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鐮了,收割了,新稻登場了。
大麥地的空氣中,飄散著稻子被收割後的清香。那種香味,是所有草木都不具備的。
青銅的爸爸趕著拖著石磙的牛,碾著稻子。他不時地哼一聲號子。那號子聲就在秋天的田野上回蕩,讓人感到世界一片明亮。稻粒不像麥粒那樣容易從禾稈上碾下。碾一場稻子,常常需要七八個小時。所有的稻子,又幾乎是一起成熟的,秋天又愛下雨,因此,全村的勞力,都必須發動起來,不停地收割,不停地裝運,不停地碾場。
爸爸白天黑夜地趕著牛。
牛老了,加上整整一個夏季沒有吃到一點兒糧食,只能吃一些青草,拖著那個青石磙時,顯得很吃力。
爸爸看著它慢吞吞的步伐,看著它尖尖的、塌塌的屁股,很心疼它。可是爸爸沒有辦法,還得大聲呵斥它,甚至還要偶爾舉起鞭子來,在它的身體上抽打一下,催它腳步快一點兒。
爸爸在心裡擔憂著:「這畜生怕活不過今年冬天了!」
爸爸也疲乏至極,一邊打盹,一邊跟著滾動的石磙。他打號子,一半是催牛,一半是讓自己醒著。
深夜,爸爸的號子聲,在清涼、潮溼的空氣中傳播著,顯得有點兒淒涼。
碾上幾圈,就要將地上的稻子翻個身再碾。通知大家來翻場的,是鑼聲。
鑼一響,大家就拿了翻場的叉子往場上跑。
夜裡,疲倦沉重的人們一時醒不來,那鑼聲就會長久地響著,直到人們一個個哈欠連天地走來。
第一場稻子碾下來,就很快按人口分到了各戶。
當天晚上,人們就吃上了新米。
那新米有一層淡綠色*的皮,亮亮的,像塗了油,煮出來的,無論是粥還是乾飯,都香噴噴的。
大麥地的人,在月亮下,一個個端著大碗,吃著新米煮的粥或是乾飯,想著已經過去的日子,竟一時捨不得吃。他們用鼻子嗅著這醉人的香味。有幾個老人,將眼淚掉在了碗裡。
所有的人都端著碗走出家門,在村巷裡走動著。
他們在互相感嘆著新米的香味。
面黃肌瘦的大麥地人,吃了幾天新米,臉上又有了紅潤,身上又有了力氣。
這一天晚上,奶奶對全家人說:「我該走了。」
奶奶指的,是她去東海邊她的妹妹那兒。奶奶有這個想法,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奶奶說,她活不了太久了,趁還能走動,她要去會一會她的妹妹。她就只有這麼一個妹妹了。
爸爸媽媽倒也同意。
但他們沒有想到奶奶去東海邊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過去的這段日子裡,青銅家借了人家不少糧食,等將這些糧食還了,青銅家的糧食又很緊張了。奶奶想,她去她妹妹家住上一段時間,就會省出一個人的口糧來。妹妹家那邊也比較富裕。還有,妹妹家那邊,是一個大棉區,每到採摘棉花的季節,就會僱用很多人採摘棉花。工錢是錢,或是棉花。奶奶過去就去海邊採摘過好幾回。她想弄些棉花回來,給青銅和葵花做棉襖棉褲,馬上就要過冬了。這兩個小的,日子雖說過得這麼清貧,但卻一個勁地躥個兒,原先的棉襖棉褲,即使沒有破破爛爛,也太短了,胳膊和腿,去年冬天就有一大截露在了外面,讓人心疼得很。
然而,奶奶只說去會會她的妹妹。
這天,大麥地有隻船要去東海邊裝胡蘿蔔,奶奶正好可以搭個順船。青銅和葵花,都到河邊送行。
葵花哭起來了。
奶奶說:「這孩子,哭什麼呀?奶奶也不是不回來了。好好在家,奶奶過些日子就回來了!」
銀髮飄飄。船載著奶奶走了。
奶奶走後,青銅一家人,心裡總是空空落落的。
才過了幾天,葵花就問:「媽,奶奶什麼時候回來?」
媽媽說:「你奶奶才出去幾天呀,就想奶奶了?還早著呢。」
