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能想到的原因就是葵花這段時間大概沒有好好學習,或是考試時因為什麼心思而注意力不集中,或是一不小心考失手了。
當青銅說出這是因為奶奶生病、葵花不想再念書而故意考壞了成績時,奶奶、爸爸和媽媽,一下子都怔住了。
葵花低著頭,低聲哭著。
媽媽過來,將葵花從地上拉起來:「你個死丫頭,怎麼這麼傻呀?」她把葵花拉到懷裡,兩行熱淚,滾落在葵花的發叢裡。
她在媽媽的懷裡嗚咽著:「要給奶奶看病,要給奶奶看病……」
奶奶在床上呼喚著:「葵花,葵花……」
媽媽扶著她,走進裡屋……
這一天,外面飄著小雪,奶奶在青銅和葵花的攙扶下,居然起床了。不僅起床了,而且還走出了門外。
當奶奶在青銅和葵花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在通向小學校的路上時,大麥地有許多人站到道旁。
細雪如無數細小的白色*蚊蟲,在天空下飛翔著。
奶奶已多日不見陽光,臉色*十分蒼白。因為身體瘦小,棉褲棉襖都顯得特別的肥大,空
空蕩蕩的。
不知走了多長時間,他們三人才走到小學校。
校長、老師一見,連忙都迎了出來。
奶奶抓住校長的手,說:「讓我孫女再考一次。」
她告訴校長、老師,葵花是因為她生病、不想再讀書而有意考壞的。
所有在場的老師聽罷,都感到十分震撼。
「讓我的孫女再考一次。」奶奶望著校長,要在雪地上跪下來。
校長一見,一邊連聲叫著「奶奶」,一邊連忙將她扶住:「我答應您,我答應您,讓她重考一回,讓她重考一回。」
這是奶奶最後一次出現在大麥地。
爸爸、媽媽一直揹著奶奶,艱難地為奶奶住院籌款。
奶奶越來越不行了。這幾天,她幾乎不能再吃東西了。倒也沒有什麼痛苦,只是一天比一天地瘦下去。漸漸地,她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天昏睡著。她的呼吸,比一個嬰兒的呼吸還要細弱。她躺在床上,很少動彈。
青銅和葵花一看到奶奶這副模樣,心裡就有說不出的難過。
爸爸、媽媽整天在外面奔波著,去親戚家,去鄰居家,去村裡、鄉里,借錢或是申請醫療補助。
奶奶還是那句話:「我哪裡有什麼病,只是老了,你們就別跑了。」
不管颳風還是下雨,青銅每天去鎮上賣蘆花鞋。
葵花想:就我一個人沒有一點兒用處。她很慚愧。她整天想著也要為奶奶住院掙點兒錢。她覺得自己已經不小了,該為家裡分擔一點兒憂愁了。可是,又去哪兒掙錢呢?
她突然想起在翠環家學習時,曾聽幾個大人在一旁說到一件事:
年前,這一帶有不少人去油麻地鎮,然後合租一條船去江南撿銀杏,能賣不少錢。往年,大麥地就有人去過。江南地方,喜長銀杏,銀杏樹成片成片的。那地方上的人,自己也收穫銀杏,但因銀杏太多,人手又太少,就有不少銀杏未被採摘,被留在了樹上,光從樹上落在地上的,拾起來也就很可觀了。大麥地一帶,卻很少有人家長銀杏,但這一帶人卻又很喜歡吃銀杏,拿銀杏當補品。這裡的孩子,還喜愛將銀杏染成五顏六色*,裝在口袋裡,或裝在盒子裡,或是當個裝飾,或是用它來打賭。這樣,每年年末,就有一些人去江南撿銀杏。那邊的人不計較,反正放在樹上,爛也爛掉了。有時,也會跟撿銀杏的做個交易:樹上的,樹下的,儘管採,儘管拾,但撿上個一百斤得給主人家十斤二十斤的。雙方都有利可圖,談起來很順利。說是交易,還不如說是個情誼。去撿銀杏的,有大人,也有十幾歲的孩子,當然,孩子是被大人帶著的。
一連幾天的時間裡,葵花都在想著這件事。
葵花不愧為青銅的妹妹。她像青銅一樣,頭腦裡一旦有了個念頭,拿鞭子趕,都趕不走,很執著,很痴迷,不管不顧,非要把事情做成了不可,哪怕做錯了,也要做。
這一天,她在青銅揹著蘆花鞋出發後不久,也去了油麻地鎮。
她直接去了河邊。
河邊上停了許多船。
