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柿子樹

紅瓦黑瓦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第一節

這裡的秋末,學校總要放秋忙假,讓學生回去幫家中收割一地成熟的莊稼。這個秋忙假,我有好幾日是在吳莊度過的:馬水清說他家的柿子成熟了,讓我去他家摘柿子,吃柿子。

馬水清的家是令人注目的。在我們這―帶,見不到第二所這樣的住宅。它深深留下了從前富有的痕跡,雖然老了一些,但依然給人―個「大宅」的深刻印象。正房極高大寬敞,牆是用今天的磚瓦窯已不再燒的小青磚,平著,一塊挨一塊、實實在在地壘成的,而不似錢少些的人家,磚塊立著砌,牆心是空的。就連房頂上蓋的,也是今天的磚瓦窯已不再燒的弧形小瓦。樑柱檁條都是上等的木料,東房西房也都是用木板從下到上全隔的。東西兩廂房蓋得一模一樣,比正房矮瘦一些,用的也都是極好的材料。

院子很大,推門就是一條流動不息的大河。

院子裡長了兩棵柿子樹。

到馬水清家是下午。爺爺不在家,院門鎖著。馬水清有鑰匙,自己開了院門。我已來過這裡許多次,因此―進院子就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親切而自然。我和馬水清之間,有―種似乎是兄弟卻又不是兄弟那樣的情感。這情感讓人很溫暖,很愉快,也很舒服。晚上,我們―起睡在正西房裡的那張大床上,並且是一頭睡的。熄燈後,我們總要說很長時間的話。我喜歡到他家來。我像馬水清一樣叫他的爺爺為爺爺。時間長了,竟覺得他爺爺也是我的爺爺。我的祖父在我還未記事時就已去世。而馬水清的爺爺,給了我一種只有祖父那種輩分的人才能給的那種感覺。爺爺見了我,也很喜歡,親切地叫著:「林冰哪,往灶膛裡燒兩把火。」「林冰哪,去水碼頭拎兩桶水回來。」來到這裡,我就打掃院子,收拾屋子,幫爺爺幹活。而馬水清卻依然懶得動手,對我說:「別弄了,別弄了。」我也不攀他。

進了院子,我倆看了半天那兩棵柿子樹。秋風幾乎把所有枯黃了的柿葉吹落下來,一院子落葉,竟把地上的磚都蓋住了。樹一落葉,便盡顯柿子了,讓人覺得滿樹都是柿子。那柿子長得很大,扁扁的,熟透了,橙紅色,打了蠟―樣光滑,在夕陽的餘輝裡,彷彿掛了兩樣溫馨的小燈籠。

馬水清對這兩棵柿子樹感情很深,因為這兩棵柿子樹是當年他母親種下的。

由於我常來吳莊,跟這裡的人混熟了,就像是―個吳莊的人那樣,瞭解到了許多關於馬水清家的情況,加之馬水清本人告訴我的和我自己感覺到的,可以說,對他家的歷史與現在,我已瞭如

指掌,我甚至能說出許多細節來。

從馬水清的爺爺往上數,馬家好幾代都經營木排行。

當年,這條大河很興旺。往下去方圓幾百里的地方,輸入輸出,走到外面的世界去,都要靠這條河。河上總有船。那些弄船的,帶著各地方的臉相和口音,吳莊的孩子們總跑到水邊上來觀看。每年秋天,這河上便三天兩天地過木排。有的木排能逶迤裡把路長。經營木材生意很苦,但錢也多。有了公路之後,這條大河就變得清淡而寧靜了。馬水清的父親沒有能延續木排行的經營,爺爺也終於因為年老和其他種種原因,結束了祖輩的事業,而守著這孤獨的院落,只能面對那條白白流淌的大河惆悵,將淡淡的悲哀籠上蒼老的臉龐。

馬水清的母親,是爺爺用木排為馬水清的父親帶回的一個異鄉女子。那是一個嬌小、靦腆、嫩蔥兒一般的女子。她像一個孩子那樣,羞澀地微笑著,怯生生地走進了馬家的院子。她大概離家過於遙遠了,在開始的許多日子裡,都是微微縮著身體,很生疏地打量著這裡的一切。爺爺很高興。他小心翼翼地照應著她,等待著在外當兵的馬水清的父親歸來成親。在他看來,這是他為兒子打遠方帶回的―件價值連城的寶物。

