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鴨嘴,像無數張小型的犁,將茨菰田翻弄著。
鴨們有恃無恐地尋找著爛泥下的茨菰,一個個臉上都是爛泥,只露出黑豆大一粒眼睛。真是一副十足的不要臉的樣子。
葵花完全無可奈何。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大吃她家的茨菰。那茨菰在爸爸的眼中,一顆顆都如金子一般的珍貴。她想跑回去喊家裡的人。但這塊茨菰田離家很遠,等把人喊來了。這茨菰早被它們吃完了。她朝四野望去,然而除了看見有幾隻鳥在田野上飛著,就再也見不到其他什麼身影了。
她朝嘎魚大聲叫著:「你們家鴨吃我們家茨菰啦!你們家鴨吃我們家茨菰啦!……」
嘎魚卻如死狗一般,動也不動。
葵花脫掉鞋襪,捲起褲管,不顧冬天田水的寒冷,下到了茨菰田裡。
鴨們這回確實受到了一點兒震動,拍著翅膀,嘎嘎地叫著,逃到了旁邊的水田裡。那水田是空水田,鴨們在泥裡鑽了幾下,知道沒有什麼好吃的,就一隻一隻地浮在水面上,用眼睛看著葵花。有風,它們不動彈,任由風將它們吹到一邊。
葵花就這樣手持竹竿,站在茨菰田裡。她覺得自己的腿腳像被無數的針刺著。這水田若是在夜裡,本來是結著薄冰的。不一會兒,她就開始渾身哆嗦,牙咯咯地敲打著。但葵花卻堅持著,她要一直堅持到哥哥的到來。
鴨們隨風飄向遠處。或許是累了,或許是飽了,一隻只顯出心滿意足的樣子,不少鴨居然將腦袋插*進翅膀裡睡著了。
葵花看到這種情景,以為它們不會再侵犯茨菰田了,便趕緊爬上田埂。她用水洗去腿上腳上的爛泥時,只見腿與腳已凍得紅通通的。她縮著身體,在陽光下蹦跳著,並不時地看一眼青銅採蘆花的方向。
就在葵花以為鴨們已經收兵時,它們卻逆風游來,並很快如潮水一般再度進入茨菰田。
葵花再度下了茨菰田,然而這一回鴨們不怕她了。竹竿打來時,它們就跑。鴨們很快發現,葵花的雙腳在爛泥裡,其實是很難抬動的,它們根本不用那麼著急逃跑。它們輕而易舉地就躲開了葵花的追擊,在她周圍如漩流一般迂迴著。
葵花站在爛泥裡,大哭起來。
鴨們吃著茨菰,水面上一片有滋有味地咂吧聲。
葵花爬上田埂,朝嘎魚衝去:「你們家鴨吃我們家茨菰啦!」
水動,草動,樹上的葉子動,嘎魚不動。
葵花用竹竿朝他捅了捅:「你聽見沒有?」
毫無反應。
葵花過來,用手使勁推動他:「你們家鴨吃我們家茨菰啦!」
嘎魚依然不動彈。
葵花抓住他的胳膊,想將他從地上拖起來。但嘎魚死沉如豬。葵花只好鬆掉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好像不是他的胳膊,葵花一鬆手時,它就撲通掉在了地上。這使葵花大吃一驚,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嘎魚不動,雙眼緊閉,一頭的亂髮與亂草一起在風裡起伏著。
葵花遠遠地蹲下,伸出手去推了一下他的腦袋。那腦袋像一隻西瓜,往一側滾動了一下,就再也不動了。