她沿著河邊,一隻船一隻船地問過去:「有去江南撿銀杏的嗎?」
後來,有個人用手指著一條大船:「那邊那隻船上,已有不少人了,聽他們說,好像就是去江南撿銀杏的。」
葵花就跑了過去。她看到,那條大船上,已經有不少人了。大部分都是婦女,也有一些孩子,有兩三個女孩子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他們正在唧唧喳喳地說話。聽得出來,他們正要去江南撿銀杏。他們來自油麻地周圍的許多村子。有人正在跟船主商量租金。租金由大夥平攤,這不用說,但究竟一共要付多少租金,好像談得不順利。船主嫌錢少,而大夥似乎又不願多掏錢。船主也不說這交易做不成,說:「那就再等等吧,人多些,不就又可以多幾個錢了嗎?」
船上,就慢慢安靜下來了,一個個都往岸上看,希望再能走過幾個人來。船大,再來十幾個人,都不在話下。
葵花要去對青銅說,她也要去撿銀杏,但想到哥哥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葵花很想上船,與那些人一道走。但,她並沒有準備今天就走。她身上甚至連一分錢都沒有。她也沒有準備撿銀杏的口袋。她原打算,今天只是來看看。但現在,她心裡卻有一個強烈的願望:今天就走!
聽船上的人議論,最早去江南撿銀杏的,是在秋末初冬,今天這一批人大概是最後一批了。
她又想到了奶奶——躺在被子裡一動也不動的奶奶。
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
看樣子,這條船今天一定會出發的,而且可能是說出發就出發。
葵花還沒有跟家裡人說呢。她原先已經想好主意:出門前,給哥哥留一張紙條,也不說清楚,究竟去了哪兒,就只說出門去了,過幾天就回來,讓家裡人不要著急。可現在這個紙條還沒有寫呢。她跑到岸上,在商店跟一個售貨的阿姨要了一張包鹽包紅糖的紙,又借了一支筆,趴在櫃檯上,給哥哥寫道:
哥哥:
我出門去了。我要去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過些日子,我就回來。你讓奶奶、爸爸和媽媽放心。不要惦記著我。我會在外面照顧好自己的。奶奶再堅持一些日子,就可以住到醫院去了。我們要有錢了。你今天早點回家吧,不要等蘆花鞋賣完了再回家。
妹妹葵花
葵花很興奮、很得意地寫完了紙條。她很可笑——那銀杏才能賣幾個錢呀?她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可以賺大錢的人了。她也根本搞不明白,奶奶住院的那筆錢的數目,究竟有多大。她拿了紙條又急忙跑到河邊上。這時,她看到,又有六七個人,正在上船。她知道,過不一會兒,船就要開了。怎樣才能將信交到哥哥手上呢?她是不能自己去交的。一時竟沒有辦法,心裡很著急。
走過來一個賣紙風車的男孩。
葵花立即跑上前去,對那個男孩說:「你能幫我把這張紙條交到那個賣蘆花鞋的人手上嗎?他是我哥哥。他叫青銅。」
賣紙風車的男孩子有點兒困惑地望著她。
「行嗎?」
賣紙風車的男孩點了點頭,從葵花手中接過了紙條。
葵花再掉頭一看,那條大船,已經有人將跳板撤到船上了。她大聲叫著:「等一等!」
葵花拼命地向大船跑去。
船已緩緩離開岸邊。
葵花伸出手。
船上的人各自都不熟悉,以為葵花是其中哪一個村子裡的人被落在了岸上呢,船頭上的兩個人,就傾著身子,向葵花伸出了手。
葵花的手終於與船上的手相握在了一起。船上的人猛勁一拉,就將她拉上了大船。
船調整了方向之後,扯起大帆,便在大河上雄赳赳、氣昂昂地向前行進了……
