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攻克密支那

大國之魂 鄧賢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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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一九四三年十月,緬甸北部山區的雨季在一片隱伏不祥的殺機中匆匆結束了。

當時世界戰場的形勢是:盟軍在南太平洋上成功地遏止了日軍的攻勢,雙方處於對峙。在歐洲,盟軍實施西西里島登陸,兩月後,義大利政府宣佈投降。蘇德戰場,斯大林格勒保衛戰和庫爾斯克戰役以蘇軍的勝利宣告結束,蘇軍從此轉入戰略反攻。

戰爭的天平逐漸傾向同盟國一方。

十月,在蘭姆伽整訓完畢的中國駐印軍兩個師乘著夜幕掩護,悄悄開出印度,沿著塔奈河谷向日軍佔領下的緬甸北部推進。中國士兵全副美式裝備,頭戴鋼盔,腳蹬皮靴,身穿咔嘰斜紋布軍服,七九步槍全都換成了湯姆式衝鋒槍。這是一支裝備精良面貌一新的大軍。它們的番號是新三十八師和新二十二師。部隊官兵在美國教官的嚴格訓練下,重新學習未來叢林戰的一切要領,併成百次地進行演練。在隊伍中間,還夾雜著許多美國軍人高大強壯的身影。

如果說在以往的中日戰爭史上,中國軍隊的失敗主要歸咎於裝備落後和官兵素質低下的話,那麼現在從理論上講,駐印軍已經具備了能夠從陸地上打敗任何強敵的精神和物質條件。

然而戰爭畢竟是戰爭,戰爭比一切理論問題更加複雜,更加變化莫測。

從印度東北部阿薩姆邦的利多鎮出發,沿塔奈河谷向西,不出一兩天就進入綿延數百里的野人山脈和荒無人煙的胡康河谷。這條路線恰好是一年前雨季中國遠征軍兵敗緬甸的撤退之路。

在河谷兩旁的樹林裡,山坡上,還有水窪和溝壑裡,到處都能看見一具具遇難者的骸骨。這些不幸的死者經過漫長的雨季,早被毒蟲猛獸鏤空食盡,變成一堆堆支離破碎的白骨,令人慘不忍睹。白日,螞蟻在水坑裡翻湧,烏鴉在頭頂盤旋;入夜,山坡樹叢到處閃動著餓狼鬼火幽幽的綠眼睛。這一切陰風慘慘的景象無疑都將喚醒中國官兵對那場大失敗的慘痛記憶,從而給他們精神上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戰爭是這樣一種對抗:不僅比較物質,更比較意志和精神,勝負則取決於兩者之和。儘管中國官兵提高了作戰技能,裝備了比日本人更先進更強大的作戰武器,但是他們缺少信心,缺少勝利的鼓舞。失敗是一片烏雲,烏雲牢牢籠罩在他們頭頂上,使他們久久不能從失敗的陰影下走出來。因此,在他們創造一項打敗日軍的戰爭奇蹟之前,兇惡的日本人對於重振旗鼓的中國軍隊來說,始終意味著一場惡夢和一個不可戰勝的神話。

山谷裡,大軍沉默行進。騾馬嘶鳴,槍刺林立;山林無語,戰雲逼近。戰爭將以嚴厲無情的法則檢驗每一個軍人,並決定他們的命運和未來。

朗克普邊境。

師部宿營地,孫立人佇立帳外,仰望星空,黑黝黝的群山和神秘的暗夜使他對於即將打響的緬甸之戰感到憂心忡忡。

孫立人對自己同樣信心不足。

在西點軍校,教官常常引用克勞塞維茨的一句名言:「常勝之軍,須先戰勝自己;常敗之軍,須先打敗敵人。」換句話說,中國士兵倘不能重新獲得信心,便永無勝利可言。

按照總指揮部作戰意圖,他率領新三十八師在前,廖耀湘新二十二師隨後跟進。預計他將在新背洋、達羅與日軍主力打一場關鍵性的惡仗。他的任務是隻許打勝,不許失敗,否則,在他們身後還有一支八萬人的築路大軍將失去屏護,而盟軍代號為「人猿泰山」的龐大戰略計劃也將因此夭折。

根據情報,塔奈河谷當面之敵為日軍赫赫有名的「九州兵團」精銳第十八師團。它的前身為著名的「米久留師團」,師團官兵全部由北九州礦工組成,作戰兇猛,紀律嚴明。這支部隊在中國戰場曾創造過赫赫「戰績」,其中最著名的「盧溝橋事變」就是由該師團發動的。該師團還參加了上海淞滬會戰、杭州灣登陸、南京大屠殺、武漢會戰、廣州戰役等,多次獲得日本天皇獎賞。在一九四二年新加坡戰役中,該師團以三萬兵力俘獲八萬英軍,震動英倫三島。連丘吉爾首相也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奇蹟。」

面對這樣的強敵,難怪一向自信的孫立人也心有餘悸。

遠處亮起兩道雪亮的車燈。一陣汽車馬達由遠而近,戛然剎住。「哈羅,孫將軍。」車門開處,史迪威敏捷地跳下車來。

史迪威還是中國官兵熟悉的那番模樣:作戰服、卡賓槍,不佩戴任何軍銜標誌,親自駕駛一輛敞篷吉普到處顛簸。唯一的變化是,那頂老式戰鬥帽換成了鋼盔。史迪威從不帶衛兵,喜歡自己開車,獨往獨來,這種癖好給日本人造成了可乘之機。他們後來多次試圖伏擊這位美國總司令,只是由於運氣不佳陰差陽錯才沒有得逞。這次史迪威還帶來了孫立人熟悉的另一位美國將軍,參謀長托馬斯·赫恩少將。

孫立人微微感到侷促不安。

同美國將軍相比,他的裝束服飾未免顯得過分華麗,黃呢將軍制服,高腰馬靴,少將銀星閃閃發亮。中國軍官更看重在部下面前保持身份和尊嚴,孫立人也不例外。好在史迪威不介意這些。他親熱地拍拍孫立人肩頭,招呼他進帳篷去。

「孫,我給你帶來了一件禮物,但是你得替我保密。」史迪威點燃菸斗,朝參謀長愉快地眨眨眼睛,操一口流利的中國話說。

後者從公事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孫立人。

這是一份由史迪威簽名同時呈報華盛頓和重慶政府的報告副本。報告請求立即從中國空運三至五個師到印度,將中國駐印軍擴編為兩個軍,以確保「人猿泰山」戰略計劃的實行。報告提及一個敏感的條件,即軍長人選必須由史迪威總指揮提名。

孫立人先是驚愕一瞬,然後馬上意識到美國人把機密透露給自己的意圖。在駐印軍乃至國內,孫立人雖然以親美派著稱,但他畢竟是中國軍人。中國軍人就不得不受制於中國的國情,受制於中國的政治和黨派之爭,因此他不得不對許多事情有所顧忌。

「老頭子會同意嗎?」他飛快地權衡一下利弊,試探地問。

赫恩少將會意一笑。他那雙銳利的目光透過眼鏡片完全洞悉這個中國師長的內心活動。中國人誰不懼怕老頭子呢?

