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冰項鍊

青銅葵花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大雁飛盡時,青銅家的大屋蓋成了。

這幢大屋牽動了大麥地的許多目光。在大麥地,有這樣的房子的人家並不多。他們或近或遠地看著這幢「金屋」,覺得大麥地最窮的這戶人家,開始興旺了。

爸爸爬上屋頂,做了一件讓青銅和葵花差點兒沒有嚇破膽的事:他劃了一根火柴,讓站在下面的人看了看,然後竟然扔到了房頂上。隨即,屋頂上就燒起薄薄的小火,並迅速蔓延開去,從這半邊燒到了那半邊。

青銅急得在地上直跳。

葵花大叫著:「爸爸!爸爸!」

爸爸卻站在屋頂上,若無其事地朝他們笑笑。

站在地面上的大人們,也都一個個笑著。這使青銅和葵花感到很納悶:這些大人們難道瘋了嗎?

但屋頂上的火,不一會兒就自動熄滅了。

青銅嚇得直拍胸脯,葵花嚇得用兩排白牙咬著一排手指。

奶奶說:「這房頂上的茅草夠人家蓋兩個房頂,那茅草是一根一根地壓著的,沒一絲空隙兒,茅草又不像麥秸見火就著,燒掉的是亂草、草渣、草毛。一燒,反而好看了。」

兩個孩子再朝屋頂看時,爸爸正用一把大掃帚在屋頂上刷著,把剛才的草灰都刷到了地上,只見那屋頂被火燒得光溜溜的,越發的金光閃閃。

爸爸在屋頂上坐下了。

青銅仰望著爸爸,心裡很羨慕爸爸能高高地坐在房頂上。

爸爸朝他招招手:「你也上來吧。」

青銅連忙從梯子上爬到了屋頂上。

葵花見了,在下面搖著手:「哥哥,我也要上去!」

青銅望著爸爸:「也讓她上來吧?」

爸爸點點頭。

下面的大人,就扶著葵花爬上了梯子,爸爸在上面伸出大手,將她也拉到了屋頂上。葵花先是有點兒害怕,可是由爸爸用胳膊抱著她,過了一會兒,就一點兒也不害怕了。

三個人坐在屋頂上,吸引了許多人,站在那裡朝他們觀望。

媽媽說:「這爺兒仨!」

青銅、葵花坐在房頂上,可以看出去很遠。他們看到了整個大麥地村,看到了村後的風車,看到了大河那邊的幹校,還有一眼望不到頭的蘆葦蕩……

葵花朝下面的奶奶嚷道:「奶奶,你也上來吧!」

媽媽說:「盡胡說呢!」

爺兒仨,不論奶奶與媽媽怎麼呼喚他們,也不肯下來。他們一個挨一個地坐著,也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冬季到來之前的村莊與鄉野……

等將一切收拾停當,青銅一家人,都累得不行了。那天下雨,他們一家人關起門來,飯也不吃,竟然早晨不起床,接著睡,一直又睡到晚上。奶奶上了年紀,先醒來,然後燒好飯,再將一家子人喚醒。吃飯時,青銅與葵花還東倒西歪、哈欠連天的。

爸爸對媽媽說:「這段時間,兩個孩子盡幫著幹活了,都瘦了一圈,等歇夠了,該讓他們好好玩玩。」

後來,一連好幾天,兄妹倆都無精打采的。

這天,一個過路人給大麥地村帶來一個訊息:稻香渡來了一個馬戲團,今晚上要表演。

先是葵花聽到訊息的,一路跑回來。她找到了哥哥,把這個訊息告訴他。青銅聽了,也很興奮,對葵花說:「我帶你去看!」

大人們知道了,都支援:「去看吧。」奶奶還特地炒了葵花子,在青銅與葵花的口袋裡都裝了不少。「一邊看一邊嗑。」奶奶說,「青銅要帶好葵花。」

青銅點點頭。

這天,早早吃了晚飯,青銅帶著葵花,與許多大麥地孩子一道,走向七里地外的稻香渡。一路上,歡聲笑語。「看馬戲去啊!」「看馬戲去啊!」田野上,不時地響起孩子們的叫聲。

青銅和葵花趕到稻香渡時,天已黑了。演出是在打穀場上,此時早已人山人海。臺子遠遠的,四盞汽油燈懸掛在臺子前方的橫槓上,亮得有點兒刺眼。他們繞場地轉了一圈,除了看見無數不停地錯動著的屁股,什麼也看不到。青銅緊緊抓住葵花的手,企圖擠進人群,往臺子那裡靠近一些,哪知,那些人密密實實地擠著,早已鑄成銅牆鐵壁,一點兒可鑽的空隙也沒留下。青銅和葵花被擠出一身汗後,只好退到邊上呼哧呼哧喘息著。

