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五年級的那年秋天,杜小康又一次傷害了桑桑,並且是最嚴重的一次。但這一次似乎是無意的。
那天,桑桑與杜小康相約,在打麥場上練騎腳踏車的雙手脫把,兩人各花了一個多小時,竟然練成了。桑桑可以把雙手插*在腰間挺直了背騎,而杜小康則可以雙臂互抱。昂著頭騎。可直騎,可以草垛為中心繞著圓圈騎。兩人後來輪番表演,互相喝采,把打麥場當成了一個競技場,在一片瓦藍如洗的秋空下,盡情施展自己的本領,達到了忘乎所以、飄飄欲仙的境地。
後來,兩人終於累了,就把車靠在草垛上,癱坐在了草垛底下。
「我餓了。」桑桑說。
「我也餓了。」杜小康說。
而這時他們幾乎是在同時,看到了不遠處堆著的一堆紅薯。
「烤紅薯吃吧?」桑桑說。
「我身上正好有火柴。」
「我身上也有火柴。」
兩人立即起來,各抱了一抱焦乾的豆秸,將它們堆在一起,劃了幾根火柴,將它們點著了,然後,他們就把五六個紅薯扔到了燒得越來越旺的火堆裡。
豆秸燃燒起來,火力很大,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火舌,在淡淡的煙裡跳動著,像一鍋沸騰的水。火苗的跳動,以及火光照在臉上身上所帶來的熱烘烘的感覺,使桑桑和杜小康感到非常激動。凡孩子都喜歡玩火,因為火使他們體驗到一種驚險、險惡和隨時都可能爆發出來的巨大力量。桑桑和杜小康註定了比其他任何孩子還要更加喜歡玩火。桑桑和杜小康隨身帶著火柴就是一個小小的證明。
「抱豆秸去!」
「抱豆秸去!」
桑桑和杜小康不住地將堆在不遠處的豆秸抱過來,扔在火堆上,越扔越高,漸漸地,他們的眼前,就有了一個小小的火山。火山的最底部,是黑色*,再往上,就是似乎疑固了的鮮紅,再往上,就是活火,最頂端,就是紅綢一樣在風中飛舞的火舌。
「火!」
「火!」
桑桑和杜小康不停地嘴裡咬嚼著這個富有刺激性*的字眼,彷彿在咬一枚鮮紅的辣椒。他們還不停地吐著如火舌一樣鮮紅的舌頭。火光裡,兩對目光,純粹是一對小獸物的目光,雪亮雪亮的。他們緊緊地盯住魔幻般的火,彷彿眼珠兒馬上就要跳到火裡,然後與火舌共舞。
在火堆與豆秸堆之間,由於他們不住地抱豆秸又不住地一路撒落豆秸,此時,這段距離裡,已有了一條用豆秸鋪成的路。當幾根豆秸發出爆裂聲,然後蹦下一串火苗來,落在了豆秸路上時,豆秸路在桑桑與杜小康只顧望那堆大火時,已悄悄地燒著了。等桑桑和杜小康發現,火正順著豆秸路,漫延過去。
桑桑與杜小康並未去踩滅火苗,而是丟下那堆火,來看新火了。他們覺得眼前的情景十分有趣。
火一路燒過去,留下一路劈劈啪啪猶如暴雨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
桑桑和杜小康跟隨著火,併為火鼓掌。
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出現了:打麥場有三分之一大的面積上,有一層薄薄的還未來得及收攏起來的稻草,就在麥秸路下,它們很快被染上了火,並迅捷向四下裡蔓延。
看一星火,看一堆火與看一大片火,感覺可差多了。
現在,桑桑與杜小康的眼前是一大片火。他們有點心驚肉跳了。
火像玩著一場沒有邊沿的遊戲,在向外擴張。
桑桑和杜小康終於在這場遊戲面前害怕了。他們趕緊跑到火的邊沿處,用腳用手,將地上的薄草劃拉到一邊,使地上出現了一條無草的小路。火在這條小路的上邊無奈地撲騰了幾下,終於慢慢地萎縮了下去。
桑桑和杜小康的眼前,是一片草灰。
一陣大風吹過來,打麥場上,馬上草灰亂飄,彷彿天空忽然飄起黑色*的雪。
桑桑和杜小康半閉著眼睛,趕緊逃離了黑雪飛舞的打麥場。
他們沒有想,就在他們都已回到家中時,一團未滅的火被風吹過隔離的小道,落在了那邊的薄草上。這團火彷彿是一團小精靈,竟躲在草下埋伏了一會,才將薄草燃著……後來,火來到了一個草垛,把那個草垛點著了。
接下來,是有人發現了火,就大叫:救火啊——!」驚動了全村人,紛紛拿了盆桶之類的用具來打麥場上滅火。聲勢浩大,驚心動魄。火滅了,但那垛草卻已完全燒掉。
接下來就是追查。
一個外地人那時正撐船從打麥場邊的河裡過,向油麻地的人提供了一條線索:有兩個孩子在打麥場上燃了一堆火。
地方上就讓學校查。燒了一個大草垛,事情不小。油麻地小學立即籠上一片「事態嚴重」的氣氛。蔣一輪對桑喬說:「恐怕不會有人敢承認的。」桑喬說:「那就一查到底!」
這裡正準備實施包括「攻心戰術」等諸如此類的方案時,杜小康卻在全校大會上,走上了臺子:「你們不用再查了,火是我玩的。」杜小康一副平平常常的樣子。
臺下的孩子,頓時覺得杜小康是個英雄,是個好漢,差一點沒為他鼓掌。
即使老師,望著面不改色*的杜小康,也為之一振: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孩子呀!
