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油麻地家底最厚實的一戶人家,就是杜小康家。
杜小康家有油麻地最高大也最結實的房子。小青磚
小青瓦,一看就是用錢堆成的好房子。後三間,左兩間,右兩間,前面立起一道高牆,連成一個大院。院門兩扇,為紅色*。雖然已多年未上新漆,但那門在擦拭過之後,依然很亮,照得見人影。
雖然眾人心裡都清楚杜小康家是油麻地的首富,但杜小康家的成份卻並不太糟糕,因為杜小康家沒有一寸土地,杜小康家只開了一月雜貨鋪。那年定成份,不少人推測,說杜小康家開了幾代人的雜貨鋪,一定斂下不少金錢。但杜小康的父親杜雍和主動將工作組邀進家中:「你們可以挖地三尺,看我杜家是不是藏金埋銀了。我們家也就是有這麼幾間房子,實在是個空殼。」弄來弄去,杜小康家的成份也難以往高裡定。
後來,杜小康家照樣還開雜貨鋪,過著油麻地人家望塵莫及的日子。
杜家就杜小康一個兒子。
油麻地的人見了杜小康在玩泥丸或者爬草垛,常用一種戲謔的口氣問:「杜家大少爺,你在幹什麼?」杜小康不理會,依然玩他的。
杜小康個頭長得高,比他同齡的孩子高出一頭多,但並不胖,臉色*紅潤,很健康,是一個女孩子的臉色*。杜小康生在長在油麻地,但杜小康是油麻地的一個例外。杜小康往油麻地孩子群裡一站,就能很清楚地與油麻地的孩子們區別開來,象一簸箕黑芝麻中的一粒富有光澤的白芝麻。
油麻地的孩子,唸書都念到六年級了,都還沒有一個有一條皮帶的。他們只能用一條線繩來作褲帶。而這種褲帶很容易打死結。小孩貪玩,又往往非玩得屎到肛門了,尿到門口了,才想起來找廁所。找到了廁所,就想立即解放自己。可是,一著急,把本來的活疙瘩拉成了死結,解也解不開,就樓著肚子在廁所裡跺腳亂跳。最後,彎下腰去用牙咬斷它,或乾脆用削筆的小刀割斷了事。也有咬不斷的時候,手邊又沒有刀,免不了將屎尿弄在了褲子裡。
杜小康才讀一年級,就有了一條皮褲帶。棕色*的,油汪汪的樣子,很有韌性*,抓住一頭,往空中一甩一收,就聽見叭的一聲脆響。下了課,孩子們你推我操地搶佔尿池,力小的,不時地被力大的從臺階上擠落下來。力小的很生氣,就順手給力大的屁股上一拳,力大的就回身來看,差點把尿尿到力小的身上……一片亂鬨鬨的景象。每逢這時,杜小康遠遠地在廁所門口站著,等嘩嘩聲漸漸稀落下來,才走進廁所。他往臺階上一站,挺直了身子,左手抓住靠皮帶扣的地方,肚皮稍微一收縮,用手拉住皮帶頭,這麼瀟灑地一拉,鐵栓便從皮帶眼裡脫落下來,左手再一鬆,褲子就象一道幕布漂亮地落了下來。杜小康撒尿,絕不看下面,眼睛仰視著天空的鳥或雲,或者乾脆就那麼空空地看。杜小康撒尿時,總有那麼幾個小孩站在那兒很羨慕地看,把他撒尿時的那副派頭吃進腦子,彷彿要努力一輩子記住。
油麻地一般人家的小孩,一年四季,實際上只勉強有兩季的衣服:一套單衣,一套棉衣。中間沒有過渡的衣服,脫了棉衣,就穿單衣,脫了單衣就穿棉衣。因此,到了春天,即使天氣已經非常暖和了,但又因為未能暖得可穿單衣,只好將冬天的棉襖硬穿在身上,稍微一折騰,就大汗淋漓,滿頭滿腦門子的汗珠。等坐下來,靜下身子與心,身上就冰涼冰涼的。再折騰,又出汗,迴圈往復,等天氣又稍暖了一些,教室裡就有一股不好聞的汗酸味。而到了秋天,即使天氣已經很涼了,但又因為未涼得可穿棉衣,只好將單衣硬穿在身上,縮著身子去抵抗涼意。那時節,老師在課堂上講課,就見一屋子孩子縮著脖子,露著一張張發烏的小臉。