葵花輕輕叫了一聲:「嘎魚!」又大叫了一聲:「嘎魚!」隨即站起來,扭頭就往村裡跑。一邊跑,一邊叫:「嘎魚死了!嘎魚死了!」
快到村子時,遇上了青銅。
葵花結結巴巴地將她看到的一切,告訴了青銅。
青銅疑惑著,拉了葵花往茨菰田方向跑。快到茨菰田時,他們聽見了嘎魚怪腔調的歌聲。兩人循著歌聲看去,只見嘎魚撐著小船,趕著他的鴨群,正行進在河裡。那些鴨很安靜,一副沒有心思的樣子。風大一些時,河上有波浪,清水就不住地盪到它們的身上,一滑溜,又從它們的尾部重新流進河裡。
那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青銅讓葵花一口咬定:到了下午,他將葵花替換下,讓她學習去了,茨菰田是由他來看守的,而他卻因為追一隻野兔而離開了茨菰田,就在這一陣,嘎魚家的鴨子進入了茨菰田。
爸爸蹲在遭受浩劫的茨菰田邊,用雙手抱著頭,很長一陣時間,默不作聲。後來,他下到田裡,用腳在泥裡摸索著。以往,一腳下去,都會踩到好幾顆茨菰,而現在摸索了很長時間,也沒有碰到一顆茨菰。他抓起一把爛泥,憤恨地朝遠處砸去。
青銅與葵花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在田邊。
爸爸手裡抓著一把泥,轉過身來,看著青銅。突然,他將手中的爛泥砸在了青銅的身上。
青銅沒有躲避。
葵花緊張地看著爸爸。
爸爸又抓起一把泥來,一邊在嘴裡罵罵咧咧,一邊又將爛泥朝青銅砸來。爸爸有點兒管不住自己了,接二連三地向青銅沒頭沒腦地砸著爛泥。有一團泥巴砸在了青銅的臉上。他沒有用手去擦,當爸爸的爛泥再次向他飛來時,他甚至都沒有用手去擋一擋。
葵花哭叫著:「爸爸!爸爸!……」
奶奶正往這邊走,聽到葵花的哭聲,便拄著柺棍,踉踉蹌蹌地往這邊跑。見青銅滿身是爛泥,她扔掉了柺棍,護在青銅的面前,對田中的爸爸說:「你就朝我砸吧!你就朝我砸吧!砸啊!你怎麼不砸啊!」
爸爸垂著頭站在田裡,手一鬆,爛泥撲通落進了水中。
奶奶一手拉了青銅,一手拉了葵花:「我們回去!」
晚上,爸爸不讓青銅吃飯,也不讓他回家,讓他就站在門外凜冽的寒風中。
葵花沒有吃飯,卻與青銅一起站在了門外。
爸爸大聲吼叫著:「葵花回來吃飯!」
葵花卻向青銅靠過去,堅決地站著。
爸爸十分生氣,跑出門外,用強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屋裡拉。
葵花用力一掙,居然從爸爸手中掙了出來。當爸爸衝過來要繼續揪她回屋裡去時,她望著爸爸,突然跪在了地上:「爸爸!爸爸!茨菰田是我看的,茨菰田是我看的,哥哥下午一直在採蘆花……」她眼淚直流。
媽媽跑出門外,要將她拉起。她卻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來。她用手指著前面的草垛,「哥哥採了一大布口袋蘆花,藏在草垛背後呢……」
媽媽走過去,從草垛後找到了一大布口袋蘆花,將它抱過來,放在了爸爸的面前。隨即,她也哭了。
跪在地上的葵花,將頭低垂著,一個勁地在喉嚨裡嗚咽著……