杜小康在眾人注視之下,走下臺去了。
大紅門滋長並支撐起了杜小康敢做敢當的傲慢。正是這一十足的傲慢,使桑桑在與他的對比之下,成了一個醜陋的懦夫,一個被人小看的膽小鬼。
散會後,蔣一輪找到杜小康:「那麼,還有一個是誰?」
杜小康說:‘我只說我玩了火。」怎麼也不說出桑桑來。
但,不用杜小康說,老師們從桑桑在杜小康走上臺勇敢承認他是玩火者的那一刻,桑桑所呈現出的一副慌張的樣子,就已經猜到了另一個玩火者是誰。桑桑周圍的孩子也都看出來了。當即,他們就用疑惑的目光去看桑桑了。
晚上,桑桑在桑喬的嚴厲追問下,才不得不承認他也是玩火者。
可是,已經遲了。桑桑看到,當孩子們在用欽佩甚至崇拜的目光去看杜小康之後,都在用蔑視甚至是鄙夷的目光看著他。
那天傍晚,桑桑揹著書包回家時,偶爾看到了紙月正站在花園裡。他竟無緣無故地從紙月的眼睛裡聽到了嘆息,就把頭一直低著往家走。
桑桑絕不肯原諒杜小康。因為杜小康使他感到了讓他無法抬頭的卑微。
五冬天,連颳了三天的西北風,漸漸停息下來,大河裡立即結了冰,並且越來越厚實。鴨們沒有了水面,就到處尋找。它們在冰上走不太穩,常常滑倒,樣子很可笑。所有的船都被凍住了,彷彿永生永世,再也不能行駛。岸邊,一時還未來得及完全褪去綠色*的柳枝,也被突然地凍住,象塗了蠟,綠得油汪汪的。但一根根都被凍得硬如鐵絲,彷彿互相一碰擊,就能碰碎。
村裡的孩子上學,再也不用繞道從大橋上走,都直接從冰上走過來。
這天下午,桑桑借上課前的空隙,正獨自一人在冰上玩耍,忽然聽到村子裡有吵嚷聲,就爬上了岸,循聲走去。他很快看到了杜小康家的紅門。吵嚷聲就是從紅門裡發出來的。紅門外站了很多人,一邊聽裡面吵架,一邊小聲地議論。
桑桑從人群中擠過去,在靠近紅門的地方站住,悄悄向裡張望著。
是後莊的朱一世在與杜雍和吵架。
朱一世一手舉著一隻醬油瓶,一手指著杜雍和:牡雍和,你聽著!你往醬油裡摻水,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了!」
杜雍和高朱一世兩頭,不在乎朱一世:「姓朱的,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扇你的耳光!」
朱一世矮小瘦弱,但朱一世是這地方上的「名人」,是最難纏的一個人。朱一世誰也不怕,怕你杜雍和?他把臉貼過去,衝著杜雍和揚在空中的巴掌:「你扇!你扇!你有種就扇!」
杜雍和當然不能扇,用手推了他一把:「好好好,我認識你朱大爺了!請你出去,總行吧?」
「不行!」朱一世將醬油瓶往身後一放,朝杜雍和半眯著眼睛,「讓我出去?想得倒容易!」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來,對門外的人說,「大家來看看這醬油,還有一點醬油色*嗎?」他把瓶子舉起來,放在陽光下,「你們看看,看看!我前天感冒,撒的一泡尿,色*都比這醬油色*重!」