「你放心,孫。」他寬宏大量地拍拍孫立人,胸有成竹地說,「你們委員長不是也離不開我們美國的飛機大炮嗎?那個羅卓英,我們不要他,他不就是得滾蛋嗎?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孫立人低頭不語。

史迪威吐一口濃煙,爽朗地笑起來。「孫將軍,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名優秀的指揮官。我們已經合作過多次,但是這次我需要得到你的完全配合。你必須絕對服從我,不得違抗命令,貽誤戰機,你將得到的報酬是取得我的中將軍長的提名。」

不言而喻,這是一種道地美國式的交換,也是一種英國式的賭博。史迪威不信任中國人,尤其是中國軍官,羅卓英就是一例。羅就任駐印軍副總指揮不到三個月就被不光彩地攆走了。但是史迪威破例賞識孫立人,這不僅因為孫立人畢業於西點軍校和智勇超群,還因為孫立人對美國有一種超出血緣之外的親近感。大戰迫在眉睫,史迪威之所以做出如此非常之舉,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取得中國指揮官對他的絕對服從,從而避免上次遠征軍四分五裂的悲劇。

「士為知己者死。」孫立人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句古訓。如果說鬱郁不得志一直使孫立人心灰意冷的話,那麼一旦機遇就在眼前,他怎麼能不為之砰然心動呢?在國內,他受到眾多嫡系排擠;在印度,廖耀湘又是他的主要競爭對手。廖是杜聿明的親信,黃埔嫡系,他的師部有熱線電臺同重慶聯絡。要是在國內,他能指望超過廖耀湘得到中將軍長提名麼?

在中國,從政要有靠山,有勢力,有大人物做後臺;在軍隊亦如此。現在,美國人的勢力越來越強大,連老頭子也得讓史迪威三分,他為什麼不抓住時機押上它一寶呢?

如果說人生原本是場賭博,一場意義特殊的賭博,官場何嘗不是如此呢?

「yourmajesty(閣下),」孫立人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回答,「iamverygratefultoyourforyourtrust.(我非常感謝您的信任。)iswearimustdoaccordingtowhatyousaid.(我發誓我一定找您的話去做。)」

「很好,孫將軍,我需要你。我相信我們能比以前合作得更有成效。現在讓我們來看看,這裡還有什麼麻煩需要我替你解決嗎?」史迪威也站起來說,他顯然對談話結果感到滿意。

孫立人張張嘴,轉念一想,欲言又止。他不想給這位美國大叔留下過於貪婪的印象。但是這瞬間的表情還是被史迪威注意到了。

「oh,」美國大叔高聲叫起來,「你這個貪心鬼!你又要提‘155’的事吧?不過,托馬斯,你看怎麼樣?……ok,說定了,給你一個營。我想你們那些中國記者又該在報紙上攻擊我冷落了那位法國朋友。」

「法國朋友」是美國人對廖耀湘的戲稱。廖畢業於黃埔第六期,後留學法國陸軍軍事學院,能講一口漂亮法語。在駐印軍中,孫師長得到的裝備常常比廖師長又多又好,因此不少中國隨軍記者對此憤憤不平,抱怨美國人厚孫薄廖。「155」是美國製造的最新式榴彈炮,配屬總指揮部,中國指揮官都對這種威力強大的遠射程大炮饞涎欲滴。現在史迪威把它慷慨地給了孫立人,這其中不僅含有獎勵的意味,更可以視作一種新的友誼和合作關係的開端。

「孫將軍,我要你牢牢記住,你的任務是必須打垮敵人。我隨時都跟在你的身後。請不要忘記,你身後還有一支八萬人的築路大軍,他們需要得到你的堅強屏護。」史迪威語重心長,再三叮囑。

孫立人啪地敬了一個軍禮。他以立正姿勢,目送吉普車遠去。兩盞閃爍的汽車尾燈很快轉過彎,消失在漆黑的峽谷深處不見了。坑坑窪窪的山間公路上,有一支部隊正在夜行軍,黑暗中不時傳來騾馬嘶鳴和槍支鋼盔碰撞的金屬響聲。

孫立人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和輕鬆的精神狀態中。他深深吸進一口清冷潮溼的空氣,把目光投向遙遠的夜空。星光閃爍,山影朦朧,暗夜雖然深邃,卻少了些陰霾,多了些光亮與希望。不管怎麼說,他已經投下賭注,成敗得失,在此一舉。

「副官!」他看看夜光錶,已經凌晨一點。「馬上叫醒副師長參謀長,還有機要處長,帶上作戰地圖上指揮部見我。」

早在第一次緬甸戰役失敗的當年十月,史迪威就制訂了一個收復緬甸的戰略計劃,軍方給這項計劃取名代號為「人猿泰山」。「人猿泰山」原是一部三十年代風靡美國的傳奇電影,講述一個被黑猩猩搶走的小男孩如何在原始森林裡長大,併成為一個英雄的故事。這個代號意味著未來在緬甸進行的將是異常艱苦而漫長的原始叢林戰爭。

「人猿泰山」包括兩個規模宏大的戰略設想:

一、x軍(駐印軍)以收復緬甸北部為目的,與y軍(中國遠征軍)收復怒江西岸的戰爭同時進行。最終全面收復緬甸。

二、隨著x軍推進,屆時將有一支龐大的築路兵團將一條柏油公路從印度的利多(ledo)一直修到緬甸的密支那,最後接上中國境內的滇緬公路。該公路全長七百英里,途徑許多高山大壑和原始森林。同時還將鋪設一條大口徑輸油管道從印度加爾各答直到中國昆明,預計總長度為兩千英里。

「人猿泰山」計劃的實現將打破日本對中國的全面封鎖,把中國大後方同世界反法西斯陣營緊緊連線在一起。制定這個計劃的著眼點出於對戰爭還將持續五年以上這一基本戰略估計。

羅斯福總統親自批准了這個計劃。

一九四二年雨季過後,美國陸軍工兵部隊便陸續從本土抵達印度。這個部隊包括兩個(後增至五個)機械化工兵團和一個黑人工兵營,另外從蘭姆伽調來兩個中國工兵團協助。工程開始後,英國當局提供了大約三萬名印度民工參加施工。年底,築路大軍分段將公路從印度薩地亞向西緩緩推進,日進度約為四分之三英里。工程總指揮惠爾勒少將,副總指揮阿魯斯密准將,兩位將軍都是美國最優秀的公路工程師,他們親自參加了設計並指揮部隊施工。印緬邊境亙橫著重重疊疊的喜馬拉雅山脈和野人山,山大林密,溝壑縱橫,且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築路大軍花了半年時間才把公路修到利多邊境。