馬水清的母親託放排的人,打遠方帶回兩棵柿子樹,栽在了院子裡。

這地方上不長柿子樹。這裡的人只吃過柿餅,卻從未吃過未經加工的新鮮柿子。而馬水清的母親,卻出生於―個柿子之鄉。

在那裡,滿眼是沛子樹。無盡的空閒和對家鄉的無盡思念,使馬水清的母親對那兩棵柿子樹的照料變得無微不至。它們一日一日地、很有生機地生長著,不停地擴大著的綠色,給這古老的院子帶來了清新的氣息。

兩年以後,馬水清的父親回來了。軍人生活使這個吳莊的青年抖落掉了許多農民的憨呆與愚鈍。他的舉止,他的臉色,甚至是他的體型,都因為軍人生活的規範與訓練而變得有點讓吳莊人仰目視之了。他已是―個年輕軍官。當他高大挺拔的身材極合體地撐起―套板板的軍服踏進院子,當那軍帽下射出兩道青春的軍人的目光時,馬水清的母親抱著她的柿子樹,睜大了眼睛,微微喘息著,滿臉是羞澀和驚慌,並立即低下頭去。

馬水清的父親在吳莊停留了―個月,馬水清的母親略帶緊張地羞澀了―個月。馬水清父親走的那天,她離他幾步,一直送到路口。然後,她站在那裡,無聲地流著眼淚,直到刃階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天邊,還痴痴地朝空蕩蕩的前方望著。

日子很恬淡。馬水清的母親很寧靜地跟隨著爺爺,守著這個大院。有時,她站到院門口,默默地望著那一河清澈的流水和岸邊的垂柳、蘆葦。她很少走出院子,走進吳莊人的生活。偶爾走到人群裡,她也總是在―旁靜靜地看著,聽著,依然姑娘一般羞澀地微笑著。大部分時間,她用於照料馬水清的奶奶和那兩棵柿子樹。柿子樹沐浴在異鄉的陽光雨露中,長得很歡。

爺爺極仔細地照看著她。他不讓她下地幹活,而是自己佝僂著身軀,氣喘吁吁地將糞將水挑到地裡,不分早晚地待在地裡忙碌。晚上,他總是等她將房門關上了,才端著油燈,搖搖晃晃地走進自己的房間。他很用心地為兒子守護著她。彷彿有一樹桃子,現在只掛著一顆最紅最熟的了,那是留著給兒子的。怕被風颳落下來,又怕被喜鵲啄去,他一點也不能疏忽。

馬水清的父親又回來了―次。

不久,她開始羞澀地挺起肚子。

馬水清生下時,正是柿子樹首次開花的季節。

馬水清的父親沒有回來。

從此,馬水清的母親開始了靜默而無望的等待。她耐心地帶著馬水清,將日子一日一日地在心上流過。她沒有焦躁不安,也沒有露出太多的憂傷。她只是在沒有人的時候,帶著馬水清到路口去遠望。

柿子樹結柿子了,一年比―年多。吳莊的人至今都還記得那幾年的秋末馬水清的母親往各個人家送柿子的情景:她戴―塊杏黃色的頭巾,挎一隻去了皮的白柳籃子,那籃子裡裝滿了柿子,她―家一家地送著。

在這輕如柳絮卻又沉重如磐的日子裡,順口親近黑暗的正東房,那裡面躺著一個衰老的女人――馬水清的祖母。

在吳莊,只有上了年歲的人見過祖母,年輕人只是知道在馬水清家的那房子裡至今還躺著―個老女人。她已躺了三十多個年頭了。她是在生馬水清的父親時癱瘓了的。

祖母是馬水清的太爺給馬水清的爺爺打遠方帶回來的。與母親相反,祖母從―開始就厭倦爺爺,厭倦這個家。在祖母面前,矮小的爺爺始終有著一種推脫不掉的自卑和使他終日難寧的歉疚。當年的祖母從木排上岸時,正是芙蓉飄香的時節。她使吳莊的所有女人自慚形穢,遠遠地觀望著,不好意思走近。在她的眼睛裡,全體吳莊人都看出了她總有一天要離去的心思。然而,她卻如波浪打翻的蘆葉小船,永遠擱在了吳莊。祖母癱瘓後,爺爺默不作聲地伺候著。

