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月蝗

青銅葵花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葵花讀三年級下學期,春夏之交,大麥地以及周圍廣大的地區,發生了蝗災。

在蝗蟲還沒有飛到大麥地的上空時,大麥地人與往常一樣,在一種既繁忙又閒散的狀態中生活著。大麥地的牛、羊、豬、狗,大麥地的雞、鴨、鵝與鴿子,都與往常一樣,該叫的叫,該鬧的鬧,該遊的遊,該飛的飛。大麥地的天空似乎還比往常的藍,一天到晚,天空乾淨如洗,白雲棉絮一般輕悠悠地飄動。

今年的莊稼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好,長勢喜人。油菜花田與大片大片的麥田互為相隔,天底下,黃一片,綠一片,將一個彩色*世界鬧得人心裡暖洋洋的。油菜花一嘟嚕一嘟嚕地盛開,到處是蜜蜂,到處是蝴蝶。麥子長得茂密,稈兒粗壯,麥穗兒,像松鼠的尾巴一般,粗粗的,毛刺刺的。

大麥地的莊稼人,在暖和的氣流中,等待著一個金色*的收穫季節。

大麥地的莊稼人,都是懶洋洋地走在村巷裡、田埂上,像沒有完全睡醒,或是像在酒醉裡。

而二百里外,蝗蟲正在鋪天蓋地飛翔著,咬齧著,吞噬著。飛過之處,寸草不留,天光地淨。

這地方為蘆蕩地區,天氣忽溼忽旱,極利於蝗蟲繁殖。歷史上,蝗災頻繁。說起蝗災,大麥地的老人們,都有許多讓人毛骨悚然的描繪:「蝗蟲飛過哪兒,哪兒就像剃了頭一樣光禿禿的,一根草毛都不給你剩下。」「蝗蟲飛過時,將人家屋裡頭的書和衣服都吃得乾乾淨淨。幸虧沒長牙,若長了牙,連人都要吃掉的。」……

縣誌上有無數條關於蝗災的記載:宋朝淳熙三年(1176),蝗災。元朝至元十九年(1282),飛蝗蔽日,所過之處,禾稼俱盡。元朝大德六年(1302),蝗蟲遍野,食盡禾。明朝成化十五年(1479),旱,蝗食盡禾,民多外逃。明朝成化十六年(1480),又大旱,蝗蟲為害,莊稼顆粒無收,鬥粟易男女一人……若開出一個清單,需要好幾張紙。

這一次蝗災,距離上一次蝗災已許多年了。人們以為,蝗災已不會再有了。蝗災的記憶,只存在於老年人的記憶裡。

青銅他們這些孩子,倒都是見過蝗蟲的,但奶奶與他們說起蝗災時,他們根本不能相信,並盡說一些傻話:「雞呀鴨呀,可有得吃了。吃了蝗蟲,好下蛋。」「怕什麼,我將它們一隻只撲死,要不,點一把火,把它們燒死算了。」

奶奶跟這些小孩子說不明白,只能嘆息一聲,搖搖頭。

大麥地的人,神色*越來越緊張。河那邊的幹校與大麥地的高音喇叭,總在不停地廣播,向眾人報告蝗群的陣勢有多大,已經飛到了什麼地方,距離大麥地還有多少公里。彷彿是在報告戰火已燃燒到何處了。緊張歸緊張,卻無可奈何。因為,正是青黃不接之際,那莊稼正長著,還未成熟,又不能在蝗群到達之前搶收回家。望著那一片綠油油的莊稼,大麥地的人,在心裡千遍萬遍地祈禱著:讓蝗蟲飛向別處去吧!讓蝗蟲飛向別處去吧!……

大麥地的孩子們,卻是在一片戰戰兢兢的興奮之中。

青銅騎在牛背上,不時地抬頭仰望天空:蝗群怎麼還沒有飛來呢?他總覺得大麥地的大人們有點兒可笑,老大不小的,還怕小小的蝗蟲!他青銅在草叢裡,在蘆葦叢裡,也不知道為家裡的雞鴨撲殺過多少隻蝗蟲了!這天,他終於看到了西方天空飛來了什麼,黑壓壓的一片。但,過不一會兒,他看清了:那是一大群麻雀。

葵花和她的同學們,一下課,沒有別的話題,只談蝗蟲。他們似乎也有點兒害怕,但又似乎很喜歡這種害怕。他們中的一個還會在大家做一件什麼事情的時候,突然地大喊道:「蝗蟲飛來啦!」大家一驚,都抬頭望天空。那喊叫的孩子,就會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

他們簡直是在盼望蝗蟲飛臨大麥地的上空。

大人們罵道:「這些小畜生!」

葵花總是纏著奶奶問:「奶奶,蝗蟲什麼時候到?」

奶奶說:「你想讓蝗蟲把你吃掉呀?」

「蝗蟲不吃人。」

「蝗蟲吃莊稼。莊稼吃掉了,你吃什麼?」

葵花覺得問題確實很嚴重,但她還是惦記著蝗蟲。

有訊息說:蝗群離大麥地還有一百里地。

大麥地人越來越緊張了。河那邊的幹校與河這邊的大麥地,都已準備好幾十臺農藥噴霧器,一派決戰的樣子。還有訊息傳來,上面可能要派飛機來噴灑農藥。這個訊息,使大人們都有點兒興奮了:他們誰也沒有看見過飛機噴灑農藥與蝗蟲決一死戰的情景呢!

