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茅草

青銅葵花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青銅找她來了。他先去了翠環家,隔著門就聽翠環的媽媽在數落翠環:「你為啥不給人家葵花開門?」翠環說:「我就不讓她用我們家的燈!」翠環的媽媽好像打了翠環一巴掌,因為翠環哭了:「我就是不讓她用我們家的燈!」翠環的媽媽說:「這天底下,就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葵花這般懂事的孩子了!你連人家一角都不如!」

青銅心想:「葵花可能去秋妮家了。」便來到秋妮家,遠遠的,也聽見秋妮在哭:「窮就別唸書呀!幹嘛要到我們家來佔我們家的燈光呀?」

秋妮大概也挨大人說了,或挨大人打了。

青銅就在村巷裡奔跑起來。他跑了一條村巷,又一條村巷,才在村頭的大槐樹下找到了葵花。

那時,葵花正趴在石碾上,藉著月光,非常吃力地在做著作業。

青銅一聲不吭地站在她的身後。

葵花終於看到了哥哥。她一手抓著作業,將另一隻手交給了哥哥。

兄妹倆手拉著手,誰也不說話,沿著村前的河邊,在乳汁一般的月光下,走向他們的窩棚。

第二天傍晚,青銅駕船獨自去了蘆葦蕩。去蘆葦蕩之前,他從菜園裡摘了十幾枝欲開未開的南瓜花。奶奶問他摘南瓜花幹什麼,他笑笑,不作回答。當小船穿過一片密密匝匝的蘆葦來到一片水泊時,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番讓人激動的情景:成千上萬只螢火蟲,在水邊草叢中飛舞,將水面照亮了,將天空也照亮了。幾年前,爸爸帶著青銅去了一趟城。晚上,爸爸帶他爬上城市中的一座塔,望下一看,就見萬家燈火,閃閃爍爍,讓人感到十分激動。面對眼前的情景,青銅竟又想起那次在塔上看城裡的燈火來。他一時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站在那兒半天不動。

它們的飛舞,毫無方向,十分自由,隨意在空中高高低低地畫下了無數的直線與曲線。那亮光,像是摩擦之後發出的,雖然只有一星一點,但卻亮得出奇。更何況是這麼多隻聚集在一起呢?那水,那水邊的草叢,都被照得十分清晰。亮光之下,青銅甚至將一隻停落在草梢上的蜻蜓的眼睛、爪子、翅膀上的紋路,都看了個一清二楚。

青銅開始了捕捉。他專門挑那些形體美麗、亮點又大又亮的捕捉。捉住它,就將它們放到南瓜花裡。於是,南瓜花就成了燈,亮了起來。青銅要給每一朵南瓜花裡捉上十隻螢火蟲。隨著螢火蟲的增多,這花燈也就越來越亮。完成一朵,他就將它放在船上,再去完成另一朵。他要做十盞南瓜花燈。他要讓這十盞南瓜花燈照亮窩棚,照亮葵花課本上的每一個字。

青銅在草叢中,在淺水中不停地追捕著。

他看到了一隻最大最亮的螢火蟲,但它總在水泊的中心的上空飛著,不肯落到水邊的草叢中。他很想捉住它,就開始一下子一下子地拍手。大麥地村的孩子們都知道,螢火蟲喜歡巴掌聲。青銅的巴掌聲響起後,無數的螢火蟲都朝他飛了過來,繞著他飛舞著。他不停地拍,它們就不停地朝他這兒飛。不一會兒,他的身體就像上上下下地套了無數的光環。螢火蟲最多時,他就像淪陷在亮光的旋渦裡。他挑大的、亮的,又捉了十幾只,但心裡惦記著的,卻還是在水面中央飛翔著的那一隻螢火蟲。然而,無論他怎麼拍巴掌,它卻就是不肯飛過來。這使青銅有點兒失望,又有點兒生氣。

