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葵花算得上最具靈性*的植物,它居然讓人覺得它是有敏銳感覺的,是有生命與意志的。它將它的面孔,永遠地朝著神聖的太陽。它們是太陽的孩子。整整一天時間裡,它們都會將面孔毫不分心地朝著太陽,然後跟著太陽的移動,而令人覺察不出地移動。在一片大寂靜中,它們將對太陽的熱愛與忠貞,發揮到了極致。
爸爸一直在凝神觀察著。他看到,隨著太陽的升起,葵花低垂的腦袋,正在甦醒,並一點兒一點兒地抬起來。是全體。
太陽飄上了天空。
葵花揚起了面孔。那些花瓣,剛才還軟沓沓的,得了陽光的精氣,一會兒工夫,一瓣一瓣地舒展開來,顏色*似乎還豔麗了一些。
爸爸看著這一張張面孔,心裡湧起了一種感動。
太陽像一隻金色*的輪子。陽光嘩啦啦瀉向了葵花田。那葵花頓時變得金光燦爛。天上有輪大太陽,地上有無數的小太陽——一圈飄動著花瓣的小太陽。這大太陽與小太陽一俯一仰,雖是無聲,但卻是情深意長。那葵花,一副天真、一副稚氣,又是一副固執、堅貞不二的樣子。
爸爸真是由衷地喜歡葵花。
他想起了城市,想起了他的青銅葵花。他覺得,這天底下,只有他最懂得葵花的性*情、品質。而眼前這片葵花,更使他激動。他似乎看到了更多不可言說的東西。他要用心去感悟它們,有朝一日,他重回城市時,他一定會讓人們看到更加風采迷人的青銅葵花。
陽光變得越來越熱烈,葵花也變得越來越熱烈。太陽在燃燒,葵花的花瓣,則開始像火苗一樣在跳動。
爸爸在畫布上塗抹著。他會不時地被眼前的情景所吸引,而一時忘記塗抹。
這是一片富有魔力的葵花田。
中午時,太陽金光萬道。葵花進入一天裡的鼎盛狀態,只見一隻只花盤,迎著陽光,在向上掙扎,那一根根長莖似乎變得更長。一團團的火,燒在藍天之下。四周是白色*的蘆花,那一團團火就被襯得越發的生機勃勃。
葵花田的上空,飄散著淡紫色*的熱氣,風一吹,虛幻不定。幾隻鳥飛過時,竟然像飛在夢中那般不定形狀。
爸爸不停地在紙上塗抹著,一張又一張。他不想仔細地去描摹它們,隨心所欲地塗抹,倒更能將在他心中湧動的一切落實下來。
他忘記了女兒,忘記了已是吃午飯的時候,忘記了一切,眼前、心中,就只有這一片浩瀚的葵花田。
後來,他累了,將不斷遠遊與橫掃的目光收住。這時,他的目光只停留在了一株葵花上。他仔細地看著它——它居然是那樣的經看:花盤優雅而豐厚,背大致看上去為綠色*,但認真一看,中心地方,竟是嫩白,像是人的肌膚,凝脂一般的肌膚。每一瓣花瓣,都有一片小小的葉託,那葉託為柔和的三角形,略比花瓣矮一些,一片連一片,便成了齒形,像花邊兒。真是講究得很。花盤並不是平平的一塊,而是向中心逐步凹下去,顏色*也是從淡到濃,最中心的為茸茸的褐色*。就那麼一株,卻似乎讀不盡它似的。
爸爸感嘆著:「造化啊!」
他一輩子與這樣的植物聯結在一起,也真是幸運。他想想,覺得自己很是幸福,很是富有。他彷彿看到自己的城市,正在青銅葵花的映照下生趣盎然。
在準備離開這片葵花田時,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他放下畫夾,跳進了葵花田,並一直往前走去。那些葵花,一株株都比他高,他只能仰頭去觀望花盤。他在葵花田裡走呀走呀,不一會兒就被葵花淹沒了。
過了很久,他才從葵花田裡走出,那時,他從頭到腳,都是金黃色*的花粉,眉毛竟成了金色*。
幾隻蜜蜂,圍繞著他的腦袋在飛翔,嗡嗡地鳴叫,使他有點兒發暈。
爸爸走過大麥地村時,腳步放慢了。
已是下午,人們都下地勞作去了,村巷裡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幾條狗,在懶散地溜達著。
