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過了一段日子,生活突然地變得有意思起來。這個世界想要換換口味,換換花樣,日子―天一天地都很新鮮,讓人迷惑、快活甚至暈眩。世界如同一頭巨大的怪獸,一扭頭走到了另一條路上。這路挺空大,挺疏曠,挺無底,也很夢幻,很撩人,所有一切,都叫人充滿激隋。所有人都不再安分了,人們不再總待在地裡和屋子裡,油麻地小鎮老是―團一撮的人。人們聚攏著,―個個都想合夥弄出一些事情來。
這世界極切合我們的心意。日復―日的刻板的學習生活真叫人討厭。我們忽然感到那些知識真是非常地無聊。我一向厭惡書本。讀小學時,一回我考試成績不好,被父親―腳踢出門檻,我便哭著跺著腳,舉起雙拳向這個世界大聲發問:「是哪個狗日的發明了學習!」
鎮上總傳來鑼鼓聲,大路盡頭總不時地閃過一面被陽光照得如野火―般鮮亮灼熱的旗幟。先是高中部的學生終於憋不住擁出了教室,緊接著就是我們初中部的同學傾巢而出。
我們和鎮上的人匯合在―起,在秋天明淨高遠的天空下,從東流向西,從西流向東,有時分成許多股,注滿了油麻地小鎮的各條小巷。這樣的情況在鎮上持續了幾天,眾人皆覺得有點無聊了,便流出鎮子,流向田野,流向前村後舍。
每天都是節日的氣氛。
對於那段日子的一切行為,只一詞就能了得:搗毀。
我們手裡抓著的是棍子、鑿子、斧頭、錘子。當我們擠滿―街時,空中便棍棒林立,互相碰撞,篤篤亂響。那些日子,我們終日可以聽到斧頭的砍劈聲、錘子的敲擊聲、鑿子與斧頭的撞擊聲。我們毀掉了鎮前廟裡的菩薩,毀掉了所有祠堂上那些有神怪形象的雕刻,敲掉了所有橋樑上的石獅子……至今,我的腦海深處仍頑固地儲存著「稀巴爛」這―在當時聽來極過癮的短語以及由這一短語而濃縮的―連串形象。
八蛋手裡總有一根細長而結實的棍子。他用這根棍子整天敲敲打打。他敲打的範圍遠比我們開闊。在他看來,對這樣―個世界的敲打是用不著分辨與選擇的,一切都可以敲打,敲打便是―切。總是聽到人央求他:「好八爺,別敲了。」不敲心裡不好過,非敲不可。八蛋將那棍子敲打得傷痕累累。
「八蛋」不是名字,「八蛋」是外號。八蛋有―個古怪然而又頗有幾分典雅意味的名字:趙古泥。眾人覺得這名字不上口,又覺得這名字不該是八蛋的,就都叫他八蛋。因為八蛋排行老八,且又覺得他似乎就該叫八蛋。這名字得勁,切合他。
八蛋並不小了。八蛋已經知道在鎮上嫖婆娘了。
八蛋―字不識。八蛋上面的七個哥哥也―字不識。他們兄弟八人,有―共同點,即時刻準備著去嘲弄,去耍笑,去折騰,去要挾,去打擊識字人。不久前還發生過一件事:油麻地小鎮的一座廁所的牆上寫了一行粉筆字,被八蛋上廁所撒尿看到了。他想知道那行字究竟是什麼意思,便把幾個來撒尿的小學生叫住了讓他們認。那幾個小學生都不敢認。因為他們知道八蛋討厭人識字。八蛋大聲說:「滾!」那幾個小學生便趕緊跑掉了。八蛋沒有追他們。他仍然對那行字感興趣。又來了―個拉屎的小學五年級學生。那孩子急急忙忙地扒了褲子就蹲到坑上去。等鬆弛下來了,那孩子問八蛋:「你在看什麼?」八蛋問:「牆上寫的什麼?」那孩子撓撓屁股,「撲哧」一聲笑了,「這些字都不認識!」八蛋回頭瞥了這孩子一眼。那孩子好麻木,竟沒有覺察出八蛋的不快,全身心陶醉於優越感之中,「這幾個字是:‘拉、屎、要、拉、到、坑、裡。’嘻嘻,這幾個字都不認識!」八蛋走過來,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耳朵,把他拎了起來,「我不認識字又怎麼啦?」那孩子的褲子滑脫在地上,赤著下身叫:「我還沒有擦屁眼呢!」八蛋說:「擦你媽的嘴!」說著那口孩子一直拽到了廁所外面,命令道:「拉,老子就是要那把屎拉在坑外邊!」那孩子要往廁所裡縮,被八蛋一腳踹跪在地上。「把屎拉在坑外邊!」八蛋說。那孩子只好乖乖地蹲下來……
