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鬍子隊長說:「草凝,你們幾個聽清了。以後,是不得曠工的。不是稻香渡的人計較你們,是上頭的精神、上頭的規定。每個人都必須和稻香渡的人一樣天天下地幹活,幹多少活,記多少工,有多少工就分得多少口糧!是不會有什麼照顧的。即使我想照顧你們、稻香渡的人想照顧你們,上頭知道了也不幹。好了,下地幹活吧。」
下了第二節課,細米像往常一樣,提著竹籃來到田野上。
小七子光著上身,也在地裡幹活。他也算是一個農民了,見了細米,他笑嘻嘻地問:「喂,給誰送哪?」
細米知道他不懷好意,不答理他,只顧往前走。
小七子大聲問:「喂,你給誰送飯哪?」
細米掉頭看著他,意思是說:你管得著嗎?
小七子笑著,一副下流無恥的樣子。
細米狠勁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小七子抓起一塊土疙瘩,正要發作,翹翹來了。如今的翹翹已不再是當年的翹翹了,它已是一條長得十分健壯並不時地會露出一臉兇狠樣的狗。它彷彿還記著小七子,小七子從它的眼神里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它在記著他。看到它一副隨時準備過來撲咬的神情,他將手中的土疙瘩扔到了地裡。
細米和翹翹離開了小七子,在另一塊地裡找到了梅紋。
梅紋獨自守著一壠麥子,別人已在她前面很遠了。見了細米,她有點不好意思。坐在田埂上喝粥時,她不時地看一眼自己的那一壠麥——左右的麥子都已割完了,她的那一壠麥看上去,就像長長的一列火車,一列已開不動了的火車。
細米在想:明天,學校就要放假了。
「媽媽叫你彆著急,割多少是多少。」
梅紋點點頭。
不遠處,忽然起了一片嘈雜聲,不一會兒,話就傳了過來:「二組的阿五往場上挑麥把,走在河邊暈倒了,栽到河裡去了!」
人們都丟下手裡的活往那邊看,只見有人揹著阿五,後面又跟了幾個人,往醫院跑去了。也不知事情到底有多嚴重,四面八方,都大呼小叫。
這就是鄉村,這就是五月。
五月的鄉村,人一個個被曬得黑黃黑黃的。等熬過夏天,一個個都瘦得不成樣子。秋天收穫前的一個暫時的空閒裡,人們走路都顯得有點東搖西晃。陽光與田野幾乎榨乾了他們。
望著麥地,梅紋眼中滿是無奈與恐慌。
細米走了,毛鬍子檢查農活來了:「梅紋呀,照你這個進度呀,你該喝西北風了。」
梅紋不敢抬頭。
這天晚上,別人都收工回去了,她還堅持在地裡割著。
細米的媽媽沒有催她回去,自己也拿了一把鐮刀,從麥壠的另一頭割起。當她幫梅紋割完了梅紋今天應該割的麥子時,許多人家都已關門睡覺了。
此後一連許多天,梅紋都是在一種較為輕鬆快樂的狀態裡度過的——不是細米媽媽來幫她的忙,而是細米與紅藕來幫她的忙。細米和紅藕放忙假了,他們總是從屬於梅紋的那一壠的另一頭割過去。在割的過程中,他們總是帶著一種期待的心情: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與梅紋會面呢?
細米有時剋制不住地要站起身來往前看。
紅藕不抬頭,說:「別看,知道還有多遠,就沒有意思了。」
「怎麼還沒有到呀?」割不一會兒,細米總要著急地說。
「你就知道著急。」紅藕拉住了又要準備抬頭去估算距離的細米。
割著割著,突然地,就聽到了對面傳來的「咔嚓」聲。麥子長得十分稠密,能聽見聲,卻看不見人。
梅紋那邊也聽到了「咔嚓」聲,心裡禁不住一陣激動。
「咔嚓」聲越來越大,漸漸地,看見了對方的人影,但不很清楚,就好像對方在簾子那邊。
簾子撩開了,終於會面了,彷彿是經過了一百年之後的重逢,三個人都興奮不已。這時,梅紋與紅藕會抱在一起跳起來。
有幾回,地裡還有不少人還未割完他們應該割完的麥子,梅紋的麥子就已經割完了。她高高興興地和細米、紅藕往家走,一路上,她會輕輕哼起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