爸爸的感覺很奇怪,雙腳好像被大麥地村的泥土粘住了,彷彿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要他停下來,好好看一看這個村莊。
這是一個很大的村莊,好像有十多條豎巷,又有無數條橫巷。所有的房屋都門朝南。這顯然又是一個貧窮的村莊。這麼大一個村莊,除了少數幾戶人家是瓦房,其餘的都是草房子。夏天的陽光下,這些草房子在冒著淡藍色*的熱氣。不少座新房,是用麥秸蓋的頂,此時,那麥秸一根根皆如金絲,在陽光下閃動著令人眩暈的光芒。巷子不寬,但一條條都很深,地面一律是用青磚鋪就的。那些青磚似乎已經很古老了,既凹凸不平,又光溜溜的。
這是一個樸素而平和的村莊。
它既使爸爸感到陌生,又感到親切。他心裡好像有什麼話要對這個村莊說,好像有件事情——很大的事情,要向這個村莊交待。但一切又是模模糊糊的。他走著,一條狗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很溫和,全然不像狗的目光。他朝它點點頭,它居然好像也朝他點了點頭。他在心裡笑了笑。有鴿群從村莊的上空飛過,一片片的黑影掠過一座座房子的房頂。它們在他的頭頂上盤旋了幾圈,不知落到誰家的房頂上去了。
他似乎走了很長時間,才走出這個村莊。回頭一看,還是隱隱約約地覺得,好像要對這個村莊有一個囑託。但,他又確實說不清要囑託什麼。他覺得自己心中的那番感覺,真是很蹊蹺。
走完一片蘆葦,他心中的那份奇異的感覺才似乎飄逝。
他來到大河邊。他原以為會看到女兒坐在對岸的老榆樹下的,但卻不見女兒的蹤影。也許,她被那個青銅的男孩帶到什麼地方玩去了。他心裡感到了一陣空落。不知為什麼,他是那麼急切地想看到女兒。他在心裡責備著自己:一天裡頭,與女兒待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等有了點兒時間,心裡又總在想青銅葵花。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對不住女兒。他心疼起來,同時有一股溫馨的感覺像溪水一般,在他的心田裡淙淙流淌。在等船過河時,他坐在岸邊,從那一刻起,他心裡就一直在回憶女兒。她三歲時,媽媽去世,此後,就是他獨自一人拉扯著她。他的生命裡似乎只有兩樣東西:青銅葵花與女兒。這是一個多麼乖巧、多麼美麗、多麼讓人疼愛的女兒啊!他一想起她來,心就軟成一汪春天的水。一幕一幕的情景,浮現在他的眼前,與這夏天的景色*重疊在一起:
天已很晚,他還在做青銅葵花。女兒困了。他將她抱到床上,給她蓋上被子,然後一邊用手輕輕拍打著,一邊哄著她:「葵花乖呀,葵花睡覺啦,葵花乖呀,葵花睡覺啦……」他心裡卻在惦記著還未做完的一件青銅葵花。女兒不睡,睜著眼睛,骨碌骨碌地看著。他一時無法將她哄入夢鄉,只好放棄了,說:「爸爸還要幹活呢,葵花自己睡啦。」說完,便到工作間去了。葵花沒有哭鬧。他又幹了一陣,想起女兒來,便輕手輕腳走到房間。走到房門口,他聽到了女兒的聲音:「葵花乖呀,葵花睡覺啦,爸爸還要幹活呢,葵花睡覺啦……」他探頭望去,女兒一邊自己在哄自己睡覺,一邊用小手輕輕拍打著自己。拍打著拍打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含糊不清了。她的小手放在胸前,像一隻睏倦極了的小鳥落在枝頭——她睡著了,是自己將自己哄著的。回到工作間,他繼續幹他的活,其間想到了女兒的那副樣子,情不自禁地笑了。
女兒有時會隨便在一個什麼地方,玩著玩著就睡著了。他抱她的時候,就覺得她軟胳膊軟腿的,像一隻小羊羔。他將她放到床上時,常常會看到她的嘴角綻放出一個甜甜的笑,那笑就像水波一般盪漾開來。那時,他覺得女兒的臉,是一朵花,一朵安靜的花。