祖母平靜極了,靜如水上一片落葉。她終年躺在黑房子裡。

她只有通過一方小小的天窗望天空:遊雲、日光和月亮。

我雖然到馬水清家這麼多回,卻從未見到過祖母的模樣。因為我感到那房間有一種神秘和死亡的氣息。來了這麼多回,我居然沒有聽到一絲由祖母發出的聲音。但我又分明感到了黑暗中有一顆衰老而寧靜的生命。

當年,馬水清的母親走進這間黑房子之後,並沒有使這間黑房子裡響起話語。多少年以後,我在想:當時,她們可能只是在靜默中對望著,只是由一對衰老的目光和一對年輕的目光交談著,互相撫慰著。

馬水清三歲那年,兩棵柿子樹掛滿了柿子,成熟的氣味使吳莊的每―個人都聞到了。人們在等待那個戴一塊杏黃色頭巾的女人挎著白籃子送柿子,然而卻永遠也等不到了――她像睡著了一樣,浮在河那邊的荷花叢裡,再也不能醒來了。

那年,柿子爛熟後都脫落下下來,摔在了地上。

半年後,馬水清的父親回來了。他被軍隊送到軍醫大讀書,一年前,分到了軍醫大附屬醫院。與他一起回來的,是他的妻子,一位漂亮的護士。他們要帶走馬水清,爺爺不允許。他們頗有點無趣地住了些日子,便回上海去了,從此便再也沒有回到這個種有柿子樹的院子。

馬水清顯然知道了這個院子裡的故事。他的記憶裡並投有留下母親的形象,但他的想像裡卻有。面對柿子樹,他心裡會有一種綿綿流來的溫暖。在這一時刻,馬水清軟弱了許多,也溫情了許多。

第二節

這裡,我和馬水清正吃柿子,外面忽然起了吵嚷聲。

我倆走到院門口往外看,就就見有許多人往東跑。

「出什麼事了?」馬水清問。

其中一個人指著東邊,「莊子西頭,周國旺家的毛頭落水了!」

我們院門也不關,隨了人群也往東跑。

約五十米開外的河岸邊,已聚攏了五六十人。河裡,也已有十多個會游水的漢子。吵嚷聲很高。許多人還在莊後的地裡割稻子,聽到這邊的吵嚷聲,就紛紛丟下手中的鐮刀與扁擔,正往這邊跑。無數人就在很短的時間內組成―種訊息的聯絡通道,很快把「周國旺家的毛頭落水了」的訊息朝一個很大的範圍內傳播著。到處是跑動聲與叫喊聲。而這些跑動聲與叫喊聲又正在往出事地點聚集,使出事地點越來越像口巨大的沸水鍋。

說來也許有些不太人道,我在如此情景中,竟沒有太多為那個叫毛頭的孩子的生命而擔憂的心情,也沒有因為―個活活的生命被大河所吞沒而產生的恐懼,只是覺得有點緊張,更多的是興奮與刺激。我回頭瞥了一眼馬水清,覺得他眼中所透露出的情感與我竟如出―轍。

我有許多奇特的童年記億,其中之一便是:溺水以及對溺水者的尋找與搶救。

這―帶出門便見水,溝河縱橫,走三里蹈少說得過五座橋,「水網」二字最是貼切,溺水的事情也就很容易發生。到了發大水的季節,水漫到門口了,過去是低窪的地方也變成了河,陸地一下縮小了許多,只見到處水光漣漣,溺水的事情就更容易發生了。每到這樣的季節,幾乎隔幾天就能聽到―個訊息:某某地方又淹死了―個小孩,或某某地方又淹死了―個老頭,屍體在十里外才浮上來。那些日子,顯得有點恐怖,彷彿隨時都能從水面上看見一具浮屍似的。這地方上的人,就像現在城裡人叮囑小孩上學過馬路要小心車輛―樣來叮囑他們的孩子:「當心水!」「別到河邊去!」「坐船坐穩了!」還編織出許多關於「馬佬」(大概是水鬼的另一種說法)的故事,陰森得可怕,以嚇唬孩子別靠近水邊。船上人家,則用繩拴了孩子的腳脖,並斜背了一隻葫蘆,那葫蘆又漆成紅色,以便於孩子萬一落水之後,醒目可見(為此,我寫過一篇叫《紅葫蘆》的短篇)。然而,千防萬防,溺水的事情還是發生。在我離開這一帶之前的二十年生活中,至少平均每年有一次這樣的記憶。這些記憶還都是我親在現場的記憶,它們至今還―一地記存於我的腦海之中,每每想起,眼前便是一個個驚心動魄感天地泣鬼神的巨大場面。

這個叫毛頭的孩子不又溺水了嗎?