聽到這一訊息的孩子們,更是奔走相告。

有老人說:「先別緊張。雖說離這兒還有一百里,飛得快一點兒,一天一夜就到了。但也不一定就到我們大麥地,還得看看這幾天的風向。」

老人們說,蝗蟲喜歡逆風飛翔,風越大,越喜歡飛,頂著大風飛。

而現在刮的是順風。所以,蝗蟲來不來大麥地,還說不定呢。一些孩子就不時地跑到水邊或樹下,看蘆葦在風中往哪邊倒,看樹葉兒往哪邊翻卷。從早到晚,都是順風,這使大麥地的孩子們感到有點兒失望。

這天夜裡,風向突然轉了,並且風漸漸大了起來。

第二天早晨,青銅和葵花還在睡夢中,就聽見有人在驚慌地大叫:「蝗蟲來了!蝗蟲來了!」

不一會兒,就有許多人喊叫起來。全村人都醒來了,紛紛跑出門外,仰頭望著天空。哪裡還看得見天空,那蝗群就是天空,一個流動的、發出嗞嗞啦啦聲響的天空。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被蝗蟲遮蔽了。

太陽像一隻黏滿黑芝麻的大餅。

蝗群在天空盤旋著,一忽兒下降,一忽兒上升,像黑色*的旋風。

一些老人,手中燃著香,雙腿跪在田埂上,向著東方,在嘴中唸唸有詞。他們祈求蝗蟲快快離去。他們說,他們為了長出這些莊稼,實在不容易。他們說,這些糧食是他們的命根子,大麥地的老老少少,就都指望著這片莊稼呢!他們說,大麥地是個窮地方,大麥地經不起蝗蟲一吃。他們的眼睛裡是哀求,是一片虔誠,他們似乎很相信他們的祈求能夠感動上蒼,能夠感動這些小小的生靈。

一些中年人看著正在慢慢下降的飛蝗,對那些祈求的人說:「拉倒吧,有什麼用!」

大麥地的孩子們,何時看到過這麼壯觀的景象?一個個全都站在那裡仰望著天空,一個個目瞪口呆。

葵花牽著奶奶的衣角,顯得有點恐懼。昨天晚上,她還在問奶奶蝗蟲什麼時候才能飛到大麥地呢。這會兒,她似乎有點兒明白了:這蝗蟲落下來,可不得了!

振翅聲越來越響,到了離地面還有幾丈遠的高度時,竟嗡嗡嗡地響得讓人耳朵受不了了。那聲音,似乎還有點兒金屬的味兒,像彈撥著簧片。

一會兒,它們就像稠密的雨點兒一般,落在了蘆葦上,落在了樹上,落在了莊稼上。而這時,空中還在源源不斷地出現飛蝗。

孩子們在蝗雨中奔跑著,蝗蟲不住地撞擊著他們的面孔,使他們覺得面孔有點兒發麻。

這些土黃色*的蟲子,落在泥土上,幾乎與泥土一模一樣。但在飛翔時,都露出一種猩紅的內翅,就像空中飄滿了血點兒,又像是一朵朵細小的花。它們不喊不叫,落下來之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開始咬齧,見什麼咬什麼,不加任何選擇。

四下裡,是雨落在乾草上的聲音。

青銅拿了一把大掃帚,在空中胡亂地撲打著。但,蝗蟲就像河水一般,打落下一片,迅捷地又有其他蝗蟲補上了。青銅撲打了一陣,終於覺得自己的行為純屬徒勞,便扔掉了掃帚,癱坐在地上。

各家人都回到了各家地邊,共同擁有的那些地,再也沒有人管了。人們企圖保住自家的莊稼。全家人,不分男女老少,或揮動著掃帚,或揮動著衣服,加上大喊大叫,竭盡全力地轟趕著那些蝗蟲。但,不久,他們就放棄了。那些蝗蟲紛紛墜落,根本不在乎掃帚與衣服。成百上千只的蝗蟲死了,但潮水一般的蝗蟲又來了。

有人開始在蝗雨中哭泣。

大麥地的孩子們再也沒有半點兒興奮,有的,只是恐慌。他們現在甚至比大人們還要恐慌。他們懷疑這些一個勁地咬齧植物的傢伙,一旦咬完了植物,就會來咬人。儘管大人們一再地告訴他們,蝗蟲是不吃人的,但他們還是在暗暗地擔憂著。這種擔憂,來自於蝗蟲的瘋狂。