那個賣風車的男孩往前走時,有個小女孩要買紙風車,便停住了。做完他的生意,他接著往前走時,就有另外一個也是賣蘆花鞋的男孩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那賣紙風車的男孩,心思只在他的紙風車的買賣上,就將這個賣蘆花鞋的男孩當成了葵花所說的那個賣蘆花鞋的男孩,便走上前來,將紙條交給了賣蘆花鞋的男孩:「你妹妹讓我交給你的。」
賣蘆花鞋的男孩子拿著紙條,有點兒納悶。
賣紙風車的男孩猶疑了一下,卻在這時,又過來兩個女孩問紙風車多少錢一個,賣紙風車的男孩又將心思全都放到了買賣上。兩個女孩或是真要買但嫌貴,或是無心買,只是問問,看了看風車便走了。賣風車的男孩一定要將生意做成,便跟了上去,將紙條的事一下子丟在了九霄雲外。
這個賣蘆花鞋的男孩,拿著紙條還在那兒發愣。他開啟紙條看起來,越看越覺得莫名其妙,但越看也就覺得事情有趣,笑嘻嘻的,拿著紙條,到另一處地方去賣他的蘆花鞋去了。
青銅很晚才回到家。剛進家門,奶奶就在裡屋問:「看見葵花了嗎?」
青銅跑進裡屋,用手勢告訴奶奶,他沒有看見葵花。
奶奶說:「那就趕緊去找吧。你爸爸媽媽都去找了。這孩子,天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
青銅一聽,立即轉身往外跑。
爸爸、媽媽已經找了一大圈,正在往回走。
「見到葵花了嗎?」媽媽老遠就問。
青銅搖了搖手。
媽媽就大聲喊起來:「葵花!回來吃晚飯啦!」
媽媽一遍一遍地呼喊,但就是聽不到葵花的回應。
天已經很黑了。
爸爸、媽媽和青銅到處找著。黑暗裡,不時地響起爸爸、媽媽的聲音:「看見我們家葵花了嗎?」
都回答:「沒有。」
青銅回家點上紙燈籠,往葵花田走去。
冬天的葵花田,只有一些東倒西歪的早已枯死了的葵花稈。
青銅提著紙燈籠,繞葵花田走了一圈,見沒有葵花,就又返回村裡。
爸爸和媽媽還在問過路的人:「看見我家葵花了嗎?」
「沒有。」
一家人都沒有心思吃飯,一直在外面找著。
奶奶獨自一人躺在家中,心裡十分焦急,但卻又沒有一絲力氣動彈,只能是一番空空的焦急。
許多人過來幫著尋找。他們一會兒分開,一會兒又聚攏在一起。有各種各樣的揣測:「會不會去外婆家?」有人說:「已有人往那邊去了。」「會不會去了金老師家?」這是一個家在外地的女教師,平時最喜歡葵花。有人說:「沒有準。要麼,派個人去找找?」「我去。」一個叫大國的人說。爸爸說:「謝謝大國了。」大國說:「這話說到哪裡去了。」說著就哧通哧通地上路了。「再想想,她可能會去哪兒?」又想到了幾處,幾個人分別也哧通哧通地上路了。
大家都感到疲憊了,就都到青銅家坐著,等各路的訊息。
在此期間,青銅就一直未進家門。他提著紙燈籠,在田野上,在大河邊,在小學校的校園裡到處尋找著。他白天已在油麻地鎮站了一整天,晚上又沒有吃飯,兩腿已軟得直打顫。但他就這麼不停地走著,眼睛裡淚光閃閃。
等各路訊息都到齊之後,天快亮了。
都說葵花沒有去過。
所有的人,都極其疲倦,只好回去睡覺。
青銅一家人,怎能睡著,迷迷瞪瞪的,不時一驚,覺得周遭寒氣逼人。
又是一天開始了。
慢慢地,有了一點線索。首先是翠環,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情況。她說,葵花前天對她說過,她要出去掙錢,掙一大筆錢回來給奶奶治病。
她這一說,讓奶奶、爸爸、媽媽和青銅都流淚了。
媽媽說:「這死丫頭,就是痴!」全家人都相信這一點:葵花不知去哪兒掙錢了。媽媽一邊哭一邊說:「見鬼呢,她能掙幾個錢呀!」
還有一條線索,她失蹤的那一天,有人在油麻地鎮上看到過她。
媽媽留在家裡看護奶奶,青銅和爸爸便去了油麻地鎮。
打聽了許多人,有人說,確實見到過這個小姑娘,但不知她後來究竟去了哪兒。
天黑了下來。
青銅與爸爸只好又回到大麥地。
夜裡,青銅突然醒來了。
外面颳著風,枯枝在風中嗚嗚地響著,聲音有點兒淒厲。
青銅在想:要是這個時候,她往家走呢?她一個人走夜路,多害怕呀!