四面八方的人,還在一邊吵嚷著,一邊哧通哧通地朝這裡跑著。黑暗裡,有哥哥呼喚妹妹的聲音,有妹妹呼喚哥哥的聲音……有個小女孩大概是與帶她來的哥哥走散了,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大聲哭著,並尖叫著:「哥哥!」

葵花不禁將哥哥的手抓得更緊了。

青銅用衣袖給葵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然後又牽著她的手,去尋找一個能看見臺子的地方。

打穀場四周的樹上,也都已爬滿了孩子,夜色*中,就像落了一樹大鳥。

青銅和葵花正走著,一根樹枝經不住兩個孩子坐著,咔吧一聲折斷了,那兩個孩子便從樹上跌落在地上,一個哎喲哎喲地呻吟著,一個尖厲地哭叫起來。

許多人掉過頭來看看,但卻沒有一個人過來——誰都怕丟了好不容易才佔到的一個位置。

青銅和葵花繞場地又是兩圈,還是找不到一個可看見臺子的位置,只好朝遠處走去,看看能否找到一個可以讓他們站在上面的東西——站高了,就看見了。在黑暗裡,他們發現了一個石磙。當時,它正躺在離打穀場不遠的草叢中。這麼好的一個東西,居然沒有被人發現、推走,這讓青銅著實一陣激動,他拉著葵花,一屁股坐在了上面,生怕別人搶去似的。他們就這樣坐著,東張西望了一陣,知道這石磙現在就屬於他們的了,心裡真是高興。

接下來,他們就是將石磙推向打穀場。

石磙是牛拉著碾稻子、麥子的,很沉重。兄妹倆需要用全身力氣,才能將它推動。他們傾斜著身子,將它一寸一寸地朝前推著。雖然慢一點兒,但它畢竟是朝前滾動的。

有幾個孩子看到他們推著一隻石磙,很羨慕。

兄妹倆立即顯出警惕的樣子,生怕人家將石磙搶了去。

他們終於將石磙推到了打穀場上。這時,汗水將他們的眼睛醃疼了,一時竟不能看清眼前的東西。他們先在石磙上坐了下來。

臺上似乎已經有了動靜,演出大概馬上就要開始了。

青銅先站到石磙上,然後再將葵花拉到石磙上:哇!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臺子!兩個人心裡好一陣高興。葵花掉過頭去,看到不少孩子還在人牆外面遊蕩,心裡有點兒為他們感到難過,青銅碰了碰她,讓她朝臺上看,因為後臺口已經有一個漢子牽著一隻猴準備出場了。

葵花緊緊挨著哥哥站著,睜大了眼睛,看著燈火明亮的臺子。

鑼鼓傢伙忽然響起來了。人群一片譁然,隨即轉向安靜。

那個牽著猴子的漢子,向臺下的人揮著手,歡快地走了出來。那猴見了這麼多人,初時有點兒害怕,但想到這是經常有的演出,立即轉向頑皮,又蹦又跳,十分活潑,一會兒蹦到

地上,一會兒又蹦到主人的肩膀上。一雙眼睛,鼓溜溜的,又大又亮,並不停地眨巴。

在主人的指揮下,這隻身材細長、動作極其靈巧的猴,開始了一連串滑稽可笑的表演,逗引得臺下人哈哈大笑。

樹枝上又跌落下去一個孩子——這回不是樹枝折斷,而是他笑得得意忘形,自己摔下去的。

樹上發出一片笑聲,也不知是笑猴,還是笑這個在地上齜牙咧嘴揉屁股的孩子。

這時,青銅覺得有人拿著一個什麼東西在敲他的腿,扭頭一看,一個比他高出一頭、又壯又結實的男孩,手裡拿著一根棍子,正用一對很兇的眼睛瞪著他。這男孩的身後,還站了好幾個男孩,樣子都很兇。

