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烏鴉

紅瓦黑瓦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怎麼啦?他跟那個艾雯算是怎麼回事?人小,鬼倒不小……」

「他跟艾雯怎麼啦?」

「你去問問你們那個喬桉!」

陶卉說:「艾雯是我們老師!她大林冰十多歲!喬桉真會嚼舌頭!」

屋裡一時無話,又只有「嚓嚓嚓」的縫紉機聲了。

我走出林子,走回學校。一路上,我真想將自己變成一條黃鼠狼,而把喬桉變成一隻雞,然後咬斷他的脖子。

第四節

我給喬桉遞了個紙條,約他去鎮南大河那邊的一片墳地裡。

我覺得,約喬桉這種人見面,這個地方最合適。我也從心底裡渴望這地方能讓我自己長些野氣,生些陰森森的殺氣。這地方又無人踏入,我跟他無論廝打成什麼樣子,也不會有人發現。這墳地很大,那些高高矮矮、有新有舊的墳,皆在秋天的雜草之中無言地立著。墳地裡有三兩株苦楝,歪在天空下,更襯出一番荒寂來。有幾隻烏鴉來回飛於墳頭與苦楝枝頭之間。鴉聲帶了鬼氣似的,讓人有點膽寒。不遠處有―個新墳,―些不久前才燒成的紙屑,在墳與墳之間形成的小旋風裡旋轉。

我渴望著喬桉。

然而,我左等右等,也不見他到來。「真沒有意思!」我很生氣,也很望,想站起來離去,卻在這時,大堤那邊響起了笛聲。這笛聲漸大,不一會兒,就見喬桉出現在堤上。他站在那兒,身子立得很直,腦袋微仰,將笛子吹得萬般抒情。風撩起他的衣角,吹拂著他的頭髮。他顯出一副很入境的樣子,根本沒有將我當回事。

「我已等了你很久了!」

他這才放下笛子來,一邊用手抹嘴,一邊走過來。

我們面對面站著,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你對陶矮子說了些什麼?」

他微微一怔,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別問是怎麼知道的,你說了沒有?」

「說了。」他答道。

「卑鄙!」

「你去人家門口窗下偷聽,不也下作。」

「我沒有!」

「沒有?那你是怎麼知道我對陶矮子說了些什麼的?」

我沒有等他將話說完,握起拳頭直往他鼻樑上打去。他沒有想到我這麼快就下手,被我打中了,打了―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把笛子穩穩地放在墳頭上,重新站穩了,用他豆粒大小的眼睛告訴我:「你再來吧!」這時,我看到他的鼻孔下流了兩道血,心裡很興奮,與他廝打的慾望愈發熾熟。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打不過他的。論力氣,我永遠只能做他的手下敗將。我只是想與他廝打,哪怕他將我打殘打死,我也要與他廝打一回。我想聞到血腥味,想體味皮肉的疼痛。

我又朝他撲過去,他躲讓了一下,我撲了一空,但順勢衝到了一座高墳上。我轉身再看他,覺得他猶如處在峽谷裡,心裡好生高興。我站在墳頭上,俯視著他,「狗日的!」他走過來了。

當他走到墳下時,我從高處俯撲到他身上,居然將他撲倒在地。

我死死壓著他,並用雙手去掐他的脖子。他將一口痰吐到了我臉上,並用帶了尖指甲的手掐住了我的手腕,欲用力將我的手扒開。我很快看到我的手腕流出了鮮血。但,我依然沒有將手鬆開,瞪著眼,看著他那張發紫的面孔。他的腿用力往上抽著,突然從我身下抽了出來,蹬在我的肚皮上,並且將我從他身上蹬翻了。隨即,他―躍而起,用腳踩住了我的脖子,向我顯示了一副很殘忍的樣子。我就用雙手死死地抵住他的腳,就像樓房坍塌了,我被壓在下面,死死抵住一塊水泥板一樣。他望著我說:「艾雯現在幫不了你的忙!」

「下流坯子!你是記恨她。你知道,她心裡認定作文寫得最好的是我,而不是你喬桉!」

「我當然知道。」他往腳上加了些力,看著我奮力抵擋了一陣之後,把力減弱了一些,道:「你想跟陶卉好,是嗎?這不可能。有我在,你、馬水清,所有一切人,都休想有好!你們幾個,我更不想放過―個。還記得剛進紅瓦房那天嗎?你們將我的鋪蓋卷從床上掀了下去。還記得你們四下裡活動,讓我當不成班長嗎?……這些賬我一筆一筆地都記著,沒有一筆我能忘掉的!