爸爸曾有過向嘎魚家索賠的念頭,但放棄了。嘎魚的父親,是大麥地有名的視錢如命的人,也是最蠻不講理的人。跟他去囉嗦,也只能是找氣生。
但在青銅的心裡,卻沒有忘記這筆賬。
他常常將眼珠轉到眼角上,瞟著嘎魚和嘎魚家的那群鴨。
嘎魚從青銅的目光裡感受到了什麼,趕緊放他的鴨。嘎魚總有點兒害怕青銅。全村的孩子都有點兒害怕。他們不知道,萬一惹怒了這個啞巴,他究竟會幹出一些什麼事情來。青銅總使他們感到神秘。當他們於一個陰*雨連綿的天氣裡,看到放牛的青銅獨自坐在荒野上的一座土墳頂上後,他們再看到青銅時,總是閃在一邊,或是趕緊走開。
青銅時時刻刻地盯著嘎魚。
這一天,嘎魚將鴨群臨時扔在河灘上,人不知去了哪裡。
青銅早與他的牛藏在附近的蘆葦叢中。那牛彷彿知道主人要幹什麼,特別的乖巧,站在蘆葦叢裡,竟不發出一點響聲。當青銅看到嘎魚的身影消失後,縱身一躍,騎上了牛背,隨即一拍牛的屁股,牛便奔騰起來,將蘆葦踩得咔吧咔吧響。
剛剛被嘎魚餵了食的鴨群,正在河灘下歇腳。
青銅騎著牛,沿著河灘朝鴨群猛地衝去。那些鴨有一半閉著眼睛養神,等被牛的隆隆足音震醒,牛已經到了它們的跟前。它們被驚得嘎嘎狂叫,四下裡亂竄。有幾隻鴨,差點兒就被踩在牛蹄之下。
牛走之後,一群鴨子早已四分五散。
青銅未作片刻停留,騎著他的牛遠去了。
驚魂未定的鴨們,還在水上、草叢中、河灘上嘎嘎地叫著。
嘎魚一直找到傍晚,才將他家的鴨子全部攏到一起。
第二天一早,嘎魚的父親照例拿了柳籃去鴨欄裡撿鴨蛋。每天的這一刻,是嘎魚的父親最幸福的時刻。看見一地的白色*的、青綠色*的鴨蛋,他覺得日子過得真的不錯,很不錯。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撿起,又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入籃子裡。很快就要過年了。這蛋是越來越值錢了。然而這天早上的事情讓他覺得十分奇怪:鴨欄裡,東一隻西一隻,加在一起才十幾只蛋。他搖了搖頭,找不著答案:鴨子們總不會商量好了,一起將屁眼閉上不肯下蛋吧?他朝天空看著,天還是原來的天,一切都很正常。他提著籃子走出鴨欄,心裡百思不解。
他不會想到,那些鴨受了驚嚇,將本來夜間要在鴨欄裡下的蛋,在入欄之前不由自主地下到了河裡。
你被青銅盯上了,就永遠地被盯上了。
在後來的日子裡,青銅瞅準機會,就會騎著他的牛,風暴一般地衝擊鴨群。鴨子的下蛋習慣完全被搞亂了,有些鴨子,大中午的就在河灘上的草叢裡下蛋。這倒讓大麥地的幾個總能在草叢裡撿到鴨蛋的孩子著實高興了一陣。
這天,青銅決定不再偷襲嘎魚家的鴨群了。他要光明正大地幹一回。他要讓整個大麥地的人都看到,青銅家是不可欺負的。他從家裡找出一條破爛被面,將它綁在一根竹竿上。那被面是紅色*的底子,上面開滿大花。他往空中一舉,一舞,就像一面旗幟。他挑了一個大麥地小學的學生們放學回家的時間,騎著他的牛,挺直腰桿高高舉起破爛的被面,上路了。
嘎魚家的鴨子正在一塊收割過的稻田裡覓食。
青銅騎著牛在田埂上出現了。
嘎魚不知道他要幹什麼,警惕地抓著放鴨的長柄鐵鏟。
