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發覺自己在做作業的時候,青銅總喜歡在她身旁坐著,聚精會神地看她寫字、做算術題。他的眼睛裡充滿羨慕與渴望。這一天,她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我要教哥哥識字!這個念頭如閃電一般在她的心田上照亮,使她自己大吃一驚,也使她激動萬分。她責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早想到這一點呢?
她將媽媽給她買頭繩的錢省下了,給青銅買了鉛筆。她對青銅說:「從今天起,我教你識字。」
青銅好像沒有聽明白似的望著葵花。
正在幹活的奶奶、爸爸媽媽也聽到了,都停住了手中的活。
葵花把削好的鉛筆和一本本子放到青銅面前:「從今天起,我教你識字!」
青銅有點兒驚愕,有點兒激動,又有點不好意思和不知所措。他看了看葵花,又掉頭看了看奶奶、爸爸和媽媽,然後又看著葵花。
大人們好像於睡夢中忽然聽到了一聲驚雷,受了一個大的震動,覺得天地為之一亮,但卻一時無語。
青銅面對葵花遞過來的筆與本子,卻向後退著。
葵花就拿著筆與本子,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青銅掉頭跑出了門外。
葵花追了出來:「哥哥!」
青銅不停地奔跑。
葵花緊緊跟在他身後:「哥哥!」
青銅回過頭來,用手勢與眼神說著:「不!不!我學不會!我學不會!」
「你學得會!你學得會!」
青銅繼續往前跑去。
葵花一邊大叫著「哥哥」,一邊緊緊追趕著。一根裸露在泥土外面的樹的根鬚絆了她一下,她摔倒在了河坡上,併骨碌骨碌地朝下滾去。
青銅忽然聽不到葵花的腳步聲了,掉頭一看,葵花已滾到了河灘上。
葵花在向下滾動時,將本子與筆一直摟抱在胸前。
青銅跑過來,跳了下去,連忙將葵花拉了起來。
她渾身是泥土和草屑,但那本本子卻還乾乾淨淨地抓在手中。
青銅撲打著她身上的泥土與草屑。
「從今天起,我要教你識字!」
青銅哭了,淚水順著鼻樑流了下來。他蹲下身子,背起葵花,一步一步地爬到岸上。
兄妹倆在一棵大樹下坐了下來。
一輪太陽正在沉墜,河水染為橙色*。
葵花指著太陽,然後用樹枝一筆一畫地在沙土上寫下了兩個大字:太陽。她大聲地念著:「太——陽!」然後,用樹枝在那兩個字上不停地重複著筆畫,嘴裡唸唸有詞:「一橫,一撇,一捺,一點兒,‘太陽’的‘太’……」
她給青銅也找了一根樹枝,讓他跟著她,在沙土上寫著。
青銅吃力而認真地寫著,那時,他彷彿不再是哥哥,而是弟弟,而葵花不再是妹妹,而是姐姐。
太陽在落下去、落下去……
一片樹葉從樹上掉下,也正在慢慢地落下去……
葵花用手指著飄落的樹葉,用眼睛追隨著樹葉:「落——落下去……」
樹葉像蝴蝶落在草叢裡。
葵花在「太陽」後面又寫了三個字:落、下、去。然後她望著太陽,念道:「太陽落下去……」
青銅的記憶力奇好,雖然筆畫與字的間架總是把握不好,但卻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記住了這幾個字的筆畫以及筆畫的順序。
太陽落下去了。
地上的字也慢慢地熄滅了。
「哥,我們該回家了。」
青銅學得正起勁,搖了搖頭,拿著樹枝,還在沙土上笨拙地寫著。
月亮升上來了。
又是一種亮光,柔和而純淨地照亮了地面。
青銅用手指著月亮。
葵花搖了搖頭:「我們今天不學了。」
但青銅固執地用手指著月亮。
葵花又教他:「月亮——月亮升上來了……」
天晚了,媽媽在呼喚他們回家。
一路上,青銅在心裡念著、寫著:「太陽落下去了——月亮升上來了——」
從此以後,青銅將跟著葵花,將她所認識的字,一個個地吃進心裡,並一個個地寫在地上、寫在本子上。他們的學習,是隨時隨地、無所不在的。看到牛,寫「牛」。看到羊,寫「羊」。看到牛吃草,寫「牛吃草」,看到羊打架,寫「羊打架」。寫「天」,寫「地」,寫「風」,寫「雨」,寫「鴨子」,寫「鴿子」,寫「大鴨子」,寫「小鴨子」,寫「白鴿子」,寫「黑鴿子」……那個從前在青銅眼中美好無比的世界,正在變成一個一個的字,而這些字十分神秘,它使青銅覺得太陽、月亮、天、地、風、雨,所有的一切,不完全是它們原來的樣子了,它們變得更加美麗,更加真切,也更加讓人喜歡。