青銅家的人坐在地頭,一個個默默不作聲地看著。

蝗蟲在大口大口咬齧著他們家的油菜與麥子。它們將麥葉先咬成鋸齒形,然後還是咬成鋸齒形。它們似乎有明確的分工,誰咬這一側,誰咬那一側,然後逐漸向中間匯攏,轉眼間,好端端的一根葉子就消失了。它們的鋸齒形的嘴邊,泛著新鮮的綠汁,屁股不時地撅起,黑綠的屎,便像藥丸子一般,一粒一粒地屙了出來。

葵花將下巴放在奶奶的胳膊上,很安靜地看著。

莊稼在一點兒一點兒地矮下去,蘆葦在一點兒一點兒地矮下去,青草在一點兒一點兒地矮下去。樹上的葉子一片一片地不見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大麥地就像在蕭索的冬季裡。

幹校與大麥地的幾十架農藥噴霧器,顯得毫無用處。

人們仰頭去看望天空,希望能有噴灑農藥的飛機出現。然而,飛機終於沒有出現,也許,一開始就是一個謠傳。

蝗蟲離去時,就像聽到了一個統一的口令,幾乎在同一時間裡,展翅飛上天空。一時間,大麥地暗無天日,所有一切都籠罩在黑影裡。個把鐘頭之後,慢慢在蝗群的邊緣露出亮光。隨著蝗群的西移,光亮的面積越來越大,直至整個大麥地都顯現在陽光下。

陽光下的大麥地,只有一番令人悲傷的乾淨。

大麥地的大多數人家,都沒有留下足夠的餘糧。他們算好了,米缸裡的糧食正好可以吃到麥子成熟。然而現在,麥子卻一粒也沒有了。隨著米缸裡的糧食在一點兒一點兒地減少,這些人家的心情也在一天一天地沉重起來。

心在發緊,發虛。

已有幾戶人家投靠遠方的親戚去了。也有幾戶人家,將老人與小孩留在家中,身體強壯一些的,到二百里外的一座水庫做工去了。還有一兩個人,瞞了大麥地的父老鄉親,進城撿垃圾去了。大麥地的人們在尋找各種各樣的出路。

青銅一家人,想來想去,沒有別的出路,他們只能像大麥地的大多數人一樣,守著幾乎空空蕩蕩的大麥地。

自從蝗蟲吃盡莊稼之後,青銅家的人,總是不時地揭起米缸的蓋子,看一看米缸裡的米。在這些日子裡,米幾乎是一粒一粒地數著下鍋的。青銅一邊放牛,一邊挖著野菜。奶奶也經常出現在田埂與河邊,將可吃的野菜挖起來,放進一隻柳籃裡。一天到晚,糾纏著爸爸媽媽心思的,就是糧食。他們去水田裡去採未被採盡的茨菰與荸薺,他們把頭年的糠反覆放在風中吹揚,從中再找得一些米粒。

天氣越來越熱,白天越來越長。太陽將人們的根根汗毛孔烘開,不住地耗散著熱量,而從早到晚的這段時間,長得似乎永遠走不完似的。一家子人都希望天能早點黑下來,黑下來可以上床睡覺,就能斷了想吃東西的念頭。

大河那邊的幹校,人在不斷地換班,一些人走了,一些人又來了。當年與爸爸一起來幹校的叔叔、阿姨,只有很少幾個還在這裡。他們沒有忘記葵花,在自己的糧食也很緊張的情況下,還是給青銅家送來了一袋米。

這一袋米,太寶貴了。媽媽望著這一袋米,眼淚都下來了。她將葵花叫過來:「快謝謝叔叔阿姨。」

「謝謝叔叔阿姨。」葵花牽著媽媽的衣角說。

送米來的叔叔阿姨對媽媽說:「是我們要謝謝你,謝謝你們一家子。」

不久,這幾個叔叔阿姨也回城了。有訊息說,整個幹校的人,都可能要離開這裡。

有時,葵花會站到大河邊上,朝幹校那邊眺望一陣。她覺得,幹校那邊的紅瓦已經不像早先那麼鮮亮了,也不像以前那麼熱鬧了,顯得有點兒冷清。野草正在幹校的四周蔓延著。她覺得它離她越來越遠了。

在青銅家幾乎就要斷炊時,幹校的人全部撤了。從此,一大片房子,就都寂寞地遺落在蒼蒼茫茫的蘆葦叢裡。

青銅家的米缸裡,最後一粒米也吃完了。

大麥地,還有幾戶人家,也已山窮水盡。

都說,送救濟糧的糧船就要到了。可是,總不見糧船的影子。受災面積大概太大了,一時調撥不來糧食。大麥地可能還得煎熬一陣子。但大麥地的人相信,他們總有一天會看到糧船。他們會不時地跑到河邊上來張望。那是一條希望的大河,清澈的流水一如從前,在陽光下歡樂地流淌。