外面響雷了,咔嚓一聲。女兒鑽到他懷裡,並蜷起身子。他便用面頰貼著她的頭,用大手拍著她顫抖不已的背說:「葵花別怕,那是打雷,春天來啦。春天來了,小草就綠了,花就開了,蜜蜂和蝴蝶就回來了……」女兒就會慢慢安靜下來。她就在他的胳膊上,將頭慢慢轉過來,看著窗外,那時,一道藍色*的閃電,正劃破天空。她看到了窗外的樹在大風中搖晃著,又一次將臉貼到他的胸膛上。他就再次安撫她,直到她不怕雷不怕閃,扭過臉去,戰戰兢兢
地看著窗外雷電交加、漫天風雨的情景。
女兒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長大了。
他比熟悉自己還要熟悉女兒。熟悉她的臉、胳膊與腿,熟悉她的脾氣,熟悉她的氣味。直到今天,她的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奶香味,尤其是在她熟睡的時候,那氣味會像一株植物在夜露的浸潤下散發氣味一般,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來。他會用鼻子,在她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臉上、胳膊上,輕輕地嗅著。他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胳膊放進被窩裡。他覺得女兒的肌膚,嫩滑嫩滑的,像溫暖的絲綢。躺在床上,他本是在想青銅葵花的,但會突然地被一股疼愛之情猛地撲打心房,他不禁將懷中的女兒緊緊摟抱了一把,將鼻尖貼到女兒的面頰上,輕輕摩擦著。她的面頰像瓷一般光滑,使他感到無比的愜意。
他在給女兒洗澡,看到女兒沒有一絲瘢痕的身體時,心裡會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感動。女兒像一塊潔白無瑕的玉。他不能讓這塊玉有一絲劃痕。然而女兒卻並不愛惜自己,她不聽話,甚至還很淘氣,時不時的,胳膊劃破了,手指頭拉了一道口子,膝蓋碰破了。有一回,她不好好走路,跌倒在路上,臉被磚頭磕破,流出殷紅的血來。他一邊很生氣,一邊心疼得不行。他生怕她的臉上會落下疤痕——她是絕對不可以有疤痕的。那些天,他小心翼翼地護理著女兒的傷口,天天擔心著,直到女兒的傷口長好,傷痕淡去,臉光滑如初,他才將心放下。
……
不知為什麼,他此刻非常希望看到女兒。那種心情到了急切的程度,好像再看不到女兒,就永遠也看不到了似的。似乎,他有話要對女兒說。
可葵花一直沒有出現。
葵花真的與青銅去另外的地方玩耍了。
他似乎很喜歡青銅這個男孩。他希望這個男孩能常常帶著他的女兒去玩耍。見到他們在一起,他心中有一種說不明白的踏實與放心。但此刻,他就是想見到女兒。
他看到河邊上有條小船——他一到河邊時,就已經看到這條小船了,但他沒有打算用這條小船渡過河去。小船太小,他不太放心。他要等一條大船。然而,遲遲的,就是沒有大船路過這裡。看看太陽已經偏西,他決定就用這條小船渡河。
一切都很順利,小船並沒有使他感到太擔憂,它載著他,載著他的畫夾與其他用物,很平穩地行駛在水面上。這是他第一次駕船,感覺很不錯。小船在水面上的滑行,幾乎毫無阻力。他雖然不會撐船,但也能勉強使用竹篙。
他看到了高高的岸。
天空飛過一群烏鴉,在他的頭頂上,忽然哇地叫了一聲。聲音淒厲,使他大吃一驚。他抬頭去望它們時,正有一隻烏鴉的糞便墜落下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白色*的糞便已經落到了他揚起的面孔上。
他放下竹篙,小心翼翼地蹲下,掬起一捧捧清水,將臉洗乾淨。就在他準備用衣袖去拭擦臉上的水珠時,他忽然看到了一番可怕的情景:
一股旋風,正從大河的那頭,向這裡旋轉而來!