八蛋是油麻地中學的敵人。或者說,油麻地中學是八蛋的敵人。然而在這段時間裡,無也是八蛋,還是油麻地中學,皆不記前仇,雙雙陷入了一共同快感之中,常常攪在―起行動。我們驚訝地發現:原來,我們和這個目不識丁、整天光著腦袋、腆著大肚皮、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婦女的八蛋,竟也有共同之處。
那些日子,喬桉的臉上神采飛揚,那對細小的眼睛猶如寒夜五更之星辰,一閃一閃地發亮。他勇敢,兇猛,狠巴巴的,一副絕情的樣子。那回搗毀林家祠堂瞻口與牆壁上的一些雕刻,高處的捅不著,眾人正無奈時,喬桉從河裡的船上抽來一根長長的竹篙,像端著爆破筒一樣飛跑過來了。喬桉分開人群,將它奮力舉起,瞄準了那些圖案一下一下地捅著。那竹篙的頂端是裝了鐵釺的,很鋒利,把那些神怪與走獸連頭帶身子地捅了下來。有時遇到了阻礙,那竹篙便在空中彎曲如弓,顫抖不已。但連著幾下,那阻礙還是被捅開了,又「嘩啦啦」掉下一些碎磚瓦來。眾人都看著喬桉,喬桉便愈發地用力,―下又一下,還做出一番有節奏有力量的動作來。有一塊瓦片斜飛而下,將他的頭砸陂了,幾縷鮮血流到額上。那時天色明亮極了,這幾縷血痕便顯得更加鮮豔奪目。包紮之後,喬桉―連半個月留著那塊紗布,彷彿那是他的―個徽記,招搖過市。
馬水清常咬牙切齒地罵喬桉,頗有點忌妒喬桉。可他沒有辦法。因為他沒有力氣,也不英勇。他在籃球場上是經常不必要地用雙手抱頭顱的。
只花了―個星期繃,這個世界就被我們搞得十分地簡潔。
望著這片失去了任何修飾和裝點的世界,我們心中無―絲惶惑,而滿是興奮。
我們不再讀書了,紅瓦房與黑瓦房的門白天都上了鎖。我們的心野了,不想再回去了,也收不回去了。但我們很快就感到無所事事。人們很閒散地在街上轉,鑼鼓偶爾響幾下,旗幟豁口了,綁在樹幹上,破破爛爛地飄著。
這天傍晚,街上傳著一句話:「明天上午,去鑿丁黃氏和丁楊氏的床――那床上淨刻著神怪圖案。」
第二節
丁黃氏和丁楊氏是從前的鄉紳丁韶廣的大小婆子。關於他們三人的故事,在這―帶是到處流傳的,我知道許多。只是許多事情,在當時我根本不能理解――還有―些事情,至今我也未能徹底理解。
丁韶廣已死了許多年了。據說活著時人長得極精神:高個,不胖,略瘦,腿和胳膊都很長,眼睛有點瞘;走路輕而飄,很瀟灑,穿過人群時,讓人覺得有股風。駐足時,身板挺得很直,腦袋微微―揚時,神態極打眼。這人穿著極講究,夏日時,每日要換兩套衣服,白大褂子,白大褲子,全折出清晰的印跡來,人走近時,幾步遠就能聞見一股淡淡的香胰子味。
丁韶廣在戶外的時間比―般人要少,許多時間,是與丁黃氏和丁楊氏在那張著名的大床上度過的。大床放在東房的正中間,兩邊皆可上人。房前房後都是桃林,三月裡,前後都可見粉雲般的一樹樹桃花。天窗開得很大,一年四季,房間裡總是很明亮。