這一天,青銅肩上扛著鐵鍬,手中牽著牛,葵花挎著籃子騎在牛背上,向蘆蕩出發了。

他們要進入蘆蕩深處,挖一籃又嫩又甜的蘆根。

青銅知道,越是往蘆蕩深處走,挖出的蘆根就越嫩越甜。

被蝗蟲咬去葉子的蘆葦,早在雨水與陽光下,又長出了新葉。看著眼前茂密的蘆葦,誰也不會想到這裡曾遭過蝗災。

葵花騎在牛背上,看到蘆葦在風中起伏不平地湧動著,看到蘆葦中間,這兒一處,那兒一處的水泊。水泊或大或小,在陽光下,反射著水銀一般的亮光。看到了在水泊上空飛行的鳥,有野鴨,有鶴,有叫不出名字來的鳥。

葵花餓了,問:「哥,還要往前走啊?」

青銅點點頭。他早就餓了,餓得頭重腳輕,餓得眼前老是虛幻不定。但他堅持著要往前走,他要讓葵花吃上最好的蘆根,是那種一嚼甜汁四濺的蘆根。

葵花往四周一看,大麥地村已經遠去,四周盡是蘆葦。她不禁有點兒害怕起來。

青銅終於讓牛停下。他將葵花從牛背上接到地上後,就開始挖蘆根。這裡的蘆葦與外邊的蘆葦長得確實有些不一樣,稈兒粗,葉子寬而長。青銅告訴葵花:「這樣的蘆葦底下,才能挖出好的蘆根。」他一鍬下去,就聽到了切斷蘆根時的清脆之聲。幾鍬之後,就出現了一個小坑,白嫩白嫩的蘆根就露了出來。

葵花還沒有吃到蘆根,嘴裡就已經水津津的了。

青銅趕緊先摳出一段蘆根,拿到水邊洗淨,給了葵花。

葵花大咬了一口,一股清涼的、甜絲絲的汁水,頓時在嘴中漫流開來。她閉起雙眼。

青銅笑了。

葵花咬了兩口,將蘆根送到了青銅的嘴邊。

青銅搖了搖頭。

葵花固執地將蘆根舉在那裡。

青銅只好咬了一口。與葵花一樣,當那股清涼的液體順著喉嚨往飢餓的肚子裡流淌時,他也閉上了眼睛。這時,太陽透過眼簾照到了他的眼球上,世界是橙色*的。溫暖的橙色*。

接下來的時間裡,兄妹倆就不停地嚼著不斷從土中挖出來的蘆根。他們不時地對望一下,心裡充盈著滿足與幸福,一種乾涸的池塘接受而來的清水的滿足,一種身體虛飄而漸漸有了活力、發冷的四肢開始變得溫暖的幸福。

他們搖頭晃腦地咬嚼著,雪白的牙齒,在陽光下不時地閃動著亮光。他們故意把蘆根咬得特別清脆,特別動人。

你一根,我一根;我一根,你一根……他們享受著這天底下最美的食品,到了後來,幾乎是陶醉了。

他們要挖上滿滿一籃蘆根。他們要讓奶奶、爸爸、媽媽都吃上蘆根,盡情地吃。

他們將稍微老一些的蘆根都給了牛。牛一邊津津有味地嚼著,一邊大幅度地甩著尾巴。心滿意足時,它仰起頭來,朝天空哞地長叫一聲,震得蘆葦葉顫抖不已,沙沙作響。

葵花拿著籃子跟在青銅的身後,不住地拾起青銅從泥裡挖出來的蘆根,將它們放進籃中。

籃子快滿時,幾隻野鴨從他們頭頂上飛過,然後落向不遠處的水泊或是蘆葦叢裡去了。

青銅忽然想到了什麼,扔下手中的鐵鍬,對葵花示意:「如果能逮到一隻野鴨,那就太好了!」他撥開蘆葦朝野鴨落下去的方向走去。沒有走幾步,回過頭來,反覆叮囑葵花:「我一會兒就回來,你站在這裡看著蘆根,千萬不要離開!」

葵花點了點頭:「你快點兒回來。」

青銅點點頭,轉身走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蘆葦叢中。

「哥,你快點兒回來!」

葵花坐在青銅早先為她壓倒的一片蘆葦上,守著一籃蘆根,等著青銅。

牛吃飽了,側臥在地上,嘴裡什麼也沒有,嘴巴卻不住地反芻著。

葵花看著牛,覺得很有趣。

青銅在蘆葦叢中,躡手躡腳地往前走著。他心裡有一個讓他激動不已的念頭:要是能抓住一隻野鴨就好了。他們一家,已不知有多少日子,沒有吃一星點兒肉了。他和葵花早饞肉了,可他們沒有對大人們說。大人們也早看出他們饞肉了,但他們沒有辦法。能有糧食吃,就很不錯了,哪裡還顧得上吃肉呢?