我這人從小就愛記仇。讀小學的時候,有―個學生向老師偷偷報告說我放學後把屎拉在教室的牆角上。你知道我是怎麼懲罰他的嗎?我將他推進―個無人走到的大坑裡,然後往坑裡扔了兩條活蛇。第二天,他就發了高燒……「

我覺得頸下似乎有塊硬東西,趁他在向我講述他的劣跡時,我將手悄悄伸到頸下,從泥裡摳出一小塊磚頭,突然猛砸他的腿,他叫喚了一聲,跳到了一邊,我便立即滾到另一邊爬了起來。我很快看到,有一縷血從他的腿上流到了他的腳面。看到他流血,我很過癮,彷彿覺得自己還替當年那個在坑中被蛇驚嚇的孩子報了仇。

他沒有看他腳面上像蚯蚓一樣在爬著的血,卻突然從腰裡拔出了一根―尺長的木棍來。這―預藏在身的木棍更證實了他是個十足的小人。他將木棍在手中搖了搖,微微有點跛地朝我走過來。我往後退著,然後閃到了一座墳的背後。他在與我兜了幾個圈子而不能觸及到我之後,登上了墳頂。這樣,我再兜圈子便是徒勞了,索性站在了墳與墳之間的「峽谷」裡。他站在墳頭上,朝我笑了笑,舉起棍子撲下來。我頭偏了一下,棍子便砸在了我的右肩上。我當時覺得我的肩胛骨可能被打斷了,疼痛鑽心。我耷拉著右臂,並用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往―座墳後面跑去。喬桉舉著棍子,緊追不放,彷彿決意要將我打死在這裡。他的棍子又一次打到了我的腰部。

我有點懼咱了――因為我忽然覺得喬桉完全變成了一頭兇惡的野獸。他的兇狠程度出乎我的意料。苦楝枝頭,一隻烏鴉淒厲地叫了一聲,落在一座墳頭上。此時,我希望有人來到這片墳地。然而,四周卻絕無人聲。我只顧倉惶逃竄,並在心中後悔今天的約見。喬桉的喉嚨發出可怕的呼嚕聲,像有一口濃痰在喉管中來回滑動,卻咽不進肚中,也吐不出口外。我的大腿又重重捱了一棍子。一陣麻痛,我向前撲了兩步,終於跌趴在―座墳上。

喬桉緊接著又揍了我好幾棍子。我趴在墳上,十指深深插入墳土中。

喬桉終於住手。我翻轉過身來,見他正走開去。走了幾步,他扔掉了棍子,往草叢裡啐了一口,褲帶―松,褲子便如斷了線的幕布墜落了下來,露出他黑黃色的下體來。他的屁股像兩瓣驢肺分開著。他將雙手伸到前面去,輕輕地扶著它,往草叢裡撒尿。那泡尿很長,長如黑夜,草叢裡發出「稀溜稀溜」的聲響。

不―會兒,草叢裡就出來―堆泡沫,像田埂邊正在繁殖期的黃鱔往洞口吐出的水沫。他掉頭看了我一眼。我覺得他―臉邪惡。他用手有節奏地搖著它,欲搖清那些剩餘。他搖得很舒適,也很專心。就在他暫時陶醉在一種小小的解放快感之中時,我已爬起來,並搬了―個碩大的墳帽(我們那裡的墳的頂端,總有―個用泥塊做成的「帽子」,有―二十斤重),搖晃著向他走過去。他忽然聽到了動靜,急忙扭過身來,「你想幹什麼?」他驚恐地往後退去,但耷拉在腳面上的褲子絆住了他,使他很難行進。他便去彎腰提褲子,就在這時,我高高舉起墳帽,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腰上。他腰彎了一下,「撲通」栽倒在地,下巴正好落在他的尿裡,濺起―片泥水來。他想掙扎起來,但沒有成功,在荒草裡小聲呻吟著。

