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她把女人看得一點也不神奇,以為都象她一樣,只有一個觀念,一種為虛榮為圖快樂生出的無止境的慾望,這是鄉下無知的阿毛錯了!阿毛真不知道也有能幹的女人正在做著科員,或幹事一流的小官,使從沒有嘗過官味的女人正在滿足著那一二百元一月的薪水,而同時也有著自己燒飯,自己洗衣,自己嘔心嘔血去寫文章,讓別人算清了字給一點錢去生活,在許多高的壓迫下還想讀一點書的女人——而把自己在孤獨中所見到的,無朋友可與言的一些話,寫給世界,卻得來是如死的冷淡,依舊又忍耐著去走運一條已在這純物質的,趨圖小利的時代所不屑理的文學的路的女人。
若果阿毛有機會來了解那些她所羨慕的女人的內部的生活,從那之中看出人類的淺薄,人類的可憐,也許阿毛又非常安於她那能忠實於她的生活的一切操作了。
阿毛看輕女人,同時她就把一切女人的造化之功,加之於男子了。她似乎是這樣以為;男子的好和歹,是男子自己去造成,或是生來就有一定。而女人只把一生的命運系之於男子,所以阿毛總是那樣想:「假設他也正是屬於那一流穿洋服,拿手棍的人,就好了。」
然而這希望是無望,阿毛也早就不再去希望了的,所以她現在只是對於每天逛山的男人,很細心的去辨認,看是屬於那一類的男人,而對於那穿著闊氣的,氣概軒昂的,則加以無限的崇敬。至於女人呢,她已只存著一種嫉妒,或拿著來和自己比擬,看是否應不應有那兩種太不相等的運命。慢慢的,她就更浸在不可及的幻夢裡了。
六
白天,她常常揹著家人跑到山上游人多的地方去,不過從始至終永久都沒人去理睬她。她總希望有那末一個可愛的男人,忽然在山上相遇著,而那男人就愛了她,把她從她丈夫那裡,公婆那裡搶走,於是她就重新做起人。她又把那所應享受的一切夢,繼續的做下去。她又糊塗,又少見識,所想的又脫不了她所見的一些根據,有時竟想出許多極不相稱的事。然而她依舊在山上走,希望憑空會掉下什麼福樂來,或者不意揀到一個錢包,那裡面正裝得有成千成萬的錢,拿這錢去買地位,去買衣飾,要怎樣,便怎樣,不也是可能的事嗎?但那錢包似乎別人都抓得極緊,而葛嶺上也決不會有金窖銀窖等著阿毛去挖。因之,阿毛失意極了,也辛苦極了,反又興奮著,夜晚長久不能睡,聽到枕畔的鼾聲,更使得她心焦。性子不覺的也變得很煩躁。譬如,阿婆罵了,就乘機來痛哭,慪了一小點氣,總要跑到院壩裡大柳樹下去抹淚,連公公也看不過,常常嘆息。侄女們看見她沒有一點喜悅相,也不去惹她。大嫂總嫌她懶,跑到隔壁家去數說。三姐再也不轉來了。就是三姐轉來,不也只能更給阿毛一些不平嗎?阿毛是除了那夢幻的實現,什麼也不能給與她的需要。
那夢幻,終於來到了,但於阿毛是得的什麼呢?
