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與桑桑家來往最密切的人家,是邱元龍邱二爺家。
邱二爺家獨自住在一處,離桑桑家倒不算很遠。
邱家早先開牙行,也是個家底厚實的人家。後來牙行不開了,但邱二爺仍然作簷客,到集市上介紹牛的買賣。姓王的要買姓李的牛,買的一方吃不準那條牛的脾性*,不知道那牛有無暗病,這時,就需要有一個懂行的中間人作保,而賣的一方,總想賣出一個好價錢,需要一個懂行的中間人來幫助他點明他家這條牛的種種好處,讓對方識貨。邱二爺這個人很可靠。他看牛,也就是看牛,絕不動手看牙口,或拍胯骨,看了,就知道這條牛在什麼樣的檔次上。賣的,買的,只要是邱二爺做介紹人,就都覺得這買賣公平。邱二爺人又厚道,並無那些簷客為一己利益而盡靠嘴皮子去鼓動人賣,或鼓動人買。他只說:「你花這麼多錢買這頭牛,合適。」或說:「你的這條牛賣這麼多錢,合適。」賣的,買的,都知道邱二爺對他負責。因此,邱二爺的生意很好,拿的佣金也多。
邱二媽是油麻地有名的俏二媽。油麻地的人們都說,邱二媽嫁到油麻地時,是當時最美的女子。邱二媽現在雖然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但依舊還是很有光彩的。邱二媽一年四季,總是一塵不染的樣子。邱二媽的頭髮天天都梳得很認真,搽了油,太陽一照,發亮。髻盤得很講究,彷彿是盤了幾天才盤成的。髻上套了黑網,插*一根鑲了玉的簪子。那玉很潤,很亮。
邱二爺與邱二媽建了一個很好的家:好房子,好庭院,好傢什。
但這個家卻有一個極大的缺憾:沒有孩子。
這個缺憾對於邱二爺與邱二媽,是刻骨銘心的。他們該做的都做了,但最終還是未能有一個孩子。當他們終於不再抱希望時,就常常會在半夜裡醒來,然後,就在一種寂寞裡,一種對未來茫然無底的恐慌裡,一種與人丁興旺的人家相比之後而感到的自卑裡,悽悽惶惶地等到天亮。望著好房子,好庭院,好傢什,他們更感到這一切實在沒有多大意思。
初時,邱二媽在想孩子而沒有孩子,再見到別人家的孩子時,竟剋制不住地表示她的喜歡。她總是把這些孩子叫回家中,給他們花生吃或紅棗、柿餅吃。如果是還在母親懷抱中的孩子,她就會對那孩子的母親說:「讓我抱抱。」抱了,就不怎麼肯放下來。但到了她終於明白了她是絕對不可能再有孩子時,她忽然地對孩子淡漠了。她嫌孩子太鬧,嫌孩子弄亂了她屋子裡的東西。因此,有孩子的人家就提醒自己的孩子:「別去邱二媽家。邱二媽不喜歡孩子進她家裡。」
當他們忽然在一天早上感到自己已經老了,身邊馬上就需要有一個年輕的生命時,他們預感到了,一種悲哀正在向他們一步一步地走來。他們幾乎已經望見了一個淒涼的老境。
他們想起了生活在江南一個小鎮上的邱二爺的大哥:他竟有四個兒子。
於是,邱二爺帶著他與邱二媽商量了幾宵之後而確立的一個意圖——從邱大家過繼來一個兒子——出發了。
僅隔十天,邱二爺就回到了油麻地。他帶回了本章的主人公,一個叫細馬的男孩。
這是邱大最小的兒子,一個長得很精神的男孩,大額頭,雙眼微瞘,眼珠微黃,但亮得出奇,兩顆門牙略大,預示著長大了,是一個有大力氣的男人。
然而,邱二媽在見到細馬之後僅僅十分鐘,就忽然從單純地觀看一個男孩的喜歡裡走了出來,換了一副冷冰冰的臉色*。
邱二爺知道邱二媽為什麼抖落出這副臉色*。他在邱二媽走出屋子,走到廚房後不久,也走到了廚房裡。
邱二媽在刷鍋,不吭聲。
邱二爺說:「老大隻同意我把最小的這一個帶回來邱二媽把舀水的瓢扔到了水缸裡:「等把他養大了,我們骨頭早變成灰了。」