青銅就悄悄起了床,拿了紙燈籠,悄悄地開啟門出去了。他去廚房裡找到火柴,將紙燈籠點上後,就往油麻地鎮走去。他覺得,葵花既然是在油麻地失蹤的,就一定還會回到油麻地。
紙燈籠在寒夜的田野上游動著,像夜的魂靈。
他走得並不快,有邊走邊等的意思。
他一直走到後半夜,才走到油麻地鎮。
他提著紙燈籠,走過油麻地鎮的那條長街時,天底下,就只有他的雙腳踏過青石板路的足音。
他走到了小鎮的橋上,望著蒼蒼茫茫的大河。他看到了一隻只停泊在大河兩岸的船。他覺得葵花是坐船走的。既然是坐船走的,那麼,她還會坐船回來。如果那隻船是白天回來,那沒有什麼要緊,她會自己走回家去,用不著害怕。可是,萬一那隻船是在夜間回來呢?她一個人,怎麼走回大麥地呢?她可是個膽小的女孩。
他給紙燈籠換了一枝蠟燭,繼續在橋上眺望著。
從這天開始,青銅天天夜裡來到油麻地,提著燈籠守在橋上。
有人夜裡起來上廁所,看到了橋上的紙燈籠。幾回都看到了,就覺得很奇怪,先是遠遠地看著,後來就走到橋上,見是一個男孩提著燈籠站在那裡,便問:「你站在這兒等誰呀?」
青銅不說話——青銅也不會說話。
那人就更走近了一步,就認了出來:是賣蘆花鞋的啞巴。
傳來傳去的,油麻地鎮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一個故事:啞巴青銅有個妹妹,叫葵花,說要掙錢給奶奶治病,從油麻地這裡出發,不知去了何處;啞巴青銅就天天夜裡提著個燈籠在橋上等她。
這個故事,讓全體油麻地人心裡感到很溫暖,很純淨。
那個賣紙風車的男孩不是油麻地鎮上的人,這一天又來賣紙風車,聽到了這個故事,就忽然想起那天有個小女孩託他將一張紙條交給她正在賣蘆花鞋的哥哥,便對人說:「我知道她去了哪兒。」就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那張紙條呢?」有人問他。
賣紙風車的男孩說:「我怕是給錯人了。那個人,也賣蘆花鞋。」
人們就掉過頭去街上尋找……
賣紙風車的男孩突然手一指:「他來了,他來了。」
那個賣蘆花鞋的男孩走了過來。
賣紙風車的男孩說:「我給你的那張紙條呢?這紙條不是給你的。」
賣蘆花鞋的男孩不知道是覺得那張紙條很重要,還是覺得紙條上的那番話很令人著迷,就沒有將紙條扔掉。他從口袋裡將紙條掏了出來。
一個大人將紙條接過去看了看,就很快通知青銅家。
青銅拿過紙條,見是葵花的字,淚水止不住地流淌下來。
人們接著這條線索往前追,便一直追到了那條大船。事情也就清楚了:葵花隨著許多人,去江南撿銀杏了。
青銅家的人,就減少了幾分擔憂,開始了牽腸掛肚的思念與等待。
爸爸本來是要去江南尋找的,被人勸阻了:江南地大,去哪裡尋找?