葵花有點害怕,抓住了青銅的手。

那男孩問道:「你知道這石磙是誰家的嗎?」

青銅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是誰家的,怎麼站在上面?」

青銅用手勢告訴他:「這是我和我妹妹,從那邊草叢裡好不容易推來的。」

那群孩子根本不明白他的手勢。那男孩譏諷地一撇嘴:「喝,還是個啞巴!」他又用棍子敲了敲青銅的腿:「下來下來!」

葵花說:「這是我們推來的!」

那男孩朝葵花一陣搖頭晃腦的打量後說:「你們推來的也不行!」

後面有個男孩問:「你們是哪兒的?」

葵花回答道:「我們是大麥地的。」

「那你們就到你們大麥地去推個石磙來,這石磙是我們稻香渡的!」

青銅決定不再理會他們了,將葵花的肩膀一扳,面朝著臺子。猴還在臺上表演。這時,它已戴了一頂小草帽,扛著一把小鋤頭,好像一個正在去地裡幹活的小老頭兒。臺下不禁一陣鬨笑。青銅和葵花也都笑了起來,一時竟忘記了身後還站著七八個不懷好意的男孩。

正看著,棍子用力地敲打在了青銅的腳踝處。青銅頓感一股鑽心的疼痛,掉過頭來望著那個拿著棍子的男孩。

男孩一副無賴樣:「怎麼?想打架呀?」

青銅只想佔住石磙,讓葵花好好看一場馬戲,雖然疼得滿頭冷汗,但還是咬牙堅持住,沒有從石磙上撲下來與那個男孩打架。

葵花問:「哥哥,你怎麼啦?」

青銅搖了搖頭,讓葵花將臉轉過去好好看馬戲。

那群孩子沒有離去,一個個都露出要佔領石磙的臉相來。

青銅在人群中尋找著大麥地的孩子們。他想:大麥地的孩子們會過來幫他的。但,大麥地的孩子們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只看到了嘎魚。他沒有叫嘎魚,他不想求嘎魚來幫他和葵花,再說,嘎魚也不一定肯幫他和葵花。

青銅讓葵花轉過臉去看馬戲,自己卻面對著那群孩子。

人群中又爆發出歡笑聲,很顯然,臺上的馬戲表演很好看。這笑聲撩逗得那群看不到馬戲的男孩心裡癢癢的。他們不想再拖延一分鐘,要立即佔領石磙。

抓著棍子的男孩朝青銅高聲叫著:「你下不下來?!」他朝青銅揚起棍子。

青銅毫不示弱地瞪著抓棍子的男孩。

抓棍子的男孩用棍子朝青銅一指,對身後的孩子說:「把他們拉下來!」

那些孩子蜂擁而上,將青銅和葵花從石磙上很容易地就拉了下來。那時葵花的注意力正在臺上,冷不防被拉倒在地上,愣了一下,就哇地一聲哭了。青銅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將葵花從地上拉起來,然後領著她,走到一處安靜的地方,讓她站在那兒別動,轉身朝那群孩子走去。

葵花大聲叫著:「哥哥!」

青銅沒有回頭。他走回來時,那幾個男孩已經團團擠在石磙上,有滋有味地看馬戲了。

青銅開始發動雙腿,然後就像他家的牛一樣,頭往胸前一勾,雙臂展開朝著那幾個孩子的後背猛烈地撞了過去……

那幾個孩子嘩啦啦都跌落在了地上。

青銅站到了石磙上,顯出一副要與他們拼命的樣子。那幾個孩子怔了一下,看著地上那個還沒有爬起來的抓棍子的男孩。

抓棍子的男孩,沒有立即從地上爬起來,他要等那幾個孩子過來將他扶起來。那幾個男孩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立即過來,將他從地上扯了起來。他覺得那幾個孩子的動作有點兒慢了,很不滿意,起來後,一甩胳膊,將他們推開了,弄得那幾個孩子很尷尬。然後,他用棍子一下子一下子地敲著自己的手掌。繞著石磙轉了一圈,突然揚起棍子,朝青銅劈殺了過來。

青銅一側身體,又用胳膊擋了一下,躲過了棍子,當棍子再度要向他劈殺過來時,他縱身一躍,將抓棍子的男孩撲倒在地上,與他扭打在了一起。他們在場地上滾動著,就像那個一時無人問津的石磙在滾動。

