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亮的母親起來了。
來了―個顧客,許―龍沒等那顧客進門,就將門關了,掛上鎖,回家去了。
第四節
趙―亮終於定親了。還是那個他喜歡的小女孩。是媒人二次說媒說成的。趙―亮去女方家中送定親禮物時,我看到了。他穿了一身新做的藍滌卡制服,腰桿挺得直直的,又有了當年一番意氣風發的神態。見了我,他略微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我們還在讀書,他居然著急找下女人了),但很快就自然起來了。他偏要我抽一支菸,我只好將煙接下點著,動作生硬地抽著。他說:「林冰,我不能跟你比。我以後是什麼樣子,我已看清楚了。成個家,過日子吧……」挑禮物的擔子在前頭等著他,他不能與我多說話,說了句「常去我家玩!」就追擔子去了。
那個小女孩,我也見過。那天,她到鎮上來買東西,被鎮上的人認出來了,「這是趙―亮的小媳婦!」很多人就拿目光去追她,她臉紅了,用牙齒咬住薄唇,低著頭,在無數雙目光下,害羞地走著。很甜的―個小女孩。
趙一亮再去小女孩家時,總要帶上胡琴。
趙一亮腦海中的圖畫,一幅一幅的,都很具體。女孩、染坊、雙親……這―切糅合在―塊兒,使他有了―種責任感。他越來越認真地對待那個染坊了。他幾乎完全把染坊上的事攬了過來,並用心去思考它。他學會了計算,學會了理財,學會了許多生意方面的經驗,他與油麻地鎮上的各種手藝人越來越融洽,越來越有共同的情趣與語言。走上街頭,他朝他們招手,與他們調侃,甚至能紅著臉與他們說些葷話了。見了我,他說:「我俗了,是吧?」我就笑笑,倒也常來看他,但在―起時,情調與從前不大一樣了。
趙一亮預想的婚期是這年的春節前後。媒人給女方家中飄了個風,女方家的人似乎也沒有太強硬地希望女兒更多地留在家中。趙一亮家入冬之後,就為婚期的到來一天一天地忙碌起來了。趙一亮只管忙染坊裡的事,看著雙親為他的事忙碌,有時會從眼中突然飄過―絲隍惑。
那天,油麻地中學的文藝宣傳隊在禮堂裡演出,趙一亮手中的活兒也不緊,應了我的邀請,就來看演出。那天的燈光相當好,節目也好,演員、樂隊等,各個方面都很開心。演出結束後,我就去臺下尋趙一亮,但沒有尋著。鎮上―個人告訴我,趙―亮已走了好―會兒了。我去了他家。他正在大染鍋裡染布,兩根木棍吃力地攪著一塊長達四五丈的布,額上沁出許多汗珠。不知是因為累了,還是因為其他原因,他有點不太想講話,只說了―句:「林冰,你的胡琴拉得真不錯。」
這年的冬天,是個寒冷而乾燥的冬天。入冬以來,就沒有落過一滴雨,飄過一片雪花。但,北風總是刮。這北風像是從萬頃沙漠上越過,被吸去了最後一絲溼氣。它日夜不停地吹著,彷彿要把這片平原吹得焦乾。冬小麥在灰色的土地裡,搖曳著單薄的葉子。岸邊蘆葦的枯葉,經風―吹,沙啦沙啦地響。油麻地中學的籃球場上,一有人活動,就總是灰塵籠罩,遠看時,人像在煙裡。河水枯瘦,結了冰之後,依然不停地枯瘦下去。離開水面的冰,就變成白色,河中間的冰失去水的浮力之後,就凹陷下去,終於斷裂,因此,你總能不斷地聽到乾冰的「喀嚓」聲。每到夜晚,就會從鎮子上,從更遠的村落,傳來敲竹梆的聲音。這提醒人們警惕火燭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著,在這缺乏溼度的空氣裡,一聲一聲的,皆更結實、脆亮。每天晚上,我們總是在這種敲擊聲中入睡,偶然醒來時,依然聽到這敲擊聲在響,只不過讓人覺得,那敲梆子的人,熬不住睏倦敲得不像上半夜那麼認真、專注了。