邱二爺坐在凳子上,雙手抱著頭。
邱二媽說:「他倒會盤算。大的留著,大的有用了。把小的給了人,小的還得花錢養活他。我們把他養大,然後再把這份家產都留給他。我們又圖個什麼?你大哥也真是個好主意!」
「那怎麼辦?人都已被我領回來了。」
「讓他玩幾天,把他再送回去。」
「說得容易,我把他的戶口都遷出來了,在我口袋裡呢。」
邱二媽刷著鍋,刷著刷著哭了。
這時細馬站在了廚房門口,用一口邱二爺和邱二媽都不太聽得懂的江南口音問:「院子裡是一棵什麼樹?」
邱二爺去看邱大,去過江南好幾回,勉強聽得懂江南話,說:「烏桕。」
「上面是一個鳥窩嗎?」
「是個鳥窩。」
「什麼鳥的窩?」
「喜鵲。」
「樹上沒有喜鵲。」
「它們飛出去了。」
細馬就仰頭望天空。天空沒有喜鵲,只有鴿子。他一邊望,一邊問:「誰家的鴿子?」
「桑桑家的。」
「桑桑是個大人嗎?」
「跟你差不多大。」
「他家遠嗎?」
「前面有座橋,在橋那邊。」
「我去找他玩。」
邱二爺剛要阻止,細馬已經跑出了院子。
桑桑見到了細馬。起初細馬很有說話的慾望,但當他發現他的話很難讓桑桑聽得懂之後,就不吭聲了,很陌生地站在一旁看著桑桑喂鴿子。
細馬走後,桑桑對母親說:「他是一個江南小蠻子。」
邱二爺領著細馬來找桑喬,說細馬轉學的事。桑喬問:「讀幾年級?」
邱二爺說:「該讀四年級了,跟桑桑一樣。」
桑喬說:「你去找蔣一輪老師,就說我同意了。」
蔣一輪要摸底,出了幾張卷子讓細馬做。卷子放在蔣一輪的辦公桌上,細馬坐在蔣一輪坐的椅子上,瞪著眼睛把卷子看了半天,才開始答。答一陣,又停住了,挖一挖鼻孔,或摸一摸耳朵,一副很無奈的樣子。蔣一輪收了卷子,看了看,對桑喬說:「細馬最多隻能讀三年級。」
邱二媽來到桑桑家,對桑喬說:「還是讓他讀四年級吧。」
桑喬說:「怕跟不上。」
邱二媽說::我看他也不是個讀書的料,就這麼跟著混混拉倒了。」
桑喬苦笑了一下:「我再跟蔣老師說說。」
細馬就成了桑桑的同學。
細馬被蔣一輪帶到班上時,孩子都用一種新鮮、但又怪異的目光去看他。因為他是從遙遠的地方來的一個小蠻子。
細馬和禿鶴合用一張課桌。
細馬看了看禿鶴的頭,笑了,露著幾顆大門牙。
禿鶴低聲道:「小蠻子!」
細馬聽不懂,望望他,望望你,意思是說:這個禿子在說什麼?
孩子們就笑了起來。
細馬不知道孩子們在笑什麼,覺得自己似乎也該跟著笑,就和孩子們一起笑。
孩子們便大笑。
禿鶴又說了一句:「小蠻子!」
細馬依然不知道禿鶴在說什麼。
孩子們就一起小聲叫了起來:「小蠻子!」
細馬不知為何竟也學著說了一句:「小蠻子。」
孩子們立即笑得東倒西歪。桑桑笑得屁股離開了凳子,凳子失去平衡,一頭翹了起來,將坐在板凳那頭的一個孩子掀倒在地上。那孩子跌了一臉的灰,心裡想惱,但這時一直在擦黑板的蔣一輪轉過身來:「笑什麼?安靜!上課啦!」
笑聲這才漸漸平息下來。
課上了一陣,一直對細馬的學習程度表示疑慮的蔣一輪打算再試一試細馬,就讓他站起來讀課文。蔣一輪連說了三遍,這才使細馬聽明白了老師是在讓他念那篇課文。他吭哧了半天,把書捧起來,突然用很大的聲音開始朗讀。他的口音,與油麻地的口音實在相差太遠了,油麻地的孩子們連一句都聽不懂,只剩得一個嘰哩哇啦。
蔣一輪也幾乎一句未能聽懂。他企圖想聽懂,神情顯得非常專注。但無濟於事。聽到後來,他先是覺得好笑,再接著就有點煩了。
細馬直讀得額上暴著青筋,脖子上的青筋更像吹足了氣一樣脹了出來,滿臉通紅,並且一鼻頭汗珠。