青銅終究不是那男孩的對手,不一會兒,就被那男孩壓在了身下。那男孩氣喘吁吁地示意其他男孩將他掉在地上的棍子拿過來。拿到棍子後,他用棍子輕輕敲打著青銅的腦門:「臭啞巴,你給我放老實點兒!如果不聽老子的話,老子要把你和那個小孩一起扔到大河裡去!」

青銅徒勞地掙扎了幾下。

葵花站在那裡哭著,心裡十分擔憂哥哥。一邊哭,一邊大聲說著:「我們回家吧,我們回家吧……」又等了一陣,還不見哥哥回來,就不顧哥哥的命令,撒腿往石磙子跑過來。那時,青銅正被幾個男孩抓住胳膊向場外拖去。葵花衝上去,一邊大聲叫著「哥哥」,一邊用拳頭打擊著那幾個男孩。他們掉過頭來,見是個女孩,也不好意思還手,就一邊躲著她毫無力量的拳頭,一邊繼續將青銅朝場外拖去。

他們將青銅拖到場外的草叢裡後,就扔下他朝石磙子跑去了。

葵花蹲下來,用手拉著青銅。

青銅擦了擦鼻子裡流出來的血,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哥,我們回家吧,我們不看了。哥,我們回家吧,我們不看了……」葵花扶著一瘸一拐的青銅往外走。

青銅還想回去搶回他們的石磙,但怕葵花跟著他一起吃虧,只好嚥了嚥唾沫,朝來路走去……

打穀場上的鬨笑聲,一陣陣地響起。

葵花情不自禁地回頭看了一眼。

窮鄉僻壤來個馬戲團,這樣的機會並不多。鄉村又太寂寞了。人們常常跑出去十里、二十里地,為的就是看一場電影或一場戲。每當聽說附近有哪個村子放電影或演戲,大人們還沉得住氣,孩子們卻比過大年還要興奮。從聽到訊息的那一刻起,心裡就只想著這件事。

又走了幾步,青銅停住了腳步,拉著葵花的手,就又往打穀場上走。

「哥,我們回家吧,我們不看了……」葵花怕青銅回去還要與那群孩子搶石磙。

月光下,青銅向葵花做著手勢:「我不跟他們打架,我絕不跟他們打架。」拉著葵花的手,一個勁地往打穀場上走。

到了打穀場,選了個人不太擠的地方,青銅蹲下了。

葵花站著不動。

青銅用手拍著自己的肩,示意葵花騎到他的脖子上。

葵花依然站著不動,小聲說著:「哥,我們回家吧,我們不看了……」

青銅固執地蹲在地上,葵花不騎到他的脖子上,他就堅決不起來。他有點兒生氣地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肩。

葵花走了過來:「哥……」她將雙手交給青銅,分別抬左腿與右腿,騎到了青銅的脖子上。

青銅還是一個有把力氣的男孩。他用雙手輕輕扶著前面一個大人的後背,慢慢地站了起來。那個大人很和善,回頭看了看青銅,用目光告訴有點兒不好意思的青銅:「沒關係的。」他將背還微微向前傾了一點,好讓青銅使上力。

青銅正一點兒一點兒地站起來,葵花在一點兒一點兒地升高。她先是看到前面人的後背,接著就是看到前面人的後腦勺,再接著,就看到了明亮的臺子。那時,臺子上,正有一隻一副憨態的狗熊在表演。葵花從未見過這種動物,不禁有點兒害怕,用雙手抱住了哥哥的腦袋。

騎在青銅的脖子上,葵花比誰都看得清楚。風涼絲絲地從無數的人的腦袋上吹過來,使

葵花覺得很舒服。

那狗熊是個貪吃的傢伙,不給它吃,它就賴在地上不肯表演,逗得孩子們咯咯地樂。

葵花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全在了臺子上。她坐在青銅的肩上,用手摟著他的腦袋,又舒坦,又穩當。