一天,阿毛正穿一件花布單褂在垸壩裡迎風坐著,那黑兒就汪汪的吠了起來。轉過身來,阿毛正看見間壁洋房的那一對還和另外一個頗高的男人,從溪溝那邊越過她這邊來。她於是就站起身來看。那女人,只穿一件長花坎肩的女人,舉著那柔嫩的,粉紅的手膀,就朝阿毛搖了起來。阿毛不知那另外又送過來的笑臉是什麼意思,心悸怦的跳,臉就紅了,也不知怎樣去回報才對。
三個人很大方的就走上她坪壩了,並朝她走來,她起先非常怕,看著幾個異常和氣的臉,也就把持住了。
「你姓什麼?我聽見別人叫你做阿毛,阿毛是你的名字,是不是呢?」女的那個更走近了她。
兩個男人在互相說著阿毛連一個宇也不懂的話。
阿毛臉紅紅的點了幾下頭。
女的繼續又來問著她的家裡人,和她的年紀。
阿毛只覺得那兩對正逼視到自己渾身的眼光的可怕。阿毛想躲回屋子裡去。忽然她又想到莫非那男子,就是她所想象的那個,於是她心更跳了。她望了那人一眼,頗高,很黑,扁平的臉,穿著的卻非常講究。阿毛眼睛似乎正有著什麼東西在燒著一樣,焦痛得又垂下來了。她這時只想就隨著那人跑去就好,假設那人肯遞過一隻手來的話。時間在她似乎非常走得慢了,她擔憂著,深恐她會被什麼人瞥見了會走不成。其實阿招嫂就在門邊瞧,囝囝還在院壩那端玩。而阿婆這時也看見了。走出屋來就喊她。
她一聽到喊聲,就又朝那男人望了一下,好象含了無窮的怨懟一樣。那女的呢。卻反走在阿毛前邊,在同阿婆招呼。阿婆也笑吟吟的走了攏來。阿婆又令她搬幾張矮椅來給客坐。兩個男人也同阿婆說得很熟了。
閒話說了半天,那女人的機伶丈夫望了阿毛一眼,才又向阿婆說
「我們想拜託你一件事,希望你總要幫到這個忙……」
「總要竭力的,請說是什麼事吧!」阿婆不等別人說完,插著來說話,顯然很有興味的樣子。
那人又躊躇了一下才又接著說下去,其餘兩人都含著微笑在聽他說。
「這位先生,」手拍了一下那黑高個兒,「是住在哈同花園,是國立藝術院的教授,是教學生畫畫的。現在他們學校想請一個姑娘給他們畫,每月有五十幾塊錢。這事一點也不要緊的,沒有什麼難為情。我們覺得這位姑娘就很好,不知你們肯不肯答應?」
阿婆臉色變得很快,但又為了在闊人面前,依舊又裝著笑,說是阿毛有丈夫的人,怎麼能是他們又解釋那做那樣營生。於職業,且保證說那裡的人都是規矩不過的。
阿毛自己是什麼也不懂,只以為那男人一定是愛她,才如此說,聽說又有錢,更願意。及看見阿婆總不肯,心就急了,並且那幾人覺得既無望,站起身也就預備走,阿毛忍不住就叫了起來:
「我要去的!我要去的!為什麼不准我去?」阿婆一掌就把她打在地下了。當她抬起頭時,她還看見那男人最後投給她一個抱歉的眼光。
連夜小二也非常咆哮的打了她,公公也罵,所有的人又故意給她看一些輕視的眼色,阿毛哭也不哭,好象很快樂的挨著打。
七
這能說她是一生來就是如此溫柔嗎?恐怕光靠性情不會撒賴,未必就能如是忍耐那接連落在身上的拳頭。她實實在在咬著牙齒笑。有那末一種極蠢的思想正在鼓舞她去吃苦呢,她總覺得拳頭越下來得重,她的心就跑去得越遠,遠到不可知的那男人的心的處所去了。並且這痛也好象是正為了那歡喜自己的男人才身受的,所以倒願意能多挨幾下也好。而在第二天,天還沒亮的時候,她又喚起她的希望,朝山上跑去。
一口氣就跑上喜雨亭。山上一個人影也沒有,鳥兒還很安靜的睡在窠裡。湖面被霧氣籠罩著,似一個無邊的海洋。側面寶石山的山尖,也隱沒在白的大氣裡。只山腰邊的叢樹間,還依稀辨出是正隱現著幾所房屋。阿毛凝望著瑪瑙山居的屋頂,她把所有的能希望的力,都從這眼光中拂去。她確確實實在夜深時候;還聽出他們所傳出戶外的笑聲,而她又斷定那笑聲中是正有一個聲音是她所想慕的那高大男人。她等著他來。她在喜雨亭呆等了許久,而他競不來。霧氣已看看快消盡了。白堤已迷迷糊糊在風的波濤中顯出殘缺的影。於是她又向絕頂跑去。她似乎入了魔一樣,總以為或者他是已先上去了。既至跑過抱朴廬,又到煉丹臺,還不見人影。她已微帶了失望的心情,慢慢又踱上初陽臺。初陽臺上是冷寂寂的,無聲的下著霧水,把阿毛的頭髮都弄潮溼了。這裡是除了十步以外都看不清,上,下,四周都團團圍繞著象雲一樣的東西。