一九四三年雨季到來了。暴雨和洪水沖毀道路房屋,沖走施工材料和機器。各種熱帶蚊蟲、螞蟥和叢林疾病也乘隙而入,日益嚴重地威脅人們的生命。從利多進入緬甸,擔任掩護的前哨部隊幾乎天天都同日軍發生戰鬥,敵人還時常派出敢死隊穿過原始叢林,襲擊沒有武裝的築路隊伍,致使人們整天提心吊膽。一種畏難和死亡的氣息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民工大量開小差,生病和裝病計程車兵迅速增多,上工的人數明顯減少。

工程進度幾乎陷於停頓。五月至八月,公路總共往前推進了七英里。

打仗和築路都是艱難的事業,而將打仗和築路同時進行更是需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它將極大地考驗人們的意志、信念和獻身精神。作為這場戰爭的總指揮官史迪威決心不屈不撓地把這項工程進行下去。他派人在邊境豎起一塊巨大的標語牌,牌上刷著一行醒目的油漆大字:

「welcometoburma!」

(歡迎來緬甸!)

thisroadleadstotokyo!

(這條道路通往東京!)」

2

緬甸。新背洋。

新背洋是緬北群山夾峙中一塊小小的山谷平壩,呈長條狀,距邊境約七十公里。清澈的塔奈河好像一道護城壕從平壩邊緣緩緩流過。新背洋扼胡康河谷出口,為駐印軍入緬必經之地,由日軍增派第十八師團第一一四聯隊駐守。

十月二十日上午十一時,前哨戰在新背洋以西無名高地展開。新三十八師搜尋連行進途中與日軍一個大隊猝然遭遇,雙方立即搶佔有利地形,並同時向對方開火射擊。

按照以往的戰場經驗,日軍一個大隊(營)的戰鬥力往往相當於或超過中國軍的一個團。河南戰役,日軍曾創下一個機動大隊擊潰湯伯恩一個師的驚人紀錄。因此戰鬥一開始,日軍並沒有把區區一個連中國兵放在眼裡。他們還是按照老一套戰術,依仗人多,三面包抄,連連向中國軍佔據的無名高地發動猛攻。

但是這次他們沒能如願以償。

搜尋連是新三十八師的開路先鋒,全連兵員三百餘人,配備迫擊炮十二門,反坦克炮三門,輕重機槍二十五挺。士兵清一色m4湯姆式衝鋒槍。戰鬥一打響,該連即沉著應戰,將敵人放入射程內,充分發揮火力優勢予以殺傷。當日本士兵端著三八大蓋氣勢洶洶撲上來的時候,冰雹般的迫擊炮彈便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暴雨般的機槍子彈始終構成一道道密不透風的火牆,把氣焰囂張的日本人打得暈頭轉向,好像割禾一樣紛紛栽倒在地。輪到中國軍反衝鋒時,頭戴鋼盔的中國士兵更是個個爭先,勇不可擋。他們充分發揮了自動武器近戰的長處,把密集的子彈潑水般掃向敵人。儘管日本士兵受過嚴格的射擊、刺殺和肉搏訓練,且戰鬥意志極為頑強,但是他們手中的老式步槍畢竟敵不過自動武器的威力,中國人不待靠近就把他們打得血肉飛濺,渾身都是窟窿。

激戰持續到中午,日軍漸漸不支。

下午,另一連中國士兵及時趕到,兩路一齊夾擊,日軍倉皇敗退,丟棄兩百多具屍體和許多槍支彈藥。

前哨戰初戰告捷,中國駐印軍首次創造對日軍以少勝多的奇蹟。

十一月一日,新三十八師一一二團先遣營,沿塔奈河谷西岸向新背洋迂迴,行至加拉蘇高地附近遭到日軍伏擊,損失一個連。日軍以兩個步兵大隊的優勢兵力包圍了剩餘的中國軍,試圖一舉予以全殲。一一二團第二營緊急趕來增援,日軍亦增援一個大隊,雙方就在加拉蘇四周山頭展開激烈戰鬥。

面對強敵的中國軍隊沉著應戰,再次顯示出令日本人目瞪口呆的戰場優勢和良好素質。

戰鬥開始,處境被動的第一營雖然受了損失,但是剩下的兩個連很快就像受了傷的刺蝟那樣蜷縮身體,佔據山頭固守待援。第二營趕到,搶佔另外兩座山頭,與一營成犄角之勢,穩住了陣腳。

中國軍佔據山頭,居高臨下,擁有六0毫米、八二毫米及一0五毫米各種口徑迫擊炮約六十門,輕重機槍一百一十挺;日軍迫擊炮不到二十門,擲彈筒五十具,機槍七十餘挺。由於日軍在火力上明顯處於劣勢,因此進攻屢屢遭到挫敗。

第一天,中國軍的迫擊炮幾乎主宰了戰場形勢,日軍每有行動,必定遭到炮火猛襲。特別是一0五重迫擊炮,射程遠,殺傷力大,對日軍構成重大威脅,有時步兵剛剛隱蔽集結,即被炮火瓦解,部署被打亂。中國軍還摧毀日軍炮陣地一個,連日軍指揮部也捱了兩發炮彈,正在指揮作戰的副聯隊長平田一郎大佐被當場炸死。

是夜,日軍組織偷襲,中國軍防範嚴密,未能得逞。

狡猾的日本人強攻不成,乃改變戰術,以一個步兵大隊迂迴到中國軍陣地後方,斷其歸路,再以不斷佯攻和派出小股襲擊,吸引對方打槍打炮。日本人的算計天生是精明的:既然被圍困的中國人炮火猛烈,那麼彈藥消耗必定也大,一俟彈藥消耗殆盡,那時候上帝也無法挽救他們束手待斃的命運。

果然,一連數日,日軍日夜襲擊,組織敢死隊進行突擊。中國方面還擊日見稀疏,炮兵射擊已經失去壓倒性優勢,變得十分零落。

第五天黎明,日本人開始大規模集結部隊,第一一四聯隊長丸山房信大佐親自指揮戰鬥。迫擊炮進入陣地,擲彈筒瞄準中國軍固守的山頭,輕重機槍選擇好射擊位置,準備掩護步兵發起最後攻擊。晨霧漸漸消散,太陽從河谷的山頭露出臉來。丸山大佐舉起望遠鏡觀察中國軍陣地。千軍萬馬已經準備就緒,只等一聲令下就發起總攻。他決心要替平山副聯隊長報仇。

就在這時,一隊美國飛機隆隆地出現在河谷上空。

對於所有經歷過飛機轟炸和掃射的人來說,那種被死亡追逐的恐怖滋味是難以忘懷的。這種體驗無論是對苦難的中國人和狂妄的日本人都同樣重要。因為沒有人能夠對抗炸彈的威力,就像對抗死神的降臨。所以當美國飛機一齣現在頭頂上,丸山大佐就感到頭皮發麻,一股不祥的氣息從嗡嗡震響的空氣中迅速傳導給他,使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部隊迅速隱蔽防空,進攻暫時取消。