凡會游泳的男人們都英勇地下水去了。

「撐船去!」「牽牛去!」「毛頭他媽媽呢?」「在地裡。」「來了來了。」……人們叫著,問著,答著,河岸邊人聲鼎沸。

那孩子的斗笠和―只布鞋還在水面上漂著。

男人們像被漁人跺著船板催促著沉水捕魚的魚鷹,不停地扎著猛子,水面上不時露出―顆溼漉漉的腦袋,面色發白,發烏,睜著一對白瓷白瓷的大眼,張著大嘴喘氣,見岸上都是詢問與催迫的目光,不敢久留水面,不一會兒,就看到他們腦袋往水中一紮,身體倒轉過來,有―個屁股和一雙腿忽閃了―會兒,又不見了,只留了一團水花。於是,就有許多抱了希望的目光各自追隨著那些根本不知去向的水下人。有時,那麼多人同時浮到水面上來,互相說著「沒有」,又同時紮下水去,竟留下一大片安靜的水面來。那片刻的安靜,彷彿過了―個世紀。

使我們從純粹的場面感而引起的興奮中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場生命之戰的,是那孩子的母親。

這是―個極其瘦小的女人,瘦小得簡直像一隻耗子。

她家的地離莊子最遠。她是少數幾個最後聽到訊息的人中的―個。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像耗子―樣的女人,在與包括她丈夫在內的幾個健壯的男人―起往河邊跑來時,竟然把那幾個男人拋在了後面。當有人說「看,毛頭他媽來了!」我們都掉轉頭去看時,只見這個瘦小的穿著白衣服的女人,在一片林子裡穿行而來。我們在樹與樹之間的空隙裡只看到了一閃一閃的白色。

―位上了年紀的老人說:「別讓她跑到河邊去。」

於是人群一下聚攏起來,給那女人立起了一道銅牆鐵壁。

然而,那女人竟像―枚銳利的炮彈,一下子就撞開了這道銅牆鐵壁。

就在她要撲進大河時,無數雙手,幾乎是在同時,扯住了她的胳膊、褲子、褂子與頭髮。她望著那頂破損的斗笠與那隻鞋頭已被大拇腳趾捅出洞的布鞋,長叫了―聲「毛頭!――」便立即癱軟如泥。她口吐白沫,暈厥了過去。於是,一邊有人掐她的人中,一邊有人大聲喊:「去叫醫生!」醫生就在人群裡,聞聲而來。他到河邊雙手捧了一捧水,然後含進嘴裡,對著那女人的面孔,圓起雙唇,有力而均勻地將水噴出。然後,他把那正按人中的人推開,取而代之,用他似乎專門留出的長指甲,死死地掐住了那女人的人中。不一會兒,她吐出一口氣來,雙眼閉著,像在夢中一樣呼喚著:「毛頭!……毛頭!……」眼角上滾出大粒的淚珠。

幾個婦女見如此倩景,再看一眼無望的大河,緊緊拉住自己的孩子,也跟著流出淚來。

河邊不再有喧譁,只有水聲。

那女人漸漸恢復了神志,卻未能恢復氣力,被人扶著,對著大河不住地哭,不住地呼喚她的孩子。那聲音哀切、悽婉,催人淚下。

婦女們圍著她,不住地說著寬慰她的話:「沒事的,沒事的。」「這麼多人在摸呢,在找呢!」「毛頭會好好的。」……

我和馬水清都朗河上望著。人們已經沒有多大力氣了。―顆顆腦袋總是長時間地浮在水面上喘氣。已是深秋,深水處的水溫,已經涼得他們不能多次忍受了。他們儘管還扎著猛子,但我以為,他們實際上都未扎到水底,而半途間就又返回了。撐來幾隻船,幾個人趴在船邊上,用長長的竹篙在深水處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那女人似乎意識到她的毛頭永不能回了,一邊哭,―邊很無條理地訴說著毛頭的種種可愛與她對毛頭的種種不周之處。這種訴說,把在場的女人們都搞得很心酸。