看完狗熊看小狗,看完小狗看大狗,看完大狗看小貓,看完小貓看大貓,看完大貓看狗跟貓一起耍,看完狗和貓一起耍,看女孩兒騎馬……一齣一齣都很吸引人。

狗鑽火圈,貓騎狗背,人在馬背上頭頂一大摞碗……葵花一會兒緊張,一會兒樂。興奮時,還會用手拍拍青銅的腦袋,痴痴迷迷的,早忘了是騎在哥哥的脖子上。

青銅用手抱著葵花的腿,起初是一動不動地站立著,但過了一會兒,就有點兒站不住了,身體開始晃悠起來。他咬牙堅持著。後面又站了些人,他被圍在其中,空氣不流通,他感到很氣悶。他想馱著葵花鑽出去,但卻鑽不出去,汗不住地往下流。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裡,他一時忘了自己是在稻香渡的打穀場上,忘了葵花正坐在他肩上看馬戲。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條小船上,那時是拂曉時分,天還朦朦朧朧的,河上有風,有風就有浪,浪晃動著,小船也晃動著,小船晃動著,河兩岸也晃動著,河兩岸的村莊與樹木也晃動著。他想到了一隻鳥,一隻黑鳥,那是他放牛時在一片別人走不到的蘆葦叢裡發現的。他看著鳥,鳥也看著他。鳥像一個黑色*的精靈,一會兒出現了,一會兒又沒有了。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這隻鳥。他想到了一隻蜘蛛,一隻結了一張大網的蜘蛛。大網結在他們家屋後的桑樹與楝樹之間。那隻蜘蛛很好看,是深紅色*的,停在網上時,就像一朵小紅花。早晨的蛛網上掛著一顆顆細小的露珠,太陽昇上來時,露珠與蛛絲一起亮,一根根地亮,一點兒一點兒地亮……

有一陣,他的腦子裡是空空的,他的身體沒有重量了,在黑暗裡飄動著,卻又不倒下來。

這是葵花最高興的一個夜晚。雖然那個馬戲團的馬戲,其實是很拙劣的,但,這對葵花來說,已經足夠迷人的了。她抱著哥哥的腦袋,就像春天在小河旁看河上的水鳥時抱著岸邊的一棵樹,心裡是那麼的愜意。

昏頭昏腦的青銅忽然覺得有涼風吹在了腦門上。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打穀場上的人,正在向四處流淌,耳邊是鬧鬨鬨的人語聲。就聽見轟隆隆的響,像大海里的浪濤聲。有人在前面走路,好像是大麥地的孩子,好像有嘎魚。他就糊里糊塗地跟著他們往前走……

葵花卻還沉浸在觀看馬戲的快樂里。她似乎有點兒累了,將下巴放在哥哥的頭髮裡。她聞到了哥哥的頭髮味:很重很重的汗味。

她問哥哥:「你喜歡那隻狗熊,還是那隻狗——那隻黑狗?」

……

「我喜歡那隻黑狗,那隻黑狗可聰明了,比人還聰明,它還認識字呢!」

……

「你看見狗鑽火圈,害怕嗎?」

……

「我害怕。我怕狗鑽不過去,我怕狗鑽火圈時,它的毛會燒著了。」

青銅搖搖晃晃地走著。

田野上,夜色*中,到處是馬燈和手電的亮光,很像在夢中。

「哥哥,你喜歡那隻狗熊,還是那隻狗——那隻黑狗?」葵花又追問著。她要得到哥哥的回答。她一個勁地問著,但問著問著,她停住了。她突然想起來,不久前,是哥哥讓她坐到他肩上看馬戲的。不是不久前,而是很久很久前——葵花這麼覺得,好像已經很多年了,她就一直坐在哥哥的肩上。她只顧看馬戲,竟把哥哥完全忘了。而哥哥就這麼一直讓她騎在肩上,在打穀場上站著。哥哥什麼也沒有看見。

葵花看了看眼前一片迷濛的田野,用力抱住哥哥的脖子,眼淚一滴接著一滴,落在了哥哥汗津津的頭髮裡。

她哭著說:「我們以後再也不看馬戲了……」

蓋房欠人家的債,是要還的,並且當初都說好了期限的。青銅的父親是一個講信用的人。一池塘藕已刨,賣了個好價錢。半畝地蘿蔔已收,賣得的錢與預先估計的也沒有多大出入。現在還有一畝地茨菰。這些日子,爸爸會時不時地去田邊轉轉。他不想現在就刨,他要留到快過年時再刨。這裡人家過年,有些東西是必吃的食物,比如芋頭,比如水芹菜,再比如這茨菰。快到年根時,刨起來到油麻地鎮上去賣,肯定能多賣不少錢。這筆錢,除了還債,就是給兩個孩子扯上幾尺布,做身新衣服過年。青銅家的日子,是奶奶、爸爸和媽媽日日夜