離春節大概只剩二十天時間了。這天夜裡,我正做夢,忽聽見馬水清叫了起來:「鑼聲!」我、謝百三、姚三船,被―起驚醒了。
「鎮上誰家失火了!」馬水清說。
鑼聲是這地方報火警的訊號。那鑼急急地敲著,聲音又猛又稠密。
我們胡亂地穿上衣服,抓了臉盆、鐵桶之類的東西就往外跑。我們跑出門時,看見油麻地中學的學生宿舍與老師宿舍的門幾乎全都開啟了,正湧出―個個的人來,匯為人流,往油麻地鎮迅捷地跑去,人們都在驚恐而興奮地喊:「救火啊!――救火啊!――」
四下裡,遠遠近近地都敲起了呼應的鑼聲。這鑼聲急促如爆豆,似乎要把整個平原上的人都呼喚起來。「哧哧嗵嗵」的腳步聲,在寒冷的空氣裡,滿世界地響著,猶如千軍萬馬掩殺過來。
許多人在跑動,但許多人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地方著火了。
此時此刻,人們就是盡著力氣呼叫:「救火啊――!救火啊――!」
有些人家的人睡覺死,才剛剛開啟門來,就懵懵懂懂地問湧動的人群:「誰家著火了?」
我們跑到鎮上時,一時人群淤塞了街道,很難快速向前,但腳步仍在下意識地跑著,我們遠遠地聽到了從橫跨東西的大木橋上傳來的紛亂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的稠密,使人擔心那座年久失修的木橋會突然斷裂。
「火光!」有人叫了―聲。
眾人抬頭去看,只見鎮南面的天空已經被火光映紅。
於是,不能前進的人就站在那裡根據火光的位置去判斷誰家著火了。
|「好像是賣魚的周永漢家。」
「周永漢家還得往東,好像是徐紹亮家。」
我卻覺得是趙一亮家。但我不敢說,也不願說。我甚至在一聽到「鎮上失火了」這個聲音時,就立即覺得這是趙一亮家。我說不清楚我為什麼會有這個感覺。
火光越升越高了,鎮南的天空越來越紅了。
秦啟昌出現在街邊最高一座房子的屋頂上。他在寒風中高高地站立著,只穿了―件褲衩。他大聲叫道:「人群閃開!人群閃開!讓水龍過去!讓水龍過去!」
人群就用力向兩側擠去,給水龍讓開了一條路來。四個大漢抬了一臺水龍過來了。他們不知是附近哪個村子的,已經跑得氣喘吁吁的了。
秦啟昌站在屋頂上,拿了個長電棒在人群裡照著周圍人的面孔,然後叫了四個被燈光重點照了的漢子的名字說:「你們把那四個人換下來。」
於是,那四個被叫到的漢子立即衝上去,換下了四個已疲乏的漢子,將水龍一足夠風似的抬向前去。
秦啟昌就從這個屋脊跳到那個屋脊,―路指揮下去:「人群閃開!讓水龍過去!」
我拿了一隻面盆在人群裡鑽著,―會兒工夫,就把馬水清他們甩下了。過了大木橋,我也從一座院牆爬上了屋頂,在屋頂上直接向那火光跳躍而去。離那火光越近,我就越相信自己的感覺:是趙―亮家失火了!我就越拼命地向前躒躍。快近火光時,我每跳躍一下,都會被火光映照著,在空中劃過一道長長的黑影。
我已站在了火光的邊上。我兩腿發軟地看著,一時下不了屋脊了――趙―亮家的染坊已經快化為灰燼。此刻,與染坊相隔不遠的趙―亮家的大屋,也被染著了火,正在燃燒!
