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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昆明。
元旦剛過,美軍野戰司令官兼y軍參謀長多恩准將就在他的密室裡領受了一項來自華盛頓的秘密指令。
指令內容非常簡明扼要:必須乾淨、利落、不留痕跡地除掉蔣介石。為行文方便,我們姑且把這項指令稱作「藍鯨行動」。
弗蘭克·多恩將軍是一位完全職業化的美國軍人,對上司忠心耿耿,不持異議,因此他一點也不為指令內容感到吃驚。相反,越是冒險行動,越是艱鉅任務越能激發軍人的才華和創造精神,因而也越能給軍人帶來榮譽和地位。從本質上說,軍人是這樣一種事業:它的成功在於野心和冒險,而不管冒險的後果。
多恩將軍為此感到光榮。
總指揮史迪威將軍親自往昆明密授指令。他沒有解釋指令的細節,只是再三告誡這位心腹助手:「藍鯨行動」事關重大,必須萬無一失。他還隱約提到:美國總統希望看到中國「出現一位真正具有民主精神和合作態度的新的政治領袖」。
暗殺蔣介石,搬掉中美合作的絆腳石,將中國抗戰納入盟軍對日作戰乃至全球戰略的新軌道,這就是「藍鯨行動」產生和出臺的政治大背景。
該指令被嚴格保密,不形諸文字,不留下證據,只限軍方極少數高階將領知道。指令規定執行期限為三個月,預期自動失效。
當年三月,蔣介石應邀訪問印度,並前往蘭姆伽視察中國駐印軍。「藍鯨行動」抓住這一天賜良機準備就緒。按照計劃,一切都將在委員長夫婦旅行途中發生,順理成章,不露破綻。首先,當蔣委員長的座機飛越兩萬英尺的喜馬拉雅山脈的時候,飛機發動機突然發生故障,這時機上所有人都不得不棄機跳傘。慌亂中,委員長夫婦將得到一副失靈的降落傘。為保證計劃萬無一失,機艙內所有乘客的降落傘都將失靈。這樣,在三月裡某一天,世界各國的報紙都將在頭版登出這一重大不幸的空難事故訊息。
史迪威將行動方案呈報白宮,卻遲遲未獲批准。
不料三月初,日本人在中國正面戰場發動全面進攻,戰事吃緊,豫、湘、桂頻頻告急。委員長臨時取消訪印。四月,秘密指令期限已滿,「藍鯨行動」無限期擱置起來。
天違人願,這不知是中國人的不幸還是大幸,史迪威只好仰天長嘆,引為終生遺憾。
好幾年後,多恩將軍再度出任臺灣首席軍事顧問,與蔣氏父子共事十餘年。直到七十年代退休,他才在回憶錄裡首次公開了「藍鯨行動」的絕密內容,導致臺灣社會輿論大譁。
這項暗殺中國蔣委員長的秘密計劃被詳細載入一本有影響的美國曆史著作《美國十字軍在中國》(作者:【美】邁克爾·沙勒,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一九七九年出版)一書中。
這個事實說明,在美國人眼中,中國的鐵幕政治已經逐漸曝光,蔣介石以一個半開化的封建君主的形象統治著一個貧窮落後的龐大帝國。美國人迫切需要利用中國的人力資源,以儘快打敗日本人,結束戰爭。但是對委員長來說,他首先需要儲存實力,以便對付他戰後的敵人。
於是兩個大國之間的利害衝突就一再不可避免地爆發出來。
一九四四年七月七日,中國重慶。
蔣介石由隨身侍從換上黃呢軍服。這是一套最新定製的軍服:考究的呢料,精細的做工,加上五顆熠熠生輝的將星(一級上將)簇擁在鑲金線的肩章上,使委員長瘦削的身軀看上去不僅挺拔有力,而且氣派十足,威風凜凜。