夜地在心裡計算著過的。

爸爸曾用手伸進爛泥裡,摸過那些藏在泥底下的茨菰。那些小傢伙,都大大的,圓溜溜的,手碰著,心裡都舒服。他沒有捨得從泥底下取出一兩顆。他要讓每一粒茨菰暫時都先在泥裡待著、養著,等時候到了,他再將地裡的水放了,將它們一顆顆從泥中取出來,放在筐裡,然後再將它們洗淨。

爸爸似乎看見了自己:挑著一擔上等的茨菰,在從大麥地往油麻地走。「那是挑的錢呢!」他甚至聽到了人們的讚歎:「這茨菰才是茨菰呢!」

青銅家的人很看重這一畝茨菰。

這天,爸爸看完茨菰田往家走時,看見了河裡遊著一群鴨,心裡一驚:怎麼沒有想到鴨子進茨菰田呢?那鴨子最喜歡吃茨菰了,鴨子吃茨菰的本領好大,它將又長又扁的嘴插*進爛泥裡,將屁股朝天空撅著,一個勁地往泥裡鑽,能直鑽到再也鑽不動的板泥。一群鴨,不大一會兒工夫,就能把一畝田的茨菰掏個乾乾淨淨!想到此,爸爸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幸虧我們家的茨菰田還沒有遭這些扁嘴小畜牲掏吃。

回到家,爸爸先紮了幾個稻草人,插*在茨菰田裡。又用繩子在茨菰田周圍的樹上拉了一圈,在上面掛了幾十個草把。風一吹,那些草把都搖擺起來。爸爸心裡還是不踏實,就決定從今天開始,全家人輪流著看守茨菰田,直到將茨菰從泥裡刨起來的那一天為止。

這一天是星期天,下午,輪到葵花看守茨菰田。

爸爸媽媽與村裡人一道,到遠處挖河去了,奶奶在家看家,燒飯,伺候一頭豬和幾隻羊,青銅到蘆葦蕩一邊放牛,一邊採集蘆花。他們家今年還要編織一百雙蘆花鞋,這些收入,是早已算進賬裡的。

青銅家的人,從老到小,沒有一個是閒著的。日子像根鞭子,懸在這家老小的頭上。但他們一個個顯得平心靜氣、不慌不忙。

葵花把作業帶到了茨菰田的田頭。她的身邊放了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上拴了一根繩子,繩子上拴了一個草把。這是趕鴨子用的,是青銅給葵花準備的。

雖已在冬季,但卻是一個溫暖的午後。

葵花看守的是一片蓄了水的茨菰田。在茨菰田的周圍,也都是蓄了水的田。陽光下,水田朝天空反射著耀眼的亮光。有幾隻高腳水鳥,正在水田裡覓食。它們的樣子很優雅。逮住一條小魚之後,它們會用長長的嘴巴夾住,來回甩動好幾下之後,才仰起脖子,將它慢慢地吞了下去。

起風時,水田會蕩起水波,很細密的水波,沒有河裡的水波那麼粗大。

水田裡漂著青苔,水雖然是寒冷的,但青苔卻依然是鮮亮的綠色*,像一塊塊的綠綢飄落在水中,已浸泡了數日。

田埂上,長著一些青皮蘿蔔,一半露在泥土外面,讓人想拔一棵去水邊洗洗,然後大口地啃咬。

葵花覺得,在這樣明亮的陽光下,看守著這樣一片水田,心裡很是愜意。

水田旁邊是條河。

葵花隱隱約約地聽到了鴨叫聲。她掉頭去望時,只見一大群鴨子,正從河口處向這邊游來。它們的身後,是條放鴨的小船,撐這隻小船的是嘎魚。

一看到嘎魚,葵花先有了幾分警惕。

嘎魚也看到了葵花。他先將身子轉過去,朝河裡撒了一泡尿。他發現,他的尿的顏色*與河水的顏色*很不一樣,他發現尿落在水中時,發出的丁冬丁冬聲,很好聽。最後一滴尿滴落在水中半天后,他才繫褲子,因為他心裡在想一件事。

小船往前漂去。鴨群離小船已經有了一段距離。

嘎魚掉頭看了一眼坐在田埂上的葵花,朝鴨群發出口令,讓它們停下。鴨子們已經很熟悉他的口令了,不再繼續前進,而是向岸邊蘆葦叢游去。

嘎魚將小船靠到岸邊,拴在樹上,然後爬上岸來,抱著趕鴨的長柄鐵鏟,也在水田邊坐下了。

嘎魚上身穿一件肥大的黑棉襖,下身穿了一件同樣肥大的黑棉褲。他坐在那裡時,葵花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馬戲團的黑狗熊。她想笑,但沒有敢笑。她總有點兒怕嘎魚。