那張床是方圓百里絕無僅有的,用上等的紫檀木做成,比一般的雙人床寬出許多,三人―頭睡,也還是很寬綽的。這床是三個高手藝的細料木匠吃了八斗米花了許多天才做成的,考究得很。首先是結實,它穩穩地、重重地立著,再強烈的顛簸也不能使它有絲毫的動搖。其次是漂亮。不是光光的一張床,上有木板頂棚,頂棚與床沿之間有擋板。這擋板上開了許多窗戶―樣的小洞,都裝了五彩玻璃。洞四周的木板被精心鏤空,鏤出許多生動可愛的飛禽走獸和樹木花草。床沿與地面之間,皆上了圍板,這板上的圖案更是精心雕刻出來的,都是一則則神話故事。床前還有踏板,踏板四周也有很仔細的雕刻。這張床,足可以供有雅趣的人繞它閱讀三日。
丁韶廣把生前的許多時光交給了這張大床。他晚上很早就上床,第二天總要到太陽昇起三竿高才起床。聽人說,丁韶廣家院子裡有―根晾衣服;的繩子,常常快近中午時,丁黃氏與丁楊氏總要將各自洗完的一塊綿軟而潔淨的白布晾到這繩子上。那兩片白布在風中飄揚,招來許多無聲的目光。
據進過東房的人講,那張床收拾得十分乾淨。像是被無數次擦拭過,紅亮亮的:不見一絲灰塵。床上的三床被子疊得極整齊,大床單鋪得十分平展,無―星斑跡,滿房間都洋溢著從床上飄來的香氣。那香氣特別,微帶怪異。
丁黃氏為大老婆,丁楊氏為小老婆。丁楊氏比丁黃氏小十多歲。兩人都曾是這―帶的美人。丁黃氏十六歲嫁給丁韶廣,丁楊氏只十四歲就嫁給了丁韶廣。兩人最有風韻時,都是在婚後幾年。彷彿是兩株花,經丁韶廣的培育,才在―個早晨帶著露珠迎風開放,出落成兩個面容嬌美、體態豐盈的地地道道的女人。
那大床就是在迎娶丁黃氏時做的。而後來三人合床共眠並始終睡―頭這件事,曾在鎮上引起許多議論。―些老鄉紳認為這有傷風化,很失體統。但見丁黃氏、丁楊氏親如姐妹,一副很樂意亦很滿足的樣子,便在議論了些日子之後再也不說什麼了。後來,見兩個女人多少年裡都安分守己,從無反目,反將這件事當成了一段佳話,並從心裡佩服丁韶廣的魅力和伺候女人的本領。
這地方上的人,有意無意忽略了―些故事。而這些故事其實倒可能是丁韶廣與丁黃氏、丁楊氏的感情生括中最重要的東西。
丁黃氏是丁韶廣花費了兩塊上等田地買自青樓的。那日,丁韶廣在城裡友人家中做客,盤桓至晚,不便再回。那友人獨愛風流,出八花街柳巷如自家門庭。見著丁韶廣青春年少,且是―副美男子樣,覺得他實在也該在自己那番百品不厭的境界裡浸潤一番。若不然,也真是屈了。便在燈火初上時,領他走進了甜水巷裡一戶好庭院。這位友人並不進去,只是笑著說:「―個女孩,實實在在地讓人憐愛。你今宵就在此下榻,我已跟鴇兒說好了。」丁韶廣朝友人搖頭一笑,便走進院子。鴇兒過來,將他領上樓去,指著一方透出燈光的竹簾說:「我家姑娘正在等你。你先生是第―人。我家姑娘真不知如何感激先生才是。」丁韶廣掀起竹簾進去時,只見燭光裡站了―個瘦瘦的女孩。這女孩聽到腳步聲,便抬頭去望。這時,丁韶廣見到的是―雙林中小鹿受驚之後的眼神。就這―眼神,頓時使丁韶廣失魂落魄,且又失去踏進這院子之前就已經在血管裡奔流的激隋。他長久地打量著這個女孩,卻未去動她一指。第二天,當鴇兒得知這女孩子依然故我後,對丁韶廣的友人搖頭笑了:「你的這位朋友……」但就在這天,由這位友人做中人來回穿梭之後,丁韶廣賣了兩塊上等田地,將這女孩領回油麻地去了。
這女孩在丁家大院無憂無慮地生活著。鎮上人見到她有時隨了丁韶廣在田野上摘野花,抑或隨了丁韶廣去大河邊看風帆遠去,抑或是看到她為寫字的丁韶廣磨墨,只覺得丁韶廣有了―個眉長眼細、齒白唇紅且又未脫盡稚氣的小妹。
她十四歲進丁家大院,隔兩年才與丁韶廣成親。
而丁楊氏進入丁家大院時,已是丁黃氏進入丁家大院十年之後了。她是作為一個涼魂未定、心懷悲傷的孤兒被丁家接納的。