風過處,從雲的稀薄處可以隱約看出一塊大地來,然而後面的那氣體,又填實了這空處了。阿毛頭昏昏的,說不出、那恐懼來,因為非常之象有幾次的夢境,她看見那向她亂湧來的東西,她嚇得無語的躲在石龕子裡,動也不敢一動。正在這時,她彷彿又看見那路上,正走來二個人影,並且象極了她所想望的人,於是她又叫著跑下去,然而依然只有大氣圍繞著她。她苦惱極了,她疲憊極了,卻還打著勇氣從半山亭繞到赤壁庵。庵裡躥出兩條大黃狗朝她亂吠,她才又轉到喜雨亭。到喜雨亭時,白堤已顯出在灰色的湖水裡,而瑪瑙山居的屋頂是更清晰的,又被許多大樹所遮掩的矗立在那路旁的山嘴上。她看著那屋頂又傷起心來,而且哭得很厲害,大聲的抽咽著。
她想起昨夜的捱打,她不知這打是找不到償還的。她很恨,又不知恨誰,似乎那男人也不好。而阻礙她的是阿婆,是所有人,實實在在確是小二阻礙了她。如若她不嫁,那自然別人不能藉口她是有丈夫的人而拒絕別人,她真有點恨小二了。她又無理由的去恨那男人,她為他忍受了許多沉重的拳頭,清脆的巴掌,並且在清晨,冒著夜來的寒氣;滿山滿谷的亂跑,跑得頭昏腳腫,而他,他卻不知正在什麼地方睡覺呢。既然他並不喜歡她,為什麼他又要去捉弄她?現在她是不知怎樣來處置自己了。當她趁著一點點曙光跑出家門來時,她是沒有料到她還該帶著失望和頹喪又跑轉家門去的。但是無論如何她總不能便留在這山上而不回去。假使竟象她所想的,那男人便在這有著濃霧的清晨而把她帶走不是頂好的事嗎?
霧還沒向山頂退完時,紛紛的細雨就和著她的淚一同無主的向四方飄。葛仙祠的老道士在這時趿著草鞋下山來了,是往昭慶寺去買豆腐的,看見阿毛坐在石磴上不住的哭,就問:
「一清早,什麼事跑到這裡來哭?小心受涼了,要病的!」
阿毛覺得有人正在可憐她,反更傷心了。
道士等了她半天,不見她答應,而且哭得更有滋味一樣的,便手套著竹籃,從石級上又走下去,口裡一邊說:
「好,我去叫小二來。」
「求你!不要說,我馬上就回去。」她跳起了,一把抓住了那道士。看見他已點了頭,自己才向山下躥去,但立即又轉過身來,加上一句叮嚀:「青石師父!求你呵,不要說起這回事吧」
於是她一邊拭著淚,一邊連跑帶跳的回到家裡去。小二問她到什麼地方去了,她說到廁所,砰的一下,小二又打了她:「你這娼婦,又扯謊!我就剛從廁所來。」
她不做聲,轉到廚房去煨早粥。開啟廚房的側門,她看見隔壁那粉紅窗榷還沒掀開,依舊靜靜的垂在那兒。
第三章
一
自從這次捱了打後,阿毛就不再捱打了。雖說阿婆還是不快活她,卻找不出她的錯處來。小二有時覺得她近來更其沉默了,又瘦得可憐,想去問問她是否有病,而又為她的冷淡止住了。說恨她沒有講話,又說不出口,所以小二隻好也默著。常常當兩夫婦單獨在一塊,阿毛就裝睡著。小二也知道,有時受不了那靜默,就站起身走到院壩去。在阿毛自己看來,或是在什麼人跟中看來,她都太夠柔順了。然而在家庭的空氣中,總還保留著一種隔閡,如同在平地上的一道很深的溝。就是說無論阿毛怎麼在耐心的操作,那耐心卻只能表白出她的心的倔強,而阿婆,大嫂……一切人都看出那倔強的心,是跑得離這家非常之遠了。
其實在她自己呢,她是不願再計較到這些事了。她也不再希望,她覺得一切都無望。她想:「也好,就如此過一生吧!象我一樣的命運,未必會沒有!」
然而她卻並沒有就不再繼續她的夢幻。從前在這夢幻中是緊咬著一顆跳躍的心,極望她夢幻的實現,現在呢,現在卻只圖能在夢幻中味出一點快樂的甜意,作為在清醒時所感到的悲涼的慰藉就算了。但在夜靜後,所現出的一絲笑意,能抵得從夢境裡醒來後的一聲嘆息嗎?那縈迴流蕩在黑暗的寂寂的小房中的嘆息,使得她自己聽來都感到心悸,而又流著淚,她自己也不懂為什麼那嘆息會發出那樣悲悽的音。
無論什麼人都是如此,在一種追求中去生活,不怕苦惱得使你發顛,然而這苦惱卻在另一方面又含有別一種力去安慰你那一顆熱中的心。只是象這種,象阿毛一樣,只能在無人去擾攪她時,為自己願意找點可以暫時麻醉那悲苦的心靈,便特意使自己浸沉在一種已認為不必希望的美滿生活的夢境裡,真是想不出補救的可憐!
