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我在黑瓦房讀高一時,趙一亮在紅瓦房讀初三。我在黑瓦房讀高二時,趙一亮卻沒有能到黑瓦房讀高一。油麻地鎮初三學生太多,不可能個個上高中。推薦時,鎮上根本就沒有考慮到他。
他從此便與黑瓦房永遠無緣,與學校永遠無緣了。
有很長時間,趙一亮閉門不出。最初幾天,他幾乎不吃不喝,不言不語,房門一關,整天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也不睡,翻著白眼看房頂。他母親很擔憂,怕他的腦子出問題,就總在他的房門口轉,叫他起來吃東西。他倒也不發火,只是說:「我不餓。」人便―天―天地瘦下去。
他母親便來學校找我,「林冰,你和―亮玩得那麼好,也不去看看他。他整天躺著……」說著,眼睛裡就有了淚。
我早想去看他了,可是又不知道是否合適。從前那個傲慢的、總是沉浸在優越感之中、絕不肯在人底下而只能在人頭上的趙―亮,總在我眼前晃。這樣一個人倒霉了,你去看他,並且你現在處在一個絕對比他優越的位置上,他會怎麼想呢?我這人,似乎很小時就對人情世故很敏感(歲數大了之後,反而遲鈍了許多)。去看―個倒霉的人,真是件很難辦的事情。不看他吧,對方也許會想:好,你現在比我強了,就瞧不起人了。去看他吧,對方也許會說:你來顯擺了,你來看我笑話了。即便是這兩者都不會有,還有可能無端地讓人家自卑。若是這樣,去看的人,豈不又無端地增加了一份歉疚?
「有空去看看他吧。」趙一亮的母親說。
既然他母親這樣希望我去,我當然要去看看他。那天下午,我就去了。我敲著他家的院門,不一會兒,就有腳步聲走過來。
開門的是他的母親。「你來了!」他母親見了我,很高興,「他在家呢……」說著將我一直引進屋裡,走到趙―亮的房門口喊:「―亮,林冰來啦!」
房裡沒有聲音。
他母親提高了嗓音,「一亮,林冰來啦!」
「誰呀?」趙―亮在裡頭含含糊糊地問。
「我,林冰。」
趙―亮將門開啟了,「林冰。」隨即舒展雙臂,雙眼閉著打哈欠。那雙臂抻得很用勁,彷彿練臂力把五根彈簧都拉開了。他的樣子,很慵懶,很舒適。然而,我並未從他臉上發現熟睡的餘痕。
「你在幹嗎哪?」我問。
趙―亮雙手往上捋了捋頭髮,「沒事做,睡睡覺。你學習忙嗎?」
「還行。」
「我是念不成書了。不過這挺好。我本就不喜歡讀書。讀與不讀,也沒有什麼兩樣。讀了又怎麼樣?再讀幾年,不還是回鄉務農?想起來,讀書真沒有太大意思。我現在不讀書了,在家睡睡覺,拉拉胡琴,比讀書舒服……」
我們正談話,他母親出去包了一紙包燻豬耳朵回來了,倒在―個盤子中,澆了些醬油,放到了院子裡的小桌上。趙一亮輕輕拉著我的胳膊,「吃點東西。」
我和趙一亮面對面坐下來,中間是―盤切好了的豬耳朵。他吃得很香,豬耳朵的脆骨在他雪白的牙齒間咯吱咯吱地響。他不時地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對他母親說:「媽,再來一點醬油。」
「媽,有蒜瓣嗎?剝兩顆。」那盤子,衝他的那一面,不―會兒就快要見底了,而我這一側,卻還像河岸那樣矗立著。過了―會兒,這「岸」就向他那一側坍塌了下去了。他―邊吃,一邊向我不停地說話,說他新搞到了幾首二胡曲子,拉起來很好聽,但常要換把位,有時突然地要換幾個把位下去,難度挺大,但現在對他來說,已完全不成問題了。