這時,很多放學的孩子正往這邊走。
青銅突然發動他的牛,向鴨群猛衝過去。那面破爛被面強勁地展開,在風中獵獵作響。
鴨群炸窩一般,逃向四面八方。
青銅騎著牛,表演一般地在空稻田裡奔突與旋轉。
大麥地的孩子站滿了一條田埂,激動不已地看著。
嘎魚癱坐在地上。
葵花大聲叫著:「哥哥!哥哥!」
青銅用手一拉韁繩,牛便向葵花跑來。他跳下來,將葵花送上牛背,然後牽著牛,大搖大擺地回家了。
葵花很驕傲地騎在牛背上。
嘎魚躺在地裡哭起來。
晚上,嘎魚被他爸爸綁在了門前的大樹上,狠揍了一頓。他爸爸本來是要拉著嘎魚到青銅家算賬的,路上遇到人,得知嘎魚前些日子讓鴨子吃了青銅家茨菰田裡的茨菰這事後,當
眾踢了嘎魚一屁股,隨即拉著嘎魚,掉轉頭回家了。一回到家,就將他綁在了大樹上。
天上有輪月亮。
嘎魚哭著看月亮。有幾個孩子過來圍觀,他衝著他們,徒勞地踢著腳:「滾!滾!……」
要過年了。
熱鬧的氣氛一天濃似一天。大麥地的孩子們在一天一天地數著日子。他們在大人們興高采烈地忙年的時候,也會不時地被大人們所支使:「今天不許出去玩了,要幫著家裡撣塵。」「去你三媽家看看,磨子還有沒有人在使?要磨面做餅呢。」「今天魚塘要出魚,你要給你爸提魚簍。」……他們似乎很樂意被大人支使。
已經有人家在殺豬了,豬的叫喊聲響遍了整個大麥地。
不知是誰家的孩子沉不住氣,將準備在大年三十晚上和大年初一早上放的鞭炮先偷出來放了,噼裡啪啦一陣響。
村前的路上,人來人往的,都是去油麻地鎮辦年貨或辦了年貨從油麻地鎮回來的。田野上,總有人說著話:「魚多少錢一斤呀?」「有平時兩倍貴。」「吃不起。」「過年了,沒辦法。吃不起也得吃。」「鎮上人多嗎?」「多,沒有一個下腳的地方,也不知從哪兒冒出這麼多人來。」
青銅一家,雖然清貧,但也在熱熱鬧鬧地忙年。
屋子是新的,不用打掃。其餘的一切,媽媽恨不能都用清水清洗一遍。她整天走動在水碼頭與家之間。被子,洗;衣服,洗;枕頭,洗;桌子,洗;椅子,洗……能洗的都洗。門前的一根長繩子上,總是水滴滴地晾著一些東西。
過路的人說:「把你家的灶也搬到水裡洗洗吧。」
青銅家的乾淨,首先是因為有一個乾淨的奶奶。媽媽在進入這個家門之前,是奶奶在爸爸前頭先相中的。理由很簡單:「這閨女乾淨。」奶奶一年四季,每一天,都離不開清水。大麥地的人總能見到奶奶在水碼頭上,將水面上的浮草用手輕輕盪開,然而用清水清洗她的雙手與面孔。衣服再破,被子再破,卻是乾淨的。青銅一家,老老少少,走出來,身上散發出來的都是乾淨的氣息。奶奶都這麼大年紀了,不管是什麼時候,都聞不到她身上有什麼老年人的氣味。大麥地的人說:「這個老人乾淨了一輩子。」
這個家,今年過年,無論是老,還是小,都不能添置新衣。他們家人,現在都穿著光棉襖,套在外面的衣服,都脫下來洗了。過年時,他們沒有新衣服,只有乾淨的衣服。青銅與葵花特殊一些:青銅的舊衣早在幾天前就脫下來洗了,然後送到鎮上染坊裡又染了一遍;而葵花過年時,將會有一件花衣服,那是媽媽出嫁時的一件花衣服改的。這件衣服,媽媽沒有穿過幾次。那天,媽媽見實在擠不出錢來給葵花扯布做件新衣,嘆了一口氣,忽然想到了這件一直壓在箱底的衣服。她拿出來,對奶奶說:「過年了,我想把這件衣服改出來,給葵花穿。」奶奶說:「還是你自己留著穿吧。」媽媽說:「我胖了,嫌小了。再說,歲數也大了,穿不了這樣的花衣服了。」奶奶把衣服拿了過去。