可是,媽媽自己呢,幹著活,幹著幹著,就會走神。她在心裡一個勁地惦記著老人。
過了半個月,奶奶沒有回來,也沒有一點兒音訊。
媽媽開始抱怨爸爸:「你不該讓她走的。」
爸爸說:「她一定要去,你攔得住嗎?」
媽媽說:「就是該攔住她。她那麼大年紀了,不能出遠門了。」
爸爸很心煩:「再等些日子吧,再不回來,我就去接她回來。」
又過了半個月,爸爸託人捎信到海邊,讓奶奶早日回家。那邊捎話過來,說奶奶在那邊挺好的,再過個把月,就回來了。
但不出半個月,海邊卻用船將奶奶送回來了。船是夜裡到的。陪奶奶回來的,是奶奶的侄兒、爸爸的表兄。他是揹著奶奶敲響青銅家門的。
全家人都起來了。
爸爸開啟門,見到這番情景,忙問表兄:「這是怎麼啦?」
表兄說:「進屋再說。」
趕緊進屋。
全家人都覺得,奶奶變得又瘦又小。但奶奶卻微笑著,竭力顯出一副輕鬆的樣子。
爸爸從表兄的背上將奶奶抱起,放到媽媽鋪好的床上。爸爸抱起奶奶時,心裡咯噔了一下:奶奶輕得像一張紙!
一家人開始忙碌起來。
奶奶說:「天不早了,一個個趕緊睡吧,我沒事的。」
爸爸的表兄說:「她老人家,在那邊已經病倒十多天了。我們本想早點兒告訴你們的,但她老人家不肯,說怕你們知道了著急。我們想:那就等她好些吧,好些,再通知你們。沒想到,她的病非但不見好轉,倒一天一天地加重了。我母親一見這情形說,這樣可不行,得趕快把她送回家。」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奶奶,聲音有點兒顫抖:「她是累倒的。」
爸爸的表兄,就將這些日子,奶奶在海邊的情況,一一地告訴了青銅一家人:
「她到了我家後,也就歇了兩天,就去棉花田摘棉花了。別人無論怎麼勸她別去摘,她就是不聽。一大早,就下地。地裡摘棉花的,十有八九都是姑娘、年輕媳婦,就她一個老人。那棉花田,一眼望不到邊。走一個來回,差不多就得一天。我們全家人都擔心她吃不消,讓她在家待著,她卻總說自己吃得消。我媽說,你要是還去摘棉花,你就回家!她說,她掙夠了棉花就回家。直到有一天中午,她暈倒在了棉花地中間。幸虧被人看到了,把她送了回來。從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沒有能起床。天底下,沒有見過這樣的老人。躺倒了,還惦記著去地裡摘棉花,說要給青銅、葵花做棉襖棉褲。我母親說,青銅、葵花做棉襖棉褲的棉花,從我們家拿就是了,就別再惦記著了。她說,我們家的都是陳棉花,她要掙兩大包新棉花。她摘了那麼多棉花,要是以棉花算工錢,差不多也夠給青銅、葵花做棉襖棉褲了。可她偏說不夠。她說冬天冷,她要給青銅、葵花做厚棉襖厚棉褲……我們那地方的人都認識她,都說,沒有見到過這樣好的老人……」
青銅和葵花一直守候在奶奶的床邊。
奶奶的臉似乎縮小了一圈,頭髮白得像寒冷的雪。
她伸出顫顫抖抖的手,撫摸著青銅和葵花。
青銅和葵花覺得奶奶的手涼絲絲的。
與奶奶一起回來的,只有兩大包棉花。第二天,在陽光下開啟這兩包棉花時,那棉花之白,看到的人都怔住了!都說,沒有見過這麼好的棉花。
媽媽用手抓了一大把棉花,手一緊,它們變成了一小團,手一鬆,它們就又像被氣吹了似的,一下子又蓬鬆開來。她看了一眼在床上無聲無息地躺著的奶奶,轉過身去,眼淚就下來了……
奶奶怎麼也起不了床了。
她安靜地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風聲、鳥聲和雞鴨的叫喚聲。
一夜狂風亂吼,冬天到了大麥地。