我在他家待了一兩個小時,覺得趙一亮還是從前那個樣子,心裡倒也坦然了。他送我到院門口時,依然還是從前的形象――腰桿很直,腦袋微微揚起,雙臂交叉著放在胸前。
我走到巷頭,忽然起了―個要加強「我倆―如從前」這―感覺的念頭,就轉身回來,準備向他要一塊好松香(其實,我還有好松香)。走到他家院門口,就聽見趙一亮在向他母親發脾氣:「誰讓你去叫人家林冰來看我的?我怎麼啦?我怎麼啦?我幹嗎要讓人家來看我?我幹嗎要讓人家來看我?……」口氣很兇,並且踢翻了一個什麼東西。
他的父親不知什麼時候回去的。當又―個什麼東西被趙―亮踢翻之後,他父親罵道:「你這個畜生,還問‘怎麼啦怎麼啦’,你幹嗎整天躺在床上像個死人一樣?不想活了,門口就是大河!」
趙―亮大聲叫道:「我這就去幹活,我這就去幹活!」
我怕趙―亮真的要出來幹活,趕緊走開了。
趙―亮並沒有幹活,但也沒整天躺著,而是不分白天黑夜地拉胡琴。拉的都是―些哀怨悲憤的曲子,很投人。拉得他母親淚汪汪的,拉得他父親不住口地罵:「死吧!死吧!……」
拉了半個月胡琴,趙―亮突然很瀟灑地旅行去了――去上海的―個親戚家玩去了。
過了―個月,趙―亮回來了。回來第二天,他就宣佈:「我要勞動了。」他所說的「勞動」,不是指幫助父親染布。他從前的驕傲在於他家的富有,但他―直就有點鄙視這使他家富有的相傳了五代的作坊活計:一雙手一年四季被顏色染著,像什麼樣子?他所說的「勞動」,是作為―個社員,參加地裡的勞動。他母親一聽說他要勞動了,就彷彿聽見他說「我要活下去了」一樣,眉頭舒展,滿心歡喜,趕緊去給他準備勞動工具。只一天的工夫,大鍬、洋鍬,鐮刀,扁擔,柳筐……就――辦齊了。扁擔還是―根桑樹扁擔,極有柔性。
趙―亮說:「我還得有―雙草鞋。」
他母親說:「從前的人做生活,要穿草鞋。而今的人做生活,不太興穿草鞋了。」
趙―亮卻說:「不,我要穿草鞋。」
他母親馬上就出去尋找草鞋,找出鎮子,才買回幾雙草鞋來。第一回穿草鞋的人,穿不上一會兒工夫,腳就要被打破皮的。於是,他母親就用榔頭反反覆覆地捶打那些草鞋,直至將它們捶打得軟綿綿的。怕還要打腳,在腳後跟等關鍵處,又縫了幾層布。
趙一亮下地幹活了,初時,混在人群裡,不太自然。有人說:「趙大少爺,下地了!」他的臉就忽地―下紅了。後來幹了幾天,也就自然了。不過,他的形象仍然像舞臺上―個演出來的「新型農民」。他總穿得那麼幹淨(每日換兩套衣服),兩隻褲管卷得一般齊整,草帽是新的,帶子雪白,腰裡束了根牛皮帶,手腕上還戴了一塊從上海買回來的手錶,而腳上卻穿著草鞋,顯得太煞有介事。他到地裡勞動,他母親就為他勞動――除了不停地給他洗衣服,還要給他端上洗臉水,還要請人幫他磨鐮刀之類的工具,還要―天兩次地往地裡給他送吃的。
趙―亮在野外被風吹著,被太陽曬著,心情又不太壞,倒顯出了油麻地中學的學生們所沒有的健康。那天,我在大橋上碰到了他。他正挑著空筐從地裡回來,見了我,就在橋上站住了,「林冰!」聲音很響。他將擔子擱在橋欄杆上,雙腿微微劈開,穩穩地站著,多解了一兩顆鈕釦,露出結實的胸膛來,右手拿著草帽,輕輕地扇著。那樣子讓人覺得,只有勞動才是件叫人身心愉快的事情。