青銅隱隱約約地看見了一片水泊。他走動得更輕了。他輕輕撥開蘆葦,一寸一寸地往前走著。他終於看到了那幾只野鴨。一隻公鴨,幾隻母鴨,漂浮在水中。它們剛才可能去遠處覓食了,有點兒累,現在將嘴巴插*在翅膀裡,正浮在水面上休息。

青銅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這幾隻野鴨身上,一時竟忘記了葵花和牛。他就那樣蹲在蘆葦叢裡,打著野鴨的主意。他想找到一塊結結實實的磚頭,突然砸過去,將其中一隻擊昏。可是,這裡除了蘆葦,就再也沒有什麼了。他又想:我手裡要是有一張大網,就好了!他又想:我手裡要是有一杆獵槍就好了!他又想:要是我在它們落下來之前,潛下水就好了!……時間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還是很痴迷地看著這幾隻無憂無慮的野鴨。

「它們長得真肥!」

青銅居然想到了一鍋鮮美的鴨湯,一序列埠水從口角上滑落在雜草裡。他擦了一下嘴,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他還是沒有想得起來,葵花與牛在那兒等著他呢!

葵花早已開始焦躁不安。她站了起來,朝哥哥走去的方向看著。

天不知從什麼時候變臉了,剛才還在明晃晃地照著蘆葦蕩的太陽,一忽閃,被烏雲遮蔽了。綠色*的蘆葦,變成了黑色*的蘆葦。風正在從遠處刮過來,蘆葦盪開始晃盪,並且越晃盪越厲害。

「哥哥怎麼還不回來?」葵花望著牛說。

牛一副困惑的樣子。

看來,天要下雨。蘆葦叢裡有一種黑色*而詭秘的鳥,每逢天要下雨時,就會叫起來,聲音猶如夜間一個孩子在北風中哭泣,聽了,讓人脊背發涼,彷彿有一隻帶毛的冷手,在脊背上由上而下地撫摸著。葵花微微哆嗦起來:「哥啊,你上哪兒啦?怎麼到現在還不回啊?」

那鳥似乎正在一邊哀鳴著,一邊朝這邊飛來。

葵花終於堅持不住了,朝著哥哥走去的方向找去。她走了幾步,回過頭來叮囑牛:「你在這裡等我和哥哥。不準吃籃子裡的蘆根,那是留給奶奶、爸爸、媽媽吃的。你要聽話……」

牛望著她,扇動著兩隻長毛大耳朵。

葵花一邊叫著「哥哥」一邊朝前猛跑。

風大了,蘆葦沙沙作響,像是後面有什麼怪物在追趕著她。她甚至聽到了粗濁的喘息聲。她大聲叫著:「哥哥!哥哥!」然而,卻不見哥哥的動靜——她從牛身邊跑出後不久,就已經在蘆蕩裡迷路了!

但,她還不知道。她跑向了另一個方向,卻還以為在往哥哥那兒跑呢。

青銅感到身上一陣發涼,這才突然想起葵花與牛。他抬頭一看天空,只見烏雲翻滾,他大吃一驚,轉身就往回跑。

那幾只野鴨受了驚動,撲著翅膀,在水面上留下一路水花後,飛上了天空。

青銅仰臉看了它們一眼,再也顧不上它們了,呼哧呼哧地跑向葵花和牛呆的地方。

他跑回來了。但,他只看到了牛和那一籃蘆根。

他伸開雙臂,不停地轉動著身體。可是,除了蘆葦還是蘆葦。

他望著牛。

牛也望著他。

他想,葵花肯定是去找他了,便一下衝進蘆葦叢中,沿著剛才的路線,發瘋一般地跑著,碰得蘆葦嘩啦嘩啦地響。

他又回到了那個水池邊。不見葵花的蹤影。

他想大聲叫喊,可是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掉轉頭,又跑了回來。

牛已經站了起來,一副不安的神態。

青銅又衝進了蘆葦叢,一個勁地向前奔跑著,汗珠紛紛灑落在地。蘆葦在咔吧咔吧地折斷。在沒完沒了的奔跑中,他的衣服被裂開的蘆葦割破了,臉上,腿上,胳膊上,被蘆葦劃出一道道傷痕。他奔跑著,眼前什麼也沒有,只有妹妹葵花:坐在大槐樹下的石碾上的葵花,在瓜花燈下看書寫字的葵花,用樹枝在沙土上教他識字的葵花,揹著書包蹦跳在田埂上的葵花,她笑著,她哭著……