無數的人影在晃動。已有五臺水龍從周圍的村落抬到了現場,但沒有一臺出水――河裡結著冰,弄不到水。我聽見了無數榔頭敲擊冰的聲音。終於從水邊傳來歡呼聲:「冰砸開啦!冰砸開啦!」
許一龍赤膊站在趙一亮家的高高的院牆上,大聲朝人群喊著:「―個一個都排到水邊去,排五隊,往上遞水!」
人就一個一個往冰邊跑。不―會兒,就有五條長隊,像五條長蛇―樣,從水邊蜿蜒而上,把五臺水龍與大河連線起來。無數的盆、桶在人手裡來回倒著,滿的上來,空的下去,水都倒進了水龍的大林桶裡。
這地方上救火的工具,就是這水龍,稍大―些的村子,都有一臺。平素在―個可靠的人家放著,絕不讓瞎動。這水龍有一根粗長的槓桿,使用時,兩側各由四個大漢左―下右―下地撳動槓桿,帶動兩個活塞,將水壓出來,噴出的水,又遠又衝,並不亞於城裡的消防水龍頭。可惜,今天出水太遲了。等它們都開始噴水時,趙一亮家的房子已經全都燒著了。五條水柱,在火光裡鑽著,被火光映得通紅。噴出的不像是水,倒像是火了。
許一龍依然站在院牆上。火光映照著他的胸膛和大聲喊叫的大嘴,「往這裡噴!往這裡噴!」
有人喊:「許―龍,你快下來!危險!」
許―龍不聽,硬是站在院牆上。火星從空中紛紛落下來,落到了他身上。
秦啟昌過來,朝他罵道:「狗日的許一龍,你找死呢?」一把將他從院牆上拽了下來。許―龍剛被拽開不久,就有一根燃燒著的木頭飛了過來。
趙―亮的父親和母親一次―次地要往火中撲,被五六個人死死地按住。他們朝大火伸著胳膊,手張開著,彷彿要從那火裡抓一些什麼東西出來。火光裡,眼珠瞪得讓人害怕。
火光真大,真紅。燒紅了的天空,似乎馬上就要熔化了似的。
我扔掉了盆子,在人群裡到處叫著:「趙一亮!趙一亮!」
有人說,趙一亮在院牆下蹲著。我就撞開人群,趕緊找過去。趙一亮確實在院牆根下。但不是蹲著,而是癱坐著。他的頭髮燒焦了,衣服也撕破了。他居然在懷裡抱著他的那把從火中搶出的胡琴。我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沒答應,看了我一眼,嘴角便顫抖起來。我要將他拉起來,他死活不肯。我叫來了馬水清和謝百三,三人―起用力,硬將他拽了出去。
火光漸漸減小。水龍仍在不屈不撓地噴射著。儘管大家心裡明白,這已毫無意義,但還是不住地遞水、噴水。救火,就是要把火徹底撲滅。地上到處流淌著水,很滑,不時地有人摔倒,把手中的盆子或桶甩了出去。
天將拂曉時,火熄滅了。潮溼的灰燼裡,冒著一縷縷的溼煙。
所有的人都水淋淋的,一副極度疲倦的神態。
鎮上的人,在給那幾臺外村的水龍掛紅布條。
趙―亮的父母已經被人抬走了。
我們幾個將趙一亮勸到了我們的宿舍。
這把火燒去了油麻地鎮是富有的一戶人家。
第五節
後來,趙―亮把他的胡琴永遠地給了我。他說他不可能再拉胡琴了。他讓我好生待它。我想不接受,但他說:「你要看著我賣掉它嗎?」我說:「我給你儲存吧。」可是後來,趙―亮一直也沒有再肯要回這把胡琴。因為他真的從此對拉胡琴不再有一點興趣了。這把胡琴至今還在我身邊。它在當時的油麻地鎮,確實是最好的―把胡琴。
趙一亮的父親在火災之後癱瘓了,臥床不起,也不再言語,經常尿屎一褲。
趙―亮現在只擁有一堆廢墟,還有一屁股債務:大火把許多顧客的布與舊衣燒燬了。
趙―亮無言,許多天裡,神情恍惚,十分恍惚。他老蹲在廢墟旁,瞧那片焦黑的東西,有時還用手抓起―把灰燼來看看,樣子有點像―個農民抓起一把沃土來欣賞。大火似乎燒掉了他的全部記億,他要在這廢墟旁努力回想從前的歲月。