有幾個人笑起來。
朱一世說:「你們還笑,你們誰家沒有用過這種醬油?誰家沒用過的?舉起手來讓我看看!」
剛才笑的人就都不笑了,覺得自己笑得沒有立場。
朱一世一腳門裡,一腳門外:「你們嚐嚐。這還算是醬油嗎?」他把醬油瓶歪斜下來,「沒關係,酷點嚐嚐,我是付了錢的。」
就有十幾根長短不一、粗細不一、顏色*不一的手指伸了出去酷了醬油,然後在嘴裡嘲了一下,發出一片刷聲,接著就是一片品嚐的巴咂聲,像夏日凌晨時的魚塘裡,一群魚浮到水面上來圓著嘴吸氣時發出的聲音。
「是不是醬油,還用那麼去咂巴?」朱一世對那些品嚐了那麼長時間還沒品嚐出味道來的人,有點不耐煩了,提著醬油瓶,重新回到院子裡,衝著杜雍和,「姓杜的,你說怎麼辦吧?」
杜雍和顯然不願擴大事態,說:「我說了,我認識你了!我給你重灌一瓶,行了吧?」
朱一世一笑:「杜雍和,你敢給我新裝一瓶?你真敢?」
杜雍和:「當然敢!」
朱一世將醬油瓶瓶口朝下,將裡面的醬油咕嘟咕嘟地全倒了,然後將空瓶遞給杜雍和:「好,你去重灌一瓶!」
杜雍和提著醬油瓶進屋去了。
朱一世朝門外的人說:‘大夥過一會就看到了,那隻不過還是一瓶摻了水的醬油,他們家的醬油缸裡裝的就是摻了水的醬油!」
杜雍和遲遲不肯出來,彷彿不是去重灌一瓶醬油,而是去從種黃豆開始,然後做出一瓶新的醬油。
「我說杜雍和,你們家醬油缸裡是不是沒有醬油了?」朱一世朝屋裡大聲說。
杜雍和只好提著新裝了醬油的瓶子走出來。
朱一世接過醬油瓶,再次走到門口,然後把醬油瓶又舉到陽光下照著:「大夥看看,啊,看看是不是跟剛才一色*?」
有人小聲說:「一色*。」
朱一世提著醬油瓶走到杜雍和跟前,突然將瓶猛地砸在磚地上:「你在耍老子呢!」
杜雍和也被逼得急眼了:「耍你了,怎麼樣?」
朱一世跳了起來,一把就揪住了杜雍和的衣領。
門外的人就說:「摻了水,還不賠禮!」「何止是醬油摻了水,酒、醋都摻水!」
杜雍和與朱一世就在院裡糾纏著,沒有一個人上去勸架。
這時,桑桑鑽出人群,急忙從冰上連滑帶跑地回到了教室,大聲說:「你們快去看呀,大紅門裡打架啦!」
聽說是打架,又想到從冰上過去也就幾步遠,一屋子人,一會工夫就都跑出了教室。
上課的預備鈴響了,孩子們才陸陸續續跑回來。桑桑坐在那兒,就聽見耳邊說:「杜小康家的醬油摻水了!」「杜小康家的酒也摻水了!」「杜小康家的醋也摻水了!」……桑桑回頭瞟了一眼杜小康,只見杜小康趴在窗臺上,只有個屁股和後身。
這事就發生在班上要重新選舉班幹部前夕。
正式選舉之前,有一次預選。預選前一天,有一張神秘的小紙片,在同學中間一個遞給一個地傳遞著。那上面寫了一行鬼鬼祟祟的字:我們不要杜小康當班長!