阿毛偶爾也一望那對屋的人,常常穿一件大衫在遊廊喂鳥食的女人,不過瞬間她就掉轉眼光來,似乎怕看見什麼可以刺痛她心的事物。
更其使阿毛不願常見的,還是住在阿毛左邊山坡上的一個蒼白臉色的年輕姑娘,她常常斜倒在一個世界上最和善的美貌男人的臂膀裡,趿著一雙嫣紅拖鞋,在碎石的曲折的小徑裡,鏗鏗鏘鏘的漫步到阿毛她們的院壩邊,站一會,或者坐在路旁的岩石上。兩人總是那樣細細柔柔的談談講講,然後又擁著,更其悠悠閒閒的走回去。並且幾乎每天她和他都要並坐在一張大藤椅裡,同翻著一本書,或又諧和著高低音在共唱著一首詩歌。也許阿毛是由於覺得她是太幸福了,所以怕看見她,怕看見了她,會相形出自己的不幸來,又感到傷心,阿毛總也願意自己能快樂點才好。其實,那女人卻正感到比阿毛更其應該的難過,因為她的肺病是很重了。不過在阿毛眼中看來,即使那病可以治死她,也是幸福,也可以非常滿足的死去。
阿毛不願出去玩,怕看見一些足以引自己又陷在無望的希望的悲苦中去,阿毛也不願和家裡人以及阿招嫂等談講,怕讓自己更深切的懂得她自己也正是確定屬於她們那階級的人,並且還常覺出她們的許多傖俗處。所以她終日埋著頭做事,做完事,就呆坐著,或呆躺著,簡直不象從前終日都徜徉在這裡,或又躲躲藏藏的在那裡了。
二
阿毛病了,她自己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發青的臉色比那趿著拖鞋的女人的蒼白還來得可怕。她整夜的不能睡,慢慢的便成了習慣,等到燈一熄,神志反清醒了。於是又恣肆的做著夢去。天亮時,有點覺得疲倦了,但是事情又催促她起來。她不願為了這些又去讓阿婆罵她懶,她又並不覺得那些操作會有什麼苦,有時又故意讓柴去劃破自己的手,看那紅的鮮血一顆一顆的冒出皮膚來。又常常一天到晚都不吃一口飯。有天小二實在忍不住了,就問她,辭色之間是非常現著憐惜的樣子。
沒有人去理會她,她也並不知道有病,但一有人去體惜她,她就又覺得真的已病得很深了。因為太悲痛了自己的得病,便又似乎應該去怨恨許多人,這病總不是她自己歡喜它而尋找得來的'她看著小二那忠厚的臉就怪聲的笑起來:
「放心!我不會馬上就死去的!」她那直向小二射去的兩道眼光,卻明明是顯出那怨毒的意思,而且話也是如此話:「放心!總有一天我就會死去的!」
她自己毫不思量的把話亂投過去,小二自然正如她所願的感出那話的鋒芒了。而她自己就會好過些嗎?當她未曾說話以前的心境,也許還平靜點,為了那言語進出得那樣傷心,又加上從空氣中再傳來那音調的抖顫,反把那種本不甚悽愴的情調,更加濃了。她好象真的又覺得沒有一個人不樂意她死的。而這病就是所有一切人的對於她的好意,她忍不住又要哭,垂下頭去撫弄那短衫的邊緣。
小二本是一番好意問她,得來的卻正是相反的惡笑,心也恨了,只想罵她,又看見她那低著頭默坐著的樣子,顯得也很可憐,便制住他自己的怒氣,大踏步跑出去了。
如果小二能懂得她的苦衷,跑過去抱起她來,吻遍她全身,拿眼淚去要求,單單為了他的愛,去山珍惜她的身體,併發出千百句誓言,願為他們幸福的生活去努力,那阿毛又重新再溫暖起那顆久傷的心,去再愛她的丈夫,去再為她丈夫的光明的將來而又快樂的來生活,也是不可知的事。無奈小二,他只是一個安分的粗心的種田的人,他知道妻是應該來同著過生活的,他不知道他卻還應該去體會那隱秘著的女人的心思。也許這又是阿毛的幸福,因為在他那簡單的,傳統的見解上,認為更是他妻的不對,更去折磨她也有之的,那末阿毛就可以永遠沉浸在她的夢幻中。
