬水清他們都同意。那一天,我們買了些點心,走了十多里地,到了他家。見了我們,他有點難為情,但很高興,輪著抓我們的手,他身上哪塊都大,手也大,抓得人生疼。在他家待了半天,也沒有太多的話說,隱隱地覺得不像在紅瓦房時那樣分不出你我了,雙方有點客氣。吃了晚飯,對他說了些安慰話,我們就回學校了。大概又過了半年,一天,劉漢林來找我們,說他跟舅舅學了修鐘錶的手藝,我們都很為他高興,說:「學門手藝真不錯!」可他有點愁眉苦臉的,就問他為什麼不樂意。他說,他想在鎮橋頭那兒搭個小房子,看好了一塊空地,把材料也弄來了,但―個姓劉的裁縫不讓,說那塊地是他早佔了的,並立即搬來兩張大高凳,擺了一塊大長條木板,讓他的徒弟在那裡接縫紉活。他說,他在鎮上再也找不到―塊合適的地方了。他的樣子很失意,彷彿沒有那塊地方,他的手藝就等於白學了。馬水清說:「別急,想想辦法。」劉漢林走後,馬水清就開始照他的小鏡子。

進了黑瓦房,他開始長鬍子了。因此,現在照小鏡子,不再是看看牙,也不再是擠―擠臉上的小疙瘩,而是用一枚五分錢的小夾子―根―根地拔鬍子。他把鬍子拔了,就往―張紙上抹。那鬍子是從肉裡拔出的,往紙上一抹就能粘住。這樣,嘴上的鬍子沒有了,但紙上卻有了―個鬍子。現在,他臉上並沒有鬍子,但還是照著鏡子,抓了夾子,將臉在小鏡子裡轉來轉去的。馬水清照鏡子,總會有點什麼陰謀詭計。大概過了―個星期,馬水清託人捎信給劉漢林,說那地已屬於他的了。事後,我才知道,馬水清用錢賄賂了鎮上的八蛋。八蛋一方面得了賄賂,一方面還念我們同被囚禁的友情,領了幾個哥哥來到橋頭,對劉裁縫說:「誰讓你在這兒設攤兒的?這塊地方,我們要用!」劉裁縫說:「這塊地方,我們是早佔了的。」八蛋說:「滾你媽的蛋!鎮上還沒有你的時候,我們就佔了。限你晚飯前,把這攤兒拆了!」誰敢惹八蛋?那劉裁縫不到晚飯前就把攤兒拆了。劉泌林很快運來材料,在橋頭上搭起小屋來。劉裁縫就在一旁冷笑,「想找不自在呢!

等著八蛋兄弟幾個來收拾你吧!「人心很壞,他並不過來提醒劉漢林。從此,劉漢林就有了―個修鐘錶的鋪子,我們在鎮上也有了―個新的去處。

這天,劉漢林―見我來了,很高興,叫我先坐著,他匆匆地出去了。過了―會兒,抓了兩瓶汽水,包了―包菱角和花生米回來了,讓我吃讓我喝,不吃不喝不行。劉漢林對我們幾個太客氣。他現在也有錢了。這地方上的人,戴手錶的慢慢多了起來。

但都不是好手錶,大多為二十五元左右一塊的「鐘山」表,不太防震,更不防水,很容易壞。劉漢林的生意不錯。我們只要來看他,他就必定要爭著出去買回東西來讓我們吃,弄得我們越來越不好意思來看他。我只好喝著吃著,卻沒有太多的話說。從前在―塊兒時,總是胡說八道,打鬧成―團,而現在我覺得這―切都不太合適了,沒有那個氛圍了。他大概也是這樣覺得的。他惟恐讓我們覺得他跟我們疏遠了,就越發地客氣,而越發地客氣,就越強化了那種無形的生分。他不吃不喝,光看著催著我吃我喝。

我吃著喝著,就似乎覺得自己到他這裡來沒有別的目的,就是專門來讓他破費給我買來東西吃喝的。我想停住吃喝,與他開個關於他與夏蓮香的玩笑,但在心中醞釀了半天,卻覺得不太對勁,就放棄了這個念頭,依然去吃喝。

來了―個人,把手錶從腕上捋下來讓他看,說:「一天快半個來小時。」他就去接活兒。他先把表擰開,然後拿―個專用的放大鏡往眼睛上―夾,看看說:「遊絲粘住了,得擦油。」把表又擰上,問:「修嗎?」那人說:「修。多少錢?」「一塊錢。」「什麼時候取?」「手頭活兒忙,過三天吧。」那人說:「好吧。」就將手錶留下了。劉漢林趕緊過來招呼我:「林冰你吃呀!怎麼不吃呢?」正想與我說幾句話,又來了―個顧客,他只好又去應付。我趁機說:「我得回學校了。」說著,走出他的小屋。他抓了一大把菱角,趕緊迫出來,不由分說地將菱角塞進了我的口袋,讓我常來他這兒玩,並說不來玩,就是瞧不起他。

我就覺得這個晚上不好打發了,在快進校門時,彷徨了一陣,扭頭往陶卉家的路上走去。

依然潛行到池塘邊的林子裡。後來,我很後悔這一回的潛入。

陶卉家的門開著,只掛了一道擋蚊子的簾子,可以看到屋裡的人在走動,並且可以清晰地聽到他們的說話聲。

陶卉的母親說:「卉,新米下來了,明天你去一趟街上吧,給他們送幾十斤新米去。」

只有「嚓嚓嚓」的縫紉機聲。

陶國志大聲說:「你聽見你媽的話了嗎?」

「我不想去。」

陶國志問:「為什麼不想去?」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陶卉的母親說:「轉眼,你就高中畢業了。你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鄉下。」

「我就待在鄉下,我不上街。鄉下怎麼啦?不是有這麼多人待在鄉下嗎?」

屋裡有―個暗紅的菸頭一亮一亮的,很急促。

「嚓嚓嚓」,縫繃機不停地響著。

那菸頭突然飛出門來,落在了地上的水坑裡,「撲哧」一聲,滅了。緊接著就聽見陶國志聲音不大地說:「你別想與那個林冰好。我們不喜歡他。」

「我沒有想跟他好。」陶卉小聲地答道。

陶國志問:「那你為什麼不肯去趟街上送新米?」停了一停,又說「那個林冰不是個好人。」

「人家林冰怎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