預選的結果是:一直當班長的杜小康落選了。
這天,桑桑心情好,給他的鴿子們撒了一遍又一遍的食,以至於鴿子們沒有一隻再飛出去打野食。
正式選舉沒有如期進行,因為蔣一輪必須集中精力去對付春節前的全校文娛比賽。這種比賽每年進行。桑喬很精明。他要通過比賽,發現好的節目和表演人才,然後抽調到學校,再經他加工,去對付全鄉的文藝匯演。弄好了,其中一些節目,還有可能代表鄉里去參加全縣的文藝匯演。因為設立了比賽的機制,各個班都面臨著一個面子的問題,不得不暗暗較勁。桑喬看到各班都互相盯著、比著,都是一副很有心計的樣子,心中暗暗高興。
蔣一輪有個同學在縣城中學教書。一天,蔣一輪進城去購書,去看同學,恰逢那個同學正在指揮班上的女孩子排練表演唱《手拿碟兒敲起來》。同學見他來了,握握手,說:「等我排練完這個節目。」蔣一輪說:「我也看看。」就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了。二十幾個女孩子,穿一色*衣服,襯著一個穿了更鮮亮衣服的女孩子,各人左手拿了一隻好看的小碟子,右手拿了一根深紅色*的漆筷,有節奏地敲著,做著好看的動作,唱著「手拿碟兒敲起來……」在臺上來回走著。一片碟子聲,猶如一片清雨落進一汪碧水,好聽得很。那碟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聚攏忽散開,聲音竟變化萬端,就像那片清雨是受著風的影響似的,風大風小,風急風徐,那片清雨落進碧水中的聲音就大不一樣。同學看了一眼蔣一輪,意思是:你覺得如何?蔣一輪朝他點頭,意思是:好!好!好得很!排練完了,同學和蔣一輪往宿舍走,一路走,一路說這個節目:「我是從《洪湖赤衛隊》裡化過來的,但,我這個節目比它裡頭的那個場景耐看。你知道怎就耐看?」蔣一輪感覺到了,但無奈沒有語言。同學說:「我量大。我二十八個學生,加上襯著的一個,共二十九人。一片碟子聲敲起來,能把人心敲得顫起來,加上那麼哀切切地一唱,能把人心敲碎。二十九個人,做一色*動作,只要齊整,不好看也得好看。」蔣一輪說:「我知道了。」
現在,蔣一輪日夜就想那個二十九個女孩一臺敲碟子的情景,覺得他的班,若也能來它這麼一下,即使其它節目一個也沒有,就它一個,就足以讓人望塵莫及。他算了一下,這個班共有三十三名女生,除去一個過於胖的,一個過於瘦的,一個過於矮小的,還剩三十個,個個長得不錯。蔣一輪腦子裡就有了一個舞臺,這個舞臺上站著的,就是他的三十個刮刮叫的女孩兒。蔣一輪甚至看到了臺下那些歎服並帶了幾絲嫉妒的目光。但當蔣一輪迴到現實裡來時,就喪氣了。首先,他得有三十隻一樣精巧好看的碟子,三十根漆得油亮亮的筷子,另外,三十個女孩還得扎一樣的紅頭繩,插*一樣的白絨花。這要花一筆錢的。學校不肯拿一分錢,而班上也無一分錢。他想自己掏錢,可他又是一個窮教書的,一個月拿不了幾個錢。他去食堂看了看,食堂裡碟子倒有二十幾個,但大的大,小的小,厚的厚,薄的薄,白的白,花的花,還有不少是裂縫豁口的。筷子一律是發烏的竹筷子。那樣的竹筷子,不需多,只一根上了檯面,節目全完。他發動全班的孩子帶碟子筷子,結果一大堆碟子裡,一色*的碟子湊起來不足十隻,一色*的漆筷,湊起來不足十根,油麻地是個窮地方,沒辦法滿足蔣一輪的美學慾望。至於三十個女孩的紅頭繩、白絨花,那多少得算作是天堂景色*了。蔣一輪彷彿看到了一片美景,激動得出汗,但冷靜一看,只是個幻景,就在心裡難受。
蔣一輪就想起了杜小康。他把杜小康叫到辦公室,問:「你家賣碟子嗎?」
「賣。」
「多嗎?」
「一筐。」
「你家賣漆筷嗎?」
「賣。」
「有多少?」
「一捆。」
「你家賣紅頭繩嗎?」
「賣。」
「多嗎?」
「快過年了,多。」
「你家賣白絨花嗎?」