她家與丁韶廣家乃為世交,也是富庶人家。她的父親還頗通文墨,很有幾分儒雅風氣,並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教她懂得了―些詩詞曲賦。她十二歲時,她的家因―場徹底失敗了的官司,財產被官府蕩刮一空。其母吐血而亡,父遂癲狂,跌落深井永不復生。
丁韶廣去接她時,正是深秋,當時,這個依舊留著富家痕跡的女孩站在舊園廢墟之上,一輪殘陽正照著廢墟旁凋零的野花。見了丁韶廣,她提著一隻小柳條箱走過去,目光哀哀而溫柔,―語未發,只將一隻纖纖小手伸給他。他見她兩眼含淚,清如秋露,便將那隻小手抓緊。她隨他走向了油麻地。在通往丁家大院的路口,丁黃氏早站在那裡等待了。
她叫了丁黃氏―聲:「大嫂。」但兩年後,她就改口叫丁黃氏為「大姐」了。
聽老人們說,她倆相處的確實很好,好到了令人可思議的地步。丁韶廣在世時,三人總是形影不離。丁韶廣寫得一手好字,尤善草書,狀如枯木寒石。每當他抻紙捉筆時,她二人就互相摟著肩在―旁觀看,等丁韶廣寫好―幅,就用手指分捏了四角,雙雙將它抬起,輕輕放到窗臺上或櫃子上,讓風將墨吹乾。
丁韶廣去鎮上時,她們就跟在他身後,將腦袋輕輕靠攏著,在後面一路輕盈地跟著,小聲說著話,或略帶羞澀地微笑。
他們三人還有許多這地方上的人所沒有也不可能有的雅趣。
比如黃昏即將來臨時,三人走過一片田野,到河邊去看夕陽西墜的景色。那時,兩個女人坐著,丁韶廣則筆直地站於她們身後,默默西望。若是在秋天,就見那如血殘陽,將餘輝曬於銀色的猶如雪狐尾巴的蘆花上。不久,那輪殘陽像被無窮的力量牽引著,慢慢墜於蘆叢,被蘆葦似遮非遮地擋住,不久,就完全沉沒了。再比如冬天三人圍爐煮茶。大屋中間,放了一隻紅泥小爐,炭火總是那麼鮮亮,那上面總有一隻銅壺冒著熱氣。兩個女人並不飲茶,說飲了茶心慌。丁韶廣告訴她二人:茶是可以醉人的。
她們不飲,但極樂意丁韶廣飲並永不厭煩地伺候在左右,看也看不夠地看著丁韶廣飲茶時的神態與動作。她們覺得,這一切都很有味道。丁韶廣有時邀人來飲酒,但從不邀人來飲茶,總是在兩位女人的無聲的注目中獨自品啜。
他們不太願意與一般人來往。
兩個女人有許多與丁韶廣的脾性相一致的地方,比如愛乾淨。她們任何時候,都像是剛剛洗濯過―般潔淨。她們的時間除了在床上花去―部分和在那種富有情調的事情中消磨掉―部分之外,其他時間似乎就差不多全用在了對身體的清洗和對衣服、被子、床單等物品的清洗上。多少年來,人們總能在水邊上見到她倆。後來,河裡的船多了,水被攪渾了―些,她倆便不再在附近的水邊清洗,總要跑到我們學校後面那條大河邊上去,因為那條大河水活,清了許多。因此,我們每天都可以見到她們在河邊洗完之後,抬著一桶清水,慢悠悠地往家走。
大概與這種情況有關,她二人膚色一直很好。現在雖談不上滑如凝脂了,但還是與這地方上的婦女大不相同:溼潤,白淨,微泛紅色。當年,就這好膚色,便使這地方上的許多男人顛倒。
他們對丁韶廣擁有這樣兩個女人而暗中忌妒。聽說有人曾打過她們的主意,但她們對其他男人毫無興趣,自然毫不理會男人們的勾引,只與丁韶廣―起,把人生中―段好歲月留在了這張紫檀木的大床上。
丁韶廣是在這張大床上死掉的。他只活了四十二歲。他死後,曾有男人想娶丁黃氏和丁楊氏,都被拒絕了。她們用眼睛告訴對方:我們不需要什麼了。那眼神彷彿是―個走遍了世界、領略了一切風光之後而心滿意足地回到故土,進入了永恆寧靜的人的眼神。
當年,在窮人們要分她們的財富時,她們問:「我們還能分得―些東西嗎?」窮人們說:能,正房,東廂房,西廂房,可以選其中一幢。丁黃氏與丁楊氏卻說:「我們一幢房子也不要,只要那張床。」