過了些日子,我們又一次相遇。他說:「林冰,晚上要是有空,到我們家來玩吧,把你的胡琴帶來。」
晚上,我就拿著胡琴去了他家。
他很不在意地向我問了許多關於學校的情況,還向我開了個玩笑:「聽說,那個叫艾雯的老師很喜歡你。」
「別聽他們胡說!」
他笑了一陣說:「我們拉幾首曲子吧,我―個人拉也沒有多大意思。」
我自然還是給他拉副弓。
拉了一陣,我感覺到趙―亮的胡琴拉得不及從前順了。不管是弦上的手指,還是捉弓的手指,皆顯得有點僵。我明白,這是勞動的緣故。體力勞動能使人的手的感覺鈍化。―個鄉下人敲你的房門,為什麼不及一個城裡人(尤其是一個城裡姑娘)敲得讓人願意接受?就是因為鄉下人的感覺鈍化了,不知輕重,一敲門,就像有人來搞突然搜查,那門敲得你的心「撲通撲通」地跳。看來,體力勞動對某些藝術來講,是―種損害。搞這些藝術的人,可以看著別人勞動,然後把勞動的節奏與快樂弄到自己的藝術裡去,但惟獨自己不能親自去勞動,尤其是不能去參加那些沉重的筋肉勞動。有人不大懂得這―點,把藝術家們一窩蜂地轟進地裡去,轟進工廠去,結果,毀了無數的鋼琴家、小提琴家和畫家。趙―亮才勞動了幾天?手就不聽使喚了。我―邊拉,就一邊想著,從前趙一亮的手。那四根在弦上的手指,都是活活的小精靈,它們在弦上活動著,猶如四隻在松樹幹上淘氣著的小松鼠,既靈活,又讓人喜歡。趙―亮曾給我們做過一次表演,把一鐵塊從火爐裡取出來,稍微涼了涼,他用左手的四指在上面彈跳,竟然燙不著。這會兒讓他再做這種把戲,我想,是非要將他的肉燒糊了不可的。
手好使不好使,他心中的感覺自然比我清楚。他有點不服氣,突然停住不拉了,然後特別使勁地甩手,彷彿那手被狗咬了一口。
再拉時,依然生硬。他的額上沁出了汗珠,眼睛裡剋制不住地流出了一絲傷感。又勉強拉了一陣,他說:「不拉了吧?」
我點點頭。
這之後,他還是參加勞動,但多少有點屬於掙扎了。因為初時,隊裡念他是剛參加勞動的,就安排他做一些輕活,時間一長,就一視同仁了,真的將他當―個勞力使了。他是禁不起這種勞動的,就―天比一天痛苦起來。剛下地,就盼收工。可那時間是個怪東西,你越盼它快點過,它就越是―寸一寸地熬人。他咬緊牙關,調動了全部的毅力,在時間的齒輪裡經受慢條斯理的輾壓扎。
他就很想參加鎮上的文藝宣傳隊。
第二節
油麻地鎮的文藝宣傳隊,一年裡頭,差不多有半年活動,幾乎成了專業的。這是個養人的地方,是個好去處。別人赤日炎炎,在田野間勞作,他們卻可以挑個陰涼地方排練節目。而且活動一天,就有一天的工分。若晚上演出,還有夜餐補貼。排練時也很舒服。念念臺詞,練練唱腔,東―個西―個,三個一團,五個一群,很隨便,很自由。男的女的,人也長得好看。女孩不下地勞動,就都穿了好衣服,灑了廉價的花露水,從人面前―走,就留下香氣來。累了,臉上爬著細汗,她們就用香噴噴的手帕扇扇,讓人覺得她們的汗也是香的。尤其是男男女女手拉手,或有些其他的肉體的接觸,像過電,更是件讓人快意的事情。至於還有的在一塊兒時間長了,生出感情來,幕前幕後的,免不了有些浪漫的情調,那就進入大好的境界了。