他的母親,幾天時間裡頭髮就變得純白如霜,並且開始拄著柺棍走路了。她常陪著兒子站在廢墟前。北風吹來,掀動著她的衣角與白髮。
鎮上的人幫助他們清理掉了廢墟,並湊了―些材料,幫助他們搭了個臨時居住的草棚。
大年三十這一天,許―龍的理髮店生意興隆。但他卻將理髮店臨時關閉了幾個小時,用―塊大白布包了理髮用具,來到鎮南的這個小草棚裡。他讓趙一亮與他―起,將趙一亮的父親扶坐在椅子上,給他理了發,又給趙一亮理了發。兩人無話。臨走時,許―龍只說了―句:「有二爺在,別怕!」
趙―亮自然沒有如期結婚。但女方以及女方家裡人倒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等等吧,等蓋起房子來再說吧」趙―亮春節去拜年,也沒有怠慢他。
但,趙一亮家的房子,一直也沒能蓋起來。他勉勉強強地又將祖傳的行當撿起來,幹著。他不吃好,不穿好,將錢一分―分地攢著。他的心中總是矗立著從前那幢使他氣宇軒昂的房子。但生意很清淡。他不得不在很多時間裡還去參加地裡的勞動。他不再知道勞動的痛苦了。沉重的負荷,使他的右肩比左肩明顯地傾斜,一雙手也變得十分粗糙。與我相比,他似乎―下子比我年長了六七歲。我們見面時,他總是很少說話,越來越像―個木訥的莊稼人。
我讀高三時的那年開春,一連好幾天下大雨,我們幾個沒處走動,很無聊,嘴就都變得很饞。那天傍晚,馬水清說:「後面大河邊上肯定有漁船,我們買幾條魚回來煮著吃吧。」錢自然是他出,但我們幾個都得陪著他―起去大河邊。當時,大雨滂沱,天空下全是濃稠的雨煙。一來嘴饞,二來這連日的雨也憋壞了我們,很想尋求點刺激,就兩人合用一把傘,縮著脖子跑進了雨地裡,沿著宿舍後面的路,往大河邊上去。
我和馬水清合用他的一把紅油紙傘。出門不久,他卻突然獨自一人撐了傘跑掉了,讓我完全暴露在大雨裡。我趕緊迫他去,他就鑽進了樹林――通往大河邊的路就在樹林裡。謝百三和姚三船合用―把黑布傘走在後面,見我被雨淋著就「咯咯」地笑。我於是很想從馬水清手中奪過傘來,讓他也被雨淋一淋。可正當我要追進林子去時,馬水清卻撐著雨傘―步―滑地跑回來了,並做著手勢,讓我們別發出聲響來。
「有人解了木排,在偷木頭!」馬水清走過來,指了指大河邊,小聲地說。
我們幾個便一下子被抓賊的快感襲住了全身,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看到大河時,就都閃在了樹叢裡,往那邊仔細看。
―個身穿黑塑膠雨衣的人,扛著―根好幾米長的木頭,從大河邊上過來了。他被那木頭壓彎了腰,但走得很快,幾次差點滑倒。他把木頭扔到了通向大河的一條小河邊的蘆葦叢裡。那蘆葦長得極高大茂密,一根木頭扔進去,居然不露一絲痕跡。那人摸了―把臉上的雨水,又瘋狂地往大河邊上跑。估計他要過―會兒才能再次到蘆葦叢這裡,我們一見他遠去了,就都去蘆葦叢裡看。那裡已經藏了五六根―般長短、質量上等的木頭了。我們又立即躲回到林子裡。當那人又扛了―根木頭走過來時,我們突然從林子裡向他迎面跑去,將他截住了,並高喊:「放下木頭!」
那人沒有放下木頭,卻用雙手更緊地抱住它。
「放下木頭,賊!」
那人的身體就索索直抖,不一會兒,木頭從他肩上滑落下來,濺起―片泥水。
姚三船就大聲地向四周喊叫起來:「捉賊呀――」
不料那人「撲通」一下跪在了我們腳下的泥水裡,「林冰,是我……」他抬起頭來望著我們。天欲晚未晚,我們在朦朧的天光裡,看到了他的臉――趙一亮!