旋風為一個巨大的錐形。它大約是從田野上旋轉到大河上的,因為在那個幾乎封閉的卻很透明的錐形中,有著許多枯枝敗葉與沙塵。這些東西,在錐形的中央急速地旋轉著。這個錐形的傢伙好像有無比強大的吸力。一隻正巧飛過的大鳥,一忽閃就被捲了進去,然後失去平衡,與那些枯枝敗葉旋轉在了一起。
這個錐形的怪獸正從空中逐漸下移,當它的頂端一接觸到水面時,河面頓時被旋開一個口子,河水嘩嘩濺起,形成一丈多高的水簾,那水簾也是錐形。錐形的中間,一股河水噴發一般,升向高空,竟有好幾丈高。
錐形怪獸一邊旋轉,一邊向前,將河面豁開一條狹窄的峽谷。
恐懼使他瑟瑟發抖。
一忽兒的工夫,錐形怪獸就已經旋轉到了小船停留的地方。還好,它沒有攔腰襲擊小船,只是波及到船頭,將放在船頭上的畫夾猛地捲到了高空。因為畫夾並不在錐形的中央,它被一股強大的氣流猛地推開了。當錐形怪獸繼續向前旋轉時,空中的畫夾像大鳥的翅膀一樣張開了。隨即,十多張畫稿從夾子裡脫落出來,飛滿了天空。
他看到空中飄滿了葵花。
這些畫稿在空中忽悠著,最後一張張飄落在水面上。說來也真是不可思議,那些畫稿飄落在水面上時,竟然沒有一張是背面朝上的。一朵朵葵花在碧波盪漾的水波上,令人心醉神迷地開放著。
當時的天空,一輪太陽,光芒萬丈。
他忘記了自己是在一隻小船上,忘記了自己是一個不習水性*的人,蹲了下去,伸出手向前竭力地傾著身體,企圖去夠一張離小船最近的葵花,小船一下傾覆了。
他從水中掙扎出來。他看到了岸。他多麼想最後看一眼女兒,然而,岸上卻只有那棵老榆樹……
陽光下的大河上,漂著葵花。
一條過路的船隻,在遠處目睹了一切。船上的人扯足大帆,將船向出事地點奮力駛來。然而,這段水面上,除了那條船底朝上的小船半沉半浮於水面,就是畫夾、葵花以及其他用物在隨波逐流,再也沒有其他動靜。船上人企圖還想發現什麼,用眼睛在水面上四處搜尋著。
大河向東流動著,幾隻水鳥在低空盤旋著。
這條船上的人,就朝岸上奮力呼喊:「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幹校那邊與大麥地那邊,都有人聽到了。於是呼喊聲一傳十、十傳百地傳向人群集中的地方,不一會兒,大河兩岸便呼喊聲大作,無數的人分別從不同的方向朝出事地點跑來。
「誰落水了?」「誰落水了?」
誰也不知道誰落水了。
幹校的人發現了畫夾與畫有葵花的畫稿,一下確定了落水者。
那時,葵花正在幹校的魚塘邊看青銅在水中摸河蚌。看到大人們往大河邊跑,他們也跟著往大河邊跑。葵花跑不快,青銅不時停下來等她,看她趕上來了,接著又往前跑。等他們跑到大河邊,大河邊上早站滿了人,並有許多人跳進河裡,正在扎猛子往水底下搜尋落水者。
葵花一眼就看到了在水面上漂動的畫稿,這孩子立即大聲叫道:「爸爸!」她在人群裡鑽來鑽去,不時地仰起臉來打量著那些大人的面孔,「爸爸!……」