一根蘆葦茬幾乎扎穿了他的腳板,一陣尖利的疼痛差點兒使他昏厥過去。這些日子,他吃的主要是野菜,身體已經很虛弱,經過一陣奔跑,早已精疲力竭。現在腳又扎破了。劇烈的疼痛,使他滿身冷汗。他眼前一黑,踉蹌了幾下,終於跌倒在地。

天開始下雨。

雨涼絲絲地淋著他,將他淋醒了。他從水窪裡掙扎起來,抬頭看天空,只見一道閃電像藍色*的鞭子,猛烈地鞭打著天空。天空便留下一道傷痕,但瞬間又消失了,接下來,就是一陣天崩地裂的炸雷。

雨更大了。

青銅拖著血淋淋的腳,在大雨中掙扎著,尋找著。

而此時的葵花已經離他很遠了。她已完全迷失了方向。她不再奔跑,而是慢慢地走著,一邊走,一邊哭泣,一邊呼喚著:「哥哥、哥哥……」她像丟失了什麼,在尋找著。

每一道閃電,每一聲炸雷,都會使她打一個哆嗦。

頭髮被雨水衝到臉上,遮住了她那雙黑晶晶的眼睛。這些日子,她已經瘦了許多,雨水將衣服淋溼後,緊貼在她身上,人越發得顯得瘦了,瘦得讓人可憐。

她不知道,這蘆葦盪到底有多大。她只知道,哥哥和牛在等待著她,奶奶、爸爸、媽媽

在家中等待著她。她不能停下來,她要走,總能走出去的。她哪裡會想到,她正在向蘆蕩的深處走去,離蘆蕩的邊緣越來越遠。

茫茫的蘆蕩,已在風雨中,將這個小小的人兒吞沒了。

青銅又回到了挖蘆根的地方。這一回,牛也不見了,只有一籃子蘆根。

他再次暈倒在水窪裡。

雷在天上隆隆滾動,天底下,煙雨濛濛。

在大麥地那邊,奶奶、爸爸、媽媽都走動在風雨中,在呼喚著他們。奶奶拄著柺棍,雨水將她的一頭銀髮洗得更加銀亮。老人十分消瘦,像一棵多年的老柳樹,在河堤上晃動著。她呼喚著她的孫子孫女,但蒼老的聲音早已被風雨聲蓋住了。

大河裡,嘎魚穿著蓑衣,撐著小船,正趕著鴨子回家。

奶奶問他:「看見我們家青銅和葵花了嗎?」

嘎魚根本沒有聽見,他想將船停住細聽,但那些鴨子在追攆雨點,一會兒已游出去很遠了,他只好丟下青銅的奶奶,追趕他的鴨子去了。

青銅再次醒來時,雨似乎小了一些。

他掙扎著坐了起來,看著忽起忽伏的蘆葦,兩眼發直,一副絕望的樣子。

找不到葵花,他也不會再回去了。

雨從他黑油油的頭髮上,不住地流到他的臉上。眼前的世界,是一個模糊不清的世界。

他低下頭去,腦袋沉重得像一扇磨盤,下巴幾乎勾到了胸上。他居然睡著了。夢中,是飄忽不定的葵花,是妹妹葵花,是長在田裡的葵花……

他隱隱約約地聽到了牛的叫聲。他抬起頭來時,又聽到了牛的叫聲,並且這叫聲離這兒並不遠。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朝牛叫聲響起的地方張望著——

牛正在向這裡奔跑,所過之處,蘆葦如河水被船劈開,倒向兩旁。

它的背上,竟坐著葵花!

青銅撲通跪在了水窪裡,濺起一片水珠……

雨過天晴時,青銅牽著牛,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蘆葦蕩。牛背上,坐著葵花。她挎著籃子,那裡面的蘆根,早已被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一根根,像象牙一般的白……

糧船已在幾百里外的路上了,但因長久乾旱,河中缺水,水道很淺,船行駛得很慢。

大麥地人的褲帶,在一天一天地勒緊。

青銅和葵花,兩人的眼睛本來就不小,現在顯得更大了,牙齒也特別白,閃著飢餓的亮光。奶奶、爸爸、媽媽以及全體大麥地人,眼睛都變大了,不僅大,而且還亮,是那種一無

所有的亮。一張嘴,就是兩排白牙。那白牙讓人想到,咬什麼都很鋒利,都會發出脆響。大麥地的小孩走路,不再像從前那樣蹦蹦跳跳了。一是沒有力氣,二是大人見到了,就會叫道:「別再蹦跳了,省省力氣!」「省省力氣」,實際上就是省省糧食。

大麥地有點兒萎靡不振。

大麥地人說話,聲音有點兒病後的樣子。大麥地人走路,東倒西歪,飄飄忽忽,更像病人。

但天氣總是特別好,每天一個大太陽。草木也很繁盛,處處蒼翠。天上飛鳥成群結隊,鳴囀不息。

但這一切,大麥地人都無心觀賞,大麥地人也沒有力氣觀賞。

孩子們照樣上學,照樣讀書。但朗朗的、此起彼伏的、充滿生機的讀書聲,已經大大減弱了。孩子們想將課文讀響,但卻就是讀不響。瘦瘦的肚子,使不上勁,讓人很著急,一著急,還出虛汗。餓到最厲害時,想啃石頭。