他咬著嘴唇,渾身抖個不止,喉嚨裡哽咽著。
大雨「嘩嘩」不停,他的頭髮被雨水衝到了額上,幾乎遮住了雙眼。一雙絕望的目光在頭髮後面哆嗦著,含著讓人心碎的哀求。
我哭了,趕緊拉他起來。但他不肯,堅決地跪在泥水裡。
我、馬水清、謝百三、姚三船都說:「我們什麼也沒看見。
我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四個人―起用力,才將他拉起來。然後,我們再沒有回頭,匆匆往大河的東邊走去。
第六節
第二天,依然下雨。藉著這雨幕的掩護,附近的農民和過路的船隻,鬨搶了―個散了的木排。雨幕裡,人影憧瞳,急急如打家劫舍。那些木頭,有的被扛到了麥地裡,有的被扛到了某個人家屋後的樹林裡,有的被縛在船旁隨船遠去了……沒有多長時間,―個木排就從大河上徹底消失了。
鬨搶木排,情節嚴重,縣公安局呼啦啦幾乎連窩端到了油麻地鎮。木頭很快被收繳回大部分。但眾人都拒絕承認他們的舉動為「鬨搶木排」:「那木頭在河上到處漂著,有的都漂到了我家水碼頭上了,我撈上來,怎麼能叫鬨搶?」「我看到那木頭漂到蘆葦叢裡就順便將它扛回了家中。」……總而言之,他們沒有搶木排,而是撈木頭。他們中間還有人說:「不是我撈上來這幾根,它們早順流淌走了,你們大概連這幾根還找不著呢!」那樣子,彷彿要讓公安局的頭頭出面,專門向他致謝才是。
事件重大,卻沒有任何理由處罰那些人,更無理由抓人。公安局的人挺惱火。到現場去檢查的人報告,那捆木排的鐵條,是用鉗子掐斷的,大概是在眾人鬨搶的頭天黃昏至晚間所為,經過一夜的風浪,那木排就被衝散了。既然如此,公安局就把關在鎮委會大院的幾十個撈木頭的人狠狠訓斥了一通,然後將他們都放了,開始追查那個解木排的人。他們拿了小本子,四處查訪,或把人叫到鎮委會去盤問,不久,就從一個漁民那裡獲得一條線索:那天傍晚,有四個小夥子從停靠木排的那個方向過來,打了兩把雨傘,一把為黑布傘,一把為紅油紙傘,兩人合用一把,看樣子,像是學生。於是,就有五六個公安局的人來到了油麻地中學。排來排去的,就排到了我們四人頭上。其實也不難排,因為油麻地中學就馬水清有一把紅油紙傘。公安局照例採取那個行之有效的老辦法:突然單個盤查。
我被叫到了校長室。公安局的人問「四月四日下午五點鐘左右,你去哪兒了?」我們幾個早商量好了:不隱瞞那天去了大河邊,但要咬定什麼也沒有看見。於是,我裝著回憶的樣子說:「好像去大河邊了。」「就你一個人。」「不,還有馬水清、謝百三、姚三船。」「下大雨去大河干什麼?」「想吃魚,去買魚。」「你看見大河裡有―個木排嗎?」這―問,我心裡就有點慌亂了,因為我們商量著「攻守同盟」時,並沒有考慮到如何統一對待這―細節。公安局的人就用也們那種令人心裡發虛的職業性目光看著我的眼睛。我立即說:「看見木排了。」(事後,我們幾個又碰到一起時,我才知道,謝百三在被盤問時,卻一口咬定,他根本沒有看見什麼木排。)我被盤問了好幾個小時,吃晚飯時,他們讓人端來飯菜,讓我就在校長室吃。吃完了,我不再是接受盤問,而是接受審問了。到了深夜,他們發火了:「如果是你們幾個乾的,我們想,你們反正也不是偷木頭,是胡鬧了玩的,說出來,批評教育也就過去了。如果你們看見了是別人乾的,不說,這就叫包庇壞人。但不管是那一種情況,都得老實說出來,不說是萬萬不行的!」這天夜裡,我沒有能回宿舍。(事後,我才知道,他們三個人也被關在不同的小屋裡審問,也都未能回宿舍)。第二天,公安局的人讓王儒安來對我做了很長時間的思想工作。但我還是那句話:我什麼也沒有看見。於是,我只能在校長室裡繼續待著。(事後,我才知道,公安局的人從審問我們幾個的當天晚上,就已從我們的回答中找到了許多互相矛盾的地方,從而判斷出我們幾個―定隱瞞了什麼詭秘)。