趙一亮倒也沒想到這些,他只想:去了宣傳隊,就不勞動了,就不會荒疏自己的胡琴了。他也有條件進宣傳隊:他的胡琴拉得比他們任何人都好。但也有一件事,心裡想起來就梗得慌:他將聽從他的宿敵許―龍的吆喝――在油麻地鎮文藝宣傳隊,是許―龍掌大權,而且是大權獨攬。他就先把去宣傳隊的慾望壓住了幾日,但那起早摸黑的勞動太折磨了(怪不得改造犯人最得力的手段就是讓他們勞動――勞改犯)。他也顧不得臉皮了,找到幹部家去,說他想進宣傳隊拉胡琴。幹部說:「行。」他就問:「什麼時候?」幹部說:「我們商量一下,你等通知。」
趙一亮很高興,心想總算可以不勞動了。他有一種解脫感,像要跳出苦海似的。
他不上工了,就在家裡―邊練習胡琴,一邊等通知。可是等了五六天,也不見幹部們捎話來。他遇到了那幹部,而那幹部似乎將他想進宣傳隊的事情早忘了。又憋了兩日,他終於憋不住了,又去找那幹部。那幹部說:「你還是下地勞動吧。」他問:「為什麼?」那幹部說:「口水龍不要你。」趙一亮頓時覺得這世界太沒味道了,簡直暗無天日。他用一對有點呆滯的眼睛,望著腳下的路,直走到鎮南的大河邊上去,然後躺在河灘上,望那遼闊天空的遊雲與孤鳥,直望到天將黑,飛鳥歸林,鎮上大人喚小孩回跳晚飯。
趙―亮無奈,還得去勞動。他心裡倒還想如以前―樣精神,卻沒有精力去精神了。人要精神,是要有寬綽的剩餘精力的。老年人趿拉著個鞋子,褲釦懶得去繫上,露出一根裡褲的帶子來,一副邋遢樣子,是因為他實在已沒有精力去注意自己了。趙―亮一天勞動下來,身體疲憊不堪,各種心思全無,哪裡還顧得上保持從前那份瀟灑?一切也就將就著了。我碰見過他兩次,只見他頭髮亂蓬蓬的,衣服上盡是泥點,一隻口袋撕開了,也不讓他母親縫上,就那麼耷拉著,草鞋已不再穿,穿膠鞋了,一隻繫了帶子,一隻卻沒有帶子。見了我,也不像從前那樣要做出架勢來,而是顯出一副很勞累、很沒有意思的樣子。看來,勞動並不總是美好的。找些輕巧活,幹個―兩天,做做樣子,然後發一通讚美勞動的言辭,甚至要歸隱田園,去永做個農人,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但若是讓他在毒日頭下連割―個月(不要多,就―個月)的麥子,他還在內心裡讚美勞動,那這個人也就真是條好漢了。趙―亮反正不是好漢。他已經快垮了。
秋末冬初,忽地颳了三天西北風,把個世界―下子帶到寒冷裡。一部分雙季稻,還在地裡沒有來得及收割。地裡的水沒有放掉,結了薄薄的冰。趙一亮得跟大家―起赤著腳,站到水裡去。
那薄冰受了震動,就「咯嚓咯嚓」地響,同時碎裂開來。在趙―亮看來,這水中猶如飄滿刀片。那些刀片就擁擠著來咬他的腳與腿,咬得他額上直滾冷汗珠。他幾次從刀片裡逃出來,跳到田埂上。但眼見著被人越拉越遠,又只好重新讓那些刀片去撕割自己。天色昏黃,田野―片寂寥,只有這些刀片相碰,發出冷漠的聲響。趙―亮看看其他人已經遠去,就他獨自一人守了六行還未來得及黃的瘦瘦的稻子,心裡真是覺得自己已走到了絕境。
這天晚上,他找到了我宿舍,說有話與我說,將我叫出了宿舍。
「林冰,你去對許―龍說,從前的事,我們就忘了,讓他同意我進宣傳隊。進去後,我給他好好地拉副弓。」他說完,就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有說不出的味道。
第二天中午,我就在理髮店裡找到了許―龍,把趙―亮的意思與他說了。他一笑,就流出長長―序列埠水來。
「同意了?」
許―龍把―盆水潑到街上,轉身說:「同意個屁!他想忘?