青銅家一直在籌錢,準備把奶奶送到城裡治病。
奶奶說:「我沒有生病,我只是老了,到時候了,就像一頭牛。」
青銅家的那頭牛,被奶奶說中了。冬天的第一場雪飄落在大麥地時,青銅家的牛像奶奶一樣倒下了。就這麼倒下了,看上去沒有任何原因。倒下去時,聲音很大,因為,它畢竟是頭牛。青銅家的人都聽到了這如牆一般倒下去的聲音。他們都跑到牛欄邊。
牛倒在地上,無助地看著青銅的家人。
它沒有長鳴,甚至都沒有發出輕微的哼唧。它竭力抬起似乎特別沉重的腦袋,用玻璃球一般的大眼,看著它的主人們。
爸爸讓媽媽趕快去磨豆子,好給它喝些豆漿。然而,一盆豆漿端到它嘴邊時,它卻動也沒動。它不想再喝豆漿了。它好像覺得沒有必要了。
奶奶聽說後,嘆息了一聲:「它是老了,可現在就倒下來,也稍微早了一些時候。」
奶奶又說:「你們先不要管我了,我沒事的。過了這個冬天,開了春,就好了。你們先去伺候牛吧!這畜生,跟了我們這麼多年,沒有過上什麼好日子。」
青銅一家人,想起許多關於這頭牛的往事來,歷歷在目。這是一頭好牛,一頭通人性*的好牛。這麼多年裡,它從不偷懶,也從不犯牛脾氣。它甚至比人還溫順、厚道。它默默地幹活,默默地跟隨著主人們。有時高興,它會對天長鳴一聲。它在一年的大部分時光裡,只是吃草,春、夏、秋三季吃青草,冬天吃乾草。只是在農忙活重時,才吃些豆子、麥子呀什麼的。只是在生病時,才能喝一盆豆漿或吃幾隻雞蛋。它很滿足,一邊吃草,一邊甩動尾巴。它喜歡青銅與葵花騎到它的背上,由著它東走西走。他們的小屁股蛋兒讓它感到很舒服。它與主人朝夕相處,情意綿綿。其中一個人,要是它幾天沒有見著,再見著時,它就會伸出長長的溫暖的舌頭,舔一舔他的手背。他們任由它舔去,從來也不在意它的溼漉漉的唾液。
青銅家的人,卻常常忘記它是一個畜生,心裡有什麼話,會情不自禁地對它說。他們總是對它說話,從來也不想一想它是否能夠聽得懂他們的話。
人說話時,它一邊咀嚼著,一邊豎著兩隻大耳朵。
大麥地的人,一般都不敢欺侮它。在他們看來,欺侮了它,就等於欺侮了青銅家的人。
它像奶奶一樣,想掙扎著起來,但終於沒有能夠掙扎起來。於是,就再也不掙扎了,安靜地癱瘓在地上。
它也在聽著風聲、鳥聲與雞鴨的叫喚聲。
牛欄外,雪花在飛舞。
青銅與葵花抱來了許多幹稻草,堆在它周圍。它只露出了一個腦袋。
爸爸對它說:「我們家的人,對不住你。這些年,就光知道讓你幹活了。春天耕地,夏天馱水,秋天拉石磙,冬天裡也常常不讓你閒著。我還用鞭子打過你……」
牛的目光裡,是一派慈和。
它對青銅一家人,毫無怨言。作為一條牛,它生活在青銅家,算是它幸運。它不久就要走了。它心裡還能有什麼?只有一番對青銅一家人的感激。它感激他們一家人不嫌棄它一身的癩瘡,它感激他們夏天時在牛欄門口掛上一大塊蘆葦編的簾子,讓它免遭蚊蟲的叮咬,它感激他們在冬天裡,將它牽到暖和和的太陽下曬太陽……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風晴雨雪,它享受到了一頭牛難得享受到的一切。它活過了,很值得。它是這個世界上一頭最幸福的牛。
它要去了。它看到了青銅一家人,惟一的遺憾,就是沒有看到奶奶。它想:等明年春天來了,大麥地滿地野花時,她老人家一定會起來的。奶奶平時,都喊它是「畜生」,但口氣裡卻是一番疼愛。它發現,奶奶有時在說到他的孫子孫女時,也會說:「這個小畜生。」
夜裡,臨睡覺時,爸爸點起紙燈籠,又走進風雪裡,來到牛欄看了它一眼。
青銅和葵花,也都跟了出來。
回到家,爸爸說:「這畜生,怕是活不過今夜呢。」