杜小康卻有一年四季的衣服。冬季過去,棉襖一脫,就在襯衫外面,加一件不薄不厚的絨衣或毛衣,再穿一件外衣。若天氣又暖和一些了,就脫掉了外衣。天氣再暖和下去,就脫掉絨衣或毛衣,再重新穿上外衣,直至只穿一件單衣進入夏季。……一年四季,完全可以根據天氣的冷暖來增減衣服,來加以很好地調節。因此,一年四季的杜小康,身體都是很舒服的。杜小康不會縮頭縮腦地被涼意拴住全部的心思。杜小康身上也沒有酸溜溜的汗臭一一杜小康身上,只有一股很清潔的氣味。
到了嚴冬,杜小康的形象就最容易讓人記住:他上學時,嘴上總戴一個白口罩。那白口罩很大,只露出一對睫毛很長的大眼。遠看,他整個的臉,就是一個大白口罩。在油麻地小學,除了溫幼菊也戴口罩,就只有他一個人了。杜小康的白口罩總是很白。因為杜小康不只是有一個白口罩。戴著白口罩,穿過寒風肆虐的田野,來到學校時,杜小康看到其它孩子用手捂住隨時要嗆進寒風的嘴,就會有一種特別的好感覺。他往教室走來了,熱氣透過口罩,來到寒冷的空氣裡,就變成清淡的藍霧,在他眼前飄忽。而當藍霧飄到他的睫毛與眉毛上,凝起一顆顆清涼的細小的小水珠時,他覺得格外的舒服。進了教室,他在許多目光注視之下,摘下了口罩。說是摘下,還掛在脖子裡,只是將它塞到了胸前的衣服裡。這時,他的胸前,就會有兩道交叉的白線。這在一屋子穿著黑棉襖的孩子中間,就顯得十分健康,並非常富有光彩。
大約是在杜小康上四年級時,他變得更加與眾不同了。因為,他有了一輛腳踏車。雖然這只不過是一輛舊腳踏車,但它畢竟是一輛腳踏車,並且是一輛很完整的腳踏車。當時的油麻地,幾乎沒有一輛腳踏車,即使油麻地小學的老師,也沒有一個有腳踏車的。蔣一輪離家十多里地,星期六下午也只能是步行回家。杜小康其實沒有必要騎腳踏車上學。因為他的家離學校並不遠。但杜小康還是願意騎腳踏車來上學。最初,他的腿還不夠長,只能把腿伸到車槓下,將身體挎在車的一側,一蹬一蹬地驅動著,樣子很滑稽。不久,杜雍和給他將車座放到最矮處,他本來就比別的孩子高,騎上去之後,就可以用腳尖很正常地蹬動它了。他騎著它,在田野間的大路上飛馳,見前面有其他孩子,就將車鈴按得叮鈴鈴一路響。孩子們回頭一看,就閃到一邊。膽小怕軋的,就趕緊跳到地裡。他騎著車,呼啦一聲過去了,那幾個孩子就會瞰瞰叫著,一路在後面追趕。追趕了一陣,終於沒有力氣了,只好上氣不接下氣地朝越來越遠的杜小康和他的腳踏車看,都在心裡想:讓我騎一會,多好!杜小康把車騎進校園時,不管有人沒人,照例要按一串鈴聲。這時,就會有無數的腦袋一律轉過來望他騎車風一般蕩過花園。他下了車,將它歪靠在離教室不遠的一棵大樹上,然後咔嗒一聲將車鎖上了。孩子們都想騎一騎它,但他一個也不答應。唯一能借用一下這輛腳踏車的,也只有蔣一輪一人。因為他是老師。
杜小康的成績還特別好,除了紙月可以跟他比,誰也比不過他。因此,杜小康一直當班長。
不少孩子怕杜小康。這原因倒不在於他是班長。而是因為他家開著雜貨鋪。這裡的人家,買油鹽醬醋,或買蘿蔔乾、鹹魚、火柴、小瓦罐什麼的,一般都得到杜雍和的雜貨鋪來買。而誰家買些日常用的東西,如打半斤醬油、稱幾兩煮魚用的豆瓣醬什麼的,一般都讓孩子去。這些孩子當中,有不少就是杜小康的同學。他們來了,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明明是自己出了錢的,但看到杜小康,卻有一種來白要他家醬油或豆瓣醬的感覺。