我還忘不了呢!我忘得了嗎?他氣得我吐了一大口鮮紅的血呀!「他把」鮮紅「二字咬得很重,並且又重複了一句:」一大得,就在這―刻,他又看見了那口鮮紅鮮紅的血了,鮮紅得就像一朵突然綻開的紅色月季花!他不住地點著頭,一副很捨不得那「忘不了?」
「忘不了!」
我起身要走。
「你林冰,沒有別的,就是心軟。你這個樣子,是搞不到陶矮子家的姑娘的。」
我罵了―句:「滾你媽的蛋!」轉身就走。
許一龍在我身後大聲說:「我忘不了那口鮮紅的血!」
我知道他又流口水了,我甚至聽到了口水掉在地上的吧嗒聲,因為他最後一個「血」字沒有完全說出來。第三節
我再見到趙―亮時,他的雙手已經被染料染成紫黑色了。
趙一亮很小時,就對他家這份祖傳的行當有一種對抗心理。
小時候,他在街上走,有人問:「這是誰家的孩子?」有人答:「染布的人家的。」人家這麼說,其實沒有什麼不好的意思,但趙―亮卻不願意聽到這種話。這些年,像他們家這種小手工業已經被說得很不光彩了。有一段時間,甚至有人要來毀掉這個染坊。讀小學六年級時,同班一個孩子與他吵架,他揭人家的短說:「你老子是小偷!」那孩子竟指著他的鼻子,極有力量地說:「你老子是開染坊的!」趙一亮很少去他家的染坊,總覺得那兒是個不太光明的地方。他一直與父親之間存有隔膜。他聞不慣他身上那股―年四季總散發著的染料味,更看不慣那雙總也洗不淨的手。當父親用那手端起一碗白米飯來,或者捧了一塊金黃瓜瓤的西瓜來吃時,他的眼睛就總是迴避著。許多職業不留明顯的痕跡,惟獨這染布,卻像樹招牌―樣,把―雙烏手染給眾人看。他父親往人群裡一站,在人的視野,似乎什麼也沒有,就只有那雙手了。假如他父親哪天做了壞人,不管跑到哪兒,也會因為那比烏手被人抓住的。趙一亮從來不向我們提他們家的染坊。
趙―亮見到我,臉―直紅到脖子。
我想讓自己不要去注意他的手,可眼睛不答應。人的眼睛,不是人什麼時候都能管得住的。晶瑩的雪地裡有一朵紅玫瑰,眼睛迴避得了嗎?潔白如銀的米飯上,有一隻綠頭蒼蠅,迴避得了嗎?
趙―亮侷促了一陣,索性將那雙手放到了身前。當他將手―擺(在空中閃過―只黑手)叫我坐時,我就立即想起那雙從那些捧著紅菱的女孩子手中接過紅菱並與那些女孩子的手構成一幅圖畫的手來。那真是―雙漂亮的手。趙一亮的胡琴拉得好,也拉得帥氣。這帥氣全仗他的一雙手。
過不了多少天,就是春節了,這裡的人家照例想著要穿新衣服。然而不是每個人家都能做到一家劃、都換新的。錢總是少得讓人發窘。可還是穿著舊衣過年,也太說不過去。於是,就把舊衣服拿到染坊裡去染一染,讓它變得像新的―樣。我在十八歲之前,就有許多個春節穿的是這種重染的舊衣。至今我還記得那新染之後的化學氣味。有時候,衣服在染料鍋裡煮得不夠,那顏色在衣服上待不住,掉色掉得很厲害,把脖子染得很汙濁。然而人想穿新衣的念頭又很頑固,很執著。大人小孩都盼過年,其中一項就是盼穿新衣。因此,春節前的半個月,染坊就會舊衣如山。
趙―亮家的染坊變得十分忙碌。那幾口大染鍋整天沸騰著,冒著熱氣,‘染料味幾乎瀰漫了整個油麻地鎮。趙一亮圍著大圍裙,聽著父親的吆喝,―會兒用兩根細木棍在染鍋裡攪動那些舊衣,―會兒又用這兩根細木棍把衣服纏上來絞乾扔到清水裡,一會兒又將它們從清水中撈出來擰乾晾到繩子上,趙―亮默默地幹活,談不上快樂,也談不上苦悶。這活兒總要比地裡的活兒容易讓人承受。趙一亮得幹活,不幹活就是二流子。既然地裡的活兒幹不了,就幹這染坊的活兒吧。趙―亮只有認可,別無他法。放寒假時,我去看他,他正在給取活兒的人算賬,圍個沾滿各種顏料、斑斑駁駁的圍裙,在那兒撥算盤,已經有點像個染坊主的樣子了。交了活兒,算了賬,就過來跟我說話,倒也平靜、自然,彷彿他本就是個染布的。活兒很多,他不能停下活兒專門與我說話,就一邊幹活,一邊與我說話。我要給他幫忙,他連忙阻止,「不不不,顏料會染了你的手和衣服的。」他總是不住地向我詢問學校裡的情況,彷彿學校對他來說,已很陌生很遙遠了。