已經有了十盞燈。它們散亂地堆放在小船上,看上去,像一盞碩大的枝形燈。

青銅準備回家了,但心裡卻放不下那隻最大最耀眼的螢火蟲。

已經夠了,他不再拍巴掌了。巴掌聲一停,那些螢火蟲便一隻一隻散去,亮光便像水漫地一般又延伸開去。

青銅撐著小船,本是朝著家的方向的,但竹篙放在船尾猛一擺動,卻朝向了水泊的中央。他一心要捉住那隻螢火蟲,因為它實在太迷人了。

螢火蟲見小船過來了,便朝遠處飛去。

青銅就撐著船,拼命地追趕。

螢火蟲見自己快不過小船,便朝高空飛去。

青銅只能仰起頭來,無可奈何地看著它。

不過,一會兒,它又盤旋著,慢慢地往下降落了。

青銅沒有撐船,而是像一根木樁般站在船上,很有耐心地等著它。

螢火蟲對船上那些花燈發生了興趣,幾次俯衝下來觀望,又幾次急速升空。經過幾次反覆,它的膽子越來越大,竟然在青銅的眼前飛來飛去。青銅看到了它的翅膀——棕色*的、很有光澤的翅膀。但他卻夠不著它。他堅持著,心想:小東西,你總會飛到我能夠著你的地方的!

螢火蟲飛到了青銅的頭頂上。它似乎將青銅的一頭亂髮誤以為一叢雜草了。

青銅很高興。他寧願自己的頭髮是雜草。

螢火蟲的亮光,將青銅的面孔,一下子一下子地照亮在夜空下。

青銅又等待了一會,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螢火蟲在他的斜上方飛著。他在心裡算計了一下,只要突然一下跳起來,就可將它捉住,他屏住氣,在螢火蟲又向他靠近了一些時,縱身一躍,雙手在空中一合,將它捉住了。但,他腳下的小船被蹬開了,他跌落在了水中。他嗆了兩口水,卻依然沒有鬆手。從水中掙扎出來後,他合著的手掌內,那螢火蟲的亮光,依然沒有熄滅,像在空中飛翔時一樣地亮著,亮光透過手掌,將手掌照成半透明的。

青銅爬上小船,將它放進瓜花裡。

回到家,青銅進門之前,將十盞南瓜花燈一盞一盞地懸掛在一根繩子上。然後,他抓著繩子的兩頭,走進了家門。

黑暗的窩棚,頓時大放光明。

奶奶、爸爸媽媽與葵花的面孔,在黑暗裡一一顯示出來。

他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站在那裡發愣。

青銅將繩子的兩頭分別系在窩棚裡的兩根柱子上,然後朝他們笑著:燈!這是燈!

晚上,葵花不用再去翠環家或秋妮家了。

這是大麥地最亮、最美麗的燈。

冬天到來之前,青銅家必須蓋上房子。爸爸、媽媽與奶奶商量了許多日子,想法是一致的:要蓋就蓋一幢像樣點兒的房子。一個夏天,他們就在籌劃著。門前的幾棵大樹鋸倒了,賣了。一頭肥豬,賣了。還有一池塘藕、一畝地茨菰、半畝地蘿蔔,過些日子,都可以賣了。能賣的,都賣。但算下來,還缺不少錢。他們也就不顧臉皮了,向親戚借,向東家西家借,並向人家保證,在多長的時間內連本帶息一起還清。為了兩個孩子在冬天到來之前,能住進新屋,他們不在乎人家的冷淡。奶奶也要出動,卻被爸爸、媽媽堅決地阻攔了:奶奶老了

,可不能讓她去看人家的冷臉。奶奶看著兩個正在外面玩耍的青銅與葵花說:「哎,我這張老臉能值幾個錢?」她瞞著爸爸、媽媽,拄著柺棍,還是出門向人家借錢去。大部分人家,看到她這麼大年紀,跑上門來借錢,不僅滿口答應,還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您說一聲,就給您送去了。」

奶奶有個侄兒,家境不錯,她想,從他那兒,多少總能借一些錢。但沒有想到,那侄兒是個無情無義的侄兒,一口咬定:沒錢。不僅不肯借錢,還說了些不中聽的話。按理說奶奶可以罵他幾句,但奶奶一聲不吭,拄著柺棍離開了侄兒家。