如果是家裡一時沒有錢,讓他們來賒帳打醬油或買豆瓣醬的孩子,進了紅門,想著馬上就要看見杜小康了,感覺就很不好,腳步總是腳櫥不前。至於說,一些孩子一不留神,在與杜小康玩耍時,得罪了他,這時就不肯來他家打醬油或買豆瓣醬。可是,家裡正急等著用醬油或豆瓣醬,在父母的不可商量的目光逼視之下,只好很無奈地往紅門走。那時,一路上就閃現杜小康的樣子,想像著他在看到他父親準備往醬油瓶裡灌醬油時,會說:「他們家上回打醬油的錢還沒給哩!」油麻地的小孩一般都不去惱杜小康。
桑桑跟隨父親來油麻地小學上學時,是學校開學的第三天。那天,蔣一輪將他帶到班上,對班上的同學介紹說:「他叫桑桑,是我們班新來的同學,大家歡迎!」
孩子們都鼓掌,但杜小康沒有鼓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阿恕已經認識了桑桑,說:「他爸爸是校長!」
這時鼓掌的孩子們幾乎都站了起來,掌聲更響。
桑桑看到,只有杜小康沒有站起來。他用手託著下巴,只是很淡漠地看了一眼桑桑。
桑桑心裡還不清楚,他從此就有了一個對手。
二杜小康總能做成許多其他孩子想做、但做不成的事情。比如那天學校通知大家下午從家裡帶一把鐮刀來割河邊上的柳枝做柳筐,無論是哪一個班,也未能做到都帶鐮刀。因為那時正在收割季節,大人們都用鐮刀,若沒有閒置著的另一把鐮刀,那個人家的孩子就無鐮刀好帶。即使有鐮刀能帶的,也有一些家長不讓帶,他們怕小孩用起鐮刀來瞎胡砍,把刀鋒砍豁了。桑桑他們班的情況也一樣,蔣一輪數了數堆在地上的鐮刀,皺起眉頭,問:「沒有帶鐮刀的,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很不好意思地站起一大片人來。蔣一輪就一個個問過去:「為什麼沒帶鐮刀?」這時,杜小康舉起手站起來:「報告,我出去一趟。」蔣一輪正在追問一個吭味了半天還沒有講明原因的孩子,就說:「去吧。」這裡,蔣一輪剛把那些沒有帶鐮刀的孩子一個個地追問完,杜小康抱了十幾把鐮刀來了。這個季節,他家的雜貨鋪裡有的是鐮刀。他跑回家,對杜雍和說:「我要拿十幾把鐮刀到學校,用用還拿回來。」一向對杜小康有求必應的杜雍和想,用一用,照樣賣,就說:「拿吧,當心別被刀口碰著了。」那些依然站著的孩子,一見這十幾把鐮刀,猶如罪犯被人保釋了,吐出一口氣,一個個都很感激地看著杜小康。而杜小康對這些目光無所謂。
桑桑看著杜小康走回座位上,心裡老大不自在。
但一般來說,桑桑和杜小康沒有太多的摩擦。桑桑跟杜小康的關係很稀鬆。兩人似乎都很小心。相對於油麻地其他孩子,桑桑似乎也沒有太多有求於杜小康的事情。桑桑不缺橡皮,不缺硯臺,桑桑也有錢買糖塊和小芝麻餅吃,桑桑的成績雖然不如杜小康,但成績也不錯,尤其是作文,常常得到蔣一輪的誇獎。
但是,有時候,無緣無故地,杜小康就會盤旋在他的心頭,像秋天高遠的天空下一隻悠然盤旋於他的鴿群之上的黑色*的鷹。
五月,是收穫麥子的季節。像往年一樣,油麻地小學的師生們都得抽出一些時間來幫油麻地地方上割麥子或幫著揀麥穗。這一季節,是孩子們所喜歡的季節,他們可以到田野上去,藉著揀麥穗的機會,在地裡說話、爭論一個問題,或者乾脆趁老師不注意時在地上抱住一團打一架,直滾到地頭的深墒裡,然後再神秘地探出頭來看動靜。女孩們就會一邊揀麥穗,一邊將地邊、田埂上一株藍色*的矢車菊或其它什麼顏色*的小花摘下來,插*到小辮上。