阿毛看見小二出去了,覺得他冷淡得很,簡直是非常之狠心,因此她更大顆大顆讓眼淚直拋下來。
後來阿婆也覺出她的病來,看見她茶不思,飯不想的,疑是有了喜,倒反快樂,也願意寬待她些了。覷著在無語把一雙手浸在涼水裡洗衣服的阿毛,這老婆子就大聲喊著說:
「放在那兒吧。今天你起得太早,去躺一會兒吧!」
家裡人又都似乎對待她很和平了,不過她依然還是那樣從不見一點笑容在臉上,讓人放不進一點好意去。
三
是八月的一天了,阿毛病還沒有好,她依然起得非常早,早得院壩裡還沒有人影來往。頭是異常的暈眩,她近來最容易發暈,大約是由於太少睡眠,太多思慮的緣故。但她還是毫不知道危險的,任這情狀拖長起去。譬如這早上,已有了很涼的風的早上,本不該穿著薄夾衣站在大柳樹下,任那涼風去舞動那短髮。而且她把眼睛就放在那清澈的湖水上,心更比湖水還盪漾在更遠的地方去了。看見在天空中飛旋的鷹鳥,就希望自己也能生出兩片強有力的翅,向上飛去,飛到不可知的地方去,那地方是充滿著快樂和幸福。所以她又常常無主的望著天,跟隨著那巨鷹去翱翔。鷹一飛得太遠了,眼力已不能尋出那蹤跡,於是又把那疲倦的眼皮閩下來,大聲的嘆著氣。
她正凝望著那天際線出神的當兒,一隻手卻拍在她肩頭,她駭了一大跳,原來是阿招嫂,也沒有理好發,衣裳還是歪歪的披在身上。
她痴疑的望著阿招嫂,覺得她也瘦了些,她是自從七月—裡分娩後就不常見了的。
「喂,你沒聽見嗎,是那兒來的哭聲呢?」
阿毛還沒答應出她有沒有聽見,阿招嫂又用力拍了她一下,「聽!」並且現著一副緊張的臉。
她覺得很可笑,什麼事該值得那樣去注意?然而同時她也聽見了,那哭聲真來得那樣悲痛,那樣動人!
慢慢她們都聽出那哭聲正是從她們左邊那山坡上所傳來,阿招嫂又拖著她向那哭聲處走去。一直走到最後邊的一所洋房了。她已不敢再繼續去聽那激昂的狂亂的痛哭,不過她又不知抵抗的隨著阿招嫂走上那遊廊。房裡的聽差巳看見她們,也沒有來禁止,都木偶樣的站著。從靠東邊的紗窗望進去,她們看見那鋼絲床上,平平的無聲無息的躺著那蒼白臉色的姑娘。她的臉色是比平常更蒼白了,蓋一床薄花氈,眼睛半閉著,眉毛和柔發,都顯著怕人的濃黑。那美男人呢,就掙扎在兩個年輕朋友的懷抱裡痛哭,硬要撲到那死屍身上去。阿毛望了那女人半天,想不出什麼來,只覺得那情景和哭聲忽然變成了一種力,深深的痛擊了她的心一下,便摔脫阿招嫂的手,跑回去了。
阿婆,大嫂聽說那嬌美的姑娘死了,都跑去瞧,都也帶著嘆息回來。整天,她們又都在談講到這事。
到下午,由幾個人抬來一口白木棺材,又聽到那更其放縱的可駭的哭聲。不久,又由幾個朋友送著那棺材出去了。阿毛坐在門邊看著那匠人在不平的石級上,很吃力的走下去,好象她自己的心也消失在一個黑洞裡面。
那棺材中,不就是睡的阿毛所怕見的最以為幸福的人嗎?那病,那肺病,就真的無情的致死了她,使她不能不棄了她的一切福樂而離了塵世?可是她是不是象阿毛所想,她死是很滿足了的呢?