我擦了擦從身體好幾個部位流出的血,坐到一座墳上,俯視著他問:「你對人,哪兒來這麼大的仇恨?」

他側著身子,爬到了我一側的另一座墳的斜面上斜臥著,「我知道,你們―個個在用什麼樣的目光看我。我知道,我從小就知道。記得我讀小學的時候,開學的那一天,我一走進校園,那些老師,男的女的,都―下子從辦公室裡跑出來,站到走廊下看我。我走到哪兒,哪兒就有這樣的目光盯著我。這些年,我就在這樣的目光裡不住地躲閃著,逃避著。那年春天,村裡有戶人家蓋房子,上樑,分饅頭給小孩時,我也想去得―個,人家挨個地分,可單單將我擱下了,我空伸著雙手,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走下墳頭,拖著到處都在疼痛的身體,往墳場外的小路慢慢走去。此時暮色正籠上荒野。當我快要走出墳場時,我的身後又響起了笛聲。那笛聲十分哀怨荒涼。我轉過身去看,只見喬桉坐在最高的一座老墳頭上,正面對著已經銜土的蒼黃落日。

第五節

墳場血戰之後,我對陶卉似乎變得不太注意了。後來她去街上的次數漸多,眼中雖有惶惑,但也分明閃爍著滿足。我就覺得她離我越來越遠了。我倒也沒有太多的傷感,亦無嫉恨。只是不再總想見到她了。

但這一陣,我人變得很糟。我有一種強烈的破壞慾望,極討人嫌。教室剛粉刷,牆雪白,無人時,我一邊哼著歌,一邊拿了支禿鉛筆,沿著牆壁一路畫下去,畫了一道粗粗的黑線。傅紹全送了我一把刀。這刀很鋒利。那天,我用它將宿舍西頭田邊上還未成熟的向日葵,一口氣砍下幾十個來。那沉甸甸的葵餅兒,隨著嚓的一聲,如腦袋落地。有的滾到河裡,隨流水淌走了,讓人想到兇殺案。我一向是很忍讓、很好說話、很合群的。現在卻處處敏感,處處多疑,誰也碰不得了。自尊心強得沒有必要。我受不了一句不順耳的話,不肯讓人開半句玩笑,神聖不可侵犯。一個叫大寶的同學,沒得我的允許,拿了我的作文本,大聲地念艾雯的評語,我叫他別唸,將作文本還給我,他不還,繼續念。我惱了,將他課桌裡的東西全都扔在了地上。他尷尬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將作文本放回我桌上,「你有什麼了不起!」我將作文本摜在地上,「我確實沒有什麼了不起!」說這句話時,我還瞥了陶卉―眼。我朝教室門外走,臨出門時,還把門重重地踢了一腳。

初冬時,我闖了一場禍――一隻抽水機船停在食堂的河邊上。我見到了,心中蠢蠢地躍動著―個將它發動起來的慾念。我無數次地見到過機手的發動,並曾經得到―個機手的允許試著發動過,很容易。與我一起見到這隻抽水機船的還有馬水清。我說:「我能把它發動起來。」馬水清說:「吹牛。」我就跳上抽水機船。我找到了搖把,將它插進孔中,然後彎腰去搖動。先慢,後逐步加速,突然一扳機頭那個大概管油門的開關,機器突突地響起來。噴出幾團黑煙之後,它卻並未被髮動起來。馬水清坐在岸上,說:「吹破啦!」我不服氣,脫掉了褂子,憋足了勁又去發動。結果還是噴出幾團黑煙,嗚咽了幾聲,又回到了老樣子。

我身上就上來了蠻橫勁,像在與那個機器作戰似的,一心要將它征服。我一次又一次地去發動,喉嚨裡呼哧呼哧地響,―甩腦袋,汗珠如雨點紛紛墜落。我把那個發著藍光的機器完全當成了一個活物,嘴中罵聲不絕。馬水清等得不耐煩了,「我走了。」「快走!」說完了,我又衝機器說,「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我不把你弄著了,我下河去!」然後,我用汙濁的手擦了把汗,頑梗地握住搖把,惡狠狠地搖起來。當我感覺到那輪盤已旋轉出足夠的速度時,便用左手一按開關,那機器頓了一下,隨即突突突地冒出一串黑煙,不停地旋轉起來。我仰頭一望煙囪,那煙漸淡,在陽光下像薄冰漂在碧冰之中。