―個光頭的孩於擠進人群,問:「誰掉到河裡去了?」

沒有人理會他。

那孩子偏問:「誰掉到河裡去了嘛?」見依然沒有人理會,他也朝河上望。

―箇中年男子忽然轉過頭來,盯著那孩子看,然後手―指,大聲叫起來:「那不是毛頭嗎?」

所有的目光都轉過來看那孩子,「毛頭!就是毛頭!」

那孩子覺得目光很奇怪,顯得愣頭愣腦的。

―個漢子抱起這個六七歲的孩子,向那個瘦小如耗子的女人跑去,「毛頭他媽,毛頭在這兒!」

那女人望著這孩子,目光呆滯。

「是毛頭!是你的毛頭!」婦女們說。

那女人慢慢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後渾身顫抖如寒風中的枯葉,接著就是―手扭住孩子的胳膊,揚起巴掌,發瘋―樣扇打孩子的屁股。那孩子大概從未受過如此疼痛的扇打,像被火燙著了似的跳著,「嗷嗷」亂叫,眼淚「嘩嘩」下來了。那女人邊打邊問:「你去那兒了?說!你去那兒了?說!」

眾人上來拉住了那女人。

孩子就哭泣著說:「我和大慶在那邊林子裡玩,他欺負我,我就跑到河邊,把斗笠和鞋扔到了河裡,嚇唬他……」

那個跑回莊裡向大人嚷嚷著「毛頭掉下河了」的大慶,比毛頭矮一點兒,此時正拖著鼻涕站在那兒樂。

「後來呢」大人問。

「我去奶奶家草垛底下藏起來了。不―會兒,就睡著了。」

那孩子說著說著,大哭起來,彷彿他真掉下河剛被人救活了似的。

那女人不打他了,卻一把摟住他,用那張乾燥的嘴在他臉上、胸口、胳膊上胡亂地親,還把腦袋抵住他的胸口直襬動。孩子不太小了,對母親當著這麼多大人,尤其是當著這麼多孩子的面如此地表現親熱,有點不好意思,就本能地伸出手去拒絕她。

而她根本不管他是好意思還是不好意思,亂親了―氣之後,又將他抱在懷裡。孩子長得不矮了,而她又很矮小,抱起孩子之後,讓人覺得不像母子倆。

她抱著孩子往家走。

孩子掙扎了一陣,終於無奈,就老老實實地趴在她肩上,一副乖乖的樣子。

很多女人就隨了那個不斷哭著的女人,一路淚水地走回莊裡去。

那女人甚至把後面一行溼漉漉的男人們都感動得無聲無語。

―行隊伍,靜穆地流向莊裡。

我和馬水清走在最後。回到家之後,馬水清就―直很沉默地坐在那把寬大笨重的紅木椅子裡。起初他照了一陣鏡子,後來把鏡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我覺得那沉默是不能被打破的,就坐到院門口去等爺爺。偶爾回頭看一眼屋裡,見馬水清還是紋絲不動地坐在椅子裡。黃昏時的餘暉正從天窗照射到他的身上。

第三節

天很黑了,爺爺才回來。見了我們,他很高興。昏暗的燈光裡,掉光了牙齒的嘴巴,像老牛反芻似的蠕動著,一撮灰黑的鬍子像―把枯了的秋草一撅―撅的。我們問他去哪兒了,他說他剛才也在河邊上的,並沒有見到我們,見毛頭找到了,就又直接去了莊後的柿子林裡――柿子熟了,總有人偷摘柿子。

「三呆子呢?不是僱他看柿子林的嗎?」馬水清問。

「他不看了,說我們給他的柿子太少。」爺爺抹著總是流淚的眼睛。

「那就再給他一樹柿子。」馬水清說。

「就等你回來拿主意呢。」爺爺說。家中一切事情,不分鉅細,處理起來,爺爺總要得到馬水清的意見。

「三呆子這雜種!就再給他―樹柿子!」馬水清強調了一遍。

爺爺進了廚房,開始為我們弄晚飯。馬水清還是坐在椅子裡。我幫爺爺燒火。藉著油燈的燈光和灶膛裡跑出的火光,我感覺到,爺爺又蒼老了許多。他的眼睫毛已爛倒或爛掉了,失去彈性的眼皮,疲軟地蓋住了眼睛,衰老帶來的不可挽回的收縮,使我覺得他的腦袋與身子,又比我上次見到時縮小了許多。他張著嘴,不住地喘息著,喉嚨裡發出讓人難受的呼嚕聲。他本應坐在牆根下曬曬太陽,或無所事事地坐在柳蔭下回憶回憶那即將泯滅的陳年古事了,然而,這個家卻不允許他停頓下來。他必須像―只掘洞覓食的老鼠一樣,不分白天黑夜的忙碌。