奶奶的針線活是大麥地最好的。這一輩子,她幫人家裁剪了多少件衣服,又幫人家做了多少件衣服,記也記不清了。
她用了兩天的時間,為葵花精心改制了一件花衣服。那衣服上的大盤扣,是大麥地沒有一個人能夠做得出來的。葵花穿上它之後,全家都說好看。葵花竟一時不肯脫下來。
媽媽說:「大年初一再穿吧。」
葵花說:「我就穿半天。」
奶奶說:「就讓她穿半天吧。可不準弄髒了。」
那天,葵花要到學校排練文藝節目,就穿上這件衣服去了。
老師與同學們見到葵花走過來,一個個都被她身上的花衣服驚呆了。
葵花是大麥地小學文藝宣傳隊的骨幹,除表演節目,還承擔報幕。老師一直在發愁她沒有一件新衣服。都已想好了,到了過年演出時,向其他女孩借一件新衣給葵花臨時穿一下。現在看到這麼一件漂亮的衣服,把老師高興壞了。
很長一陣時間,老師和同學就圍著葵花,看著她的花衣服。看得葵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是一件高領掐腰的衣服。
負責文藝宣傳隊的劉老師說:「要是脖子上有條銀項鍊,那就更好看了。」
說完了,劉老師的眼前就站了一個戴銀項鍊的葵花。
其他老師和孩子的眼前,也都站了一個戴銀項鍊的葵花。
這樣一個女孩兒,實在太迷人了。
劉老師竟一時回不過神來,痴痴地想著有那麼一個戴銀項鍊的女孩兒,她的名字叫葵花。
大家就看著劉老師。
劉老師終於發覺自己的心思飄遠了,用力拍了拍巴掌:「好啦好啦,各就各位,排練啦!」
排練結束後,劉老師還是情不自禁地想著那個戴銀項鍊的葵花。
排練結束後,葵花高高興興地回到家中。
媽媽問:「他們說你衣服好看嗎?」
「都說好看。」
吃中午飯時,葵花得意地說:「劉老師說,要是戴條銀項鍊,我就更好看了。」
媽媽用筷子輕輕敲打了一下葵花的頭:「美死你啦!」
葵花就格格地樂。
一家人吃著飯,吃著吃著,一個個眼前也都站了一個戴銀項鍊的葵花——那個穿著花衣服,戴著銀項鍊的小女孩,也實在是好看!
對於穿了這件花衣服的葵花,為什麼一個個都想到她應該戴上一條銀項鍊,誰也說不清緣由。
與往年一樣,大年初一的下午,大麥地村的人拜完年之後,都會到村頭的廣場上看村裡的文藝宣傳隊與小學校的文藝宣傳隊表演節目。
自從那天見到葵花穿那件花衣服後,劉老師總想著大年初一演出時,報幕的葵花,脖子上能戴一條銀項鍊。這一帶人喜歡銀首飾。大麥地,就有好幾個女孩有銀項鍊。文藝宣傳隊的玲子就有一條。大年初一上午排練時,劉老師就對玲子說:「晚上演出時,你能不能把你的銀項鍊借給葵花戴一戴?」玲子點了點頭,就把戴在脖子上的那條銀項鍊取下了,放在了劉老師的手上。劉老師叫過葵花,將銀項鍊戴到了葵花的脖子上。這一形象比她想像的還要好看。她往後走幾步,看一看,笑了。她覺得今天下午的演出,這一條銀項鍊就能大放光彩!