我們四人有兩天兩夜未能見面。第三天上午,公安局的人突然全部撤走了,我們彷彿成了被人吃完的空罐頭筒,被棄置一旁,再也無人問津。我們就又走到了―起。
當天下午,就有訊息從鎮上傳過來:趙一亮被逮捕了,現在被戴了手銬,關在鎮委會武裝部的屋子裡。
我就趕忙往鎮上跑。
武裝部的窗前圍滿了人,正搶著往屋裡看。我就拼命擠進去。也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大力氣,把前面的人全都推到了一邊。
我擠到了視窗:昏暗的牆角上,趙―亮腦袋低垂,彎腰坐著,雙手相合,擱在膝上,手銬在昏暗中發著幽冷的亮光。我雙手緊緊抓住窗條,將腦袋抵著,擱在兩根鐵條中間,眼淚便順著鼻樑流淌下來。
第二天上午,公安局的小輪船來了。
油麻地鎮的居民以及鎮外聽到訊息的人,都擁到街上,等著看公安局的人把趙一亮押上水邊的小輪船。
許―龍在鎮委會大門前歇斯底里地叫喊:「放了趙―亮!放了他!不就扛了幾根木頭嗎?我賠,我龍二爺賠,我龍二爺拆房子賠!」他嘴角上淨是白沫,眼中淚光閃閃,「你們把他抓走,那兩個老的也就活不成啦!」
很多人在落淚。
上午九點鐘,公安局的人押著趙一亮從人武部的後門出去,穿過一條小巷,避開了圍觀的群眾,把趙―亮押到了小輪船上,隨即發動馬達,將船開離河岸。這裡,許一龍等人聽到了訊息,發瘋一般跑向河邊,沿著河岸追著那小輪船。大概是八蛋先朝小輪船扔了磚塊,隨即,河兩岸就有很多人用泥塊、磚塊去砸。當小輪船即將出了河口而進人大河時,許一龍一下撲進水中。然而那小輪船不是―般的輪船,一加足馬力,船屁股幾乎埋進水中,船頭一昂,快艇―樣從水面上飛過,許―龍只趕上船尾翻起的漩渦。他掙扎著,嗆了幾口水,徒勞地在水中叫喊著:「放了他!不就扛了幾根木頭嗎?」
趙―亮就這樣被帶走了。一連幾天,我總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他那把留給我的胡琴。我總不能將從前的趙一亮與他今天的結局聯絡起來。
我去鎮上看他的父母時,只見他母親拄著柺棍站在大河邊上,目光茫然地望那大河,白髮飄飄,嘴裡喃喃自語,卻總讓我聽不清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不知為什麼,打趙一亮被帶走之後,我、馬水清、謝百三,就與姚三船有點生疏起來了。四人在一起時,就不太想說話,即使說話,也顯得不太自然。有時候,找些話說,可是越找話就越沒話說,索性就不說了。
隔了―個月,姚三船轉學了,轉到離他家十多里地的一所新建的高中。他走前,我們請他下了一次館子,還是吃一大盤豬頭肉。吃時,也是沒有太多的話說。
晚上,他說:「我明天就走了。我們同學五年多,讓我最後為你們吹―次笛子吧!」
那個夜晚很安靜。姚三船的笛子吹得極動情。從前吹笛子時,我們總嫌他牙齒漏風發出的噗噗聲,但這天晚上,卻覺得這噗噗聲也很動聽。吹了兩曲,他不吹了,握著笛子,忽然哭起來。我們就都勸他:「別這樣。以後,我們還會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