蔣一輪想擺手讓他停下,可見他讀得很賣力,又不忍讓他停下。
孩子們就在下面笑,並且有人在不知何意的情況下,偶爾學著細馬說一句,逗得大家大笑,轉眼見到蔣一輪一臉不悅,才把笑聲吞回肚裡。
蔣一輪雖然聽不懂,但蔣一輪能從細馬的停頓、吭哧以及重複中聽出,細馬讀這篇課文,是非常吃力的。
孩子們在下面不是偷偷地笑,就是交頭接耳地說話,課堂一片亂糟糟的。
蔣一輪終於擺了擺手,讓細馬停下,不要再讀下去了。
細馬從蔣一輪臉上,明確地看到了失望。他不知想表達一個什麼意思,反覆地向蔣一輪重複著一句話。蔣一輪無法聽懂,搖了一陣頭,就用目光看孩子們,意思是:你們聽懂了嗎?下面的孩子全搖頭。細馬終於明白了:他被扔到了一個無法進行語言溝通的世界。他焦躁地看了看幾十雙茫然的眼睛,低下頭去,覺到了一個啞巴才有的那種壓抑與孤單的心情。
蔣一輪擺了擺手,讓細馬坐了下去。
後來的時間裡,細馬就雙目空空地看著黑板。
下了課,孩子們覺得自己憋了四十五分鐘,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不是大聲地尖叫,就是互相用一種猶如一壺水燒沸了,壺蓋兒璞璞璞地跳動的速度說話,整個校園,噪得聽不見人語。
細馬卻獨自一人靠在一棵梧桐樹上,在無語的狀態裡想著江南的那個小鎮、那個小學校、那些與他同操一種口音的孩子們。
下一節是算術課,細馬又幾乎一句未能聽懂別人說的。
第二天,細馬一想到上課,心裡就有點發怵,不想去上學了。但邱二爺不允許,他只好又不太情願地來到學校。他越來越害怕講話,一日一日地孤僻起來。大約過了七八天,他說什麼也不肯去上學了。邱二爺想,耽誤個一兩天,也沒有什麼,也就由他去。但過了三四天,還不見他有上學的意思,就不答應了,將他拖到學校。當他被邱二爺硬推到教室門口,看到一屋子的孩子在一種出奇的寂靜中看他時,他感到了一種更深刻的陌生,用雙腳抵住門坎,賴著不肯進去,被邱二爺在後腦勺上猛擊了一巴掌,加上蔣一輪伸過手去拉了他一下,他才坐回到禿鶴的身旁。
蔣一輪和其它所有老師,唯恐使細馬感到難堪,就顯得小心翼翼,不再在課堂上讓細馬站起來讀書或發言,孩子們也不再笑他,只是在他不注意時悄悄地看著他,也不與他講話。這樣的局面,只是進一步強化了細馬的孤單。
細馬總是站在孩子群的外邊,或是看著孩子們做事,或是自己去另尋一個好玩的事情。
那天,桑桑回來對母親說:「細馬總在田頭上,與那群羊在一起玩。」
母親就和桑桑一起來到院門口,朝田野上望去,只見細馬坐在田埂上,那些羊正在他身邊安閒地吃著草。那些羊彷彿已和細馬很熟悉了,在他身邊蹭來蹭去的,沒有一隻遠走。
母親說:「和細馬玩去吧。」
桑桑站著不動。因為,他覺得和細馬在一起時,總是覺得很生疏。無話可說,是件很難受的事情。不過,他還是朝細馬走去了。
在一次小測驗之後,細馬又不來上學了。因為無法聽懂老師的講解,他的語文、算術成績幾乎就是零。那天,放了學,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田野上,走到了羊群裡。他坐下後,就再也沒有動。
邱二爺喊他回去吃飯,他也不回。
邱二媽來到學校,問蔣一輪,細馬在學校是犯錯誤了還是被人欺負了,蔣一輪就把小測驗的結果告訴了她。邱二媽說:「我看,這書念跟不念,也差不多了。」
邱二爺也就沒有再將細馬拖回學校。他知道,細馬原先在江南時就不是一個喜歡讀書的孩子。他既然不肯讀書,也就算了。
邱二媽對邱二爺說:「你可得向他問請楚了,到底還讀不讀書,不要到以後說是我們不讓他讀書的。」