但,大麥地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顯得很沉著。

青銅一家人,沒有一個會哭喪著臉說:「我餓。」即使晚上一頓飯不吃,也不會說:「我餓。」

他們還把家,把自己收拾得比原先還乾淨。青銅與葵花走出去,永遠是乾乾淨淨的面孔和乾乾淨淨的衣服。奶奶像往常一樣,總往河邊跑,用清水清洗著她的面孔與雙手。她將一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衣服,一塵不染。

她乾乾淨淨地走在陽光下,寬大的衣服,飄飄然,像是翅膀。

青銅和葵花,自己還能找到吃的。廣闊的田野,無數的河流,總會有這樣那樣的食物。青銅總在田野上走,在河上漂,記得這裡有什麼可吃的,那兒有什麼可吃的。他帶著葵花,總能有驚喜的發現與收穫。

這天,青銅駕了一條木船,往河灣去了。船上坐著葵花。青銅記得河灣有一大片蘆葦叢,蘆葦叢裡有一小片水泊,水泊裡有野菱角。他和葵花可以美美地吃一頓野菱角了。弄得好,還可以採一些回來給奶奶、爸爸、媽媽吃。

但這一次,他們卻撲了空。野菱角還在,但長在葉子底下的果實,不知早被誰採走了。

他們只好又駕著船往回走。路上,青銅沒有力氣了,就在船艙裡躺了下來。葵花也沒有力氣了,在哥哥的身旁也躺了下來。

輕風吹著,船就在水面上慢慢地漂移著。

他們聽到了船底與流水相碰發出的聲音。那聲音清脆悅耳,像是一種什麼樂器彈撥出來的聲音。

天空飄著白雲。

葵花說:「那是棉花糖。」

白雲朵朵,不斷地變幻著形狀。

葵花說:「那是饃頭。」

青銅用手比劃著:「不是饃頭,是蘋果。」

「不是蘋果,是梨。」

「那是一隻羊。」

「那是一群羊。」

「讓爸爸宰一隻羊給我們吃。」

「宰那隻最大最肥的。」

「給週五爺送一條羊腿。週五爺也給我們家送過一條羊腿。」

「再送一條羊腿給外婆家。」

「我要喝三碗羊湯。」

「我喝四碗。」

「我喝五碗。」

「我要放一勺辣椒。」

「我要放一把香菜。」

「喝吧喝吧,再不喝就涼了。」

「喝!」

「喝!」

於是,他們就大喝起來,併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喝完了,兩人都咂咂嘴,還把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嘴唇。

葵花說:「我渴了。」

「渴了吃蘋果。」

「不,我吃梨,梨水多。」

「我要吃一隻蘋果,再吃一隻梨。」

「我要吃兩隻梨,再吃兩隻蘋果。」

「肚子要炸了。」

「我就到田埂上走。那一回,我吃荸薺吃撐了,你就領著我在田埂上走,一直走到夜裡,回到家,我又吃了一個荸薺。」

天上的雲,變化萬千。但在兩個孩子眼裡,它們卻成了黃燦燦的麥地、金浪翻滾的稻田、一棵高大的柿子樹、一隻雞、一隻鵝、一條魚、一大鍋翻滾著的豆漿、一隻大西瓜、一隻大香瓜……

他們有滋有味地吃著,還互相推讓著。吃著吃著,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長長的流水,載著小船,在金色*的陽光下悠悠地漂著……

這天,葵花放學回來,抬腿邁門檻時,兩眼一黑,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跌倒了。

奶奶連忙跑過來。「寶寶,你怎麼啦?」媽媽將她從地上拉起。她的面頰磕在門檻上,磕破了皮,鮮血正慢慢流出來。

媽媽將她抱到床上。見她面色*蒼白,媽媽趕緊去廚房給她熬米湯。媽媽剛剛從別人家借

了一升米。

青銅放牛回來,見到葵花躺在床上後,便開始惦記著水泊中的那幾只野鴨。

第二天一早,他就拿了一張捕魚的網,跟誰也沒有說,獨自一人進入了蘆葦蕩。

他找到了那片水泊,但水面上只有倒映著的天空,別的什麼也沒有。

「它們大概飛到其他的地方去了。」青銅等了一陣,想離開這片水泊,但最終卻又堅持著在蘆葦的背後坐了下來。他讓自己耐心地等待下去。「它們大概去哪兒找食吃了,它們一定會飛回來的。」他從蘆葦上打下兩片葉子,將它們折成了兩條小船。他抬頭看看天空,見天空毫無動靜,就走出蘆葦叢,將蘆葉小船放進水中,然後又趕緊退了回來。他撥開蘆葦望去時,兩隻蘆葉小船,已藉著輕風,朝前行去了。