白天,爸爸去油麻地鎮,夜晚,青銅去油麻地鎮,父子倆輪流守候在油麻地鎮。
那隻紙燈籠,亮在路上,亮在水上,也亮在油麻地人的心上……
那隻大船,已經在回家的路上。
葵花日日夜夜都在思念著家。
全船的人都很喜歡她。當他們知道,她只是一個人,並沒有任何一個大人帶著時,都大吃一驚。他們很想讓船靠岸,叫她回去。她死死抱住桅杆,眼淚嘩嘩地不肯。問到她為什麼
要去撿銀杏,她說是掙錢給奶奶治病,大家既感動,又笑話她:「你掙的那點兒錢,也不夠吃一劑中藥呢!」她不相信,死活要去撿銀杏。人們就問她:「你家裡人都知道嗎?」她說,她哥哥知道。見她哭成那樣,有人說:「算了算了,帶她去吧,帶她去吧,反正她家裡人已知道了。」她不哭了,鬆開了手。一路上,全船的人都願意照顧她。因為,這小孩太招人憐愛了。她既沒有帶吃的,也沒有帶蓋的。但大家都將吃的拿出來給她吃。晚上睡覺,嬸嬸們、姐姐們都願意讓她睡在她們的被窩裡。怕她夜裡鑽出被子著涼,她們將她緊緊地夾在中間。船在水面上晃著,水聲從艙底傳上來,丁冬丁冬地響。她睡得暖和和的。夜裡,那些嬸嬸們,總要醒來,檢視一下她的胳膊、腿有沒有露在外面。睡著了,她一側身,把胳膊放在了一個嬸子的脖子上,並鑽到了嬸子的懷裡。那個嬸子,就對另一個嬸子輕聲說:「這閨女,讓人疼死了。」
沒有口袋,他們給她口袋。他們什麼都願意給她。她能給大家的,就是奶奶教給她的那些歌。晚上,船艙裡躺的都是人。風起水晃,船如一隻大搖籃。葵花的歌聲,使一船人在寒冷的寂寞中,有了一份溫暖,一份熱鬧。
一船人,都慶幸出發的那一天沒有硬著心腸將她趕走。
到了江南,他們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非常緊張。他們出來得太遲了,剩在枝頭和落在地面上還沒有被撿走的銀杏並不多了,他們必須不停地換地方。
葵花跟著大人往前跑,如果她落在了後面,總會有個嬸子或一個姐姐站在那兒等她。
她一顆一顆地撿著銀杏。每撿起一顆,心裡就多了一份希望。
大人們都有意照顧她,見哪兒銀杏多,就叫她:「葵花,到這兒來撿。」
才開始,她的動作很慢,但撿了兩天,就變得眼疾手快了。
嬸子們說:「葵花,都被你撿去了,也留一些給嬸子撿呀!」
葵花無心機,聽了嬸子的話,臉一紅,真的放慢了速度。
嬸子就笑:「你個痴丫頭!快點兒撿吧,有的是,足夠嬸子撿的了。」
在大船返回油麻地一帶之後,每遇到一座集鎮,大船都會停下來,各自將銀杏拿到集市上賣去。嬸子們總能與買主討價還價,給她賣一個好價錢。她們會從她的裝銀杏的口袋裡,抓出一大把銀杏來:「你瞧瞧,多好的銀杏!」她們比賣自己的銀杏還要認真,還要斤斤計較。
賣得了錢,一個嬸子說:「你一個小孩家,會把錢弄丟了的。」
葵花就立即把錢掏出來,放到那個嬸子手上。
嬸子笑著:「你就這麼放心嬸子?」
葵花點點頭。
大船日夜兼程。
這天夜裡,睡得迷迷糊糊的葵花,聽到船艙外面有人說:「馬上就要進入大河口了,再過幾個小時,就能回到油麻地了。」
葵花睡不著了,黑暗裡睜著眼睛,想著奶奶、爸爸、媽媽和青銅。她已經離家多少天了?她記不得了,只覺得已經很多很多天了。
她擔心地想著:奶奶好些了嗎?
有一刻,她想到了奶奶的死。眼淚就從眼角上滾下來。「奶奶怎麼會死呢?」她叫自己不要傷心。「很快就要見到奶奶了。」她要讓奶奶看看她掙了多少錢!她是多麼能幹!