然而這次美國飛機既未投彈也未掃射,這是威脅性地低空掠過,彷彿警告日本人不得輕舉妄動。在戰鬥機掩護下,一隊運輸機又隆隆地飛來,於是目瞪口呆的日本官兵很快便看到這樣一個精彩場面:雙引擎飛機好像一條條笨重的大馬哈魚,沐浴著山間金色的朝霞,在空氣的海洋裡緩緩遊動。它們象產卵一樣從機腹裡不停地排放出許多花花綠綠的降落傘,降落傘繫著沉重的鐵箱和麻袋,準確地落在中國人的山頭和陣地。毫無疑問,美國飛機的到來不僅及時解救了地面受困的中國官兵,同時更給他們輸入必勝的信心和希望。

中國軍的還擊更加猛烈了。

此後一個月,美國人彷彿為了考驗日本人的意志和忍耐力,索性把這種空中補給戰術固定下來。運輸機每隔兩三日就定期飛來空投,有時單機,有時兩三架,對地面無線電臺有求必應。空投物品從炮彈、子彈、藥品、飲水、糧食等軍需品發展到大炮、睡袋、香檳、留聲機和襯褲,幾乎無所不包。有次從飛機上投下一門平射跑,不偏不倚砸在炊事班的湯鍋裡,致使一連士兵整整兩天沒能喝上熱湯。還有一次美國飛行員同地面開了個小小的玩笑,投下一袋女人裸體照片和刮臉刀,弄得那些天陣地上人人失眠,臉上都有刀片刮破的痕跡。

中國人依仗美國飛機的空投補給不僅鞏固了陣地,而且有恃無恐,不把整整一個聯隊的日本人放在眼裡。後來他們乾脆讓飛機在陣地四周投放大量地雷,然後拉上一道道鹿砦和鐵絲網,把陣地築成一座密不透風的堡壘,致使擅長夜戰近戰的日本士兵一籌莫展。

同中國軍隊的這種立體優勢正好相反,日本人的後方供應則時時遇上麻煩。美國戰鬥機好象兀鷹一樣四處活動,專門搜尋和襲擊敵人的運輸車隊,轟炸公路橋樑,甚至連運輸傷員的擔架隊也不放過。日本軍隊的困境很快在戰場上表現出來:彈藥糧食缺少,攻擊乏力;敵人炮火不分白天黑夜猛襲,官兵士氣下降,傷亡增加,等等。丸山聯隊長焦慮萬分,他預感到這場戰鬥的失敗已成定局。

不久,情報傳來,中國軍隊利用加拉蘇高地拖住日軍,贏得寶貴時間,其築路兵團已經通過地形險要的朗克普邊境峽谷向新背洋推進。

十二月,築路大軍打通塔奈河谷,將公路推進到新背洋以西二十英里的南亞臘。中旬,新三十八師全線出擊,日軍一一四聯隊倉皇撤退,被迫放棄新背洋。

加拉蘇之戰歷時五十天,日軍傷亡近千人,卻始終未能攻破兩個營的中國軍陣地。中國軍隊這種嶄新的戰術給日本官兵留下了深刻印象。丸山大佐在寫給師團及軍司令官的報告中驚呼:「……(加拉蘇)高地之戰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戰例,敵人的變化是驚人的,希望能夠引起司令官閣下的重視……」(《緬甸作戰》)

但是這個區域性戰例並未引起日本將軍們的足夠重視,他們對中國軍隊的固有認識來自多年的戰場經驗,而改變這種經驗就不得不一再付出遭受打擊和失敗的沉重代價。

喜氣洋洋的孫立人陪同史迪威一同巡視陣地。剛剛開進陣地的「一五五」榴彈炮昂首傲立,直指東方,粗大的炮管在陽光下閃動烏黑的光澤。新三十八師三個步兵團全部渡過塔奈河,前出到新背洋以東,對日軍重兵防衛的達羅盆地取攻擊姿態,並將新背洋河谷牢牢置於大軍的屏護之下。

史迪威對視察結果感到滿意。

「孫將軍,你的部下表現很好,我要下令嘉獎他們。」史迪威頓了頓,又說:「你得看住那些日本人,要是他們敢伸出頭來,就把他們打回去。你必須保護好你身後這塊平地,就像保護你的心臟。你會看到,過不了幾天,這裡將出現奇蹟。新背洋將成為東南亞盟軍在緬甸登陸的第一個灘頭陣地。」

孫立人看見總指揮那雙藍眼睛閃閃發亮。

送走史迪威,一個參謀軍官跑上前請示怎樣處理俘虜。被俘獲的日本人有八九名,都是在戰鬥中打散了抓住的,有的還負了傷。孫立人厭惡地皺皺眉頭,不假思索地命令:「這些狗雜種!你去審一下,凡是到過中國的,一律就地槍斃。今後都照這樣辦。」

命令被迅速執行。第十八師團曾在中國戰場犯下累累罪行,官兵手上或多或少都沾有中國人的鮮血。因此後來各部隊乾脆連審問也取消了,凡是抓到日本人,一律就地槍斃,或者按照中國刑罰砍頭。槍殺俘虜固然不大人道,但是畢竟大快人心,以牙還牙,壯哉中國人。從此,新三十八師殺戒大開,至戰爭結束,幾乎沒有日本俘虜活著逃過這支復仇之師的懲罰。

一週之後,築路大軍浩浩蕩蕩開進新背洋。又過了一週,史迪威預言的奇蹟果然出現了:一座大型機場從天而降,新背洋河谷轉眼變成一座喧囂的空軍基地。筆直的飛機跑道橫貫南北,無數油庫、倉庫、飛機庫、營房和高射炮陣地密密麻麻布滿機場四周,坦克、重炮和數不清的車隊也轟隆隆地開進新背洋。

盟軍牢牢控制了這個灘頭陣地。一場決定緬甸和南亞大陸的命運的中緬印大決戰將從這裡拉開帷幕。

3

帝國緬甸派遣軍第十五軍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中將俯瞰著桌上一幅巨大的軍用地圖。

從外表上看,這位來自日本北九州的強壯的挖煤漢子與其說像個威武的將軍,不如說更像一名粗野的摔跤選手。他有四十歲上下,短腿,泛著青光的大腦袋上尖下圓,好像一顆大號獵槍子彈。隆起的肌肉從繃緊的襯衣下面透出一股硬梆梆兇狠好鬥的性格力量來。

牟田口出生於福岡縣一個三代礦工家庭,依靠自己的頑強努力考入東京陸軍士官學校,三年後帶著校方的全優評語走出校門,在朝鮮派遣軍裡當上一名見習軍曹。一九二八年「濟南事變」使他頭次得到提升的機會,他因殺人有功當上一名侵略軍小隊長。而後接連發生的戰爭使他的軍階連連得到擢升。到一九三七年「七·七」盧溝橋事變,他已經是一名陸軍大佐,指揮整整一個陸軍聯隊了。