太陽越升越高,卻一直不見野鴨們的影子。

青銅便在心中祈禱著:野鴨啊,飛來吧。野鴨呀,飛來吧……

快近中午時,天空竟出現了一大群野鴨。青銅一見,十分興奮。然而,這群野鴨卻朝另外的地方飛去了。青銅失望地嘆息了一聲,拿起漁網,準備撤了。就在這時,又有幾隻野鴨出現在了水泊上方的天空。青銅的目光,緊緊地追隨著它們。他似乎認出了它們:就是那天看到的那幾只野鴨!

野鴨在天空盤旋了一陣,開始下降。野鴨是飛鳥中最愚笨的飛鳥,翅短,體重,飛起來,沒有一點舒展與優雅。它們落在水中時,簡直像從天空拋下了十幾塊磚頭,撲通撲通,將水濺起一團團水花。

它們只是轉動著腦袋,警惕地打量四周,見無動靜,才放心地在水上游動起來。它們或拍著翅膀,嘎嘎叫上幾聲,或用扁嘴撩水拭擦著羽毛,或用扁嘴吧唧吧唧地喝著水。

那隻公鴨又大又肥。它的腦袋是紫黑色*的,閃著軟緞一般的光澤。那些母鴨,就在離它不遠的地方,做著各自願意做的事。其中一隻身體嬌小的母鴨,好像是公鴨最喜歡的,見它遊遠了,公鴨就會游過去。後來,它們就用嘴互相梳理羽毛,還用嘴不停地在水面上點選著,好像在訴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公鴨拍著翅膀,上了母鴨的背上。母鴨哪裡禁得住公鴨的重壓,身體頓時沉下去一大半,只露出腦袋來。說來也奇怪,那母鴨竟不反抗,自願地讓公鴨壓得半沉半浮的。這讓青銅很擔心。過了一陣,公鴨從母鴨的背上滑落下來。兩隻鴨好像都很高興,不住地拍著翅膀。拍著拍著,那隻公鴨居然起飛了。這使青銅一陣緊張——他怕公鴨將野鴨們都帶走。可是,水中其他的野鴨卻無動於衷地浮游於水面,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公鴨在天空快樂地飛翔了幾圈之後,又落回水泊。它不住地將清水撩到脖子上。那羽毛滴水不進,水珠亮閃閃地滾動著。

青銅抓著漁網,等待著時機。他能抓住野鴨的惟一可能就是等它們潛入水中嬉耍或是潛入水中尋覓魚蝦、螺螄時,突然將網子拋撒出去,野鴨總要浮出水面,也許就有一兩隻恰好被網子罩住,腦袋卡在了網眼裡。

可是,這些野鴨只是漂浮在水上,沒有一點兒潛水的意思。

青銅的雙腿已經有點兒麻木,頭一陣陣發暈,兩眼一陣陣發黑。他實在堅持不住了,就慢慢地躺了下來。他歇了歇,等身上有了點兒力氣之後,又爬起來去盯著那些野鴨。

野鴨似乎也歇足了勁,有點兒不安分。它們在水面上遊動起來,並且遊動的速度顯然加快了。不一會兒,有兩隻年輕的野鴨嬉鬧起來。其中一隻先挑釁的,被另一隻追趕著,眼看就要被追住時,腦袋往水中一紮,屁股朝天,金黃的雙腳連連蹬動之後,便扎進水中去。追的一隻,見被追的一隻一忽兒不見了,身子轉了一圈,也一頭扎進水中。

這種嬉耍,很快擴大到全體,只見,這幾隻紮下去,那幾只又從水裡冒出來,一時水面上熱鬧非凡。

青銅的心提了起來,抓網的手滿是汗,兩腿直打哆嗦。他叫自己不要再打哆嗦,但腿哪裡肯聽他的,還是一個勁地哆嗦。腿一哆嗦,身子跟著哆嗦。身子一哆嗦,蘆葦跟著哆嗦,發出沙沙聲。青銅閉起雙眼,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經過一陣努力,才漸漸止住雙腿的哆嗦。

水面上,突然一片寂靜:所有的野鴨,都潛到水中去了。

青銅應該立即衝出去,將網拋向空中。十拿九穩,會逮住幾隻野鴨。然而,青銅竟猶豫著。等再堅定起來時,那些野鴨已三三兩兩地鑽出了水面。他懊悔不已。只好等待下一個機會了。

等又一個機會到來,已是兩個鐘頭以後了。

這一回,只有一隻野鴨還浮在水上,其餘的都不見了。

青銅沒有絲毫的手軟,猛地衝出去,身子一個打旋,網像一朵碩大的花,在空中完全開放,然後刷地落進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