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柿子樹

紅瓦黑瓦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我們睡下後,馬水清總也睡不著。而這時的東房裡,總傳來爺爺的咳嗽聲。我能感覺到,爺爺怕馬水清對他的咳嗽聲不快,是儘量剋制著,不讓自己咳嗽出來或儘量壓抑咳嗽聲的。馬水清終於爆發了:「咳!咳!就知道咳!」

我說:‘爺爺忙壞了。你不能這樣不講理。「

他將背對著我睡了一陣,竟然穿起衣服不睡了,下了床往外走。

我躺了―會兒,也穿上衣服,跟了出去。

他站在院門口望那條大河。

我說:‘你大概是想丁玫了。「

他要揪我的腮幫子,我躲閃了。就聽他說:「我們往北莊去吧。」

「發什麼神經,都幾點了?」

「你不去,我去。」他說著,就真的走了。

我只好又跟著他。

吳莊實際上分兩個莊子,一為南莊,一為北莊。南莊小,北莊大,中間隔了差不多一里地。這裡的人叫北莊又叫「大莊子」,商店、學校等都在北莊。

此時,月亮已經升高,安靜地照著村莊與田野。

「這麼晚了,你去找誰?」

「不找誰。」

「不找誰去幹什麼?」

「隨便走走。」

馬水清沒有隨便在大莊子走,而是一直走到了東頭的小學校。

小學校在―個大院子裡,早已關了大門。夜深人靜,大院深處卻傳來―縷微帶幽怨的簫聲。這簫聲在秋天的夜晚顯得很是純淨,彷彿由這世界上別無聲響,也就只有這一縷簫聲了。

大門口有十多級臺階。我們走上去,往大門裡看了看,見一片黑暗中,只有一間掛了窗簾的屋子亮著燈。馬水清又看了看,就在臺階上坐下來。

一隻受了驚動的烏鴉,從離臺階不遠處的―棵樹上飛起來,飛進黑暗裡。

「天實在不早了,回去吧。」我說。

馬水清這才站起來,心情頗有些落寞地離開了小學校。

路上,我問道:「你說這簫是―個男的吹的還是―個女的吹的?」

馬水清說:「是一個男的吹的。」

我說:「我覺得像一個女的吹的。」

天空有浮雲,月亮正暗淡下去。

第四節

早晨,我被窗外的風雨聲和院門被風所吹之後發出的撞擊聲鬧醒了。透過天窗,可見到灰濛濛雨??的天空。

「你聽這院門聲音,好像沒有關上。」我捅了捅身旁的馬水清說。

「關了,是我關的。」他還未醒明白,含糊不清地回答我。

我突然想到了爺爺,「大概是爺爺出門去了。」

「睡吧睡吧!」馬水清不耐煩地說著,還把腿又蹺到了我的腿上。

我猜測了―會兒爺爺的去向,便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秋風秋雨中,不受任何打擾地睡懶覺,,是件讓人不願放棄的事情。

不知睡了多久,―個粗啞的男人的聲音,急促地將我們從睡夢中拽出來,「水清水清,你爺爺摔了!」

我們連忙坐起來。

這個男人就是三呆子。他對馬水清說:「你爺爺去馬尾鎮上割肉去,摔到橋下,摔得不輕,被人抬到鎮上醫院去了。」

我和馬水清急忙下床,冒著風雨往醫院跑。這地方上的黏土實在讓人難忘。天―下雨,這浸了水的黏土便變得滑如油拌的一樣。我總記得―首歌謠裡的兩句:「上面下,地上滑,滑得姑娘屁嗒嗒。」雨天裡,如果你無聊地站在自家門口望門前路上的行人,會有無窮的樂趣和一種刻毒的快惑:好些人像在抹了油的冰上,極小心地走著,常常半天才挪出去―截遠,其間,總會有人要滑倒,或滑倒在水溝裡,或堅持了幾下仰在泥濘的路面上,爬起後,自覺反正是已不成人樣了,便不在乎了,欲要奔出個速度來,其結果是連連摔倒,摔得直罵:「狗日的路!」我們在這「狗日的路」上東倒西歪地走著,十個腳趾緊緊地抵著爛泥之下的板泥,不―會兒腳趾就又酸又疼了。馬水清摔了兩跤之後,便來了性子,站著不走了,「不管他!」