「賣。是為明年清明準備的,掃墓時,好多婦女要戴。」
「可借出來臨時用一下嗎?各樣東西三十份。」
杜小康搖了搖頭:「不行。」
「為什麼不行?」
「被人用過了的東西,你還能要嗎?」
「以前,你不也把要賣的東西拿出來用過嗎?」
杜小康朝蔣一輪翻了一個白眼,心裡說:以前,我是班長,而現在我不是班長了。
「你回去,跟你父親說一說。」
「說了也沒用。」
「幫個忙。就算是你給班上做了一件大好事。」
杜小康說:「我憑什麼給班上做好事?」
「杜小康,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意思。」
「噢,大家不選你當班長了,你就不願為班上做事了?」
「不是大家不選我,是有人在下面傳紙條,讓大家不選我。」
「誰?」
「我不知道。」
「這事再說。現在你給我一句話,幫不幫這個忙?」
「我要知道,誰傳這個紙條的!」
蔣一輪心裡很生氣:這個杜小康,想跟老師做交易,太不像話!但現在壓倒一切的是上那個《手拿碟兒敲起來》的節目。他說:「杜小康,你小小年紀,就學得這樣!這事我當然要查,但與你幫忙不幫忙無關。」
杜小康低頭不語。
「你走吧。」
「什麼時候要那些東西?」
「過兩天就要。」
杜小康走了。
過了兩天,杜小康拿來了蔣一輪想要的全部東西:三十隻清一色*的小碟,三十根深紅色*的漆筷,三十根紅頭繩,三十朵白絨花。
蔣一輪不聲張,將這些東西全都鎖在房間,直到正式演出時,才拿出來。那天晚上,天氣十分晴朗,風無一絲,只有一彎清秀的月牙,斜掛在冬季青藍的天上。
雖是各班表演,但油麻地小學的土臺上一如往日學校或地方文藝宣傳演出的規格,有幕布,有燈光。當《手拿碟兒敲起來》一亮相,蔣一輪自己都想鼓掌了。先是二十九個小女孩敲著碟子,走著臺步上了臺。當眾人以為就是這二十九個女孩時,只見二十九個小女孩一律將目光極具傳神地轉到一側,隨即,一個打扮得與眾不同,但又與眾十分和諧的女孩兒,獨自敲著碟兒走上臺來。這個女孩兒是紙月。對紙月的評價,桑喬的話是:「這小姑娘其實不用演,只往那兒一站就行。」這個節目,並未照搬,蔣一輪根據自己的趣味,稍稍作了改造。蔣一輪在下邊看,只覺得這個節目由鄉下的小女孩表演,比由城裡小女孩來演,更有味道。
桑喬坐在下面看,在心裡認定了:這個節目可拿到鎮上去演。他覺得,這個節目裡頭最讓人心動的是三十個女孩都一律轉過身去,只將後背留給人。三十根小辮,一律紮了鮮亮的紅頭繩,一律插*了白絨花。白絨花插*得好,遠遠地看,覺得那黑辮上停了一隻顫顫抖抖欲飛未飛的白蛾子。這一朵朵白絨花,把月色*悽清、賣唱姑娘的一片清冷、哀傷、不肯屈服的情緒烘托出來了。若換了其它顏色*的絨花,效果就不會這樣好。桑喬覺得蔣一輪水平不一般。其實,蔣一輪只是記住了他同學的一句話:「這節目,全在那一支白絨花上。」蔣一輪的同學,讀書時就是一個很有情調的人。
演出結束後,當桑喬問起那些碟子、筷子、紅頭繩、白絨花從何而來,蔣一輪告訴他是杜小康暫且挪用了他父親的雜貨鋪裡的東西時,桑喬說了一句:「你這個班,還真離不開杜小康。」
蔣一輪覺得也是,於是,一邊在查那個鼓動同學放棄杜小康的紙條為誰所為,一邊就在班上大講特講杜小康對班上的貢獻。孩子們突然發現,被他們一次又一次分享了的榮譽,竟有許多是因為杜小康才得到的,不禁懊悔起來:怎能不投杜小康一票呢?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沒有心肝的大壞蛋。
正式選舉揭曉了:杜小康還是班長。
就在當天,桑桑看到,一直被人稱之為是他的影子的阿恕,竟屁顛屁顛地跟在杜小康的後頭,到打麥場上去學騎腳踏車了。
兩天後,桑桑被父親叫到了院子裡,還未等他明白父親要對他幹什麼,屁股就已經被狠狠瑞了一腳。他跌趴在地上,父親又踢了他一腳:「你好有出息!小肚雞腸、胸無大志,還能搞陰*謀詭計!」作為校長,桑喬覺得兒子給他丟臉了,心裡異常惱火。