由於牟田口大佐指揮的聯隊最先在盧溝橋挑起事端並向中國守軍發動突然進攻,這一歷史事件使牟田口的名字永遠被載入史冊並被牢牢釘在歷史恥辱柱上。接著他又指揮聯隊南征北戰,參加了攻佔北平,「八·一三」淞滬會戰,杭州灣登陸,「南京大屠殺」等一系列戰役。僅僅兩年,他就被破格晉升為第十八師團中將師團長,實現了從小立下的做一名將軍的志向。

太平洋戰爭開始後,他的師團先後在新加坡和緬甸大敗中英聯軍。戰爭使他順利登上帝國第十五軍司令官的寶座,贏得日本軍人少有的榮譽和地位。如果說牟田口的成功有什麼秘訣可言的話,除了機遇等原因外,還有一個偶然原因不容忽視,那就是他至今仍保持獨身。據說他只對武器和打仗感興趣。

緬甸戰役之後,牟田口就時常以這樣的姿勢俯瞰地圖,久久凝視,一動不動。現在,他的思維之箭又錚然射向地圖中心那片鬱鬱蔥蔥的恆河大平原。

對日本帝國來說,奪取富饒的印度的確是個令人心蕩神馳的偉大目標。印度地域廣大,幅員遼闊,那裡有日本帝國生存所仰賴的一切戰略資源:石油、鐵、錳、橡膠、木材,還有徵召不盡的黑皮膚僱傭軍。更重要的是,印度是未來「大東亞共榮圈」上的最後一站,只有把太陽旗升起在加爾各答、孟買和新德里的上空,才能宣佈日本好幾代政治家夢寐以求的宏偉大業得以實現。

如果歷史註定要選擇一位日本英雄來實現它的偉大抱負,那麼,這位英雄只能是他,未來的牟田口元帥。

現在,他只需要耐心等待機會。機會將把他的勃勃雄心變成現實。

一個參謀軍官悄悄佇立在門口。他不敢貿然驚動將軍,直到將軍轉過身來,他才小心翼翼跨進門,腳跟一碰,遞上一份電報。

第十八師團田中新一師團長報告利多方向敵軍動向。本月頭一週,經過整訓的中國駐印軍越過邊境,與一一四聯隊發生激戰。另據空中偵察報告,築路兵團已經將公路築到利多,大批機械器材正在源源抵達,似有繼續向緬甸境內推進的模樣。

司令官的眼睛急速在那個叫利多的狹長地帶掃視。它在推敲盟軍的戰略意圖,尋找盟軍的薄弱部位。

如果中國軍選擇從利多展開大規模反攻和築路,可以肯定他們找到了一塊理想的跳板,因為利多是印度伸向緬甸的一個突出部。但是,盟軍的弱點也因此暴露無遺。因為在那塊狹長地帶的側翼縱深,至少需要配備三至五個師的強大部隊進行屏護。

藍色代表中國軍,黃色代表英印軍。在藍黃兩色的結合部上,明視訊記憶體在著一條裂縫。

一瞬間,日本將軍的呼吸急促起來,兩隻拳頭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眼睛裡漸漸射出凌厲的光芒,然後威脅地揮動拳頭,朝著兩個板塊之間的縫隙狠狠砸下去。

機會終於到來了。

日本。橫須賀軍港。

一九四三年六月,日本海軍大將遇難的訊息傳到日本,舉國悲痛。日本天皇為鼓舞海軍士氣,秘密前往停泊在軍港的巨型戰列艦「武藏號」巡幸。

「武藏號」是世界上最大的戰列艦之一,七萬噸級,艦上裝備有十八英寸大口徑火炮,航速每小時二十二海里。山本大將的骨灰就是由該艦護送回國的。

史載:「……上午十一時,日本天皇身著黃呢大元帥軍服,在首相東條英機、海軍大臣島田陪同下登上軍艦舷梯,檢閱官兵隊伍,巡幸戰艦。」(《昭和天皇史》)

這天裕仁興致頗高,病懨懨的黃臉上多了幾絲血色。他親自登上炮位,使出吃奶的力氣將大炮操縱得渾身亂顫。忠臣都拍手。巡幸畢,又觀看戰鬥演習。天皇熱愛軍艦,更熱愛戰爭,因此特別下達敕諭雲:「帝國興亡,繫於海軍。切望全體將士奮勇殺敵,務必取勝。」

全體官兵熱淚盈眶,山呼萬歲。

此後一段時間,天皇多次秘密巡幸海陸空三軍,到處敕諭官兵打敗美國,完成「大東亞共榮圈的」的神聖使命。天皇每到一處,都極大地鼓舞了日本官兵的鬥志,激起他們效忠天皇和獻身戰爭的狂熱情緒。可是,僅僅過了四個月,天皇親自巡幸過的「武藏號」就在菲律賓萊特灣海戰中被美國飛機擊沉,葬身海底,同時被擊沉的還有日本聯合艦隊的其他三十四艘軍艦。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十日,天皇在東京御所(皇宮)大本營召開作戰會議,討論「烏」號作戰。

「自中途島之役,敵人已據明顯海空優勢,南方戰線壓力增大。」南方軍總司令寺內壽一大將專程從西貢飛回東京出席會議,力陳防禦主張。「依臣之見,南方戰線適當收縮,以中國戰場為內線,以菲律賓、新加坡和緬甸為外圍支點,穩固防守,伺機與敵人主力決戰。倘若急於求成,恐遺患無窮。」

寺內公爵的主張得到以小磯國昭大將為首的穩健派軍人的支援。

東條首相則支援「烏」號作戰。

「陛下,由於敵人反攻,業已影響國內士氣,動搖軍心。」東條完全洞悉天皇心理。天皇是這樣一個封建君主:他高高在上,唯我獨尊;野心勃勃,才能低下。他生就一副頤使氣指和獨斷專行的壞脾氣,但是關鍵時候往往又張皇失措六神無主。「唯目下集中在東印度阿薩密的中國駐印軍,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勁敵,對中國戰場及緬甸防務均構成嚴重威脅。我以為日後支那形勢如有不測,其禍患皆起於此。」

天皇受了刺激,果然神色不安。

「緬甸是中國後門,史迪威在東印度訓練十萬大軍,裝備坦克、飛機和大炮,還有一支強大的築路兵團隨後推進。顯而易見,美國人決心要在中國後門開啟一條通道,促使重慶政府堅持與帝國對抗。更危險的是:將來敵人勢必經過這條通道進攻日本本土,那時候就好比人體內的毒瘤未能及時割除,最終危及性命一樣。」

「首相恐怕言過其實吧?」小磯大將大聲質問。

「小磯君難道真的看不出敵人的陰謀嗎?」東條冷笑著反駁。「與其等待敵人進攻,不如先發制人,把東印度這塊跳板牢牢掌握在我們手裡。‘烏’號作戰關係帝國前途,勢在必行!」