我掉頭望著他。

「誰讓他去割肉的!!」

「還不是為了我們!你不在家,爺爺吃過幾回肉呀?」我有點生氣,從人家菜園子邊上的籬笆上拔了一根竹竿扔給他。

馬水清―路叨咕不休,我也不理他。快到鎮上時,他像磕頭―樣往前磕了一跤,兩手未能及時摁地,下巴就觸到了地上。他用衣袖擦去爛泥,掏出小鏡子照了半天,見下巴上劃了一道口,正往外滲血。他把小鏡子砸了,竟然用髒話罵爺爺。

我覺得他太不像話,便獨自一人頭裡走了。

我先到了醫院,在急診室裡找到了爺爺。他躺在―張歪斜的床上,臉色蒼白,沾了泥水的鬍子在顫抖著。地上,一張荷葉裡,有―塊很新鮮但已沾了爛泥的肉。爺爺見了我,說:「林冰哪,你來啦?」

我點了點頭。

「沒事的。」爺爺想掙扎來,但胳膊一使勁,疼得他立即又躺了下去。

馬水清來了,見爺爺渾身泥跡斑斑的,沒好氣地問:「摔傷了沒有?你沒有瞧見天下雨?」

爺爺不吭聲,蠕動著無牙的嘴,下巴上那撮沾了泥的鬍子便―撅―撅的,像只已啃不動草的老山羊。

醫生說爺爺的傷得好好檢查,一時不能回去。我們只好待在了風雨中的馬尾鎮上。溼乎乎的,黏糊糊的,沒有一塊乾淨地方,溼了的衣服綁在身上,又沒有一個好去處,心裡感覺很不好。馬水清丟下爺爺,拉我去了鎮上商店――那地方寬大,好消磨一陣。他的心情很不好,新買了一枚小鏡子,胳膊支在櫃檯上,不停地照那弄壞了的下巴,竟無心思與我說話。

我望著灰暗的天空,心裡惦記著在醫院裡躺著的無人照料的爺爺,也很沒有情緒。

到中午時,我們給爺爺買了些吃的,又來到醫院。醫生說:「至少有一點已經查清,老頭的胳膊摔斷了。」

下午,醫生給爺爺的胳膊打了石膏。我們想僱條船將爺爺弄回去,醫生不答應,說還得觀察觀察,看看是否還有別處摔壞了。眼見著天黑下來,那雨還沒完沒了地漏個不停。住沒個住處,吃沒個吃處,洗也沒個洗處,馬水清的心情糟透了。他終於剋制不住拉了我―把,「走,回家!」

我看著爺爺。

爺爺說:「我不要緊的,你們先回去吧!」

我搖了搖頭,「不,我留在這兒。」

馬水清對爺爺發作起來,「活該!」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肉,跑到門口,像擲鉛球―樣,將它擲進雨地裡,「吃肉吃肉,誰要吃這狗屁的肉!」

我咬著嘴唇站在爺爺的身邊,用雙手抓住他的一隻手。那隻手因為胳膊打了石膏而變得冰涼。我能感覺到這隻手在不停地顫抖著。我看了看爺爺的臉,瞧見他的眼睛裡汪滿了渾濁的淚水。

我衝著馬水清叫起來:「你走吧!」

馬水清真的一扭身子出了急診室。

我拉過一把椅子,守在爺爺的身旁。

「林冰哪,跟水清一起回家吧!」爺爺說。

我搖搖頭。

爺爺―動不動地躺著。臉上、手上的泥巴被體溫烘乾了,裂成了小塊,我幫他―塊―塊地剔去後,又把一隻煤球爐往他床邊拉了拉,讓他暖和―些。這微不足道的照料,竟使爺爺的眼角滾下―串淚珠來。