就缺一筆錢了:去海灘租茅草地割茅草的錢。

這裡的人家都知道,最好的屋頂,並不是瓦蓋的,而是茅草蓋的。

這茅草長在離這裡二百多里地的海灘上。

爸爸和媽媽說:「要麼,還是用稻草蓋吧。」

奶奶聽到了,說:「不是說好了,用茅草蓋嗎?」

媽媽對奶奶說:「媽,就算了吧。」

奶奶搖了搖頭:「用茅草蓋!」

第二天一早,奶奶就出門去了。誰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兒。到了吃中午飯的時間,也沒有見她回來,直到傍晚,才見她一搖一晃地出現在村前的大路上。

葵花看見奶奶回來了,一邊叫著「奶奶」,一邊追了上去。

奶奶一臉倦容,但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卻是一番高興。

奶奶是大麥地村最有風采的老人。高個、銀髮,很愛乾淨,一年四季,總是用清水洗濯自己,衣服總是仔細折過的,穿出來帶著明顯的折印,沒有一處有皺摺,雖然很少有一件不打補丁的,但那補丁縫補得十分講究,針腳細密,顏色*搭配得當,使那塊補丁顯得很服帖,與衣服很和諧,讓人覺得,那衣服上要是沒有了補丁,倒不好看了。大麥地的人,任何時候看到的奶奶,都是一個面容清潔、衣服整潔、滿臉和藹的老人。

奶奶又是一個性*格十分堅韌的奶奶。

葵花聽媽媽說過,奶奶早先出身在一個大戶人家,一直到年輕的時候,過的都是好日子。

奶奶的兩隻耳朵上都有耳環,耳環上還有淡綠色*的玉墜。奶奶的手指上,有一枚金戒指,奶奶的手腕上還有一隻玉鐲。

奶奶曾經想將它們賣掉,或賣掉其中一種,但都被爸爸媽媽勸阻了。有一回,她將一對耳環當給了城裡的當鋪,爸爸媽媽知道了,賣了家中的糧食,第二天就去城裡,將那對耳環又贖了回來。

葵花在與奶奶一道往家走時,總覺得今天的奶奶好像哪兒有點兒不一樣。可是,她看來看去,也看不出到底有哪兒不一樣。她就又去打量奶奶。

奶奶笑著:「看什麼呢?」

葵花終於發現,奶奶的兩隻耳環已不在奶奶的耳朵上了。她用手指來來回回地指著奶奶的兩隻耳朵。

奶奶不說話,只是笑。

葵花突然丟下奶奶,一個勁地往家跑,見了爸爸媽媽,大聲說:「奶奶耳朵上的耳環都不見了!」

爸爸媽媽頓時明白奶奶今天一天去了哪兒了。

晚上,爸爸媽媽一直在追問奶奶把那對耳環當到哪家當鋪,奶奶就是不回答,只重複著一句話:「要蓋茅草屋!」

媽媽望著桌上的錢,哭了,對奶奶說:「這對耳環在您耳朵上戴了一輩子,哪能賣呢!」

奶奶只是那句話:「要蓋茅草屋!」

媽媽抹著眼淚:「我們對不起您,真的對不起您……」

奶奶生氣地說:「盡說胡話!」她將青銅與葵花都攬到她的臂彎裡,抬頭望著天空的月亮,笑著說:「青銅、葵花要住大房子啦!」

爸爸借了一隻大船,帶著青銅,在一天早晨,離開了大麥地。

那天早晨,奶奶、媽媽和葵花都到河邊送行。

「爸爸,再見!哥哥,再見!」葵花站在岸邊不住地朝爸爸和哥哥搖手,直到大船消失在了河灣的盡頭,才一步一回頭地跟著奶奶回去。

從此,奶奶、媽媽與葵花就開始了等待。

爸爸和青銅駕著大船,扯足風帆,日夜兼程,出河入海,於第三天早晨來到海邊。他們很快就租下了一片很不錯的草灘,一切看上去都很順利。

已是秋天,那茅草經了霜,色*為金紅,根根直立,猶如銅絲,風吹草動,互為摩擦,發出的是金屬之聲。一望無際,那邊是海,浪是白的,這邊也是海,草海,浪是金紅的。海里的浪濤聲是轟隆轟隆的,草海的浪濤聲是呼啦呼啦的。