邱二爺走到了田野上,來到細馬身旁,問:「你真的不想讀書了?」
細馬說:「不想。」
「想好了?」
「想好了。」細馬把一隻羊樓住,也不看邱二爺一眼,回答說。
那天,邱二媽看到河邊上停了一隻賣山羊的大船,就買下了十隻小山羊,對細馬說:「放羊去吧。」
二每天早晨,當桑桑他們揹著書包上學時,細馬卻趕著那十隻山羊,到田野上牧羊去了。
細馬好象還挺樂意。那十隻小山羊,活蹦亂跳,一隻只如同小精靈一般,一忽跑,一忽跳,一忽又互相打架,給細馬帶來了許多快樂。細馬一面用一根樹枝管著他們,一面不住地跟它們說話:「走了,走了,我們吃草去了。……多好的草呀,吃吧,吃吧,快點吃吧,再不吃,人家的羊就要來吃了。……別再鬧了,在草地躺一回,曬曬太陽多好!……你們再這樣偷吃人家菜園裡的草,被人家打了,我發誓,再也不管你們了。……」細馬覺得羊們是能聽得懂他的話的,也只有羊能聽得懂他的話。每逢想到這一點,細馬就對油麻地小學的學生耿耿於懷:他們連我的話都聽不懂;他們就不知道他們的話說得有多難聽!他就在心中暗暗嘲笑他們讀課文時那副腔調:說的什麼話呀,一個個都是大舌頭,一個個好像都堵了一鼻孔鼻涕!
細馬似乎很喜歡這兒的天地。那麼大,那麼寬廣的大平原。到處是莊稼和草木,到處是飛鳥與野兔什麼的。有那麼多條大大小小的河,有那麼多大大小小的船。他喜歡看魚鷹捕魚,喜歡聽遠處的牛哞哞長叫,喜歡看幾個獵人帶了幾隻長腿細身的獵狗,在麥地或棉花地裡追捕兔子,喜歡聽蘆葦叢裡一種水鳥有一聲無一聲的很哀怨的鳴叫,喜歡看風車在野風裡發狂似地旋轉……。他就在這片田野上,帶著他的羊,或乾脆將它們暫時先放下不管,到處走。一切都是有趣的。他樂意去做許多事情:追逐一條狗,在小水塘裡去捉幾條魚,發現了一個黃鼠狼的洞,就用竹片往洞的深處挖……。
這樣過了一些日子,細馬忽然覺得這一切,又不再有什麼趣味了。當他聽到從油麻地小學傳來的讀書聲、吵鬧聲時,他就會站在田野上,向油麻地小學長久地張望。然而,他又不願意再回到學校讀書。
冬天到了,因為平原沒有什麼遮攔,北風總是長驅直入,在原野上肆無忌憚地亂撲亂卷。細馬雖然不必要天天將羊們趕到田野上,但他得常常拿一把小鐮刀去河坡、田埂上割那些已經枯萎了的草或遺割的豆秸,然後揹回來餵羊。北風像冰碴一般銳利地划著他的手,他的臉。沒有幾天,他的手就裂口了,露出紅豔豔的肉來。晚上,邱二媽燒一盆熱水,邱二爺就把細馬拉過來,讓他將雙手放在熱水裡長時間地浸泡,然後擦乾,再讓他塗上蛤蜊油。但即使這樣,細馬的手仍在北風中不時地產生一種切割樣的疼痛。每逢此時,他就對那些坐在門上掛了厚厚草簾的教室中讀書的孩子們產生了一種嫉妒,一種敵意。
冬天過去,細馬已基本上能聽得懂油麻地人「難聽的」話了。但,細馬依然沒有去學校上學。一是因為,邱二媽並未提出讓他再去讀書,二是細馬覺得,自己拉了一個學期的課,跟是不可能再跟上了,除非留級,而細馬不願意這樣丟人。細馬還是放他的羊。雖然細馬心裡並不喜歡放羊。
細馬越來越喜歡將羊群趕到離油麻地小學比較近的地方來放。現在,他不在乎油麻地小學的孩子們用異樣的目光來看他。他甚至喜歡挑戰性*地用自己那雙瞘眼去與那些目光對視,直至那些目光忽然覺得有點發虛而不再去看他。他在油麻地首先學會的是罵人的話,並且是一些不堪入耳的罵人的話。他知道,這些罵人的話,最能侮辱對方,也最能傷害和刺激對方。當一個孩子向他的羊群投擲泥塊,或走過來逗弄他的羊,他就會去罵他們。他之所以罵他們,一是表明他討厭他們,二是表明他現在也能講油麻地的話了。油麻地的孩子們都已感覺到,這個江南小蠻子是一個很野蠻的孩子。知道了這一點,也就沒有太多的孩子去招惹他。這使細馬很失望。他希望有人來招惹他,然後他好去罵他們。他甚至在內心渴望著跟油麻地小學的某一個孩子狠狠地打一架。
