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他丟掉的就是這隻當年幫我夠桑葚的胳膊。回到地頭,我無心幹活,也實在無力幹活。我再也不管今天能不能完成割麥任務,一頭倒在了地頭的楝樹下——沉重如磐的疲憊。
高中畢業時,我虛歲僅十七(青橋大我—歲,也不過就是十八)。當時的勞動,實與勞役並無區別。我覺得課本中的那些對勞動所做的抒情文字、讚美之辭,是虛偽的,是—群不事稼穡或只是偶爾為之的渾蛋文人的胡說八道。若不是胡說八道,現在他們被髮配到農村後,僅僅也就是像當地的農民一樣幹活,為什麼就齜牙咧嘴地連連叫苦、痛不欲生了呢?還有那個「種豆南山下」怡然自得的淡泊之人陶潛先生,對田間勞作居然有那麼一份雅趣與意境,大概八成是因為那勞作是隨意的,是屬於想幹就幹、不想幹就不幹的那種全憑興致的勞作。若將他弄到我所在的正在學大寨的第八生產隊或李青橋所在的第五生產隊來試試看,不需多久,只給他三兩天的磨難,看這位高蹈輕揚的雅士還能不能再「悠然見南山」?
人們像—群羊被轟趕著,頭上總懸著—根鞭子,耳畔總是響著:「起來!起來!」田埂是做了又做,彷彿那不是用來走路的,而僅僅是供人來觀賞的。即便是你為已經做得很好了,還會被總在田野上轉悠的幹部們下令重做:「在後天檢查組到來之前,必須重做出一條田埂來!」墒是修了又修,不過就是用來流水的墒,竟然直得像用一根巨尺劃出的一般。這一切,不為別的,僅僅是為了那三天—次、五天一回的絡繹不絕的各種等級的檢查組。倘若那天檢查組來,恰巧下起雨,路泥濘難走,人們就像螞蟻—般稠密,—路忙著撒稻殼鋪麥秸。施肥、鋤草、罱泥、打冰草、搞綠肥塘……所有這—切,都不再是從前莊稼人的那種很經濟的操作,而都被形式化了。它們成了—個個毫無實際意義的演示,使人們處在不停頓的旋轉狀態裡。人們只有花費大量的勞力,通過精雕細琢,通過各種形式上的創造來一爭高低。而在地裡幹活的人數以及幹活時是否肯賣勁的樣子,也都統統成為一方幹部「政績」的綜合指數。許多活,只是做了拆,拆了再做,再拆,做—種迴圈往復、永無休止的折騰。春夏之交,四下裡到處,總是催人幹活的鑼聲。那鑼聲敲得人心惶惶的。地頭、村頭的高音喇叭總是在一聲連一聲地叫喚著:下地幹活啦!下地幹活啦!那些日子,人們每天只能睡上兩三個鐘頭的覺。農忙結束後,人們依然不能得到休息,幾乎全部的時間又早被各種安排填滿了。你隨處可見—個個疲憊不堪的情景。我親眼看到一個社員在往稻囤裡倒糧時,從高高的跳板上摔落了下來。我親目睹到後村—戶人家,因晚飯後懶得再去檢查灶膛,結果引起火災,將全部家當焚燒—盡。那天,我坐在別人的腳踏車後座上去鎮上購買農藥,竟然睡著了,從車上摔到路上,當場鼻血如注。
無邊無際的疲憊籠罩著田野。
青橋就這樣丟了一隻胳膊。
我再見到青橋時,已是—個月以後,他從醫院出來了。那天我去看他,只見他站在那兒,微風吹起時,他的一隻空袖筒在風裡悵然飄蕩。
我們一起呆了好久,但沒有說幾句話。
兩年後,我像擺脫噩夢—樣擺脫了田野,到北京讀書了。暑假回去時,母親告訴我,青橋不學好了。我問她:「為什麼說青橋不學好了?」母親說:「他學會了喝酒,是個酒鬼了。家裡的東西差不多都被他偷出去賣了。」「他為什麼這樣?」「他找不到老婆了。」他原先不是定親了嗎?「」人家毀親了。「
過了兩天,我去看他。我倒也沒有見到他爛醉的樣子,只是看到他一副很陰*鬱的神態。他已有了黃黃的鬍子。臉色*有點鐵青。身體被那隻空袖筒襯得異常的虛弱。
後來,許多年裡,我再也沒有去看他,但斷斷續續地從母親的嘴裡知道,他還是—個人生活著。有一天我去鎮上看在醫院裡做醫生的大妹妹,正在鎮上走著,忽然有人說:「那不是文軒嗎?」我掉頭一看,竟是青橋。我連忙走過去。他也朝我跑過來,老遠就將惟一的一隻手伸過來,緊緊地抓住我:「文軒,是文軒,我沒想到是你!」我問他:「你是到鎮上來走—走?」他說:「不怕你笑話,我做了點小生意。」他抓住我的手,將我扯到路邊,指著一隻大木盆:「我賣魚了。」我瞧見那木盆盛了半盆清水,一條條鯽魚露著青黑色*的脊背在水裡遊著。他說:「人家販給我,我再賣給人家。反正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我們說了半天話。
到妹妹的醫院,還要走一大段路。一路上,我瞧見這小鎮上到處是—些閒蕩的年輕人。路邊不是擺著簡陋的檯球桌,就是—家挨一家的酒館與茶鋪。一些老者把麻將桌支到了路邊的樹蔭下,在那裡不知光陰*流流轉地玩著,桌上用茶杯壓了些小錢……
走在小鎮上,我心裡便總想著一句老話:休養生息、休養生息……
—九九七年四月十日於北京大學燕北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