草叢裡有野獸,大麥地沒有的野獸。爸爸說,這是「獐」。它朝青銅父子倆看了看,又一低身子,消失在了草叢中。

父子倆搭好小窩棚,已是明月在天。

他們坐在小窩棚門口,吃著從家裡帶來的乾糧。只有輕風,四周不見人影,也不聞人聲。海浪聲也不及白天的大,草海就只剩下沙沙的聲音。遠遠地,似乎有盞馬燈在亮。爸爸說:「那邊,可能也有人在租灘打草。」

海灘太大,這盞在遠處閃爍的小馬燈,便給了青銅一絲寬慰,使他覺得這茫茫的海灘上,有了同伴——儘管那盞馬燈實際上離他們很遠。

一路勞頓,非常睏乏,父子倆進入小窩棚,聽著海浪的喘息聲,想著大麥地,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太陽還沒升起來,他們就開始刈草。

爸爸手持一把大刀,那大刀又彎又長,裝一把很長的柄。爸爸將柄的一端抵在腰間,雙手握住長柄,然後有節奏地擺動著身體。那大刀就揮舞起來,刀下便嘩啦啦倒下去一片茅草。

青銅的任務就是將爸爸刈倒的茅草收攏起來,紮成捆,然後堆成堆。

爸爸不停地揮舞著大刀,不一會兒,衣服就被汗淋溼了,額頭上的汗珠,撲嗒撲嗒地落在草茬上。

青銅也忙得汗淋淋的。

青銅叫爸爸歇一會兒,爸爸叫青銅歇一會兒;但,誰也沒有歇一會兒。

望著茫茫的草海,無論是爸爸還是青銅,他們都會不時地想到大房子。儘管他們還正在刈草,但那幢大房子卻總是不時地出現在他們眼前:又高又大,有一個金紅色*的屋頂。

這個大房子,矗立在天空下,鼓舞著父子倆。

海灘上的日子非常簡單:吃飯、刈草、睡覺。

偶爾,父子倆也會放下手中的活,走到海邊上去,走到海水中去。雖然已是秋天,但海水似乎還是溫暖的,他們會在海水中浸泡一陣。使他們感到奇怪的是,在海里游泳不像在河裡游泳,在海里游泳,人又輕又飄。

那麼大的海,就只有他們父子倆。

爸爸看青銅在海水中嬉耍時,不知為什麼,心會突然有點兒痠痛。自從青銅來到這個世界上後,他總覺得有點兒對不住這個孩子。特別是在青銅失語之後,他和青銅的媽媽,心裡就從沒有舒坦、平靜過。日子是那麼的清苦,他們又是那麼的忙碌,很少有時間顧及兒子。他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長大了。他們感到很無奈。然而,兒子卻從來沒抱怨什麼。別人家孩子有的,他沒有。沒有就沒有——沒有時,兒子卻倒顯得自己過意不去似的,想方設法地安慰他們。「孩子心裡很苦。」奶奶常常對他們說。現在,他又將青銅帶出家門,帶到這片荒無人煙的海灘上。他心裡一陣發酸。他將青銅拉過來,讓青銅坐在他面前,然後用手用力地給青銅搓擦著身上的汙垢。他覺得兒子的身體很瘦,鼻頭一酸,眼淚差點兒湧出眼眶。他用微微有點兒發啞的聲音,向兒子說道:「再刈一些日子草,蓋房子的草就夠了。我們要蓋一幢大房子,要給你一個房間,給葵花一個房間。」

青銅用手勢說著:「還要給奶奶一個房間。」

爸爸用清水衝下青銅身上的汙垢:「那當然。」

陽光溫暖地照在大海上。幾隻海鷗,優雅地在海面上飛翔著。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青銅開始思念媽媽、奶奶,還有大麥地,當然最思念的是妹妹葵花。他越來越覺得,大海太大了,草灘也太大了,大得讓人有點兒受不了了。有時,他抱