「如果作戰失敗,誰人承擔責任?」小磯咄咄逼人地追問。

「東條英機承擔全部後果!」東條毫不退縮,凜然回答。

二十二日,天皇批准進攻印度。七個月後,東條英機果然為進攻慘敗引咎辭職。小磯國昭繼任。

4

緬北達羅。

達羅鎮位於達羅平原中部,背倚胡康河谷下門戶孟緩城,與新背洋隔達克山脈相望。達羅平原地勢開闊,四周有許多起伏的丘陵,是天然理想的防禦陣地。日軍第十八師團司令部原先駐在密支那,現在已經前移到達羅鎮。由於達羅是拱衛孟緩城的屏障,因此敵我雙方勢在必爭。達羅一失,孟緩便無險可據,盟軍長驅直入,便可以直接威脅另一座被稱為「胡康河谷上門戶的」孟拱城。孟拱城距密支那僅六十公里,孟拱不守,密支那便岌岌可危,勢必還將波及八莫、臘戌、曼德勒以及全緬甸……

戰爭的多米諾骨牌一旦倒下,誰也沒法阻止它的連鎖反應。中緬印大決戰的第一塊骨牌就擺在達羅。

西元一九四四年元月三日,過完新年的中國駐印軍兩個師分左右兩路向達羅平原挺進,另一支從國內空運到蘭姆伽的新三十師也提前結束整訓,前出到新背洋擔任支援。日軍第十八師團擺出三個步兵和炮兵聯隊嚴陣以待,雙方兵力基本相等。

九日,戰鬥打響,雙方炮兵均以猛烈炮火轟擊對方。步兵短兵相接,互有傷亡,戰鬥相持不下。

史迪威親自乘坐雙座炮兵觀測飛機從空中觀察了日軍陣地。他發現日軍把主力投入東西兩側,而後方縱深相當空虛,這說明田中新一隨時準備投入進攻。由於受地形限制,中國軍隊的正面進攻一旦受挫,日軍就可能乘機發動大規模反擊。

要打垮敵人,就一定要有一支堅強的突擊力量撕開敵人防線,並向縱深突破,直搗達羅。

日軍師團指揮部。田中師團長俯在一架炮兵觀測鏡上觀察敵情。

田中新一,陸軍中將,原任大本營參謀本部作戰部長。因與原陸軍大臣東條英機意見分歧,被藉故調往緬甸作戰。儘管他對東條內閣的獨斷專行和冒險戰略有相當看法,但是作為軍人,他還是毫無保留地服從命令,並隨時準備為天皇和帝國利益效忠捐軀。後來他因緬北的失利被軍事法庭追究罪責,判處死刑。

一連三天,觀測鏡裡的盟軍陣地都出奇安靜,絲毫也沒有重新發動進攻的跡象。這一反常現象使師團長大大感到不安。

偵察分隊報告,盟軍工兵正在達羅以北山區日夜開闢公路,並沿途加固橋樑。

使團長頭腦裡立刻鑽出一連串問號來。加固橋樑意味著什麼呢?或者說,出於什麼目的要加固橋樑呢?指揮部籠罩著一片不祥的沉寂。

參謀長瀨尾少將輕輕吐出兩個字:

「坦——克!」

「將軍,我們打過勃固之戰。「一個年輕的聯隊長提醒道。一九四二年三月,日軍在仰光附近的勃固曾大敗英軍第十七裝甲師,此役至今令人記憶猶新。

參謀長搖搖頭。

「你是說……諾門坎?」師團長問。

空氣凝固了。

諾門坎,一個惡魔般的名字。它好像烙印一般給日本皇軍留下了永遠無法抹去的慘痛記憶。

一九三九年五月,野心勃勃的關東軍藉口蘇蒙紅軍侵犯「滿洲國」邊界,以三個精銳師團近十萬人越過哈拉哈河,向外蒙古大舉進攻。日軍還採取先發制人的手段,偷襲了蘇聯境內的塔穆斯克軍用機場,摧毀蘇聯飛機數十架。天皇為此下達敕諭稱:日軍戰略目標是「試探蘇聯反應,如可能就佔領蒙古」。(《昭和天皇史》)

蘇聯派出當時任遠東第一集團軍司令的著名坦克兵專家朱可夫將軍指揮這場邊境戰爭。朱可夫把日軍放進遼闊的諾門坎大戈壁,然後集中了四個坦克旅,三百架飛機和二百五十門大炮突然對敵人進行毀滅性打擊。不可一世的日本官兵從未遇見過這樣強大的敵手:天上機群呼嘯,炸彈如雨點般傾瀉下來;地上大炮怒吼,戰場上硝煙瀰漫。炮擊之後,一幅更加讓日本人驚恐萬狀的雄壯場面出現了——

在無遮無攔的戈壁深處,在荒涼的河灘和沙丘的遠方,飛揚的塵土好像漫天的烏雲,氣勢洶洶席捲大地。數百輛蘇聯坦克擺出決戰姿態,好像一條十公里寬的鋼鐵洪流,轟隆隆地撲向日軍陣地,坦克履帶橫衝直闖,八五毫米坦克炮和七點六二毫米機槍把日軍陣地打成一片火海。儘管日本士兵進行了頑強抵抗,但是無濟於事,蘇聯坦克毫不留情地碾碎了日本士兵的精神和肉體,把日本帝國狂妄北進的野心埋葬在風沙茫茫一望無際的蒙古大戈壁上。

戰鬥只進行了一週。

五萬名日本士兵為這場戰爭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蘇軍總共傷亡不到三千人。諾門坎邊界戰爭的直接後果是平沼內閣總辭職,日本天皇被迫在《蘇日停戰協定》上簽字,並從此記取教訓,不敢輕舉妄動。

歷史總是無情地教訓那些頭腦發昏的戰爭狂人。天皇雖然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但是用白骨填平戰爭溝壑的卻全是那些來自普通老百姓的日本士兵。

我前面說過,我的不安分的父親到了印度後曾經有個雄心勃勃的願望,就是當一名坦克手,駕駛這種金屬製造的龐然大物向敵人衝鋒。然而宏願未遂,他只當上了一名炊事兵,天天駕駛一輛cmc大卡車東奔西跑,為前線輸送給養。由於他天生具有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性格優點,因此一到空餘閒暇就同坦克兵打得火熱,於是也就躍躍欲試地擺弄過幾回坦克,並從理論上弄清了坦克的構造原理以及關於坦克戰的許多戰術知識。