那時,紙月早已經轉到油麻地小學來讀書了。她常忘了她是來揀麥穗的,總是拿眼睛去望那些開在草叢裡的各種顏色*的但又開得不怎麼熱鬧的小花。幾個女孩就鼓動她掩護她去把那些她喜歡的花摘下來。她戰戰兢兢地跑到田埂上,用一對睜得大大的眼睛,看著周圍,把一朵或幾朵,藍的或淡紫的花摘下來,又趕緊跳到地裡再去揀麥穗。只是做做樣子,並沒有把麥穗揀起來。不是沒有麥穗。只是心裡還在惦記著另外兩朵淡黃色*的小花。等到老師吹響哨子,讓大家集合時,她的柳籃子裡,在那半籃子金黃的麥穗上,居然有了一小束用青草扎住的五顏六色*的花。女孩子們就都過來看,但都不動手,就讓那束花躺在麥穗上。
今天揀麥穗的麥田,是油麻地最偏遠的一片麥田,離油麻地小學差不多有兩裡多地。因此,太陽還有一竿多高,蔣一輪就讓大家從麥田裡撤出,把揀來的麥穗倒在一張預先準備好的蘆葦蓆上,然後對大家說:「回學校了,取了書包,就回家。」
一支隊伍,離離拉拉地來到了大河邊。
蔣一輪在後頭走,不一會,就聽到前頭的孩子傳過話來,說過不去河了。
「怎麼過不去河?」蔣一輪一邊問,一邊就「去去去」地說著,把前面走著的孩子撥到一邊,直往河邊走。
聽說過不去河了,後面的孩子就大聲叫起來:「過不去河了!」「過不去河了!」來不及從田埂上走,就打麥田往河邊跑。
蔣一輪站在了大河邊上。他看到那座橋中間的一塊橋板不在了。剛才來時還在,大概被過路的有高船篷的船撞下了河,被河水不知衝到什麼地方去了。
孩子們都來到河邊上。見自己忽然絕了路,只面對一條流水不息的大河,莫名其妙地感到興奮,在岸邊跳躍不止,互相摟抱:「過不去河啦!——過不去河啦!——」
蔣一輪說:「等過路的船吧。
但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也沒有見著一條過路的船。
太陽慢慢地西沉,在地裡覓食的烏鴉,正叫著,在夕陽裡滑動,向棲身的林子而去。風從河上吹來了傍晚時的涼意。
孩子們累了,坐在河堤上,向大河盡頭望,希望能看見有一條大船過來。但河上空無一物,只有塗塗流淌的河水。
紙月一直坐在一棵小楝樹下,抓著那束花,呆呆地望著大河。她離家最遠,她在想外婆:回去遲了,外婆就會擔憂地走到路口上來等她的。想到天黑,她一人走在路上,她心裡有點兒害怕了。
那座似乎永遠也不能再聯結上的橋,一動不動地矗立在水中。橋柱把寂寞的水聲一陣陣地傳給孩子們。
男孩們等得無聊了,有幾個就走上了河這邊剩下的那一段橋,在大家擔憂與恐懼的目光裡,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直走到盡頭。幾個女孩就驚叫一聲,不敢再看,把眼睛閉上了。其中一個男孩,還故意向後仰著,然後做出一個正向水裡跌倒又企圖不讓自己跌倒的樣子,驚得大家都站了起來。其實,他們離盡頭還有一大步遠呢。
桑桑笑了笑,在沒有人再敢去走這段剩橋時,他卻走了上去,而且是一直地往前走,就彷彿前面並無那麼一個巨大的缺口,他要一口氣地走到已在太陽餘輝中的大河對岸似的。
桑桑真的走到了盡頭。他筆直地站在那兒,像一棵小松樹。
河上的風大起來,撩起桑桑的衣角,吹得他頭髮亂飛。
桑桑突然仰望天空,做了一個雙手向前一伸的動作。
紙月一驚,手中的那束花丟在了草叢裡。
桑桑將這副樣子在橋頭好好地停留了一陣。但當他低頭再去看滾滾的河水時,他突然有點膽寒了,就轉過身來,走回岸上。
鮮紅的太陽還只剩下三分之一時,孩子們看見又一個人走上了剩橋:杜小康!