著草站在那裡,心思如鳥,飛向了大麥地,手中的草便嘩啦啦地落在了地上。

爸爸總是說:「快了,快了。」

他們的身後,已是一大片被刈的空地。兩座巨大的草垛,已經像金山一般矗立在海邊上。

每天,青銅還要做一件事,這就是提著一隻鐵桶,翻過高高的海堤,去堤那邊提一桶淡水。這條路似乎很長,當爸爸消失在他的視野裡時,他會覺得特別的孤獨——孤獨像海水一般要將他淹沒掉。

這一天,他卻感到無比的驚喜:他在提著一桶淡水翻越海堤時,看到一個與他年齡差不多的男孩也提著一隻鐵桶正向大堤頂上爬來。

那個男孩也看到了他,也是一副驚喜的樣子。

青銅將水桶放在堤上,等著他。

他愣了一陣,快速地爬到了大堤上。

他們面對面地站著,像兩隻來自不同地方的小獸那樣,互相打量著。

那個男孩先說話了:「你是哪兒的?」

青銅的臉微微一紅,用手勢告訴那個男孩,他不會說話。

那男孩用手一指:「你是個啞巴?」

青銅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他們在大堤上坐下,開始吃力地交流起來。

青銅用樹枝在泥土上寫了兩個字:青銅。然後拍了拍胸脯,又用手指著那男孩的胸脯。

「你是問我叫什麼名字?」

青銅點了點頭。

那孩子拿過青銅手中的樹枝,在泥土上也寫了兩個字:青狗青狗是短篇小說《金色*的茅草》中的人物,見短篇小說集《野風車》……

青銅用手指在「青銅」的「青」字下畫了一道,又用手指在「青狗」的「青」字下畫了一道,笑了起來。

那男孩也覺得兩個人的名字裡都有一個「青」字很有趣,也笑了起來。

青狗告訴青銅,他也是和爸爸一起來這裡租灘刈草回去蓋房的。他用手指著遠處的兩座草垛說:「那就是我們的草垛。」

兩座與青銅家的草垛差不多大的草垛。

青銅也想與青狗多待一會兒,但青狗說:「不了,我要趕快提水回去了。回去遲了,我爸就會發火的。」他好像很懼怕他的爸爸。

青銅心裡想:自己的爸爸有什麼好怕呢?

青狗說:「明天,還是在這個時間,我們在這裡見面,好嗎?」

青銅點了點頭。

兩人便依依不捨地分手了。

回去的路上,青銅心裡很高興。見到了爸爸,他說:「我在大堤上遇到了一個男孩。」

爸爸聽了很高興:「是嗎?那可太好了!」他想不到在這樣的地方,兒子還能遇到別的孩子。

從這一天起,青銅與青狗便天天在海堤上見面。在交談中,青銅得知,青狗沒有媽媽,只有爸爸。而爸爸是一個脾氣非常惡劣的人。他想告訴青狗,他的爸爸卻是一個特別溫和的爸爸,但他沒有告訴青狗。他也很難讓青狗聽明白。直到他們最後告別時,青銅才知道,青狗的媽媽在十一年前,丟下了還不滿一歲的青狗,跟一個唱戲的男人走了。原因是在他爸爸娶她時曾答應過她蓋三間茅草屋的,而這茅草屋卻一直未能蓋成。爸爸告訴他,媽媽長得很漂亮。媽媽要走時,爸爸抱著他,跪在地上求她,併發誓三年後一定蓋成茅草屋。但媽媽笑笑,還是跟那個唱戲的走了。

青狗並不恨他媽媽。

在坐著裝滿茅草的大船回大麥地的路上,青銅心裡一直為青狗難過。

青狗的出現,使青銅覺得,他原來有一個多麼溫暖的家啊!他會在收草捆草時,情不自禁地看一眼爸爸。他覺得爸爸是那麼的寬厚與溫暖。感覺到這一點後,他就更加賣勁地幹活。

他們終於有了第三座草垛。

這一天,當夕陽的餘輝從大海上又反射到天空時,爸爸拎著刈草大刀的長柄,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仰天長嘆了一聲,然後對青銅說:「兒子,我們的草夠啦!」