第二天,青銅家人發現,它已經死了——死在一大堆金黃的幹稻草上。
奶奶被送到油麻地鎮醫院做了檢查,沒有查出什麼毛病來。鎮醫院建議去縣醫院再做檢查。縣醫院又做了一次檢查,只說奶奶病得不輕,但卻也說不清楚究竟得了什麼病,讓趕快去交錢,住院觀察。
爸爸去交費視窗問了一下住院費要交多少,裡面的一個大姑娘敲敲算盤,說出一個數字來,爸爸聽了,連聲「噢噢」,然後便不聲不響地在地上蹲下了。那是一筆很大的數目,是
青銅家永遠承擔不起的數目。爸爸覺得自己的頭上有座山,很大的一座山。很久,他才從地上站起來,走向診室門口——走廊的盡頭,媽媽在守候著躺在長椅上的奶奶。
爸爸、媽媽只好帶著奶奶回到大麥地。
奶奶躺在床上說:「不用看了。」她嘆息了一聲,「沒想到那畜生倒在了我前頭。」
爸爸和媽媽白天黑夜地犯著愁:到哪兒去籌這筆住院費?
在奶奶面前,他們就會顯出從容的樣子。但奶奶心裡清楚這個家的家底。她望著衰老得那麼快的青銅的爸爸和媽媽,寬慰他們:「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等天暖和,就會好的。你們不要操心,該幹什麼幹什麼。」她叮囑了一句,「那木盒裡的幾塊錢,是留給葵花下學期交學費用的,你們別打這個錢的主意。」
爸爸媽媽到處籌錢時,奶奶就躺在床上讓青銅陪著,或是讓葵花陪著,或是讓兄妹倆一起陪著。奶奶覺得,這一病,倒跟孫子、孫女更親了。她是那麼地喜歡兩個孩子待在她身邊,生怕他們走遠了。葵花上學後,她就會在心裡惦記著:什麼時候放學呢?臨近放學的時間,她就會靜靜地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每回,葵花總是跑著回來。有時,葵花因為放學遲了,不能在那一刻趕回家,奶奶就會對青銅說:「去路口看看,怎麼還不回來呢?」青銅就去路口眺望著。
這一天早晨,葵花家的人剛起來,嘎魚來了。他一手抓著一隻鴨,一隻公鴨,一隻母鴨。
青銅家的人,都很納悶。
嘎魚將兩隻捆了腿的鴨,放在了地上。兩隻鴨立即撲著翅膀,想跑掉。但撲起一片灰塵,終於明白自己無法跑掉之後,就老老實實地趴在了地上。
嘎魚有點不好意思,結結巴巴說:「我爸讓、讓我送、送兩、兩隻鴨、鴨,給奶奶煨、煨湯、湯喝。我爸說、說了,奶奶喝、喝了鴨、鴨湯,就會好、好起來、來的……」
青銅一家人立即陷入到感動中。
「我、我走了……」
奶奶叫了一聲:「孩子!」
嘎魚站住了。
奶奶說:「奶奶只留一隻,還有一隻你帶回家。」
嘎魚說:「不!爸爸說、說了,兩、兩隻……」說完,跑了。
青銅家人看著嘎魚遠去的背影,很久沒有說話。
嘎魚走後不久,青銅抱著那隻還在下蛋的母鴨,去河邊將它放了。
這一天,是葵花考試的日子。嘎魚走後,媽媽對葵花說:「你怎麼還磨磨蹭蹭的不去學校?今天不是考試嗎?」
葵花想對媽媽說什麼,但媽媽已經餵豬去了。
這幾天,葵花一直想對家裡人說一句話:「下學期,我不想再念書了。」
她已讀了四年書了。
大麥地有不少人家的孩子不讀書,因為沒有錢。她都讀了四年了,而且她家是大麥地最窮的一戶人家。葵花知道,在這個家裡,惟一一個吃閒飯的就是她。不僅是吃閒飯,而且也是惟一一個需要家裡花錢的。她是這個家的沉重的負擔。每當她看到爸爸媽媽在為錢犯愁時,她心裡都會很難過。她把書讀那麼好,一是因為聰明,二是因為她知道要把書讀好。
現在奶奶生病了,需要一大筆錢住醫院。她怎麼還好意思讀書呢?她不想讀了,但又不敢向爸爸媽媽說。他們聽了,一定會很生氣的。