他問了許多關於我自己的情況:「錢夠用嗎?不夠對我說。」
「我的胡琴你可以先拿去拉,反正我現也沒空拉。」「你和陶卉到底怎麼樣了?陶卉這個女孩不錯,但陶矮子是個勢利眼。」……比起從前來,他顯得很隨和,很有人情味。
我和他談了很長時間的話,才去學校取東西回家。
當趙一亮認清了前途,明白了自己能夠承擔―個什麼樣的角色之後,就不再焦躁,不再傷感,更不再絕望,而換了另樣的姿態。生活改變人,有時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趙―亮不再羞於他家祖傳的行當了。他圍著大圍裙,很坦然地走到大街上去,走到人群裡去。見到他的那些仍在油麻地中學讀書的同學,他居然也不再感到那雙手的寒磣了。他甚至能在與他們分手時,將手高舉起來與他們告別。「這有什麼呢?我就是―個染布的嘛!」他的臉上開始出現笑容,一種普普通通的尋常男青年的笑容。他開始學會抽菸了,初時,只是冒一冒,不久,就能像倒吸―口涼氣那樣將煙吸進肺裡去,然後在彷彿過了―個世紀之後,才將那煙從鼻孔中緩緩冒出來。那雙手是拉胡琴的,本就比通常人的靈活,因此,剛學會抽菸不久,彈菸灰時的動作就顯得十分老道了。那天,我在街上碰上了他。他圍著圍裙,挎著個竹籃在買豆芽菜,耳根旁夾了一根菸,像個大師傅。這個形象使我在幾天的時間裡都老想著從前那個趙一亮。
趙一亮的父親老了,身體也不太好,見趙―亮能夠安心地在染坊裡幹活,心裡倒也高興,就將染布的手藝一―地教給他。等趙一亮能夠獨當一面了,就退到了後面,讓趙一亮主活兒,自己打幫手,並將這染坊的一切財務都交給了他。反正就這麼―個兒子,一切,都是他的。趙一亮就忽然地意識到,這個染坊是他的,不管他樂不樂意,反正他得繼承它。他也忽然一下子覺得自己是個成年人了。他的心思開始越來越多地用在染坊上――這是他以後的生路,是祖上留給他的財富,他的未來早已被這染坊規定好了。
我覺得,趙一亮越來越比我大了,大了許多(其實才大我一歲),並且離我們越來越遠了。
有人來給趙一亮提親,他父親想,這染坊也需要―個幫手,覺得早點給兒子成家,也是件好事,但怕兒子不太願意,就猶豫了許多日子。後來,又有人來提親,他父親說:「直接問他吧。」沒想到去問趙一亮,趙一亮竟沒有說不願意,只是臉紅了紅。他沒有其他心思了。他只能像許許多多的農村青年―樣:成家立業。再說,他的身體也完全發育成熟了,到了想有個老婆的時候了。他讀書時,曾喜歡過―個女孩。然而,變得現實起來的趙一亮知道,現在已沒有這個可能了。他在口袋裡揣了幾包好香菸,懵懵懂懂地跟了媒人去相親。那個人家的姑娘在他面前晃了晃,低了頭進房裡去了。他覺得那個姑娘不算好看,也不算醜,說不上喜歡還是不喜歡,腦子裡糊糊塗塗的。那媒人路上問他:「那姑娘行嗎?」他不吭聲。媒人說:「不吭聲,有八分。在家等我話吧。」趙一亮回到家,繼續做他染坊裡的活兒。心裡也不太去想那個姑娘。隔了兩天,那媒人沒有露面,他反而想了:那姑娘和姑娘家同意了嗎?又等了幾日,那媒人依然沒來。他母親就去問媒人。母親問完後,就急急回來。趙―亮看到母親的臉色不太對頭,知道事情沒成。就有了一種失敗感,但並不強烈,依然做活兒。
後來,他跟了別的媒人又相了兩次親。後一次,他見到的那個姑娘,還像個小孩,不過,很讓他喜歡。隔了兩天,媒人上門送話來了:「那姑娘家有意與你家做親。」趙―亮心裡很高興,那天,把好幾塊布染雜色了,被父親罵了一頓。但看看他也要成家立業了,就沒有太狠罵。趙一亮的母親就開始準備定親時給姑娘和姑娘家的東西。走在街上,臉上滿是笑容。然而,這裡將布呀什麼的都買好了,媒人卻連夜趕來打招呼:「別忙乎了,那人家的姑娘死活不點頭。」