委員長是中國唯一佩戴五顆將星的軍人。五顆將星是一種榮譽,也是一種資格,它表明委員長對軍隊擁有某種至高無上的權力。授予委員長這種權力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儘管委員長的軍銜從形式上完全取自美國,但是內容實質卻大相徑庭。在美國,三權分立,將軍聽命於總統,總統受制於議會;在重慶,黨政軍三位一體,政府聽命于軍人,軍人聽命於獨裁者。
今天,委員長的心情顯然很好,他對著鏡子慢慢打量自己,嘴角溢位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開羅會議之後,太平洋戰局繼續好轉。六月,美軍越過菲律賓,登陸塞班島,把戰爭推進到日本本土。緬甸方面,中美聯軍圍攻密支那,中印公路通車在即。半月前,美軍重型轟炸機首次從成都太平寺機場起飛轟炸日本東京,繼而把轟炸區域擴充套件到所有的日本城市。在大陸,儘管日軍「一號作戰」攻勢正猛,河南、湖北大部淪陷,衡陽保衛戰還在激烈進行,但是委員長已經敏銳地預見到,日軍的攻勢不過是強弩之末。盟軍在歐洲和太平洋的勝利最終將導致日本人失敗。基於這一遠見,他已密令衡陽第十軍軍長方先覺,如果萬不得已,就地停止抵抗,以圖儲存實力。
「曲線救國」並非委員長的發明,它其實是中國最古老的文化韜略之一。
侍從為委員長戴上軍帽,佩上短劍。委員長用手正了正帽簷,又將短劍抽出來小心拭了拭,然後插回刀鞘裡。這是一柄精美的日本短劍,劍柄嵌有黃金菊花徽章,表明它是來自日本皇室的禮物。委員長有佩劍的習慣,佩劍與佩槍不同,佩劍更能表現東方武士堅韌不拔的氣概。我們不妨把這種個人習慣看作委員長早年在日本士官學校留學的直接後果。
今天,委員長要偕夫人一道出席重慶各界「紀念七·七抗戰七週年大會」並發表重要講話。
陳布雷匆匆走進門來。他示意侍從退下,然後把一份急電遞給委員長。
急電來自大洋彼岸。發報人是美國總統羅斯福。
蔣介石閱過電報,臉色驟變。他忽然把電報撕得粉碎,怒不可遏地嚷道:「真是豈有此理!娘希匹!要是把軍隊都交給他,我就不如跟日本人講和好了!」
陳布雷對委員長髮怒早有準備。他事先看過電報,知道美國總統給委員長出了一道難題。羅斯福以儘快打敗日本和配合太平洋戰場為理由,要求蔣介石把中國戰區的指揮權全部交給史迪威。
交出軍隊就意味著剝奪,剝奪地位、權利和一切。對中國領袖來說,交出軍隊甚至比交出生命更加困難。這無疑是場更大的危機,是幾個月前那場「怒江危機」的繼續。
陳布雷低聲勸道:「先生千萬不要動怒。美國人雖然利令智昏,但是南方戰場未見勝負,怒江和密支那戰事正烈,還望先生審時度勢,不要上了美國人的當。」
「難道美國人可以這樣為所欲為麼?」蔣介石氣咻咻地說。
「我以為這正是洋人短見之處。我中華民族源遠流長,豈能受制於區區史迪威?」陳布雷對蔣介石的脾氣了如指掌,他知道蔣介石城府極深,絕非感情用事之人,所以就不失時機地用話暗示他。
「畏壘有何高見?」蔣介石果然轉過身來。在眾多政客幕僚中,他尤其倚重眼前這位足智多謀的秘書長。
陳布雷急忙趨前一步,不慌不忙吐出八個字:「以退為進,剛柔兼濟。」
這是《孫子兵法》十六字訣中最著名的兩句。進非進,退非退,進退皆有定勢;剛易折,柔易彎,剛柔兼濟始成天意。
蔣介石的臉色很快平靜下來。
一個侍從在門外報告:「夫人請先生一道上車。」
蔣介石在屋裡踱了幾個來回,猛地站住,說道:「畏壘哪,我今天不用你那個講稿了。我要另外講一講抗戰的意義。我看現在國民黨裡的孫立人不止一個,很多,我要給他們敲一敲警鐘。」
「是,先生。您的演講已經安排現場向全國轉播。」陳布雷畢恭畢敬地回答。
十點,紀念大會在江北國會禮堂舉行。