第三節
丁黃氏和丁楊氏僅有的兩間茅屋,坐落在鎮前的田野上。
人們擁進她們的屋子時,發現那張大床不在了。
抓著斧頭和鑿子的人很失望,大聲地問丁黃氏和丁楊氏:「你們的床呢?」
丁黃氏與丁楊氏見這麼多人,且又有許多人手裡抓著亮閃閃的斧頭和鑿子,有點害怕,互相緊挨在―起。那丁楊氏本就比丁黃氏小十多歲,長得又嬌小一些,此時,有點像受驚的女兒一樣,將母親的懷抱尋找著。當發問聲突然變大時,丁黃氏做了一個純粹的母親的動作:伸出一隻胳膊,將丁楊氏的腦袋輕輕攏到了胸前。
「床呢?」
「床呢?」
―條又一條嗓子在發問。
丁黃氏與丁楊氏都低著頭,不肯回答。
人們問累了,便都不再問了,―個個很無聊地站著,或在凳子上、門檻上坐下。屋外還有許多人,也都很閒散地在地上坐下了。八蛋拿著棍子進了門前的瓜地,用棍子翻撥著瓜葉,尋找著香瓜。這時還在初夏季節,瓜尚未長成,剛剛結下,那上頭的花還開著。八蛋不管,找著一個就摘下來,揪掉花,就將鴿蛋大小的瓜往嘴裡塞。有人問:「八蛋,瓜好吃嗎?」八蛋說:「很甜。」於是又有幾個人進了瓜地,不一會兒工夫,就把瓜地糟踏得不成樣子。八蛋這才將那瓜從口中吐出來,「苦的!」眾人已都摘了瓜,嚐了一口,苦得吐水,知道上了當,就一連聲地罵八蛋。
問不出床的下落,人們很惱火,歇了一陣,又開始追問,並帶了很多威脅。然而除了使丁黃氏與丁楊氏勤口顫抖之外,仍―無所獲。
冗長的追問使人感到乏味,我擠出人群,走到一條田埂上。
看到田埂上全都長著綠茵茵的青草,倒尚下了。我把雙手交叉著放在腦勺下,把兩腿伸直張開,覺得很愜意。躺下來看天空,發現天空異常闊蕩與深遠。天氣晴朗,天色藍汪汪的。一群麻雀在空中飛舞,忽高忽低,一忽兒掠過麥地,一忽兒扶搖直上,鬧了一陣,飛到遠處林子裡唧喳去了。這時,就聽見遠處傳來純淨的鴿哨聲,聲漸大,不―會兒,我就看到了一群鴿子飛進了我的視野。它們在空中自由翱翔,無休止地打著盤旋。對於這些小生靈,我是再也熟悉不過了。我完全能從它們飛行的形象與形式上感受到,此時,它們在六月的天空下,是―種多麼快活而舒暢的心情。它們還打著響翅,在天空下發出清脆的聲音,彷彿有人把愉快的巴掌聲拍到了天空裡。
四周全是麥地。麥子正在成熟,空氣裡滿是好聞的氣味。
鴿子是傅紹全家的。我數著,估摸著傅紹全養了多少隻鴿子。當我確定了他的鴿群遠遠大於我家的鴿群時,我不免有些忌妒。
兩隻純白如雪的鴿子脫離了鴿群,向天邊飛去。原來它們不屬於這支鴿群。
一片瘋狂的笑聲從那邊傳來。
我看了一眼飛向油麻地鎮上去的鴿群,又回到了隊伍裡。那時,許多終於覺得無聊的男人,正用了色迷迷的目光打量那兩個衰老的女人,說著下流話。這些下流話引起起―陣又―陣鬨笑。
丁黃氏和丁楊氏很尷尬地縮在角落上。她們總低著頭,偶爾抬起頭來時,可見她們滿眼含了羞辱。而這種神情更刺激了那些無聊的男人們,用了更赤裸的言語來談笑她們,並不時地向她們問―些她們無法啟齒回答的問題。
我跟著人們盲目地大笑著。
油麻地中學的女生們和鎮上的姑娘們,似翻非懂,―個個紅著臉,趕緊走出屋子。其中―個女孩太傻,竟問那些男人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被問的姑娘或裝著沒聽見,或「哧哧」地笑,走開了。
幾個上了歲數的女人往地上吐唾沫,罵那些下流的男人:「缺德!」「噁心死了!」
太陽西去,毫無結果。人們慢慢走開了。