這幾天,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好主意。這個主意讓她很興奮。這個主意是在她走在放學的路上突然產生的。這個念頭嚇了她一跳,她立即環顧四周,怕會被人看到這一念頭似的。這個念頭像一隻不安分的小鳥,在心的籠子裡飛來飛去,撞來撞去,還唧唧喳喳地叫喚。她用手捂住嘴巴,好像心馬上就要跳出來似的。
這隻小鳥,只能讓它在籠子裡飛來飛去、撞來撞去,是不能讓它飛出來讓人看見的,更不能讓家人看見。
在進家門之前,她必須讓這隻小鳥安靜下來,老老實實地呆在籠子裡。
可是,它就是要往外掙,要往外飛,要上天。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雖然是在凜冽的寒風裡,卻是滾燙的。
她在寒風中溜達了一圈又一圈,等小鳥呆在籠子裡不再折騰了,等自己的面頰冷了下來,才走進家門。
此後的幾天時間裡,她無時無刻不感受到小鳥在籠子中的鳴唱。
今天,再過一會兒,她就要實現這一個念頭了:她要將各門功課全都考砸!
小鳥倒安靜了下來,彷彿天黑之前,找到了一片無人干擾的樹林。
冬天的赤裸裸的田野上,是一條條同樣赤裸裸的田埂。
孩子們因為家不在一個地方,這時,都分散在不同的田埂上。
他們穿著不同顏色*的衣服。他們裝點了灰色*的田野,使田野有了活氣。
而不久之後,她將不再和他們走在一起了。
這使她感到有點兒難過。
她是一個愛讀書的女孩。她甚至迷戀讀書,迷戀學校。男孩、女孩,高個的、矮個的,乾淨的、不乾淨的,淘氣的、不淘氣的,心眼小的、心眼大的,聚集在一起,鬧鬨鬨的。可是上課鈴一響,就像一大趟兒魚本在水面上戲耍的,突然受到驚動,四下散去,一會兒,就只有一個寂靜的池塘在那裡,倒映著天空的浮雲。一下課,一個個像在牢籠裡憋了幾十年似的,拼命往外跑。不一會兒工夫,教室前的空地上,就塵土飛揚。
她在塵土中奔跑著。
幾乎所有的女孩都喜歡她。
她們在一起踢毽子,一起跳房子,一起玩各種各樣的遊戲。女孩們之間經常吵架,但很少有女孩與她吵架。她也不會吵架。不管做什麼事,她們都願意帶著她。她們總是不停地叫著:「葵花,我們一起!」「葵花,我們一起!」
女孩子之間,總有話說。那話說也說不完。路上說,課堂上說,隨便那一個角落上說,甚至在廁所裡說——常常在廁所裡說。那些男孩,就在那邊偷聽。聽也聽不清楚。女孩們忽然覺察到她們的話被偷聽了,就都不說了,但不一會兒,就又說上了。
夏天,他們必須要到學校午睡。或躺在課桌上,或躺在凳上,葵花都覺得很有趣。這麼多人睡在一塊兒,不能發出一點兒響聲,可誰都不想睡,於是,就互相悄悄地做動作、使眼神、壓低聲音說話。鈴聲終於響了,所有的人都「噓」的一聲,立即起來了——其實,誰也沒有睡。
冬天天冷,他們一個一個地挨牆站著,站成長長的一排,然後就用勁地擠,中間的那幾個,就拼命地想呆在隊伍裡,但,總有被擠出來的。葵花就常常被擠出來。擠出來的,再跑到邊上去擠別人。擠、被擠,輪流著,不一會兒,身上就暖和了起來。
她已習慣了那麼多孩子擠在一個狹小的教室裡時所散發出的味道,那味道暖烘烘的,帶著微酸的汗味,但那是孩子的汗味。
她喜歡那些字,那些數字。她覺得它們都很神奇。她喜歡那麼多人一起朗讀課文,更喜歡被老師叫站起來,單獨朗讀課文。她從一片安靜中知道了,她的朗讀十分迷人。幾乎沒有人教過她如何朗讀課文,但她的朗讀卻全校聞名。她的聲音並不響亮,甚至顯得有點兒細弱。但她的聲音卻像是被清水洗過一般的純淨。她知道節奏,知道輕重,知道抑揚頓挫,就像羊群知道草地,飛鳥知道天空。