孩子們看出了這一點,就更加小心地躲避著他。
細馬就把羊群趕到了油麻地小學的孩子們上學所必須經過的路口。他讓他的羊在路上拉屎撒尿。女孩子們既怕羊,又怕他,就只好從地裡走。男孩子們不怕,就是要走過來。這時若驚動了他的羊,他就要罵人。如果那個捱罵的男孩不答應他的無理,要上來與他打架,他就會感到十分興奮,立即迎上去,把身體斜側給對方,昂著頭:「想打架嗎?」那個男孩,就有可能被他這股主動挑釁的氣勢嚇住,就會顯得有點畏縮。他就會對那個男孩說:「有種的就打我一拳!」有幾個男孩動手了,但都發現,細馬是一個非常有力氣的孩子,加上他在打架時所呈現出的兇樣,糾纏了一陣,見著機會,就趕緊擺脫了他,逃掉了事。六年級有一個男孩,仗著自己個高力大,不怕他的兇樣,故意過來踢了一隻羊的屁股。細馬罵了一句,就衝了過去。那個男孩揪住他的衣服,用力甩了他兩個圓圈,然後雙手一鬆,細馬就往後倒去,最後跌坐在地上。細馬順手操起了兩塊磚頭。兩個小孩打架打急了眼,從地上抓磚頭要砸人的有的是,但十有八九是拿著磚頭嚇唬人。磚頭倒是抓得很緊,但並不敢砸出去。膽大的對方知道這一方不敢砸,就在那裡等他過來。這一方就抓著磚頭奔過來了,把磚頭揚起來。對方也有點害怕,但還是大聲地說:‘你敢砸我!你敢砸我!」抓磚頭的這一個就說:「我就敢砸你!」嘴硬,但終了也不敢砸。對方也有點發虛,怕萬一真的砸出來,就走開了。但細馬卻是來真的。他對準那個高個男孩,就砍出去一塊磚頭。那高個男孩一躲閃,就聽見磚頭刷地從他的耳邊飛了過去。眼見著細馬拿了磚頭衝過來,一副絕對真乾的樣子,嚇得掉頭直往校園裡跑。細馬又從地上撿了一塊磚,一手提一塊,並不猛追,咬著牙走進了校園。嚇得高個男孩到處亂竄,最後竟然藏到了女生廁所裡,把前來上廁所的幾個女孩子嚇得哇哇亂叫。細馬沒有找到那個高個男孩,就提著磚頭走到校園外面,坐在路上,一直守到放學。高個男孩回不去家,只好跑到小河邊上,讓一個放鴨子的老頭用船把他送過河去。
油麻地小學的老師就交待各班同學:不要去惹細馬
但禿鶴還是去惹了細馬。結果,兩人就在路上打起來。禿鶴打不過細馬,被細馬騎在身下足有一個小時。細馬就是不肯放開他。有人去喊蔣一輪。蔣一輪過來,連說帶拉,才把細馬弄開。禿鶴鼻子裡流著血,哭喪著臉跑了。
傍晚,桑喬找了邱二爺與邱二媽,說了細馬的事。
晚上,邱二媽就將細馬罵了一頓。細馬在捱罵時,就用割草的鐮刀,一下子一下子將刀尖往烏桕樹上砍,將烏相樹砍了許多眼。邱二媽過來,將鐮刀奪下,扔進了菜園,就對邱二爺嚷嚷:「誰讓你將他帶回來的!」
邱二爺過來,打了一下細馬的後腦勺:「吃飯去!」
細馬不吃飯,鞋都不脫,上了自己的床,把被子蒙在頭上哭。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邱二媽從一開始就覺得,細馬不是一個一般的孩子。她從他的瞘眼裡看出,這已是一個有了心機的孩子。當她這樣認為時,細馬在他眼裡就不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大人了。現在這個大人是衝著他們的一筆家產突然地來了。邱二媽從一開始,就對細馬是排斥的。
五月的一天,邱二媽終於向細馬叫了起來:「你回去吧,你明天就回你家去!」
事情的發生與桑桑有關。