青銅看著那三座被夕陽的餘輝籠罩著的草垛,真想跪在地上朝它們磕幾個響頭。

「明天,你去向那個孩子告個別,我們就回家了。」爸爸在心裡似乎很感激那個叫「青狗」的孩子。

青銅點了點頭。

這是海灘上的最後一個夜晚。明月當空,風平浪靜。秋意更重了一些,處處蟲鳴,因為這已是它們的尾聲了,所以不免有點兒悽清。

青銅父子,疲倦深重,不一會兒,就入夢了。

五更天,爸爸出窩棚解小便,揉著眼睛朝遠處一看,不禁大驚失色*:有三堆大火,山一般高,正在燃燒!疑是夢境,再仔細一看,果然是三堆大火。他連忙跑進窩棚,叫醒青銅:「起來起來!外面著大火了!」

青銅被爸爸拉出窩棚外,三座「火山」,已是烈焰沖天。

青銅似乎聽見了青狗父子的嚎叫。

那三堆火山,確實是青狗家的三垛茅草在燃燒。

其實在此之前,有一處小一點的火苗,已經熄滅了,那就是青狗父子倆睡覺的窩棚。

火光是從窩棚裡著起的。青狗的爸爸這天晚上喝了酒,睡著了,未熄滅的菸蒂從他手中滑落在了地上的草裡。好在青狗被火烘醒了,急忙將爸爸喚醒,父子倆才得以從火中逃脫。

一眨眼,草棚便在火中消失了。隨即,火像無數條蛇一般,吱吱吱地叫著,朝那三垛草游去……

青銅和爸爸趕過去時,那三座「火山」,已基本熄滅,朦朧曙色*中,青狗父子倆正朝海邊走去……

那天傍晚,青銅家的草船扯起了風帆,開始了航行,他站在船頭望岸上,見到了在海風中站立著的青狗。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原來他是這個世界上一個最幸福的孩子,一個運氣很好的孩子。他朝青狗搖手時,早已淚眼朦朧。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為青狗祝福,為青狗的爸爸祝福。他想對青狗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自從青銅和爸爸駕船離海後,葵花就一天一天地盼望著他們回家的日子。

每天早晨,她起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粉筆在柱子上畫上一道。爸爸走時說過,他們一個月以後回來。她要一天一天地計算著。

放學後,她並不立即回家,而是站到橋上去,朝大河那邊眺望。她多麼希望,爸爸和哥

哥駕著草船,忽然出現在霞光裡!

總是奶奶過來勸她:「回去吧,還沒到日子呢。」

最近幾天夜裡,葵花幾次在夢中大叫:「哥哥!」

把奶奶和媽媽都叫醒了。奶奶覺得有趣,問:「哥哥在哪兒呢?」

葵花居然在夢中作答:「在船上。」

奶奶問:「船在哪兒呢!」

「船在河上。」

奶奶再問下去,她就含糊其詞地支吾著,過不一會兒,咂巴咂巴小嘴,就不吭聲了。

媽媽就笑:「這死丫頭,夢裡還跟人答話呢。」

這天,葵花像往常一樣,坐在橋上,向西邊的河灣眺望著。

太陽在一寸一寸地沉入河水。西邊的天空是一片玫瑰紅色*。覓食歸來的鳥,正在霞光裡飛翔,優美的影子,彷彿是用剪子剪出的剪紙。

葵花突然發現河灣處出現了一座草山。初時,她還看不明白這草山是怎麼回事,當看到大帆時,她這才想到:爸爸和哥哥回來了!她禁不住一陣激動,站了起來,心撲通撲通地跳。

大船正朝這邊昂首行進,不一會兒,草山便遮住了夕陽。

葵花朝家中跑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叫著:「大船回來了!爸爸和哥哥回來了!」

奶奶和媽媽都聽到了。媽媽攙扶著奶奶,一起來到河邊。

草船越來越近。

青銅坐在高高的草山上。雖然是行駛在河裡,但他覺得他現在的高度,幾乎與岸上的房子一般高。

草船緩緩駛過大麥地村前的大河時,草山高出了河岸。一船茅草,簡直就像一船金子。華貴的亮光,映得岸上觀望的人,臉也成了金色*。

青銅脫掉了衣服,抓在手中,向大麥地村揮舞著,向奶奶、媽媽與葵花揮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