不管颳風下雨,總在田野上狂奔的青銅,也比從前安靜了許多。
絕頂聰明的葵花,用各種奇特而充滿智慧的方法,將她所學得的字,一個個地都教給了她的哥哥青銅。這些字,像刀子一般刻在了青銅的記憶裡,一輩子也不可能忘記了。他的字,也寫得有模有樣了,雖然不像葵花的字那麼上規矩,但卻有另外的味道:呆拙,有勁。
大麥地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一切。
因為這一切,都是在他們兄妹倆之間進行的。
這是一個安靜的下午,一個小學校的老師正用白石灰水在大麥地人家的牆上寫標語時,青銅放牛正巧路過這裡。他看見人寫字,就將牛拴在一棵樹上,走過來出神地看著。
老師看到了這雙眼睛,抓著不住地往下滴石灰水的刷子,對青銅說:「來,我來教你寫一個字吧。」
青銅搖了搖頭。
老師說:「你總得會寫一兩個字吧?」
正有幾個人看老師寫字,其中一個說:「這個啞巴,不管看見誰寫字,都會傻乎乎地看著,好像他也會寫似的。」
另一個人對青銅說:「啞巴,就過來吧,寫一個字給我們看看。」
青銅搖了搖手,向後退去。
「別看了,放你的牛去吧!一個傻啞巴!」
青銅掉轉頭,向他的牛走去。他在解牛繩子時,聽到了背後那幾個人的很放肆的笑聲。他彎腰停在那裡好一陣,突然起來,掉轉頭向那幾個人走去。
那個老師正在寫字,沒有注意,被青銅突然從他手中奪去了刷子。
在場的幾個人都怔住了。
青銅一手拎著盛白石灰水的鐵桶,一手拿著刷子,在那幾個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在牆上刷刷刷地刷了一行大字:
我是大麥地的青銅!
那驚歎號像一把立著的大錘。
青銅看了看那幾個人,放下鐵桶,扔掉刷子,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看著那一行歪八斜扭但卻個個勁道的字,在場的人目瞪口呆。
當天,這個訊息就傳遍了整個大麥地。沒有一個人不覺得事情的蹊蹺。人們又想起了關於青銅的許多很神秘的傳說。一個個地都覺得,這個啞巴絕不是一個尋常的啞巴。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青銅一家人,朝朝暮暮,過得喜氣洋洋。
葵花粗茶淡飯,在風裡雨裡成長著,本來有點兒蒼白的臉色*,現在透著紅潤。短短的褲子,緊束著腰的褂子,加上一雙布鞋和一對小辮兒,她漸漸成了大麥地人。大麥地人都快忘記了她是怎麼來到大麥地、來到青銅家的。彷彿她本來就是青銅家的。青銅家人說到葵花時,都是很自然、很溫馨地說道:「我們家葵花……」而且是特別愛在別人面前說葵花。
也不知道哪來的這麼多的事情值得這一家人格格地樂。晚上熄了燈,他們都要說很長時間的話,不時地發出笑聲。走夜路的人,從他家門前走過,聽到這笑聲,就在心裡納悶:什麼事這般高興?天天晚上,都有這樣的笑聲飛出這幢低矮茅屋的窗子,飛進大麥地朦朧的夜色*中。
說話到了這年的三月。大麥地的春天無與倫比。五顏六色*的野花,一朵,一叢,一兩株,點綴在田間地頭,河畔池邊。到處是油汪汪的綠。喜鵲、灰喜鵲以及各種有名的、無名的鳥,整天在田野上、村子裡飛來飛去,鳴叫不息。沉寂了一個冬季的大河,行船多了起來,不時地,滑過白色*的或棕色*的帆。號子聲、狗叫聲以及採桑女孩的歡笑聲,不時地響起,使三月變得十分熱鬧。大地流淌著濃濃的生機。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三月裡會發生什麼。
只有青銅家的牛這些天,一直顯得有點兒焦躁不安。到處是鮮嫩的青草,它卻有一搭無一搭地啃幾口,然後就將腦袋衝著天空——白天衝著太陽,夜晚衝著月亮。不時地會哞地長叫一聲,震得樹葉沙沙作響。
這天晚上,它不肯入欄,從青銅手裡將韁繩掙脫出來之後,它也不遠跑,卻繞著房子沒完沒了地兜著圈子。爸爸和青銅一起,才將它攔下。