我衝回頭望船的馬水清叫道:「拿只水桶來灌水!」那抽水機很怪,若要它噴水,非得往它的水管裡灌水誘它。馬水清聽見機器急切切地吼,就跑進食堂拿了一隻鉛皮桶,又跑來跳上船頭。他把水一桶一桶灌進水管裡。那水就在它的喉嚨裡打呼嚕。

他贈了兩桶,見還不出水,就雙手抓住水管的邊沿,雙腳登在船頭,身體斜懸空中,低了頭往水管裡窺望,恰在這時,那水管如人噴吐,呼地―下噴出水來。他叫了一聲,手―松,被水衝進河裡。隨即,這船就得了水的衝力,像莽牛拔樁而躥,船尾往水中一埋,船頭一翹,纜繩喀嚓而斷,野性十足地往前開去。我跳到船尾,立即握住舵把,將那船勉強調到河的中間。一會兒工夫,船就開出去上百米遠,回頭再看馬水清,正水淋淋地往岸上爬。我哈哈大笑起來。

馬水清人影漸小,船開進了後面的大河裡。水面開闊起來。

我扳了一下舵,船便―路向東,兩岸樹木紛紛後倒,耳邊簌簌有風,心中頓生豪邁之氣。這效果真是神奇。在東京時,經常看到電視裡報道年輕的「暴走徒」暴走高速公路的事。他們結隊而馳,少則五六人,多則十幾人、幾十人,有男還有女,各騎―輛高階摩托,拔了消音器,在高速公路上如箭如光,―路尖嘯,簌簌而過,一旦前面有一人失手,就會―個接―個地撞在一起,死起人來,一死―串,然而屢禁不止。不少人不理解,但我一想到那回駕抽水機船在水上賓士的感覺,就覺得完全能夠理解他們。

我覺得他們如穿槍林彈雨―般伏於摩托之上,風馳電掣,尤其是在彎道之處,車斜人斜,視角一改,萬物新樣,瀟灑―旋,感覺定是萬分自在,很是過癮。這「兜風」二字,是個讓人頓生快感的詞。昔日王公貴族、少爺小姐的一大快事,就是駕了車或騎了馬去兜風。今日豪門鉅富,一大特徵也便是有―艘價值萬金的漂亮小艇,可去海上兜風。誰不喜歡兜風?兜風離不開速度,沒有速度,蝸牛爬行,就不覺得兜了風,也就無快感而言。此時,我在大河上是兜了風的。我的衣服被兜得鼓脹起來,像個魚鰾。一隻抽水機船,不倫不類,自然比不上那轎車,那遊艇,但也可兜風,其感覺形式大同小異。我反正覺得很開心,很快活,手握舵杆,胸脯高艇,遠望前方,間或仰首―瞥高遠的天空。

前面到了一片更開闊的水面。我用力扳舵,將船頭掉向迴路。我要將船開回學校旁的河裡去。那條河窄一點,船過時,浪花翻滾,也許更有味道。當我將船開回來時,正是馬水清散佈了訊息,無數的人擁到水邊觀望之時。我不知道他們臨水而望,忽見河的盡頭翹首開來一隻大船時是何種感覺,但見岸邊站了那麼多人,心裡真是興奮。我將舵扳好,讓船直直地開過去。謝百三他們大聲叫著:「林冰!林冰!」我朝他們搖搖手,船便很帥氣地從他們眼前疾馳而過。我將船―直開過鎮中間的大橋,然後在河灣處打了―個漂亮的拐彎,再度將船開回學校近處的水面。那時,岸邊站立了更多的人。我看到了陶卉與夏蓮香。河水紛紛捅向岸邊,把幾個過於近水的人的褲管漫溼了。其中有兩個見水浪湧來,匆匆往岸上爬,無奈岸邊都是人腿擋著,終於未能爬到岸上,手裡抓的雜草連根拔起,身體不穩,腳下一滑,跌到了水中,正趕上白浪湧來,被打入水中,嗆了幾口渾水,水淋淋地站在水中罵:「林冰,要麼你永不上岸!」一隻放鴨的小船過來了,主人見了抽水機船徑直開來,連忙讓路,但還未能等他將小船撐到岸邊,抽水機船就開過來了。那小船在浪尖上晃了幾晃,那人―時不能站穩,竟一頭栽進水中。那船因他身體的傾斜,加上―股浪頭衝去,也翻了。那人從水中冒出來,很狼狽地趴在小船底上大聲罵:「殺千刀的!」