她的朗讀,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
她的朗讀,像夜晚的月光下的蟲鳴,將孩子們帶入一個類似於睡意的狀態。他們會託著下巴聽著,但聽完了,並不能記起她究竟朗讀什麼。
他們有時甚至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朗讀,直到老師說「我們再一起朗讀一遍」,這才回過神來。
然而,不久,這一切都將離她遠去。
她沒有猶豫。
上午考語文,下午考數學。她將那些在她看來一點也沒有難度的卷子,考得一塌糊塗。
她將這一切做完之後,反而顯得十分輕鬆。晚上,她陪著奶奶時,甚至將奶奶教給她的那些有趣的歌兒,唱了一首又一首。
媽媽問爸爸:「這丫頭撿到歡喜糰子啦?」
葵花唱著唱著,唱出了門外。
那是一個雪後的夜晚。
樹上、屋上、田野上,晚飯前剛落了一場大雪。
月亮很薄,但卻很大。
葵花一眼望去時,就覺得是在白天。她抬頭一看,甚至看到了在樹上棲息的幾隻烏鴉。
遠處是小學校。高高的旗杆,成了一條細細的灰色*的直線。
從此以後,葵花只能遙望著它了。
她哭了起來。但不是傷心。她終於可以不再增加家裡的負擔了。她還可以與哥哥一起幫家裡幹活。她要與全家人一起掙錢——掙錢給奶奶治病。
她覺得自己長大了。
兩天後,學校放寒假了。孩子們拿著成績單,扛著自家帶到學校的凳子回家了。幾乎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了葵花的成績。他們一個個大惑不解。回家的路上,他們沒有了往日的打鬧與歡笑。
葵花與幾個平時最要好的女孩一路走回村子。
分手時,那幾個女孩站在那兒不動。
葵花朝她們搖搖手:「有空到我們家來玩。」說完,就往家走去。一路上,她忍住自己的眼淚。
那幾個女孩久久地站在那兒。
當天下午,學校的老師就來到了葵花家,將葵花的考試成績告訴了葵花的爸爸、媽媽。
爸爸說:「怪不得呢。我跟她要成績單看,她支支吾吾的。」他很生氣,想打她一頓,他還從未打過她,甚至沒有碰過她一指頭。
媽媽一聽,吃了一驚,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那時,葵花跟青銅到水田邊去砸冰捉魚去了。
水田裡有魚,被冰封住了,想呼吸新鮮空氣,就用嘴去吹冰,想吹出一個小洞洞來。結果是非但沒有吹穿冰,還將自己暴露了。人低頭去冰上尋找,見到冰下一個白色*的氣泡,一榔頭狠砸下去,就將下面的魚震昏了。然後再進一步將冰砸破,伸手到水中一撈,就能撈起一條魚來了。
葵花手中的籃子裡,已經有好幾條魚了。
她一直想將口袋裡的成績單拿出來給青銅看,但卻沒有勇氣。等青銅又抓住一條大魚時,她才將成績單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青銅。
青銅看著成績單,榔頭從手中掉了下來,差點兒砸在了腳面上。
田野上有風,成績單在他手中瑟瑟顫抖。
不知是因為手被凍麻木了,還是因為心思走了,那成績單被一陣風吹落了,飄在水田的冰上。
對摺的成績單,像一隻白色*的蝴蝶,在藍色*的冰面上飛著。
青銅終於意識到成績單在他手中飄落了,就跑過去追它。他在冰上摔了一個跟頭,才將它捉住。他憤怒地抖著成績單,一路踉踉蹌蹌地走了回來。他將成績單一個勁地在葵花面前抖著,發出刷刷刷的聲音。
葵花低著頭,不敢看他。
這是一個極其聰明的啞巴。他用手勢直截了當地告訴葵花:「你是故意的!」
葵花搖搖頭。