夜風輕輕,月色*似水。一切預示著,這是一個溫柔的、安靜的春夜。
然而深夜,就在大麥地處在沉沉的熟睡之中時,天色*突變,不一會兒,有狂風從天邊呼啦啦滾動而來。那狂風猶如成千上萬匹黑色*怪獸,張著大嘴,卷著舌頭,一路呼嘯著。所到之處,枯枝殘葉,沙塵浮土,統統捲到空中,沸沸揚揚地四處亂飄。橋板被掀到了河中,小船被掀到了岸上,蘆葦在咔吧咔吧地斷折,莊稼立即傾覆,電線被扯斷,樹上的鳥窩被吹散,枝頭的鳥被打落在地上……世界立刻面目全非。
葵花突然被什麼驚醒,睜眼一看,好生奇怪:怎麼頭頂上是一片蒼黑的天空呢?似乎還有一些星星在朦朧中閃爍。再轉眼一看,四周卻又是牆壁。
媽媽撲了過來:「葵花葵花快起來!葵花葵花快起來!」她立即將還在懵懂中的葵花硬從床上抱了起來,著急慌忙地給她穿著衣服。
黑暗裡,是爸爸的聲音:「青銅,你攙著奶奶快出去!」
奶奶戰慄的聲音:「葵花呢?葵花呢?」
媽媽大聲回答道:「在我這兒呢!」
葵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邊讓媽媽給她穿衣服,一邊仰臉向上看著:天空中飛滿了枯枝敗葉。
媽媽說:「房頂被風掀掉了!」
房頂被大風掀掉了?葵花先是疑惑,但很快聽懂了媽媽的話,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媽媽緊緊地抱著她:「別怕別怕……」
大風嘶鳴著掠過無頂房子的上空,不時地拋撒下許多雜物與塵埃。
牛早掙出欄,此刻,正靜靜地站在門外等待著主人們。
一家人互相扶持著,頂著從門口吹進來的大風,走了出去。
大風中,隱隱約約地可以聽到大麥地到處是呼喊聲與哭泣聲。
風越來越大,並且已經開始下雨。
「往學校走!往學校走!」爸爸大聲叫著。因為學校的房子,是青磚青瓦房,是大麥地村最結實的房子,又在高處。
天空劃過一道閃電,青銅一家人往回看時,只見,四堵牆已經倒掉了。
青銅一家人趕到學校時,也有一些人家前前後後地來到了學校。
後來,風漸漸減弱,但雨卻越來越大。最大時,就如天河穿底,奔瀉而下。
人們擠在一間間教室裡,無可奈何地、憂心忡忡地望著門外如傾如注的豪雨,誰也不說話。
天亮了。雨有所減弱,但還在不停地下。莊稼地已經被淹,大麥地村雖然看上去還是大
麥地村,但已有不少房屋倒塌。
最早出現在田野上的是嘎魚一家人。他們家的鴨欄被大風吹跑了,鴨子們不知游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們在找鴨子,一路呼喚著。
躲避在教室裡的人家,一直髮懵,這才想起家裡的雞鴨豬羊以及家中的東西。不少人走進了雨中,朝那個已經毀滅了的家走去。
葵花說:「我的書包沒有拿出來。」說著就要往外走。
奶奶說:「找回來又有什麼用?裡面的書早漚爛了。」
「不,我要去找!」
爸爸媽媽也惦記著屋裡的東西,勸奶奶留在教室裡看著昨夜隨手搶出來的東西,一家人都走出了教室。
路已沉沒在水中。
青銅讓葵花騎在牛背上,然後牽著牛朝家走去。
眼前幾乎是一片汪洋。成片的蘆葦,只露出梢頭,在水面上甩動著,彷彿水面上長了無數的尾巴。高大的樹變得矮小了,如果有條小船,浮在上面,伸伸手,就能夠到那些沒有被風吹散的鳥窩。水面上漂著鍋蓋、鞋子、尿盆、席子、水桶、無家可歸的鴨子……什麼都有。
他們找到了自家的房子。說是房子,其實就是殘垣斷壁。青銅第一個進入其中,他一心想找到葵花的書包,用腳在水底下試探著。每碰到一樣東西,他都會用腳趾頭夾住,然後將它們提出水面,或是一隻碗,或是一口鍋,或是一把鐵鍁。葵花看到青銅從水裡撈出一件一件東西,覺得很有意思,也讓爸爸將她從牛背上抱下來,戰戰兢兢地站到了水裡。青銅每從水中撈上一件東西,葵花就一陣驚喜,並叫著:「哥哥給我!哥哥給我!」
爸爸媽媽卻站在水中,失望地看著,一動不動。
突然,葵花好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差一點兒跌在水中。她驚叫了一聲,隨即,就看見水下有什麼在急速地遊動,攪起一團團水花。
魚!