天黑後,我想去給爺爺找點開水喝,走出門時,見到廊下昏暗的燈光下站著馬水清。

「上哪兒去?」他問「給爺爺找點水喝,他的嘴唇焦乾。」

「到食堂去要吧。」

「好吧。」

當馬水清端了一碗開水來到爺爺的床邊時,我瞧見爺爺眼角上的淚痕一下子粗大起來。

夜裡,我和馬水清住到了一間醫生看病的屋子裡。我們睡不著,面對面地坐著。

我知道,馬水清在心裡總怨恨著爺爺。在他看來,他這一切,都是由爺爺―手造成的。當初,把他的母親從遙遠的地方帶到吳莊是―個錯誤,而自作主張,將他的母親與他的父親結合在一起生下他來,去接更永遠的孤獨與無愛,則是一個更大的錯誤。這中間,爺爺還犯了―個不可原諒的錯誤:當馬水清的父親總是不歸吳莊時,許多人曾建議爺爺去部隊找兒子,但爺爺以自己對祖母的經驗代替了兒子的心思,搖頭謝絕了人們的好意:「放著這麼一個媳婦,他憑什麼不回來!」在他看來,兒子即使走到天涯海角,那顆心也會被這個熄婦牢牢拴著的。而等他終於開始懷疑兒子時,―切都已經太晚了。

「可是,」我對馬水清說,「你該看到,爺爺他已經很老了,活不了多久啦……」‘我一直以為,在感情這―方面,我比馬水清要懂事得多。

馬水清趴在桌上,很久,也沒有將頭抬起。

第五節

第三天,醫生說,經觀察,沒有發現爺爺身上有其他損傷,可以回家了。我們僱了―條船,將爺爺接回家中。

天忽然變得告別晴朗。連日被壓低的天空,彷彿往高處飄浮了許多,世界也―下子變得空闊明亮了許多。秋天的陽光,是―年四季裡最迷人的陽光。依然是金色,但已無夏季之灼熱,使人感到愜意和身心舒暢。涼爽的秋風,更給人―種特別的好感覺。

來馬水清家時,我帶來了一些書和作業。每天我都要在柿子樹下做很多作業,看很多書。其間,我或者幫助爺爺乾點活,或者走到院門外,站在大河邊上,去瞧河上的秋日風光。

馬水清卻總顯得有點煩躁不寧,幾次說:「我們早點回學校吧。」他無心去做作業,只是在我做好後將我的作業本拉過去,胡亂地抄上―遍。到了後來,抄都懶得抄了,說:「開學後,讓姚三船代我做。」然後就坐在門檻上或倚在柿樹上,沒完沒了地去照他那張下頜長得很開的臉。我幾次發狠要扔掉他的小鏡子,他總是狠狠揪揪我的腮幫子,咬著牙說:「你敢!」