「你是故意的!故意的!」他朝空中舉著兩個拳頭。
葵花從未看到過青銅這樣憤怒過,她害怕了。她擔心哥哥的拳頭會落下來,下意識地用手抱住了自己的頭。
青銅一腳將葵花放在田埂上的籃子踢翻了。那些魚還活著,在田埂上的枯草裡,在陽光下的冰面上蹦跳著。
他又撿起榔頭,然後像旋渦一般旋轉著身體,將它拋得遠遠的。榔頭從空中跌落在冰面上時,冰面受到強烈震撼,整個冰面發出咔嚓一聲,隨即冰面上出現了一道閃電狀的白色*裂紋。
他一手拿著成績單,一手抓著她的胳膊,將她往家中拖去。
但快到家門口時,他卻將手鬆了。
他說:「不能告訴爸爸媽媽。」
他說:「爸爸媽媽知道了,會打死你!」
他回頭看了一眼,卻拉著葵花朝與家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們在一片樹林裡停了下來。
青銅:「你要念書!」
「我不喜歡唸書。」
「你喜歡。」
「我不喜歡。」
「你是因為奶奶的病,才不想念書的。」
葵花低著頭哭起來。
青銅將身子側過去,望著林子外面的被積雪覆蓋的田野,鼻子一陣發酸。
兩人一直磨蹭到天黑,才不得不回家。
爸爸、媽媽好像在專門等著他們。
爸爸問:「你的成績單呢?」
葵花望著青銅,低著頭望著自己的雙腳。
「問你哪,成績單呢?!」爸爸提高了嗓門。
「你爸問你話呢!長耳朵沒有?」這一回,媽媽顯然不站她一邊了。
葵花又看了一眼青銅。
青銅將成績單從口袋裡掏出來,戰戰兢兢地送到爸爸手上。那樣子,好像成績單不是葵花的,而是他的。
爸爸看也沒有看,就將成績單撕得粉碎,然後向葵花拋撒過去。
紙屑沸沸揚揚地落下,不少落在了葵花的頭髮上。
「跪下!」爸爸吼叫著。
「跪下!」媽媽跟著爸爸,叫著。
葵花跪下了。
青銅想去將葵花扶起,被爸爸狠狠瞪了一眼之後,只好站在一旁。
從裡屋傳來了奶奶蒼老的聲音:「讓她說!這是怎麼啦?」
這是奶奶第一次生葵花的氣。
葵花沒有想到一家人對她讀不讀書,會有那麼強烈的反應,她嚇壞了。
奶奶、爸爸和媽媽,永遠記得當年老槐樹下的一幕。他們自將她領回家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想好,他們要將她培養成*人,並且要讓她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他們誰也沒有向對方說起心中的念頭,但誰都聽到了對方的心聲。這些年來,他們總想著一點:砸鍋賣鐵、端瓢要飯也得供葵花上學!
他們覺得,葵花的親生父親,並未離去。他的靈魂就在大麥地的葵花田裡、莊稼地裡遊蕩著。
葵花一家人,說不清道不白,他們一家人與葵花父女是什麼樣的緣分,就像葵花的親生父親在見到青銅之後總是難以忘懷一樣。
天底下,有些事情,永遠也說不清楚。
葵花真的嚇壞了,跪在地上,身體不住地顫抖著。
學校的老師已經明確地說了,葵花要麼退學,要麼留級。儘管他們也認為,這個成績根本不是葵花的實際成績。但因為這次考試不及格的還有其他幾個孩子,而這幾個孩子本來就是學校要將他們退回或留級的孩子,如果一旦答應葵花父母讓葵花再重考一次的要求,那幾個孩子的家長也就會提出同樣的要求。
葵花的爸爸、媽媽想不明白,葵花這一回怎麼把成績考成這樣!
學校的老師們也沒有想到。但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這是葵花故意為之。因為,這個做法太離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