她希望大船快一點兒走。
不一會兒,她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等嬸子們將她推醒,大船已在油麻地的碼頭上靠下了。
天還未亮。
她迷迷瞪瞪的,竟穿不好衣服,是幾個嬸子幫她將衣服穿好的。
嬸子們將她的錢,在她衣服裡邊的口袋裡放好,還用一根別針將口袋口別上。
她還留了一小口袋銀杏,是帶回家的。拿了這一小口袋銀杏,她鑽出了船艙。河上的冷風吹來,使她打了一個寒噤,頭腦一下子清醒了。
她朝前望去時,一眼就看到了橋上的紙燈籠。
她疑是自己在夢裡,不住地用手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一看,確實是紙燈籠。
燈籠的光是橙色*的。
她認識,這是她家的燈籠。
她用手一指,對嬸子們說:「我家的燈籠!」
一個嬸子過來,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你沒有發燒呀,怎麼說胡話呢?」
葵花說:「就是我家的燈籠!」她朝著燈籠,大喊一聲:「哥!」
清脆的聲音,響徹在油麻地寂靜的夜空下。
燈籠猶疑地晃動了一下。
「哥!」葵花更大聲地叫了一聲。
河邊大樹上的鳥,撲啦啦飛了起來。
這時,全船的人都看到了:燈籠在大橋上,一個勁地晃動著。
隨即,燈籠從橋上向碼頭飛速而來。
青銅看到了葵花。
葵花對嬸子們說:「是我哥哥!是我哥哥!」
全船人都知道葵花有個啞巴哥哥,有個特別好特別好的啞巴哥哥。
葵花深情地朝全船人搖了搖手,在一個大人的幫助下,帶著她的一小袋銀杏跳到了碼頭上。
兄妹倆跑動著,在碼頭中間,面對面站住了。
全船的人都看著。
過了一會兒,青銅拉著葵花的手走了。
走了幾步,葵花回過頭來,朝船上的人又搖了搖手。青銅也回過頭來,朝船上的人搖了搖手。這之後,他們就手拉著手,一直走進黑暗裡。
看著燈籠在暗夜裡晃動著,船上的嬸嬸、姐姐們無不為之落淚。
兄妹倆回到大麥地時,天亮了。
早起燒早飯的媽媽,偶然朝門前的路上看了一眼,看到路的盡頭,隱隱約約有兩個孩子。她起初沒有想到這是青銅和葵花。「誰家兩個孩子,起那麼早?」便往廚房走,但走了幾步,又回頭來往路上看。看了一會兒,媽媽的心像風中的樹葉抖了起來。她顫抖著叫著:「孩子他爸!」
爸爸問:「什麼事?」
「你快起來!快起來啊!」
爸爸立即起床走出門外。
「你朝路上看看!你朝路上看看!」
太陽正在兩個孩子的背後升起來。
媽媽朝前跑去。
葵花一見是媽媽,鬆開了哥哥的手,直朝媽媽跑去。
媽媽看到了一個又瘦又黑、渾身髒兮兮的,但卻很精神的小女孩。
「媽媽!」葵花張開了雙臂。
媽媽蹲下來,一把將她抱在懷裡。媽媽的眼淚一會兒打溼了葵花棉襖的後背。
葵花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脯:「媽,我掙了很多錢!」
媽媽說:「知道,知道了!」
「奶奶好嗎?」
媽媽說:「奶奶在等你呢,奶奶在一天天地等你。」
媽媽拉著葵花的手,進了家門。
一進家門,葵花就往裡屋跑。她叫了一聲「奶奶」,幾步就跑到了奶奶的病榻下。她又叫了一聲奶奶,便在奶奶的病榻前跪了下來。
奶奶已滴水不進了。但老人卻堅持著。她在等待葵花的歸來。她微微睜開眼睛,用盡力氣,給了葵花一個慈祥的微笑。
葵花解開衣服,取下別針,從口袋裡抓出兩大把面值很小的錢來,對奶奶說:「我掙了很多錢很多錢!」
奶奶想伸出手去,撫摸一下葵花的臉,但終於沒有力氣做到這一點。
僅僅過了一天,奶奶就走了。
奶奶臨走之前,示意媽媽將她胳膊上的手鐲抹下。這是她還能說話時與媽媽說好了的。這是她要送給葵花的:「等她出嫁時,給她。」奶奶再三叮囑。媽媽答應了。
黃昏時,奶奶下葬了。是一塊好墓地。
天黑之後,送葬的大人們一一散去。
但,青銅和葵花卻留下了。無論大人們怎麼勸說,兩個孩子就是不聽。他們坐在奶奶墳前的乾草上,互相依偎著。
青銅手裡提著紙燈籠。紙燈籠的亮光,既照著奶奶墳上的新土,也照著他們臉上被風吹乾了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