後來他同坦克的這種不解之緣果然使他在戰場上大顯身手,創造了一個終身難忘的奇蹟。我認為這是運氣,他說是緣分。

神氣活現的中國坦克兵駕駛的龐然大物全都是來自美國工廠的最新式產品。中國兵管圓炮塔長炮筒的大傢伙m4謝爾曼(shermen)式叫「大老爺」。因為「大老爺」戰鬥全重達三十五噸,像一座小山丘,且配七五毫米大炮一門,重機槍三挺。由於這種坦克火力強大,搭乘安全,中國步兵都願意同它配合或跟在它後面進攻。扁炮塔短炮管的輕型坦克叫m24霞飛(chaffie)式,暱稱「小乖乖」,戰鬥全重只有十五噸,乘員二人。這種坦克的優點是機動靈活,時速高達六十公里,配備四0毫米機關炮一門,機槍二挺。由於「小乖乖」隱蔽性強,機動效能好,常用於單獨執行任務和發起突然攻擊。

一月二十八日晨,濃霧剛剛散去,從新背洋起飛的大機群就開始對日軍達羅陣地實施猛烈轟炸。

八時左右,坦克縱隊出現了。

由二百七十輛坦克和九十輛裝甲車組成的強大的機械化縱隊沿著達羅河谷快速推進,發動機的咆哮好像經久不息的雷聲在空曠的河谷中震盪。很快,鋼鐵洪流的前鋒就好象一把尖刀插進敵人陣地,撕裂敵人防線,然後掩護步兵反覆砍殺,並不失時機向敵人縱深突進。

這是中國抗戰史上第一場由中國人操縱的向日本人進攻的機械化戰爭。數以百計的坦克和裝甲車猛烈地掃蕩敵人的陣地和步兵,驅逐他們,追趕和碾壓他們,把他們打得喪魂落魄。中國步兵緊跟在坦克後面,利用鋼鐵屏障的掩護,消滅敵人死角,佔領敵人攻勢和陣地。

這是一場規模空前的現代化戰爭,現代化優勢在中國人一邊。一位筆名叫寧遠的中央通訊社隨軍記者親身經歷了這場大戰,在他的《緬北戰地散記》一文中興奮地寫道:

「……敵人開炮了,炮彈落在附近,濺起一陣陣煙霧和碎石塊。雙方步兵也在射擊,機槍子彈打在坦克鋼板上,發出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好像夏天的疾風驟雨猛力敲打在鐵皮屋頂上一樣。

「窺視孔裡出現了我軍陣亡士兵的遺體。他們都是幾天前戰鬥中犧牲的。他們僵臥在塵土裡,頭上的綠色鋼盔無力地耷拉著,猛一看彷彿還活著,還在匍匐前進。

「我們坦克也開始還擊。炮手每開一炮,坦克就劇烈顛簸,並且發出可怕的金屬震響。很快,座艙裡就充滿嗆人的煙霧,我嗓子眼火辣辣的,不由得大咳起來。突然,一發炮彈險些擊中我們的坦克,火光一閃,窺視孔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一股更加辛辣的硝煙鑽進坦克裡,嗆得我險些窒息了。幸好坦克很快衝出濃煙和黑暗,窺視孔裡出現亮光,我們完好無恙,繼續前進。

「過了幾分鐘,耳機裡傳出呼叫:‘注意,注意,敵人「肉彈」出動!「肉彈」出動!’

「我們的神經頓時繃得緊緊的,頭皮好像通了電流,一陣陣發麻。‘肉彈’是坦克兵們給敵人‘戰車敢死隊員’取的綽號。敢死隊員全都挑選最瘋狂的法西斯分子組成,有士兵,也有下級軍官,他們赤裸上身,身上捆滿手榴彈或者炸藥包,神出鬼沒,到處伏擊盟軍坦克,跟坦克同歸於盡。關於‘肉彈’的可怕傳聞,最早始於上次緬甸戰役的勃固,當時英印軍的裝甲師根本想不到日本人會這樣瘋狂,將自己的肉體當成活動炸彈,結果被炸燬大部分坦克裝甲車。聽說我們的坦克兵事前研究了對付敵人‘肉彈’戰術的辦法。

「耳機裡再次傳來指揮員呼叫:‘各車注意,放慢車速,機槍交叉掩護。步兵跟上……’

「果然,我看見左前方四五十米遠的山坡上有人影在晃動,那是一群敵人。我們的機槍猛烈掃射起來,人影隨即消失。但是沒等我回過神來,突然從坦克右邊的河溝裡迅速鑽出一個人來,是個日本兵,手裡握著一隻竹竿,竹竿頂端縛著一隻大大的炸藥包。日本人面色猙獰,臉扭歪了,幸好沒等他靠近坦克,步兵的衝鋒槍及時打斷了他的雙腿。我看見他在地上扭成一團,痛苦地掙扎著。‘碾死他!’駕駛員說。‘不行!他有炸藥包。’車長話音未落,那個傷兵拉響炸藥包自盡,巨大的爆炸將坦克震得直晃。

「‘好險哪!’我叫出聲來。

「此後,接連出現的險情更叫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敵人不知從哪裡扔來許多手榴彈,有的砸在車身,有的砸在艙蓋上爆炸,坦克裡充滿金屬響亮的撞擊之聲。幸好這種謝爾曼式坦克裝甲較厚,一般手榴彈對它不起作用。有次我從窺視孔裡看見兩個穿襯衣的日本‘肉彈’正從側面悄悄接近一輛‘小乖乖’,那輛坦克的編號是‘72’。沒等我們的機槍掉轉槍口,敵人就閃電般撲上去。隨著兩聲巨響,‘小乖乖’癱瘓了,烈焰沖天,那種景象真叫人揪心。直到許久以後,我的腦子裡都清清楚楚保留著這個印象:一輛燃燒的坦克,和坦克炮塔上那個大大的白色編號‘72’。

「後來,我們的步兵終於衝上來了,敵人開始敗退。我看見許多中國士兵貓著腰,邊衝鋒邊射擊,有的還回過頭來親熱地向坦克招手。很快,我們又接到命令,坦克向達羅縱深開進……

「這一天,我們把戰線向前推進了十英里,敵人的防線完全被打垮了,我們付出的代價是損失了三十多輛坦克……」

達羅之戰持續了一晝夜。第二天天色微明,一隊坦克冒著敵人炮火快速衝進了達羅鎮,鋼鐵履帶反覆碾壓了設在小鎮上的第十八師團司令部,將日軍師團參謀長瀨尾少將及數十名軍官碾成了肉泥。田中新一將軍及時撤離了該鎮,逃脫了性命,但是師團關防大印卻落在中國士兵手中,因此達羅之戰就成為第十八師團戰史上的奇恥大辱。

第三天下午,史迪威將軍乘裝甲車視察了戰場。他看到沿途被摧毀的日軍工事、暗堡、炮兵陣地以及被夷為平地的日軍司令部,對中國軍隊的強大戰鬥力和坦克兵的出色成績深表滿意。

達羅一役,日軍第十八師團遭受重創,被迫撤退到孟緩。

二月,駐印軍在孟緩河谷再次重創日軍,迫使田中師團長放棄孟緩,後撤到孟拱。中國軍隊採取迂迴穿插和正面強攻相結合的戰術,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築路兵團緊隨其後,及時把公路修到大軍佔領的地方。