幕色*裡,杜小康走在高高的剩橋上,身子顯得更加的細長。他一副悠閒的樣子,彷彿走在一條秋天的田埂上。他走過去,走過去,就這麼不慌不忙地走過去。然後,似乎雙腳有一半站到了橋外,動也不動地立在晚風裡、夕陽中。再然後,他坐下了,將兩條長腿很輕鬆地垂掛在橋頭上。
一個男孩叫起來:「杜小康!」許多孩子一起叫起來:「杜小康!杜小康!」很有節奏。
杜小康頭也不回,彷彿這天地間,就他獨自一人坐在猶如萬丈深淵的斷橋頭上。
太陽終於熄滅在了西邊的蘆葦叢中。霞光將杜小康染成暗紅色*。他的頭髮在霞光裡泛著茸茸的柔光。
終於有一條大船過來了。
搖船的那個人叫毛鴨。
孩子們不再去看杜小康。此刻只有一個心思:上船、過河、上岸,去學校背書包,趕緊回家。他們一起叫起來:「把船靠過來!把船靠過來!……」
毛鴨很生氣:「這幫小屁孩子,全沒有一點規矩!」不肯將船搖過來,往對岸靠去了,那邊有他家剛割下的麥子,他要用船將麥子弄回家。
蔣一輪讓孩子們別亂喊,自己親自對毛鴨喊:「麻煩了,請把船弄過來,把這些孩子渡過河去,天已晚啦。」
毛鴨是油麻地的一個怪人,生了氣,一時半會消不掉,只顧將船往岸邊靠,並不答理蔣一輪。
孩子們就在這邊小聲地說:「這個人真壞!」「壞死了!」「沒有見過這麼壞的人!」
順風,毛鴨聽覺又好,都聽見了。「還敢罵我壞!」就更不肯將船弄過來。
眼見著天就要黑下來了。遠處的村落裡,已傳來了呼雞喚狗的聲音。晚風漸大,半明半夜的天空,已依稀可見幾顆星星了。
正當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人影從斷橋頭上垂直地落下了,發出隨的一聲水響。
「是誰?」蔣一輪大吃一驚,問道。
「是杜小康。」
但馬上有人回答:「不是杜小康。杜小康已經回來了。」
「杜小康!杜小康在哪兒?」蔣一輪問。
「我在這兒。」杜小康在人群裡舉起了手。
阿恕舉起了手中的衣服:「是桑桑。他說,他遊過河去,跟毛鴨好好說一說,讓他把船弄過來。」
孩子們都站了起來,看著被朦朧的暮色*所籠罩的大河:河水被桑桑劃開,留下長長一條水痕;不見桑桑的身子,只看見一顆黑色*的腦袋正向對岸靠近。
蔣一輪喊著:「桑桑!」
桑桑不作答,一個勁地遊,不一會工夫,這邊岸上的孩子們就看不清他的腦袋了。
過了一會,桑桑在對岸大聲說:「我游過來啦!」
孩子們互相說:「過一會,船就過來了。」同路的孩子,就商量著一起走,誰先送誰回家。
但是過了很久,也不見對岸有動靜。
阿恕就把手圈成喇叭,向對岸喊:「他是校長的兒子!」
不少孩子跟著喊:「他是校長的兒子!」
剛有點動搖了的毛鴨一聽,心裡很不服氣:「校長家的兒子?校長家的兒子就怎麼啦?校長家的兒子有什麼了不起的?校長家的兒子就是人物了嗎?拿校長來壓我!校長也不是幹部!我在乎校長?!」他根本不再理會只穿一件小短褲的桑桑。
又過了一會,這邊眼睛亮的孩子,就指著大河說:「桑桑又游過來了,桑桑又游過來了……」
岸邊一片嘆息聲。一個路稍微遠一些的女孩竟然哭起來:「我不敢一人走……」
蔣一輪很惱火:「哭什麼?會有人送你回家的。」
紙月沒有哭,只是總仰著臉,望著越來越黑的天空。
這時,杜小康爬到河邊一棵大樹上,朝對岸大聲叫喊著:「毛鴨—!你聽著—!我是杜小康—!你立即把船放過來一!你還記得我們家牆上那塊黑板嗎?一一還記得那上面寫著什麼嗎?……」
一個叫川子的男孩,捧著碗去紅門裡買醬豆腐時,看見杜雍和記帳的小黑板上都寫了些什麼,就對周圍的孩子說:「毛鴨欠著杜小康家好幾筆帳呢!」
杜小康沒有再喊第二遍,就那樣站在樹丫上,注視著對岸。
過不一會,大船的影子就在孩子們的視野裡變得大起來,並且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杜小康從樹上跳了下來,說:「準備上船吧。」
當大船載著孩子們向對岸駛去時,桑桑還在水中游著。船上的孩子藉著月光看水中的桑桑,就覺得他的樣子很像一隻被獵人追趕得無處可逃,只好跳進水中的一隻灰溜溜的兔子……