但撲了空而感到很氣惱的十幾個高三班的男生,在鎮上―些人的慫恿與煽動下,居然綁了丁黃氏與丁楊氏,將她們押往油麻地中學。路過鎮上時,許多人都站在街邊望。丁黃氏與丁楊氏就一直將頭低著,始終不抬。在快要走到學校大門時,不知為什麼,他們放了丁楊氏(大概是因為她哭了),而只將丁黃氏―人繼續押走,關到了學校裡的一間黑屋裡。
丁楊氏沒有回去,一路跟來了,坐在窗廠不住地哭。
有許多人跟來圍觀,扒在窗子上往裡看。丁黃氏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在牆角。人們的談話裡,總要不時提到那張床(床的故事以及種種對床上故事的放肆猜測)。他們說的很逼真,彷彿他們有許多時候是鑽在那張大床的床肚裡的。
有一陣,我就蹲在離丁楊氏不遠的地上聽她哭,只聽見她―邊哭一邊小聲地罵:「瞎嚼舌頭呀!瞎嚼舌頭呀!」
但那些人依然不住地「瞎嚼舌頭」。他們覺得說這些話像三伏天吃―碟能下飯的蒸鹹魚―樣有味。那張大床能使他們有無窮無盡的想像,能使他們編織出無窮無盡的故事來。
―個很老很老的老人對我們這些學生說:「別聽他們胡說!
這些人―點也不正經!不過,要說她兩個與丁韶廣好可也真好。
那年,丁韶廣得眼疾,兩眼紅腫,都睜不開一條縫來,到處治也治不好。她倆就用舌頭沒日沒夜地舔兩隻眼睛,到底把那兩隻眼睛舔好了。「
我們就混在人群裡東聽西聽的,覺得很有趣。
天晚了,人們便丟下丁黃氏與丁楊氏回家了。我和馬水清吃完晚飯後閒著沒事,便又來到那間屋子跟前。當時,月亮正從東邊升上來。我們看見丁楊氏站在視窗。看樣子,正與屋裡的丁黃氏說話。見了我們,丁楊氏走開了。
鎮上來了兩個年老的女人,對丁楊氏說:「你就先回家吧」
丁楊氏小聲地哭,靠著牆站著,不肯走。
「回去吧,給你大姐端碗水來也好呀!」兩個老女人中的一個說。
這麼―說,丁楊氏走到視窗,「那我先回去了。」
從屋裡傳出沙啞無力的聲音:「回去吧。把雞窩門擋好了。
你自己弄點飯吃吧,吃飽了。我不要緊的。「
丁楊氏低聲啜泣著,走開了。
我們朝屋裡看了看,只覺得屋裡有個人,看不太清楚,便也走開了。
臨睡覺前,我站在宿舍門口撒尿,撒了一半時,突然有了再去看看那間屋子的慾望,便提了提褲子,獨自―人去了。
月光比先前亮了許多。
我看見丁楊氏又站在窗前。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利用樹蔭的遮擋,我居然一直走到離丁楊氏只有三四步遠的廊柱背後。這時,我聞到了一股雞湯的鮮氣。我將臉慢慢側過去,瞧見窗臺上放了一隻瓦盆,並瞧見窗子裡面―張蒼白的臉。
「鮮嗎?」
「鮮。」
「那你就多喝一點。」
「殺了哪隻雞?」
「蘆花雞。」
「正下蛋呢。」
「別可惜它了。」
「你也喝點湯。」
「在家喝了。」
屋裡傳出很細微的喝湯聲。
「他們就瞎嚼舌頭!」
「就讓他們去嚼。」
「他們不該這樣糟踏人。」
「就讓他們糟踏。」
又是一陣很細微的喝湯聲。
「你早點回去吧,外面涼。」
「我不回去,就在外面待著。」
「還是回去吧!」
「不回去!」
月亮暗淡了些,躁動不安的小鎮以及喧囂不寧的校園,此刻進入了安寧。微風吹動白楊樹的梢頭,「沙沙」作響,更把這種安寧深刻地印上人的心頭。
兩個女人一個牆內―個牆外地沉默著。
我微微覺到了倦意,正欲離去,卻聽見丁楊氏說:「再過兩天,就是他的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