葵花在田頭看著書,但心裡總有點兒不踏實。這時,她希望哥哥能夠出現在這裡。

嘎魚見葵花一點兒也不注意他,就站起來,用他的鐵鏟,挖起一塊泥,向遠處的水中拋去。寂寞的水田裡,便激起一團水花。幾隻本來很悠閒地覓食的長腳水鳥,一驚,飛到空中。轉了幾圈,見嘎魚沒有走的意思,就飛到遠處的水田裡去了。

現在,除了水田,這裡就只有嘎魚與葵花了。

冬天的水田邊,是焦乾的、蓬鬆的枯草。

嘎魚覺得,應該在這樣的草上躺一會兒。心裡想著,身子就倒下了。很舒服,像躺在軟墊子上一樣。陽光有點兒刺眼,他把眼睛閉上了。

河裡的鴨子看不見主人,就嘎嘎嘎地叫起來。

嘎魚不理會。

鴨子們心想:主人哪裡去了?它們心裡有點兒發虛,就叫著,拍著翅膀,朝岸上爬去。岸有點兒陡,它們不住地跌落到河中。它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跌落,抖抖羽毛上的水珠,拍著翅膀繼續往上爬。前赴後繼、不屈不撓,終於一隻一隻地爬到了岸上。它們看見了似乎睡著了的主人,放下心來,在他周圍的草叢中開始覓食。

葵花看見鴨群上了岸,放下課本,手持竹竿站了起來。

鴨們似乎聞到了什麼氣味,都紛紛停止了覓食,抬起腦袋,一隻擠一隻地站在茨菰田邊,也不叫喚,好像在那裡仔細分辨什麼。

一隻花公鴨低下了頭。它看到了自己倒映在茨菰田裡的影子。

葵花緊張地抓著竹竿,哪兒也不敢看,只盯著這支龐大的鴨群。

花公鴨第一個跳進田裡,隨即,那些鴨便紛紛跳進水裡。

葵花拿著竹竿跑了過來,並在嘴中發出轟趕的聲音:噓——噓!

本來有不少鴨還在猶豫,她這麼竹竿一揮動,它們反而下定了決心,一隻只拍著翅膀,全部飛到了茨菰田裡。一時間,茨菰田裡盡是鴨子,像要把整個茨菰田覆蓋了似的。

葵花不停地揮舞著竹竿,不停地噓著。

鴨們起先還是有點兒害怕,但見其中幾隻嘴快的,已經從泥裡掏出幾顆白嫩的茨菰正伸長脖子往下吞嚥,就再也顧不上害怕了。它們躲避著葵花的竹竿,瞅個機會,就把又長又扁的嘴扎進泥裡掏著。

這群鴨子都是一些好吃不要臉的東西。

葵花在田埂上來回奔跑著,噓噓不停。但已吃到甜頭的鴨子,即便捱了一竹竿,也不肯離去。還有一點,也是很重要的:它們看到它們的主人正心安理得地躺在田邊,根本不予理睬,這就等於是對它們的默許。

冬天的陽光下,滿世界一片平和。嘎魚家的鴨,正對青銅家的茨菰田進行一場聲勢浩大的洗劫。

嘎魚卻撒手不管,躺在鬆軟的草上,接受著陽光的溫暖,微睜著眼睛,看著葵花跑來跑去一副焦急的樣子。他希望看到的,就是葵花的焦急,甚至是恐慌。這會使他心裡感到痛快。葵花跟著青銅一家人離開大槐樹下,也是在一天的午後。當時的情景,又在陽光下出現了。耳邊響著葵花的噓噓聲,他閉緊雙眼,但陽光依然透過眼簾照到他的眼裡。天是紅色*的。

葵花攆開了這一撥鴨,那一撥又在別處將嘴插*進泥裡。水面上,有無數沖天的鴨屁股,又有無數因咽茨菰而伸長了的鴨脖子。剛才還是一田清水,不一會兒,就變成了一田渾水。一些小魚被嗆得腦袋往田埂上栽。

「不要臉!」葵花沒有力氣奔跑了,朝鴨子們罵了起來,眼睛裡早有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