桑桑趴在地上,淚眼朦朧裡就出現了阿恕。他罵道:「一個可恥的叛徒!」
母親站在門坎上也喊打得好,並「沒有立場」地幫杜小康講話:「杜小康這孩子,可知道為你爸學校出力了。」
桑桑咧著嘴,大聲叫著:「他欺負人!欺負人!」
六五年級第一學期剛下來三分之一,時值深秋,油麻地小學的所有草房子的屋簷口,都插*上了秦大奶奶割下的艾。插*這些艾的時候,同時還混插*了一株菖蒲。艾與菖蒲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發出了一種讓孩子們一輩子總會記住的氣味。上課時,這種氣味,就會隨風飄入室內。樹前的大河,因兩岸的稻地都在放水擱田以便收穫,河水一下漲滿了,從稻地裡流入大河的棕色*浮萍,就隨著浩浩蕩蕩的河水,日夜不息地向西漂流。兩岸的蘆花,在秋風中搖曳,把秋意刻上人的心頭。
就在這個季節裡,杜小康突然終止了學業。
蒸蒸日上的紅門人家,竟在一天早上,忽然一落千丈,跌落到了另一番境地裡。
一心想發大財的杜雍和用幾代人積累下的財富購買了一條運貨的大船,用這些年賺得的一大筆錢,又從別人那裡貸了一筆款,去城裡了買下了一大船既便宜又好的貨,打算放在家中,慢慢地賣出去,賺出一筆更大的錢來。這天,裝滿貨物的大船行在了回油麻地的路上。杜雍和一心想著早點趕回油麻地,便扯足了風帆。大船就在開闊的水面上,微斜了身子,將水一劈兩半,船頭迎著風浪一起一伏,直向前去。杜雍和掌著舵,看著一群水鳥被大船驚起,飛上了天空,心裡有說不出的快意。他一邊掌舵,一邊彎下腰去,順手從筐裡拿了一小瓶燒酒,用牙將瓶蓋扳掉了,不一會工夫,就把瓶中的酒喝了一個精光。他把空酒瓶扔到了水中,然後很有興致地看著它在船後的浪花裡一閃一閃地消失了。他開始感到渾身發熱,就把衣服解開,讓涼風吹拂著胸脯。杜雍和忽然想到了他這一輩子的艱辛和這一輩子的得意,趁著酒勁,讓自己沉浸在一番酸辛和快樂相融的感覺裡,不禁流出了淚水。
後來就有了醉意,眼前一切虛幻不定,水天一色*,水天難分,船彷彿行在夢裡。
前面是一個大河灣。杜雍和是聽見了河灣那邊傳來一陣汽笛聲的,也想到了前面可能來了大船,必須將帆落下來慢行,然而卻迷迷糊糊地作不出一個清醒的判斷來,更無法做出敏捷的動作來。大船仍然勇往直前。杜雍和突然看到了一個龐然大物堵住了他的視線,嚇出一身冷汗來。他猛然驚醒,但已遲了:他的大木船撞在了一個拖了七八條大鐵船的大拖駁上。未等他反應過來,就覺得船猛烈一震,他被震落到水中。等他從水中鑽出,他的大木船以及那一船貨物,都正在急速沉入水中。他爬到還未完全沉沒的船上大聲喊叫,但沒有喊叫幾聲,水就淹到了他的脖子。腳下忽然沒有了依著,他猶如在夢中掉進了萬丈深淵,在又一聲驚叫之後,他本人也沉入了水中……
拖船上的人紛紛跳水,把他救到岸上。他醒來後,雙目發直,並且兩腿發軟,無法站立起來。
人家幫他打撈了一番,但幾乎什麼也沒有撈上來:鹽化了,只剩下麻袋;紙爛了,已成紙漿;十幾箱糖塊已粘成一團;……
大紅門裡,那些房子真正成了空殼兒。
不久,杜小康的腳踏車被賣掉了。因為還欠著人家的錢。
不久,杜小康就不來上學了。因為杜雍和躺在床上,一直未能站起來。家中必須擠出錢來為他治病,就再也無法讓杜小康上學了。
桑桑那天到河邊上幫母親洗菜,見到了杜小康。杜小康撐了一隻小木船,船艙裡的草蓆上,躺著清瘦的杜雍和。杜小康大概是到什麼地方給他的父親治病去。杜小康本來就高,現在顯得更高。但,杜小康還是一副乾乾淨淨的樣子。
桑桑朝杜小康搖了搖手。
杜小康也朝桑桑搖了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