這一回,趙―亮自卑了。從前對自己的那份自信,被徹底地打掉了。再幹活時,就很沒有力氣,於是又惦記起他的胡琴來。
他看著活兒,也不急著去幹,躲在他的小屋裡拉胡琴。但,現在拉胡琴跟從前拉胡琴,感覺全不一樣。從前拉胡琴,滿心田的傲慢、優越與瀟灑,―起往十根指頭上流,拉的是―份派頭,―份精神。現在拉胡琴,純粹是因為無聊、寂寞與苦悶。從前是表演,現在是向胡琴尋找自我,表現自我。這倒也是真正的藝術了。但,他父親罵開了:「沒出息的東西,找不到婆娘就這樣!」他拿了胡琴出門了,到河灘上的無人處去拉。流水漠漠,水鳥怨怨,篷帆寂寂,他將那胡琴如情人―般摟在懷裡拉,那曲子真是如泣如訴了。
他母親不服氣:我家―亮,人樣子也不差,還有―個染坊,又有這麼一份好家產,怎麼就說一個―個不成呢?她就去追究原因,不久就明白了:全被許―龍給搗了(這地方稱破壞――暗中破壞,為「搗」,此―字,比官話「破壞」一詞凝陳、形象、得勁)。
上―章《染坊之子》說了,跟許一龍作對是沒有好下場的。
他的理髮店是―個收購併銷售訊息的地方。小鎮上沒有什麼訊息傳不到理髮店來。而這些訊息一旦傳到了許―龍的耳中,他就得按他個人的好惡做些加工、編排。添油加醋,這是許―龍的拿手好戲。有一些訊息,他會按住不發,使那些訊息總也傳不開去。
他不但收購訊息,將其照他的心思釋出出去,還能無中生有,製造訊息。這特別製造的訊息,往往銷路更好,作用更大。
許―龍得知趙―亮「想婆娘」,又耿耿地想起那口鮮紅的血來,便趕忙製造出一些訊息來,然後選擇他認為一定能夠到達女方家中的渠道,將它們一一傳送出去。他說,誰做趙一亮的老婆,倒八輩子黴。趙一亮的父親是油麻地鎮有名的吝嗇鬼,跌倒了,還要抓把泥起來。做他家媳婦,要苦死;趙―亮的母親,天生就是個管家婆,規矩可大了,做她的兒媳婦,一輩子也別想抬頭;趙一亮,油麻地鎮上的人沒有―個喜歡他,真正是掉進茅坑裡的―塊石子――又臭又硬。還有其他若干說法,還有比這更刻毒的,也不統一。
許―龍根本不講究讓他的訊息統一,傳出去――亂七八糟地傳出去,弄人―個疑惑,―個不敢,這就行。再說,這些訊息,出了理髮店的門檻,他傳你傳的,七彎八拐,七扭八折之後,也早不是那訊息初生時的樣子了。他許―龍也管不了那訊息的生長與變種。
許―龍製造訊息時,一點也不怕有人找上門來扇他的耳光。
因為這世界上,惟一能夠追查到訊息來源的就是公安局(即使是公安局的追查,也會因為對方說「我在廁所里拉屎,聽見隔壁的兩個撒尿的女人說的」而受阻)。許―龍的訊息,公安局是沒心思管的,其他人管,也就瞎費工夫,是永遠也不能找到源頭,證實乃他所為的。許―龍每給趙一亮搗掉―個,就有一種快惑,彷彿煩躁時搗掉樹頂上一個鴉窩。
趙―亮的母親,當然不能―口咬定是許―龍搗了他家趙―亮的婚事,但她在心裡確實明白了一切。當趙―亮的父親日日咒罵趙―亮,而趙―亮依然抱住他的胡琴不放,不將染坊的活計放在心上,只一天天地變得沉默寡言,任唇上的黃毛去長時,她走進了理髮店。當時店中無顧客。她望著許一龍,突然跪下了。
許―龍―驚,「大媽,你這是?」
「龍二爺,一亮他?了一肚子屎,他不懂事……看在你大媽的面上,你就饒了他吧!大媽求你了,給一亮說幾句好話吧……」
趙―亮的母親終日操勞,長相頗老,呈給許―龍的是―頭花白蓬亂的頭髮。
許―龍慌忙將她扶起,「大媽,你這是要做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