這是一個星期天,細馬正在放羊,桑桑過來了。現在,桑桑幾乎是細馬唯一的朋友。桑桑和細馬在田野上玩耍時,桑桑說:「我們去鎮上玩吧?」
細馬說:「去。」
桑桑和細馬丟下那群羊,就去鎮上了。兩人在鎮上一人買了一隻燒餅,一邊吃,一邊逛,到了吃午飯的時間了,還沒有想起來回家。又逛了一陣,正想回家,桑桑看到天上有群鴿子落在了一個人家的房頂上。桑桑見著鴿子,就邁不開腿,拉了細馬,就去那個人家看鴿子。也就是看鴿子。但桑桑光看,就能看得忘了自己。細馬對於誰都兇,可就是很順從桑桑。他就蹲在牆根下,陪著桑桑。主人家見兩個孩子看他們家的鴿子,一看就一兩個小時,心裡就生了疑,過來打量他倆。細馬碰了碰桑桑的胳膊。桑桑看到了一對多疑的目光,這才和細馬匆匆走出鎮子往家走。
在細馬離開羊群的這段時間裡,羊吃了人家半條田埂的豆苗。
邱二媽向人家陪了禮,將羊趕回了羊圈裡。
細馬回來了。他很餓,就直奔廚房,揭了鍋蓋,盛了滿滿一大碗飯,正準備坐在門檻上扒飯,邱二媽來了:「你還好意思吃飯?」
細馬端著碗,不知是吃好還是不吃好。
「你吃飯倒是挺能吃的,才多大一個人,一頓能扒尖尖兩碗飯!可讓你乾點活,就難了!你放羊放到哪兒去了?我告訴你,我們養不起你!」邱二媽說完,去桑桑家了。
細馬端著碗,眼淚就流了下來,淚珠撲嗒撲嗒地掉在了飯碗裡。他突然轉過身,把飯碗擱到了鍋臺上,走出了廚房,來到了屋後。
屋後是邱二爺家的自留地。一地的麥子剛剛割完,一捆捆麥子,都還擱在地裡,未扛回院子裡。
細馬下地,扛了一捆麥子,就往院子裡走。他扛了一捆又一捆,一刻也不停歇。
當時是下午四點,金屬一樣的陽光,還在強烈地照射著平原。細馬汗淋淋地揹著麥捆,臉被曬得通紅,幾道粗粗的汗痕,掛在臉上。他脫掉了褂子,露出光脊樑。太陽的照曬,麥芒的刺戳,加上汗水的醃泡,使他覺得渾身刺撓,十分難受,但細馬一直揹著麥捆,一聲不吭。
桑桑的母親見到了,就過來說:「細馬,別背了。」
細馬沒有回答,繼續背下去。
桑桑的母親就過來拉細馬,細馬卻掙脫了。她望著細馬的背影說:「你這孩子,也真犟!」
邱二媽走過來說:「師孃,你別管他,由他去。」
桑桑來了。母親給了他一巴掌:「就怪你。」
桑桑也下地了,他要幫細馬,也扛起麥捆來。
桑桑的母親回家忙了一陣事,出來看到細馬還在背麥捆,就又過來叫細馬:「好細馬,聽我話,別背了。」
桑桑也過來:「細馬,別背了。」
細馬抹了一把汗,搖了搖頭。
桑桑的母親就一把拉住他。桑桑也過來幫母親推他。細馬就拚命掙扎,要往地裡去,眼睛裡流出兩行淚水,喉嚨裡嗚咽著。三個人就在地頭上糾纏著。
邱二媽叫著:「你回去吧,你明天就回你家去!」
桑桑的母親就回過頭來:「二媽,你也別生氣,就別說什麼了。」
這時,邱二爺從外面回來了,聽桑桑的母親說了一些情況,說:「還不聽師孃勸!」
細馬卻還是像一頭小牛犢一樣,企圖掙出桑桑和他母親的手。
這時走來了桑喬。他沒有動手:「你們把他放了。細馬,我說話有用嗎?」
被桑桑和他母親鬆開了的細馬,站在那兒,不住地用手背擦眼淚。
桑喬這才過來拉住細馬的手:「來,先到我家去,我們談談。」
邱二爺說:「聽桑校長的話,跟桑校長走。」
細馬就被桑喬拉走了。
這裡,邱二媽哭了起來:「師孃,我命苦哇……」
桑桑的母親就勸她回去,別站在地頭上。
邱二媽倚在地頭的一棵樹上,哭著說著:「他才這麼大一點的人,我就一句說不得了。等他長大了,我們還能指望得上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