三到了冬天,每天吃完晚飯,桑桑就會跑到河那邊的村子裡。他或者是到阿恕家去玩,或者是跟了大人,看他們捉在屋簷下避風的麻雀。村裡最熱鬧的是紅門裡的杜小康家。每天晚上,都會有很多人集聚在他家聽人說古。因為杜小康家房子大,並且只有杜小康家能費得起燈油。桑桑也想去,但桑桑終於沒去。
冬天的晚上,若是一個月白風清的好天氣,油麻地的孩子們最感興趣的還是捉迷藏。那時候,大人們都不願意出門,即使願意出門的,又差不多都到紅門裡聽說古去了,因此,整個村子就顯得異常的寂靜。這時,似乎有點清冷的月亮,高高地懸在光溜溜的天上,襯得夜空十分空闊。雪白的月光均勻地播灑下來,照著泛著寒波的水面,就見霧氣嫋嫋飄動,讓人感到寂寞而神秘。月光下的村子,既像在白晝裡一樣處處可見,可一切又都只能看個輪廓:屋子的輪廓、石磨的輪廓、大樹的輪廓、大樹上烏鴉的輪廓。巷子顯得更深,似乎沒有盡頭。這是個大村子,有十多條深巷,而巷子與巷子之間還有曲曲折折的小巷。在這樣的月色*下,整個村子就顯得像個大迷宮了。巷前巷尾,還有林子、草垛群、廢棄的工棚……。所有這一切,總能使油麻地的孩子們產生衝動:突然地躲進一條小巷,又突然地出現了,讓你明明看見了一個人影,但一忽閃又不見了,讓你明明聽見了喊聲,可是當你走近時卻什麼也沒有……
在油麻地的孩子們眼裡,冬季實際上是一個捉迷藏的季節。
捉迷藏有許多種。其中一種叫「賊回家」。這是油麻地的孩子們最喜歡玩的一種。大家先在一起確定一個家。這個家或是一棵樹,或是一堵牆,或是兩棵樹之間的那個空隙,家的形式多種多樣。只有一個人是好人,其餘的都是賊。說聲開始,賊們立即撒丫子就跑,四下裡亂竄,然後各自找一個他自認為非常隱蔽的地方藏起來。好人很難做。因為,他既得看家,又得出來捉賊,光看家,就捉不了賊,而光捉賊,又看不了家,就得不停地去捉賊,又得不停地往回跑,好看著家。好人必須捉住一個賊,才能不做好人,而讓那個被他促住的賊做好人。大家都不願意做好人。做賊很刺激,一個人貓在草垛洞裡或豬圈裡,既希望不被人捉住,又希望捉他的人忽然出現,並且就在離他尺把遠的地方站著,他屏住呼吸絕不發出一點聲響,而當那個捉他的人剛剛走開,他就大喊一聲跑掉了,再換個地方藏起來
村頭上,由桑桑發起的這場遊戲,馬上就要開始。好人是倒霉的阿恕。這是通過「錘子、剪刀、布」淘汰出來的,誰也幫不了他的忙。
遊戲剛要開始,杜小康來了。他說:「我也參加。」
阿恕們望著桑桑。
桑桑說:「我們人夠了。」
杜小康只好怏怏地走開了。
桑桑看了一眼杜小康的後背,故意大聲地叫起來:「開始啦一一!」
玩完一輪,當桑桑氣喘吁吁地倚在牆上時,他看到了不遠處的石磨上坐著杜小康。桑桑心裡很清楚,杜小康很想加入他們的遊戲。但桑桑決心今天絕不帶杜小康參加。桑桑想看到的就是杜小康被甩在了一邊。桑桑在一種冷落他人的快意裡,幾乎有點顫抖起來。他故意和那些與他一樣氣喘吁吁的孩子們,大聲地說笑著。而那些孩子,只顧沉浸在這種遊戲的樂趣裡,誰也沒有去在意、但在平素他們卻不能不去在意的杜小康。
又玩了一輪。
杜小康還坐在石磨上。唯一的變化就是他吹起了口哨。哨聲在冬天的夜空下,顯得有點寂寥。
阿恕看到了杜小康,說:「叫杜小康也參加吧。」
桑桑說:「‘賊’已經夠多了。」
新的一輪,在桑桑的十分誇張的叫喊中又開始了。作為「賊」的桑桑,他在尋找藏身之處時,故意在杜小康所坐的石磨的架子底下藏了一會,並朝那個看「家」的「好人」叫著:「我在這兒哪!」見那個「好人」快要走到石磨旁了,他才鑽出來,跑向另一個藏身之處。
這一回,桑桑決心成為一個捉不住的賊。他鑽進了一條深巷,快速向巷子的底部跑去。他知道,住在巷尾上的二餅家,沒有人住的後屋裡停放著一隻空棺,是為現在還活得十分硬朗的二餅的祖母預做的。他到二餅家玩,就曾經和二餅做過小小的遊戲:他悄悄爬到空棺裡。但那是在白天。現在桑桑決定在夜晚也爬進去一次。桑桑今晚很高興,他願意去做一些讓自己也感到害怕的事情。他更想在做過這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之後,讓那個獨自坐在石磨上的杜小康,也能從其它孩子的驚愕中知道。