在一片熱烈掌聲中,委員長登上主席臺。領袖一如巨幅掛像上那樣偉岸、威嚴,臉上表情矜持而堅毅。他在麥克風前站定,慢慢摘下軍帽,露出那顆令人生畏的光頭來。
「各界朋友,同志們,同胞們:
「今天是華北事變紀念日,是國難日,我的心情同你們一樣沉重。我提議,首先讓我們為在七年抗戰中死難的烈士和同胞們默哀。(全體起立,默哀半分鐘)
「大會主席要我來講幾句話。今天這樣的會,我是一定要講幾句的。有人替我寫好一份講稿,但是我不要念。(講稿揉成一團,扔掉)我要講一講自己的話。(鼓掌)」
蔣介石的聲音高亢、尖利,聲調裡充滿昂揚的戰鬥激情,彷彿在向一個看不見的敵人宣戰。
唯有陳布雷明白蔣介石在演戲。
「一個了不起的演員。」陳布雷在心裡暗暗讚歎道。他站在臺下,身體站得筆直,直到感覺左腿痠脹發麻,才動了動心,把重心挪到右腿上。
陳布雷聽蔣介石演講從來如此。他真心崇拜委員長,崇拜委員長的權利、手腕和意志。他認為蔣介石是一位偉人,一位天生的領袖,但決不是完人。在中國,恐怕沒有人比秘書長陳布雷更接近和了解蔣介石的為人、品格和心計了。蔣介石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背信棄義的偽君子,玩弄權術的陰謀家,殘酷無情的暴君。但是這一切並不妨礙他同樣是個偉人。偉人是對國家、民族、政黨、戰爭而不是針對個人的道德品質而言的。陳布雷清醒地崇拜著委員長,一如他對三民主義的信仰那樣堅定不移。
史載:「陳布雷,浙江慈谿人,一九一一年畢業於浙江高等學校。曾任記者,譯述員,《商報》編輯主任等。一九二七年由蔣介石介紹加入國民黨,歷任中央黨部書記長,中宣部副部長,中央政治會議副秘書長,總統侍從室第二處主任等職,長期為蔣介石草擬檔案。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在南京總統府自殺。」
委員長正在滔滔不絕地歷數近百年來世界列強凌辱中國和強加給中國人民的無數苦難。這些仇恨如同古老的地火深埋在地下,一經點撥立刻就在聽眾心中噴發出猛烈而洶湧的岩漿來。委員長天生是口若懸河的煽動家,言而無信的政客,他輕而易舉地把聽眾情緒帶回一個仇恨外國勢力和捍衛民族自尊心的出發點上。
然後,委員長對自己的歷史觀加以發揮和總結——
「因此,我並不贊成西方資本社會的政治制度和自由平等,他們的制度同中國的國情是相牴觸的。中國當今之一切社會、政治、經濟問題皆是一百年來帝國主義列強侵略壓迫的結果。國父在世之日提出拯救中國之大任,我現在還要重新提出,中國只有一個主義,一個黨,一個領袖。
「一個主義就是國父倡導之三民主義。(鼓掌)
「一個黨就是國父締造之中國國民黨。(鼓掌)
「一個領袖就是致力於完成國父遺志的中國之國家領袖。(熱烈鼓掌)……」
從本質上講,委員長是這樣一位歷史人物:儘管他藉助西方資本主義勢力打敗北洋軍閥,建立中央政府,完成推翻帝制和結束封建割據的資產階級革命,但是他夢寐以求的政治理想仍然是建立一個大一統的封建帝國,一個維護家族血統而不是民主政治的蔣氏王朝。
他是一個封建社會所產生的野心勃勃的封建領袖。一個註定要遭受千年不散的大國陰魂所纏繞的封建帝王。
「……本人曾在《中國之命運》小冊子裡說過:如果今日之中國,沒有了中國國民黨,那就沒有了中國。簡單地說,中國之命運,完全寄託於國民黨。如果中國國民黨的革命,今日不幸而失敗,那中國的國家命運,亦就無所寄託(熱烈鼓掌)……國民黨人的歷史任務,就是打到帝國主義的特權,恢復和建立中國在世界上的支配地位!(全體起立,長時間鼓掌)……」
委員長抹抹額頭上的汗珠,戴上軍帽,從容退場。
演講極為成功!