青銅立即撲向門口,並立即關上了還勉強站立在那兒的門。
四面斷牆,魚被關在其中,不時地撞在牆上或撞在青銅與葵花的腿上,每撞一次,就猛地躍出水面。全家人都看到了:這是一條特大的鯉魚!
葵花不停地驚叫著。
青銅就在水中不停地追捕著那條魚。
大魚又一次躍出水面,並激了葵花一臉的水。她用雙手捂住臉,仰起脖子,格格地笑著。
青銅看著她,也咧嘴大笑著。
魚猛地撞在了青銅的腿上。正在仰身大笑的青銅,注意力不集中,一下子被撞倒了。他向後踉蹌了幾下,跌在了水中。
「哥!」葵花大叫了一聲。
青銅水淋淋地從水中爬了起來。
葵花見到被水淋溼的青銅,樣子很滑稽,又禁不住地咯咯咯地笑起來。
青銅便索性*將身子浸泡在水中,用手在水中摸了起來……
葵花就閃在牆角上,緊張而又充滿期待地看著青銅。
大魚幾次被青銅抓住,又幾次逃脫。這使青銅變得很惱火。他不信自己捉不住它。他呼哧呼哧地在水中摸著……大魚正巧鑽在了他懷裡,他一下將它緊緊抱住。它在他懷裡拼命掙扎著,尾巴將水珠不住地潑灑在他的臉上。
葵花不住地叫著:「哥哥!哥哥!……」
大魚在青銅懷裡漸漸沒了力氣。青銅不敢有絲毫的放鬆。他依然緊緊地抱著它,從水中站了起來。
大魚不住地張嘴,閉嘴,嘴角上的兩根紅須,不住地顫動著。
青銅示意葵花走過去用手摸摸它。
葵花便走了過去。她伸起手去,輕輕撫摸了它一下:涼絲絲的,滑溜溜的。
接下來,他們高興得在水中又蹦又跳,激起一團團水花。
望著兩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望著一無所有的家,媽媽卻轉過身去哭了。爸爸的一雙粗糙的大手,在同樣粗糙的臉上,不停地摩擦著……
大水退去之後,青銅家在原來的房基上搭了一個窩棚。
從現在起,他們一家人必須更加省吃儉用——他們要蓋房子。說什麼也得有幢房子。他們總不能一輩子住在這個小窩棚裡。如果就是幾個大人,這房子蓋不蓋,遲一天蓋晚一天蓋,也就無所謂了,可是現在有兩個孩子。他們不能讓兩個孩子沒有房屋住。總讓他們住在這窩棚裡,會讓人瞧不起的。可是家裡沒有積攢下幾個錢——蓋房子,可要花一大筆錢!沒有
幾天的工夫,爸爸的頭髮就變得灰白,媽媽臉上的皺紋又增添了許多,而本來就很瘦弱的奶奶,變得更加瘦弱了,站在風中,會讓兩個孩子擔心她要被風颳倒。
葵花說:「我不上學了。」
「盡胡說!」媽媽說道。
奶奶將葵花攬到懷裡,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不停地用手在她的頭上撫摸著。但葵花卻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來自奶奶內心深處的聲音:「不準說這樣的傻話!」
葵花再也不敢說她不想上學了。
她比以往更加用功地學習,所有的功課都是全班第一。學校的老師沒有一個不喜歡葵花。他們常感嘆:「大麥地小學的學生,如果都是葵花這樣的學生,那就了不得了!」
但葵花卻沒有一絲懈怠。