「你真是想丁玫了。」

馬水清將我追出了院子,我便越發地想說那句話:「想丁玫了,就是想丁玫了!」

我們很厲害地鬧了一陣後,誰都沒有力氣了,就躺在河坡上曬太陽。馬水清的眼睛一直望著天空,沉默著,彷彿被―個從心底裡浮起的念頭抓住了。

「河邊有條船,我們摸螺螄吧?」他說。

「好吧」我說。

上了船,我問道:「往東摸,還是往西摸?」

他說:「隨便。」

其實,我知道他的心思,「往西摸吧?」

「隨便。」

我故意說:「那還是往東摸吧!」

他卻說:「還是往西摸吧。」隨後,還找了―個理由,「往西去,螺螄多。」

丁玫的家,就在西邊河岸上。

我們順著河岸往西去。我看出,馬水清根本無心摸螺螄。我也便草草地摸著,不住地拽著前面的蘆葦,讓船不停地往西再往西。

丁玫家的屋子就在前面了。我曾去過丁玫家。她家屋前有個棚子,一直搭到水邊,天暖和時,丁玫總愛在棚子裡學習或做事。

「我們不摸了,回家吧。」馬水清忽然改變了主意。

我不聽他的,一把接―把地拽著蘆葦,將船―個勁兒地往丁玫家的水碼頭那兒拽去,只聽見河水在船頭下「潑刺潑刺」地響著。

馬水清已來不及阻止我的行動了,只好由著我。

船到了丁玫家的棚子跟前。令人遺憾的是,丁玫不在棚子下。

「往回去吧。」馬水清像是怕看見丁玫似的。

我在心裡說:「丁玫可能在屋子裡。」我不聽馬水清的,像個無賴一樣,把身子伏在船幫上,雙手死死地抓住兩把蘆葦。

馬水清又要揪我的腮幫子。我說:「你敢揪,我就叫啦!」

馬水清朝我咬咬牙,只好也彎下腰來,把雙手伸進水中,做出一副摸螺螄的樣子。

我們在丁玫家的水碼頭旁摸了半天螺螄,也未能見到丁玫的影子。可能她不在瘃中。

當馬水清抓住蘆葦將船往東拽時,我不再阻擋他了。他拽了一陣不拽了,對我說:「往回拽呀!」

我也不拽。當時河上有風,正可藉著風力讓船東漂。我們躺在船艙裡,挺無聊的。

般靠岸後,我摘了一片荷葉,包起了我們摸的螺螄。

馬水清說:「螺螄我拿著,你拴纜繩。」

我將螺螄遞給他,正要去拴纜繩,他趁我不備,將荷葉揪緊

了,把螺螄遠遠地摔到水中,然後撒腿就跑。我順手摳了―把爛泥追了過去……

那天下午,爺爺讓我幫他摘柿子並給人家送柿子。我瞧馬水清不肯幫忙,一副沒情緒的樣子,問爺爺:「西邊丁玫家送嗎?」

爺爺說:「送,送。」

我挑大個的柿子裝了―籃子,對馬水清說:「你去嗎?」

馬水清冰:「不去。」

我朝他一笑:「那我―個人走了。」

我走出去―塊地遠,馬水清跟了上來。

到了丁玫家,馬水清站在她家豬圈旁不肯走了,用一根蘆葦逗著豬圈裡的一隻小豬。

我不管他,走到丁玫家門口,叫了―聲:「丁玫。」

丁玫聞聲走出來,「林冰。」

「爺爺讓我們給你家送柿子。」我說。

「馬水清人呢?」丁玫問。

「他在看你家的小豬。」我指了指豬圈。

馬水清只好走了過來。

丁玫雖然有點羞澀,但還是很大方的。她比馬水清大兩歲,在我們面前,微微有點姐姐的樣子。她的眼睛很大,並且總是讓人覺得那雙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淚水,牙齒很白,梳了一根短辮,有兩隻胖胖的帶有小淺坑的手。她說話匣條斯理的,走路、幹活,做任何事情,動作都很輕盈雅緻。

我們說了一會兒話,一問一答的都拘謹得很。離開丁玫家時,我對她說:「到我們那兒邊去玩吧。」

丁玫說:「我的作業還沒有做完呢。」

路上,我對馬水清說:「丁玫會來玩的。」

「不會來的。」馬水清說。

「會來的,不信我們打賭?」

「肯定不會來的!」「那我們等著瞧吧!」

傍晚,丁玫果然來了。她說我們忘了將籃子拿回了,她是來送籃子的。

我覺得她確實比我們大。

返校那天,爺爺一直站在河邊望著我們。他的胳膊還打著石膏,用紗布帶吊在脖子上。我們走出很遠,回頭看,他還站在那兒。天空下就他―個孤零零的影子,彷彿一顆孤獨了千年的老殘了的靈魂,永遠地凝住了。

我們打著手勢讓他回去,他卻沒有任何反應。我們只好頭也不回地走。有很長一陣時間,我在想,我還能再見到他幾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