我大笑起來,笑出了眼淚。

人聲漸小,船又開遠了。我急切地想再把船開到學校近處,未等開到開闊處,就強行拐彎。船頭拐不過來,眼見著就要撞到岸上,我緊急扳舵,船總算勉強扭過頭來。這時,我發現船離―座橋只有幾米遠了,而船頭正對著橋柱。我一時沒了主張,聽任那船―頭衝過去,直到就要與橋樁相撞時,才使勁將舵一扳。船頭偏開橋樁,但船身卻猛烈地擠撞了橋柱。那橋柱也實在不結實,咔吧―聲,竟然斷了,橋板滑落下來,差點砸在我身上。就在我躲讓時,船又一頭栽在岸邊,―個向外突出的樹樁將船頂了―個大洞,水嘩嘩湧人船內。那機器還在吼叫,那水管仍在奮發地噴水,我愣了一陣,才想起來跑進艙內關了機器。

我沒有逃跑,坐在正在下沉的船上,等船的主人,也等附近的村民。

後來,我幾乎是被人家押著,回到了學校。我是油麻地中學的學生,人家自然是找油麻地中學算賬。王儒安一言不發地聽完了機手與村民的講述,問我:「是不是這樣的情況?」我說:「是。」他說:「你先去吧。」

王儒安讓村民們來學校砍去幾棵樹做橋柱。但賠償機手的修船錢,他說,學校沒法出。機手說,最起碼得賠五十元錢。我去何處弄得這五十元錢呢?我一月不吃菜,也只只能省下―元五角錢來。王儒安向我說清楚這一分擔時,我簡直想哭了。他說:「回家想想辦法吧。」

回家去又能有什麼辦法?―個赤貧之家。但那個機手後來並沒有追著我要錢。那天,我在鎮上遇到了他,以為他要抓住我要錢呢,他卻朝我笑笑,「你的艾雯老師待你真是不錯。」我心裡立即明白,那筆錢已由艾雯付了。再見到艾雯時,她微笑了一下,說:「你真可笑。」

艾雯走後,我給陶卉寫了一封長信。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必須寫信。我寫得很認真,前後共花了一週的時間。真是一字―字、一筆一畫,如剛學寫字,寫得極專心,堆了一紙華麗辭藻,感情浪漫,形容誇張,甚至肉麻,還從小說裡偷來幾段作為裝點。但這―切,在當時都是順其情感的需要,實屬自然。於今想起這份情書,立即汗顏。情書大概是世界上最做作的―種文體。那封情書寫好之後,我將它嚴嚴實實地封好,交給了馬水清。我絕無勇氣親手交到陶卉手上。而寫這封信,也部分是因為受了馬水清的鼓動,他說過:「你寫吧,我替你交給他。」

這天晚上,馬水清要在上晚自習時將信交給陶卉。我沒有進教室,坐在池塘邊濃重的樹蔭裡,心和雙手皆有點發抖,直到深夜校園一片漆黑,才輕手輕腳地回到宿舍。

第二天,我因不敢看收到信之後的陶卉是什麼樣子,又一天沒有進教室。黃昏時,我在宿舍通往教室的路上看到了陶卉,但只是個背影。她頭也不回地朝前走著。她的背影,在我惶惑和無望的目光裡漸漸遠去了。此時,一隻烏鴉飛到了―棵矮樹上。然後它一動不動地立著,像是―只神鳥。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有了―種不洋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