阿毛望著那慢慢隱滅去了的棺材,就是那女人最後的一點影,阿毛真想哭了,覺得一切都太可悲。一切的夢幻都可從此打碎去。宇宙間真真到底有個什麼?什麼也沒有!到頭來,終得死去!無論你再苦痛些也好,再幸福些也好。人一到了死,什麼也一樣了,都是毫無感受的冷寂寂躺在大地裡。那女人不是阿毛所最以為幸福的嗎?然而到現在,她還不是毫無所知的一任幾個穿短衣的匠人把她抬著,遠離了她愛人的懷抱,而抬到不可知的陌生地方去了?
從此,阿毛不再嫉妒那死去的人了。她也沒覺得那死有什麼可憐,她只感到這個生是太無味。她想,假設她現在是處在一個很幸福的地位,她也不會不因了這女人的死而想到一切事去悲傷。
這一整天,什麼人都該看出阿毛是完全浸沉在深思裡過去了。
四
那可愛的蒼白臉色姑娘的死,給與阿毛思想上一個轉變,使她不再去夢想到許多不可能的怪事上去。不過她的病卻由此更深了,而阿婆巳知道不是喜,好象很惱了她一樣,時時要拿話來刺她。好在她自己並不在乎,也不把那些話放在心上。直到她實在不能起來的黴天,她為了不願把那空氣弄得太不安靜,她懇求的對小二說:
「拜託你,幫我一點忙,請阿婆原諒這個吧:我今天實在起不來,好不好讓我靜靜的躺一會幾?」
小二摸她的手,覺得異常燒熱,又瘦。本來已起身了的他,又倒下去吻了她一下,並去摸她全身,身上也如手一樣的熱,微微的漬著冷扦。小二覺得她很可憐,又覺得自己很抱歉一樣,好久都不很理會她了,只因她癖性怪,自己不好說話。小二撫慰的向她說:
「不要緊,你放心,多躺躺吧!我明天會替你請個醫生來看看。」
她只悽然的一笑,又有聲無力的回報了小二一個「嘸……」
到第三天,她父親,阿毛老爹也來了。老人家依然很健壯的走了來,同親家還沒交換上三句話就到阿毛床面前了。阿毛把手遞給他的,兩人都哭了,都說不出一句話。相別還不到一年,而他以為很可以放心嫁出去的活潑女兒,是變到他一眼已認識不清的一個無生氣的瘦弱女人了。他哽咽的說:
「唉!……我害了你!現在我來接你,你跟我回去吧!呵,阿毛,同爸爸回去呵。」
阿毛緊緊的抓著她父親,眼淚亂流,想能同著父親回去也好。然而最後她又搖頭,說什麼地力都一樣,又說父親難得來,她病還不知會好不會好,來了就多住幾天,讓她多看看他也好的。
父親很傷心的依著她的話暫時留下,不過,只住到第三天,他便發誓他寧肯死,他不願住在這兒了,他受不了她那種沉默!他看她無聲的流著淚,又找不到她的苦痛,問也問不出。於是他苦惱的忍著心回去了。
醫生來過一次,看不出什麼病,開了一個藥方也就去了。
阿婆總說不出對於她的不滿來。又疑心她向她父親說了什麼歹話去,所以他去時是現著那樣不痛快的臉,又疑心小二也偏護了她,接連兩個晚上都睡得非常遲。
其實,只過得兩夭,小二仍然不很留心了。夜晚,黑寂寂的,她不由不再想起許多事,因之,只望天快亮,聽到點外邊的鬧聲,把心事混過去就好。但夜又長,等著等著,她說不出那苦惱來,她很希望那庵裡的徹夜的木魚聲會傳來,那單調的聲音不是很可以催她暫時睡一下嗎?或是有點別的什麼響聲也好,好把她不定的心又引開一下去。
五
有一夜,當她剛剛想到一個人死去的事,而傷心起來,而長長的嘆了氣後,那聲響,那悽側的聲響,又傳來了。那是她從前有一夜聽過的,就是她右鄰的人所彈奏出的提琴聲,那歌調在那弦上是發出那樣高亢的,激昂的,又非常委婉悽側的聲音,阿毛又想哭了。她從前懂不了那音節的動人處,為什麼會抓著一個人的心,使你不期然的隨著它的悲楚而留出淚來,現在呢,她覺得那音調是正諧和於她的曼聲的長嘆。那末,在那音調裡面所顫慄著的,是不是也正同於她的那顆無往而不傷的心呢?