然而,到了排練結束時,玲子卻又反悔了,對劉老師說:「我媽知道了,會罵我的。我媽叮囑過,我的項鍊,是不能讓別人戴的。」
葵花趕緊將項鍊從脖子上取下來,將它還給了玲子。葵花很不好意思,臉上一陣發燒。
回到家後,葵花心裡就一直在想那條項鍊的事。她很羞愧。
媽媽問她:「大過年的,你怎麼啦?」
葵花笑著:「媽媽,沒有什麼呀!」
媽媽就疑惑著。就在這時,跟葵花一起在文藝宣傳隊的蘭子來了,媽媽就問蘭子:「蘭子,我們家葵花從學校回來後,不太愛說話,是怎麼了?」
蘭子就把項鍊的事悄悄地對葵花的媽媽說了。
媽媽聽了,只能嘆息一聲。
蘭子的話被一旁的青銅一字一句地都聽在了心裡。他坐到了門口,一副很有心思的樣子。在青銅看來,大麥地最好看的女孩,就是他的妹妹葵花。他的妹妹也應該是大麥地最快樂的、最幸福的女孩。他平時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站在一旁,傻呆呆地看奶奶或媽媽打扮葵花。看奶奶給葵花梳小辮、扎頭繩,看媽媽將一朵從地裡採回來的花插*到葵花的小辮上,看奶奶過年過節時,用手指頭蘸著紅顏色*,在葵花的兩條眉毛間點上一個眉心,看媽媽用拌了明礬的鳳仙花花泥給葵花染紅指甲……
要是聽到有人誇讚葵花生得體面,他會在一整天裡都高興得不得了。
大麥地的老人們說:「啞巴哥哥,才是個哥哥哩!」
青銅對葵花的脖子上沒有一條項鍊,當然無可奈何。甚至是青銅一家,都無可奈何。青銅家只有天,只有地,只有清清的河水,只有一番從心到肉的乾淨。
天上有鴿哨聲,他抬頭去看天空時,沒有看到鴿子,卻看到了屋簷上的一排晶瑩的冰凌。接下來,他有很長時間,就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根根長短不一的冰凌。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冰凌就那樣富有魅力地吸引著他。他就這樣仰頭看著它們。它們像春天的竹筍倒掛在簷口。
看著看著,他的心開始撲通撲通地跳起來,像有一隻青蛙在懷裡。
他扛了一張桌子,爬了上去,將冰凌採下十幾根來,放在一隻大盤子裡。然後,他將盤子端到了門前的草垛下。他去水邊,割了幾根蘆葦,再用剪子,剪了幾支很細的蘆葦管。他又向媽媽要了一根結實的紅線。家裡人見他忙忙碌碌的,有點兒奇怪,但也不去追問。他們早已習慣了他的奇思怪想。
青銅用一根細木棍將冰凌敲碎,陽光下,盤中璀璨奪目,猶如一盤鑽石在散射著多芒的亮光。
他挑其中不大不小的,最合他心意的冰凌,然後將三四寸長的一根細細的蘆葦管,一頭銜在嘴中,一頭對著它,用口中的熱氣,不住地吹著。那熱氣便像一根柔韌的錐子,在那顆冰凌上慢慢地錐出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洞來。吹穿一顆冰凌,大約需要六七分鐘的時間。
他將吹好洞的冰凌放在另一隻小盤子裡。冰凌落進盤中時,丁噹有聲。
葵花和蘭子走過來了。葵花問:「哥,你在幹什麼呢?」
青銅抬起頭來,神秘地笑笑。
葵花沒有多問,和蘭子一起玩耍去了。
青銅坐在草垛下,很有耐心地做著他的事。那些被他從大盤中挑選出來的冰凌,大小、形狀,都不可能完全一樣,但正是不完全一樣,它們堆放在一起時,才更見光芒閃爍。那光芒帶了一點兒寒意,但卻顯得十分寧靜而華貴。
青銅吹了一顆又一顆。那些「鑽石」,隨著太陽的西移,也在改變著光的強度與顏色*。到夕陽西下時,它們的光,竟是淡淡的橙色*。
青銅覺得他的腮幫子都吹麻了,他用手輕輕地拍打著嘴巴。
在太陽落下去之前,他用媽媽給他的那根紅線,將吹了洞的幾十顆冰凌,細心地串在了一起,然後將紅線系成一個死結。這時,他用根手指將它高高地挑起:一條冰項鍊,便在夕陽的餘輝裡出現了!