吃完晚飯,我和馬水清到西房裡去玩撲克牌,爺爺開始伺候東房裡的奶奶。他進進出出的。我不看也知道,他是在奶奶飯後打水給她清洗。聽人說,奶奶極愛乾淨。這種清洗是緩慢的,煩瑣的。爺爺總要來回七八趟地換水。這種太講究的清洗,使得―間終年睡著一個垂死者的黑房間居然沒有散發出絲毫難聞的氣息,反倒淡淡地飄出一個淨潔的人體才可能散發出的好聞的氣味。爺爺幾十年時間裡無言無語地端著水盆,把他的生命―點一點地用在了奶奶的清潔上。

東房裡的事情做完之後,我聽到了爺爺走出院門的腳步聲。

「這麼晚了,他還要去那兒?」

馬水清說:「別管他。」

我打牌時,總是在傾聽爺爺歸來的腳步聲,然而直到我覺得困了想要上床睡覺了,也未見爺爺回來。

馬水清今天玩牌玩得不入神,終於說:「不玩兒了。」就拿了手電,要出門。

「去找爺爺?」

他不吭聲地往外走。

我跟著他。

穿過―片莊稼地,便是馬水清母親的墳。墳在馬水清家的地裡。人家的地裡都種了莊稼,馬水清家的地裡卻種了一片柿子。

這些柿子,有爺爺栽下的,有馬水清栽下的。現如今已是―片可愛的柿子林。

林子裡搖曳著一盞馬燈。

我們走進林子裡,看見馬燈掛在樹丫上,爺爺疲憊地坐在柿子樹下。

「爺爺,你怎麼坐在這兒?」我問。

「三呆子不看柿子林了,有人偷柿子。」爺爺扶著樹匣慢地站起來。

「就讓他們偷吧。」我說。

「全偷了也不要緊,反正也是讓大夥兒吃的。可他們偷的時候太慌張,淨糟踏樹。看看那邊那棵,那麼粗一根枝被拽劈了……」

「回去吧。」我說。

爺爺不動。

「回去吧回去吧!」馬水清有點不耐煩。

「讓他們偷吧。」爺爺說著,把馬燈摘下來,「走吧,回家吧……」

「你先走。」馬水清說。

爺爺猶豫著。

「讓你回去你就回去吧!」馬水清對爺爺總是很不客氣地說話。

「你們早點回來。」爺爺說完,拎著小馬燈,走上了莊稼地裡的田埂。

馬水清用手電往枝頭照了照,只見光柱裡盡是一個―個的大柿子。

「今年柿子真大。」馬水清說。

空氣裡,散發著甜絲絲的柿子味。

馬水清帶著我,在柿子林裡走了―遍後,沒有顯出回家的意思。我知道馬水清留戀這片柿子林。每次回吳莊,他總要到柿子林裡來坐一坐。幾年之後,春季的一天,幾個小孩放火燒頭年留下的枯草而使這片柿子林化為灰燼時,馬水清彷彿被燒掉了全部的依託和思念,竟然坐在焦土上整整一夜,並且從此很少再回吳莊。

我陪著他在柿子林裡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變得很涼了,他才說:「回家睡覺吧!」

那時,正有一牙月亮掛到柿子林上。

回到家時,爺爺早已將洗腳水為我們準備好了。他坐在椅子上咳嗽著,在等著我們。我知道,在我未出現之前,他早就是這樣每天晚上給馬水清打好洗腳水,然後等馬水清洗完腳再把盆端到院門外倒掉的。我對爺爺承擔了―個老奴的形象時感悲哀,同時對馬水清很不高興。然而在馬水清看來,這―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他非但沒有半點對爺爺的感激之隋,相反,總是對爺爺很不好。他只是看著爺爺不停地在家中為他幹活。我發現,爺爺還生怕惹他不高興,因此,儘可能小心翼翼的。然而他畢竟老了,腦力不夠用了,手腳也不聽使喚了,是很難讓馬水清滿意了。他能做的,就是默默地看著馬水清的冷臉和聽著馬水清的呵斥。若是我來吳莊,馬水清就會收斂一些。

爺爺知道,有我在,是絕不會讓他去倒洗腳水的,就進東房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