她懷疑得厲害,到底那對無憂的美夫婦,為什麼要在這夜深奏出如許動人的哀音?她拚命掙起來,走到屋外,從玻璃窗望去,在明亮的電燈光底下,她把那女人望得清清白白的!那女人,她披著一件紅的大衫,蓬亂著一頭短髮,手抱著一件東西,狂亂的搖擺著她半身。那聲音便從那不知名的東西上所發出。忽然,那女人猛的又擲了那東西,只聽見砰的一聲,連女人也倒了下去。許久,許久,又都寂然。燈光從牆上反射出很明亮的光照到好遠。
阿毛很想跳到對面去,抱起那女人來哭。那女人曾和她談過一次話的,是如何的和藹近人呀!為什麼她也會獨自在夜深如此的悲苦?她不是也現得幾多幸福的嗎?
阿毛在露水很重的夜裡站了許久,心就盤旋在那間精緻的,倒有一個美女人在地氈上的房子裡,直到阿婆咳嗽,才又驚醒了她。她只得又勉強一步一步慢移回房去。她本只以為幸福是不久的,終必被死所騙去,現在她彷彿又以為根本就無所謂幸福了。幸福只在別人看去或羨慕或嫉妒,而自身是始終也不能嘗著這甘味。這又是她剛從這個女人身上所發現的一條定理。她輾轉思量了一夜,她覺得倒不如早死了好。
六
這夜過後的第二個夜晚,小二剛睡熟,便被他妻的轉側所擾醒。她揪著被角把身子彎成一團,不住的喘著氣。小二也駭倒了,一摸她,滿頭渾是汗,身上也是的。而且剛當小二的手一觸著她時,她從咬緊的牙關放出一聲尖銳的叫。但小二再問她,她又默然了,且強制住那喘氣。
小二起身去把煤油燈點亮了。她兩眼直瞪著,兩手緊箍住肚子。小二再三的問是不是肚子痛,她才點了一下頭,立即又大聲的喊道:「放心!不要緊的!」
一陣已比一陣厲害,臉色慘白得怕人,於是小二去敲前房的門:
「大嫂,大嫂,請起來一下,阿毛病得很厲害了呢!」
大嫂看見她時,直叫了起來,只喊:「怎麼了,怎麼了,你,阿毛?」
大哥也走了來看,阿毛把被角咬著,手扳著床緣,直望著他們搖頭,意思是說不要緊的樣子。
這時阿公阿婆都醒來了。阿毛也強制不住,時時大聲的叫著。小二去替她撫摸,她猛然推開他的手去,並且叫道:「不用!不用!水!拿點水來!」
小二捧過水去,她一下就吸乾了。但更呻吟了起來。大哥斷定吃了什麼東西,問她,她還是亂搖著頭。
阿婆又嚷起來,說是好好的人,要吃什麼東西來駭人,反威逼她說出。
不久,她又平靜下去,弱得一點力也沒有,小二走攏去握著她,她又哭了,她嘶聲的說:
「原諒我吧!遲早我總得死,現在死了,免得長年躺著來折磨你。我不好的地方,你就忘掉了吧……」
她又把眼光望到大嫂去,微笑的點著頭,說:
「謝謝你一切,阿毛死了,來生投報吧!」
大嫂倒被她的樣子弄得也哭泣起來,勸著她不要焦急,病總有天會好的。
但猛的她又劇痛起來,她在板床上打著滾,口裡叫著:「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小二用力的去抱她,扳著她問:
「說呀!你吃了什麼了?」
她啞聲的嘶喊著,又怪聲的笑了起來,在墊被下抓出一大把火柴桿來丟擲:
「是的,我吃了!我吃了!我現在就會死去!我現在就會死去!」
大哥拔上鞋就朝昭慶寺跑去趕醫生。
但等不了醫生來時,她已在狂亂的翻滾中,又把自己毫無聲息的摜在床上了,大張著口,朝上面呆望著。
小二走上去:「阿毛!說,為什麼你要尋短見?」
「不為什麼,就是懶得活,覺得早死了也好。」
小二還想再去問,她作了一個手勢,小二就停止了。這時從右鄰又傳出那動人的哀音。她咕嚕著:「唉!什麼事都從此完了!」
小二再去看她,她已死了。在肚腹間還不住的起伏著。
於是一片哭聲號啕起來。同時,那提琴聲就又慢慢低沉下去,且戛然便止住了。
原載一九二八年七月《小說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