彷彿為了印證委員長的預言,一陣沉重的馬達聲由遠而近。這是美軍第十四航空隊應中國政府要求,於國難日出動b—29「空中堡壘」共一百二十架轟炸日本本土。美機掠過會場上空,渲染了勝利氣氛,於是會場沸騰起來。每個中國人都感到揚眉吐氣,感到激動萬分,彷彿中國的確已經強大起來,強大到可以象秦皇漢武那樣睥睨夷狄征服世界了。
陳布雷快步扶住委員長,遞給他一支手杖。只有他心中明白,這是一個絕不打算屈服於任何外來壓力和交出權力的中國領袖的政治宣言。
委員長決心向美國人發起反擊了。
2
九月初,躊躇滿志的史迪威帶著羅斯福總統的親筆信件飛到重慶。
這位新晉升的美國四星上將在一大群隨從簇擁下大踏步走下飛機。他毫不掩飾自己大功告成的愉快心情,在機場同前來迎接的何應欽、商震諸官員稍事寒暄,便鑽進汽車直奔下榻飯店。
當晚,委員長夫婦在黃山別墅會見史迪威。據《史迪威日記》記載,會見氣氛「出人意料的坦率和友好」。委員長以少有的熱情和謙恭態度歡迎史迪威的到來,他甚至屈尊親往山下迎接,弄得一向倨傲的美國客人甚感吃驚。
在會談中,委員長誠懇表示他正在考慮接受羅斯福總統的建議,將中國軍隊指揮權移交史迪威將軍。但他又表示移交應當慎重,有個過程,以免造成混亂,因此他建議史迪威先到南方戰區視察。信以為真的史迪威高興地接受了委員長建議。
深夜,毫無倦意的史迪威站在飯店陽臺上眺望山城燈火,他感到一陣陣巨大的勝利喜悅湧上心頭。現在,美國將軍幾乎毫不懷疑已經勝券在握,「花生米」必將屈服,因為自己有美國總統撐腰,由美國對亞洲和世界事務的巨大作用力,包括政治、軍事和經濟力作為後盾,所以他沒有理由不相信自己不能獲得成功。歷史證明美國和美國總統的意志是無法抗拒的,尤其對這個奄奄一息的亞洲盟國來說更是如此。
這天晚上,徹夜不眠的史迪威起草了一份給羅斯福總統的報告,報告提出一個大膽的戰略設想,即由他指揮中美聯軍在朝鮮半島登陸並進攻日本本土。這個計劃並非心血來潮的產物,它是史迪威一年多來在緬甸前線的叢林中萌生並逐漸醞釀成熟的方案。史迪威無疑是個優秀的美國軍人,他勇敢、堅定,具有無所畏懼和不屈不撓的獻身精神。他注重榮譽,同樣也注重美國人的優越感。他認為中國人的問題必須由美國人來解決,包括中國的軍隊和制度,這就使他百分之百地犯了政治目光短淺和越俎代庖的錯誤。中國的一切問題歸根到底都是政治問題,而中國的政治從屬於中國的文化和歷史,從屬於中國社會演進的全過程,任何企圖取消或者越過這個過程的想法都是不切實際的,因此註定要落空和走向願望的反面。
過了一週,史迪威離開重慶前往桂林視察。
老謀深算的委員長開始同他的美國盟友進行一場實力懸殊的權力較量。
公正地說,委員長是本世紀以來第一位參與世界事物的中國政治家。他畢生致力於統一中國的戰爭,致力於加強集權統治和使他領導的國家躋身世界大國行列的事業,「恢復和建立中國在世界上的支配地位」。但是這始終是一個封建領袖無法實現的帝國夢。即使在美、英、中《開羅宣言》發表之後,委員長仍然沒有被西方列強當成真正的大國首腦對待。會議期間,丘吉爾首相多次在背地裡稱呼他「部落酋長」,斯大林乾脆拒絕會見中國人。
不管怎樣,委員長絕不打算向任何對手屈服,無論這些對手是本國人還是外國人。
早在七月,美國方面就開始加大壓力,通牒式的電報紛至沓來。委員長始終好像一名功力深厚的太極高手,穩接八面來風,以柔克剛,運用中國古老的謀略之術與咄咄逼人的美國總統進行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