桑桑鑽進了二餅家的漆黑一團的後屋。他恐怖地睜大了眼睛,但什麼也看不見。他知道那口漆得十分漂亮的空棺停放在什麼位置上。他想算了,還是躲到一個草垛洞裡或是誰家的廁所裡吧,但,他又不肯放棄那個讓他膽戰心驚的念頭。桑桑總是喜歡讓自己被一些荒誕的、大膽的、出乎常理的念頭糾纏著。
在這一輪的「賊回家」中,扮演「好人」角色*的正是二餅。
「二餅可能會想到我藏在這兒的。」桑桑就想像著:我躺在空棺裡,過不一會,就聽見有沙沙聲,有人進屋了,肯定是二餅,二餅走過來了,可是他不敢開棺,好長時間就站在那兒不動,我很著急,你開呀,開呀,二餅還是開了,漆黑漆黑的,二餅在往裡看,可是他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他,但我能夠想到他那時候的眼睛,一對很害怕的眼睛,我也很害怕,但我屏住氣,沒有一絲響聲,二餅想伸手進來摸,可終於不敢,突然地跑掉了……
桑桑壯起膽子,爬進了空棺。他沒有敢蓋蓋兒。
過了一會,桑桑就不太害怕了。他覺得這也沒有什麼。他聞著好聞的木香,覺得這裡頭很溫暖。有一陣,他居然心思旁出,想到了他的鴿子,在地上啄食的鴿子,在天空下飛翔的鴿子,蹲在屋脊上接受陽光撫摸的鴿子……。
似乎有一陣患辜聲。
桑桑猛然收緊了身體。但他馬上就判斷出,這不是二餅,而是一隻尋找老鼠的貓。這時,桑桑希望那隻貓在這裡多停留一會,不要立即走開。但那隻貓在屋裡尋覓了一番,日烏嚕了一聲,丟下桑桑走了。桑桑感到有點遺憾。
巷子裡有吃通吃通的跑步聲。
桑桑知道:這是一個「賊」,正被「好人」追趕著。他趕緊筆直地躺著。因為他怕「好人」突然放棄了追逐的念頭,而改為到後屋裡來刺探。桑桑希望「好人」改變主意而立即到後屋裡來。
一前一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卻漸漸消失在了黑暗裡。
桑桑有點後悔:我大叫一聲就好了。
桑桑還得躺下去。他忽然覺得這樣沒完沒了地躺著,有點無聊。他就去想坐在石磨上的沒有被他答理、也沒有被阿恕他們答理的杜小康。桑桑自己並不清楚,他為什麼要對杜小康耿耿於懷。但杜小康確實常常使他感到憋氣。杜小康的樣子,在他腦海裡不住地飄動著。他居然忘了遊戲,躺在那裡生起氣來,最後竟然用拳頭捶了一下棺板。捶擊聲,嚇得桑桑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立即坐起來,並立即爬出空棺,跑出了黑屋。
桑桑來到了空巷裡。
月亮正當空,巷子裡的青磚路,泛著微微發藍的冷光。
桑桑看了看兩側的人家,全都滅燈了。
村頭,傳來更夫的竹梆聲。
桑桑忽然意識到:不可能再有人來抓他了,他只有自己走出來。桑桑讓自己變成了一個尷尬的角色*。
桑桑為了不讓杜小康看見,從後面繞了一大圈,才來到「家」。而「家」卻空無一人。他去看石磨,石磨也空空的。他抬頭看看月亮,很失落地向四周張望。沒有一個人影,就像這裡從未聚集過人一樣。他罵了幾句,朝大橋走去,他要回家了。
黑暗裡走出了阿恕:「桑桑!」
「他們人呢?」
「都被杜小康叫到他家吃柿餅去了。」
「你怎麼沒去?」
「我一吃柿餅,肚子就拉稀屎。」
「我回家了。」
「我也回家了。」
桑桑走上了大橋。當桑桑在橋中間作一個停頓時,他看到了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一個孤單單的影子。來了一陣風,桑桑眼見著眼見著自己的影子被扭曲了,到了後來,乾脆被揉皺了。桑桑不想再看了,又往前走。但只走了兩三步,突然回頭了。他在村頭找了一塊很大的磚頭,然後提在手裡,連續穿過房子的、樹木的黑影,來到了紅門前。他瞪著紅門,突然地一仰身體,又向前一撲,用力將磚頭對準紅門擲了出去。當紅門發出咚的一聲沉悶而巨大的聲響時,桑桑已經轉身逃進了黑暗。
第二天,桑桑裝著在村巷裡閒走,瞥了一眼紅門,只見上面有一個坑,並且破裂,露出了裡頭金黃的木色*
四桑桑這個人,有時丟掉骨氣也很容易。