晚上,她還要做很多很多作業。但又怕費家中的燈油。每天晚上,她都說去翠環家或秋妮家玩,實際上,是去人家裡借人家的燈光做作業。無論是到翠環家還是到秋妮家,她都很乖巧,很自覺,從不妨礙翠環或秋妮的學習。她絕不佔最明亮的地方,而是挑一個勉強可以看得見字的地方坐下來。做作業就是做作業,從不發一點聲,更不亂說話。翠環是一個愛使喚人的女孩,總是支使葵花幹這幹那的:「給我把橡皮拿過來。」「我的作業本上還沒有畫格子呢,你幫我畫一下吧。」葵花總是非常順從地滿足著翠環,生怕她不高興。而秋妮又是一個小心眼的女孩。她看不過葵花的作業做得比她又快又好,時不時地就生氣。葵花總是小心翼翼的。作業做好了,她一旁坐著,絕不說:「我做好了。」要是有道題,秋妮不會,葵花絕對不會說:「我會。」除非秋妮問她。問她後,她也絕不會顯得她多聰明似的,而是顯得沒有多大把握一般,慢慢地給秋妮講,用的是疑惑的口氣、共同商量的口氣。有時,也許會有一道題,秋妮先做出來了。這時秋妮就會很得意,問葵花:「你做出來了嗎?」葵花若是做出來了,或是雖然沒有做出來但她會,卻總是說:「我還沒有做出來呢。」秋妮就會過來,洋洋得意地做給葵花看:「你真笨。」葵花聽著,絕不顯出不屑的神情。
有些時候,葵花在翠環與秋妮面前,甚至顯出有點兒巴結的樣子。
這天,老師在課堂上狠狠地批評翠環與秋妮的作業,並當著那麼多同學的面,撕了她們的作業本。如果到此也就罷了,接下來,老師拿著葵花乾乾淨淨的作業本,開啟來,從講臺上走下去,遞給所有的孩子看:「瞧瞧人家葵花的作業!這才叫作業呢!」
葵花一直低著頭。
吃完晚飯,葵花就在想:「我還去不去翠環或秋妮家做作業呢?」
天黑了,家裡沒有點燈。自從房屋倒塌之後,青銅家晚上就幾乎再也沒有點過燈。在黑暗裡吃飯,在黑暗裡上床睡覺。
可是今天晚上還真有不少作業要做呢!
葵花想了想,只是對家裡人說:「我到翠環家玩一會兒。」說罷,出了小窩棚。
到了翠環家,翠環家門關著。
葵花敲了敲門。
翠環說:「我們睡覺了。」
可是葵花從門縫裡看得清清楚楚,翠環正坐在燈下做作業呢。她沒有再敲門,低著頭走在村巷裡。她不想再去秋妮家了,就往家走。但走了一陣,又回過來往秋妮家走:今晚上的作業要做完哩!
秋妮家的門倒沒有關。
葵花在門口站了一陣,走進屋裡。她說:「秋妮,我來了。」
秋妮好像沒有聽見,依然在做她的作業。
葵花看到桌子那邊有張空凳子,就準備坐上去。
秋妮說:「過一會兒,我媽媽要坐在上面納鞋底。」
葵花一時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
「你們家沒有燈嗎?」秋妮頭也不抬地說。
「你們家永遠就不點燈了嗎?」秋妮依然頭也不抬地說。
葵花夾著作業本,趕緊離開了秋妮家。沿著長長的村巷,她向家一個勁地奔跑著,眼淚禁不住奔湧出來,一路的淚珠。
她沒有立即回家,而是坐在村前大槐樹下的石碾上。幾年前,她就是坐在這個石碾上,騎著牛,跟著青銅哥哥回家的。她抬頭看看大槐樹,正是夏天,大槐樹枝繁葉茂。不知為什麼,她特別想抱住大槐樹大哭。但她沒有。她用淚眼望著槐樹上空的青天與月亮,傻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