青銅沒有將它放回盤中,而是久久地用手指挑著它,舉在空中。
長長的一條冰項鍊,紋絲不動地停在空中。
它使青銅自己都有點兒吃驚。
青銅沒有將它戴在自己的脖子上試一試,只是放在胸前。他覺得自己忽然成了一個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沒有立即將冰項鍊展示給奶奶他們,也沒有展示給葵花,而是重新放回盤子裡,用稻草將它輕輕覆蓋了。
晚飯後,村前的廣場上,聚集了幾乎全部的大麥地人。
戲臺上,汽油燈已經點亮。
就在大麥地小學文藝宣傳隊即將登臺演出時,青銅在後臺出現了。
葵花立即跑向青銅:「哥,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青銅雙手託著盤子。他用嘴吹去上面的草,冰項鍊就在後臺一盞不很明亮的汽油燈下閃亮出現了。
葵花的眼睛裡放射著亮光。她不知道那隻青花瓷盤裡放著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但它的亮光卻已使她感到非常迷人。
青銅示意葵花從盤中將冰項鍊拿起來。
葵花卻不敢。
青銅一手託著盤子,一手將冰項鍊拿起,然後側彎著身體,將盤子放在地上。他對迷惑不解的葵花示意:「這是項鍊,冰做的項鍊。」他讓葵花過來,他要給她戴上。
葵花說:「它不會化掉嗎?」
「天很冷,又是在外面,化不掉的。」
葵花乖巧地走近了青銅,並將頭垂下。
青銅將冰項鍊戴在了葵花的脖子上。它纏著高高的衣領,然後很順暢地懸掛在了葵花的胸前。她也不知道好看還是不好看。她用手摸了摸它,覺得涼絲絲的,心裡很舒服。她低頭看著,然後又轉著腦袋,她想找個人問問是不是好看。
青銅告訴她:「好看!」
事實上,它比青銅想像的還要好看。望著葵花,青銅不停地搓著手。
葵花又低頭看著它。它太好看了,好看得讓她有點兒發懵了,有點兒不敢相信了。她有點兒承受不了似的,想將它從脖子上取下來。
青銅堅決地阻止了她。
而就在這時,劉老師喊道:「葵花,葵花,你在哪兒?馬上就該你上場報幕了!」
葵花趕緊走過去。
劉老師看到了葵花,她像被打了一棒子似的,愣住了。她望著葵花脖子上的冰項鍊,過了老半天,說出一句話來:「我的天哪!」她走過來,輕輕撩起項鍊,在手掌上輕輕掂了掂,「這是哪來的項鍊啊?是什麼項鍊啊?」
葵花以為劉老師不喜歡它,回頭看了一眼青銅,想將它取下來。
劉老師說:「別拿下來啊!」
時間到了,劉老師輕輕推了一把還在疑惑的葵花。
葵花上場了。
燈光下,那串冰項鍊所散射出來的變幻不定的亮光,比在陽光下還要迷人。誰也不清楚葵花脖子上戴著的究竟是一串什麼樣的項鍊。但它美麗的、純淨的、神秘而華貴的亮光,震住了所有在場的人。
那一刻,時間停止了流淌。
臺上臺下,像一片寂靜的森林。
葵花以為脖子上的項鍊將事情搞砸了,站在刺眼的燈光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但這時,有一個人在人群中朝她鼓起掌來。隨即,又有幾個人鼓起掌來。接下來,全都鼓起掌來。臺上臺下,都是掌聲。明明是一個晴朗的夜晚,卻又像是在一場大雨裡。
葵花看到了哥哥——他站在一張凳子上。他的目光烏溜烏溜的。薄薄的淚水,一忽兒便矇住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