桑桑像所有孩子一樣,對腳踏車有一種無法解釋的迷戀。桑桑的舅舅有一輛腳踏車。每次,舅舅騎車來他家時,他總要央求舅舅將腳踏車給他。起初,他只是推著它,就覺得非常過癮。他把腳踏車推來又推去,直推得大汗淋漓。後來,就學著用一隻腳踩住一隻腳蹬,用另一隻腳去蹬地面,讓車往前溜。總有摔倒跌破皮的時候,但桑桑一邊流著血咬著牙,一邊仍然無休止地蹬下去。當他能連蹬幾腳,然後將腳收住,讓腳踏車滑行下去十幾米遠時,桑桑的快意就難以言表了。腳踏車之所以讓那些還未騎它或剛剛騎它的人那樣著迷,大概是因為人企望有一種,或者說終於有了一種飛翔的感覺。腳踏車讓孩子眼饞,讓孩子愛不釋手,甚至能讓孩子卑躬屈膝地求別人將他的腳踏車給他騎上一圈,大概就在於它部分地實現了人的飛翔幻想。
而腳踏車讓人覺得最丟不下的時候,是這個人將會騎又不太會騎的時候。
桑桑就正處在這個時候。但桑桑無法去滿足那種慾望。因為桑桑家沒有腳踏車。桑桑的舅舅也很難得來桑桑家一趟。桑桑只有跑到大路上去,等別人騎腳踏車過來,然後用一對發亮的眼睛看著,嚥著唾沫。有個人將車臨時停在路邊,到坡下去拉屎。桑桑居然敢衝上去,推起人家的腳踏車就蹬。那人屎沒拉盡,一邊剎褲子,一邊追過來,奪過腳踏車後,踢了桑桑一腳,把桑桑踢滾到了路邊的稻地裡。桑桑抹了一把泥水,爬上來,眼饞地看著那人把腳踏車搖搖晃晃地騎走了,朝地上吐了一個唾沫。
現在,桑桑身邊的杜小康就有腳踏車。
但杜小康的腳踏車誰也碰不得——包括桑桑在內。桑桑只能在一旁悄悄地看一眼那輛被杜小康擦得很亮的腳踏車。看一眼,就走。桑桑不願讓杜小康知道他饞腳踏車。桑桑在杜小康面前必須作出一種對他的腳踏車並不在意的樣子。
但杜小康知道,所有的孩子,都想玩腳踏車,桑桑也不例外。
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在一個星期六的傍晚,杜小康騎車穿過花園時,遇見了桑桑,雙手一捏閘,就把車停下了:「你想騎車嗎?」
桑桑呆住了,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明天上午,我在村子後面的打麥場上等你,那裡的空地特別大。」杜小康說完,騎車走了。
桑桑的心都快顫抖了。他掉頭望著杜小康遠去的背景,冰消雪融,竟在一瞬間就將以前一切讓他不愉快的事情統統丟在了九宵雲外。
這就是桑桑。
第二天一早,桑桑就去了打麥場。他坐在石磙上,望著村子通往打麥場的路。有一陣,桑桑懷疑這是杜小康在拿他開心。但想騎車的慾望支撐著他坐在了石磙上。
杜小康騎著車出現了。他迎著初升的太陽騎了過來
桑桑覺得杜小康騎車的樣子確實十分帥氣。
杜小康將車交給了桑桑:「你自己先蹬吧。」他爬到一個大草垛頂上,然後望著下面的桑桑,很耐心地指點著:「身子靠住車槓,靠住車槓,別害怕,這樣車子反而不會倒下……」
桑桑忽然覺得杜小康這人挺好的,一邊答應著,一邊照杜小康的指點,在場地上全神貫注地蹬著。
這真是練車的好地方,到處是草垛,桑桑穩不住車把了,那草垛彷彿有吸引力一般,將他吸引過去,他就會連車斜靠到它鬆軟的身上。桑桑還可以繞著其中一個草垛練轉圓圈,也可以在它們中間左拐彎右拐彎地練習靈活多變。桑桑居然可以不停頓地享有這輛腳踏車。杜小康十分大方,毫不在乎桑桑已無數次地將他的腳踏車摔倒在地。桑桑很感過意不去,幾次將車撫在手中,仰望著草垛頂上的杜小康。但杜小康卻衝著他說:「練車不能停下來!」
當桑桑騎著車在草垛間很自由地滾動時,他確實有一種馬上就要像他的鴿子飛入天空時的感覺。
在離開打麥場時,杜小康騎車,桑桑居然坐在了後座上。奇怪!他們儼然成了一對好朋友。
在後來的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裡,桑桑和杜小康都似乎是好朋友。其實,桑桑與杜小康有許多相似之處,有許多情投意合的地方。比如兩人都善於奇思幻想,都膽大妄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