幹校的人發現了她,立即有人過來,將她抱住。她在那人的懷裡拼命掙扎,兩隻胳膊在空中胡亂地揮舞不停:「爸爸!爸爸!……」
她再也不可能聽到爸爸的應答了。
幹校的幾個中年婦女簇擁著那個緊緊抱著葵花的男人,匆匆離開了大河邊,往幹校跑去。他們不願讓這個孩子目睹一切。他們一路上不住地哄著葵花,但卻無濟於事。她哭鬧著,眼淚嘩嘩地流淌。
青銅遠遠地跟著。
不一會兒,葵花的嗓子便哭啞了,直到完全發不出聲來。冰涼的淚珠,順著她的鼻樑,無聲地流向嘴角,流到脖子裡。她向大河邊伸著手,不住地抽噎著。
青銅就一直站在幹校的院牆下,一動也不動。
河上,有十幾條大船小船,更有無數的人。人們動用了各種各樣的搜尋辦法,一直到天黑也未能搜尋到葵花的爸爸。
後來,搜尋工作持續了一個星期,但最終也未能找到。此後,也沒有見到他的屍體。大河兩岸的人都感到非常非常的奇怪。
在那些日子裡,幹校的幾個中年婦女,輪番照應著葵花。
葵花不再哭泣了,蒼白的小臉上,目光呆呆的,哀哀的。每當於深夜聽到葵花在睡夢中呼喊著爸爸時,看護她的人,就會情不自禁地流淚。
爸爸落水後的一週,葵花突然不見了。
幹校的人全部行動起來,找遍了幹校的每一個角落,也沒有找到她。他們又把尋找的範圍擴大到幹校周圍兩裡地,但也未能找到。有人說:是不是去了大麥地?於是就有人去了大麥地。大麥地的人聽說小女孩不見了,也都紛紛行動起來,幫著尋找。但找遍了村裡村外,也還是沒有能夠找到她。
就在人們感到絕望的時候,青銅彷彿忽然得到了某種召喚,縱身一躍,騎上了牛背,隨即,衝開人群,沿著村前的大路,向前一路飛奔而去。
穿過一片蘆葦,騎在牛背上的青銅看到了那片葵花田。
正午的太陽,十分明亮。陽光下的葵花田靜悄悄地泛著金光。無數的蜂蝶,在葵花田裡飛翔著。
青銅跳下牛背,扔掉韁繩,跑進了葵花田。稠密的葵花,使他只能看到很近的地方。他就不停地跑動著,直跑得呼哧呼哧的,滿頭大汗。
他在葵花田的深處,終於看到了葵花。
那時,她側臥在幾株葵花之間的一小塊空地上,好像睡著了。
青銅跑出葵花地,爬到一個高處,向大麥地方向不住地揮著手。有人看到了,說:「是不是找到她了?」於是,人們紛紛朝葵花田跑來。
青銅將人們帶到了小女孩的身邊。
暫時,誰也沒有驚動她,人們只是圍著她,靜靜地看著。
誰也不知道葵花是怎麼渡過了大河,又是怎麼來到葵花田的。
葵花認定爸爸哪兒也沒有去,就在葵花田裡。
有人將她從地上抱起。她微微睜開眼睛,喃喃自語著:「我看見爸爸了。爸爸就在葵花田裡……」
她兩腮通紅。
抱她的那個人用手一摸她的額頭,驚叫了一聲:「這孩子的額頭,滾燙!」
許多人護送著,哧通哧通的腳步聲,響徹在通往醫院的土路上。
那天下午,太陽被厚厚實實的烏雲遮蔽著,不一會兒,狂風大作,接著便是暴雨。傍晚風停雨歇時,只見一地的葵花,一株株皆落盡金黃的花瓣,一隻只失去光彩的花盤,低垂著,面朝滿是花瓣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