三月,中國大軍終於走出低谷,走出以死亡聞名的緬北胡康河谷,把公路推進了大約兩百英里,兵臨孟拱城下。

至此,中緬印大戰第一階段戰役歷時五個月,終於以日軍失敗告一段落。第十八師團傷亡近萬人,失蹤八百人。中國駐印軍傷亡近七千人。

5

就在緬北盟軍大舉反攻,並迫使日軍第十八師團節節敗退的時候,雄心勃勃的牟田口司令官卻指揮七個師團的日本大軍越過明京山脈,向東印度境內的重鎮英帕爾和科西馬發起突然進攻。

這就是決定印度命運的「烏」號作戰。

英帕爾,曼尼普爾邦首府,交通樞紐。它連線著吉大港通往阿薩姆邦的交通幹線,是東印度的主要邊境城市,戰略地位十分重要。

科希馬為那加蘭邦首府,位置在英帕爾以北五十英里,人口約一萬,是一座海拔五千英尺的高原小城。

由於史迪威在東印度的阿薩姆邦建立了空運和反攻基地,而阿薩姆邦好像一座楔入緬甸北部的狹長半島,因此要打敗史迪威,最高明的戰術莫如切斷他的後路,摧毀他的基地,然後把他趕下胡康河谷予以殲滅。

英帕爾和科希馬就是屏護阿薩姆半島的兩道後門。

牟田口將軍的目光和胸懷當然遠遠不止掃蕩這座小小的半島。他期待打敗史迪威,控制東印度,然後讓他的二十萬大軍好像下山的猛虎一般直撲綠色的恆河大平原,佔領孟買,佔領新德里,還有加爾各答、錫金和阿富汗。那時候,他將帶著天皇賜予的巨大榮譽走進加爾各答,走進蒙巴頓將軍的總督府,從此統治這片十倍於日本領土的熱帶殖民地。

帝國軍人永遠不會滿足,他們渴望把太陽旗插遍全世界。

進攻印度的日期定在一九四四年三月八日凌晨五時。

清晨,緬北群山濃霧瀰漫,一架雙引擎飛機「欽迪特一號」正在被霧海籠罩的山谷上空久久盤旋。

溫蓋特准將鎮定自若地坐在機艙裡抽雪茄煙。准將是英國勳爵,「欽迪特旅」旅長。他是個嘴角蓄著金色鬍髭的威嚴的小個子軍人,多枚皇室勳章獲得者,英倫三島家喻戶曉的傳奇英雄。准將擅長游擊戰,他創造的遠距離滲透戰術在歐洲戰場被廣泛應用,因此他的事蹟被塗上一層羅賓漢式的傳奇色彩到處流傳。

「欽迪特(chindits)」原指緬甸佛寺門前凶神惡煞的飛龍,後來專指那些膽大包天神出鬼沒的綠林強盜。「欽迪特」旅就是這樣一支專門深入敵後進行破壞襲擊的特種部隊。勳爵本人親自倡導和實踐「欽迪特」戰術,而實踐這種戰術無疑需要巨大的勇氣、膽略和犧牲精神。

三月二十四日,他的五千名「欽迪特」士兵全都秘密集結在飛機下方的山谷裡,並在山谷裡修建了一條簡易飛機跑道。「欽迪特」士兵個個都是受過特種訓練的突擊隊員,裝備精良,他們將從這裡閃電般出擊敵人後方,摧毀傑沙鐵路樞紐,炸燬敵人倉庫、橋樑,襲擊運輸隊和指揮機關,給敵人背後插上致命的一刀。

六時,地面傳來呼叫,降落地點已到。但是由於濃霧遮擋了駕駛員視線,飛機無法降落。飛行員請示返航,將軍不許。天色微熹,四周群山那漸漸明亮,地面燃起熊熊烈火指示目標,飛機還是無法著陸。

七時十五分,大霧漸漸稀薄,能見度好轉,但是飛機燃油快要耗盡。准將鎮定地繫上安全帶,命令迫降。

半分鐘後,飛機滑進大霧,窗外一片混沌。駕駛員絕望地握緊操縱桿聽憑運氣而不是大腦來決定飛機的命運。「欽迪特一號」像一艘開足馬力的潛艇那樣迅速沉入溫暖溼潤的霧海深處。

僅僅幾秒鐘後,上帝拋棄了這架飛機。

一棵大樹迎面切斷了飛機翅膀,使本來有可能對準跑道的飛機迅速傾斜,緊接著又失去平衡,好像一隻打旋的陀螺撞在一塊隆起的黑色崖石上。

山谷裡的人們先是聽見一聲劇烈的爆炸,然後又看見一隻耀眼的火球從山谷底部升起來,把死氣沉沉的森林照得通紅。

溫蓋特勳爵的死訊使英倫三島陷入悲痛之中。內閣首相溫斯吞·丘吉爾在日機中哀悼這位性情古怪的軍事天才,他寫道:「在飛機裡,一團明亮的火焰從此熄滅了……」

「欽迪特」旅群龍無首,被迫撤回印度,從此迄無建樹。

溫蓋特的墜毀使牟田口司令官大大鬆了一口氣。他只從後方及時抽調了一個師團掃蕩「欽迪特」旅,其餘師團仍然堅定不移地向英帕爾和科希馬大舉進攻。

日本大軍迅雷不及掩耳的進攻使英印軍措手不及。一週之內,英印軍三個師被打敗。日軍包圍了英帕爾和科希馬,切斷他們同外界的聯絡,並對城內守軍發動猛攻。

英帕爾戰役初期的勝利使得日本國內一片歡欣鼓舞。東京電臺和報紙大肆渲染了這一勝利,並預言日本將征服整個印度。一時間,「萬歲」之聲再次響徹日本上空。

牟田口將軍取得的一連串勝利大大刺激了坐鎮仰光的河邊總司令。妒火中燒的總司令決心不讓他的下級過分得意忘形,並終身記取教訓。科希馬以西三十英里有個叫迪馬普爾的鐵路貨車場,那裡是通往中美盟軍基地的中轉站,貨場上堆滿軍用物資。根據事先得到的情報,該站只有一連士兵防守。牟田口將軍看準這是給盟軍致命一擊的絕好機會,就派出一個師團繞過科希馬進攻迪馬普爾,奪取車站後立即沿鐵路線向北推進,直插盟軍防衛空虛的大後方。毫無疑問,牟田口將軍的戰略一旦實施,盟軍防線將不攻自潰,日軍在整個東印度的勝利和盟軍的慘敗都將不可避免。

然而河邊總司令親自出面干涉了牟田口將軍的戰略計劃。

總司令帶領一大群參謀飛往前線,以「越權行為」的嚴厲申斥取消了牟田口的作戰命令,並宣佈迪馬普爾「不在第十五軍的戰略目標範圍之內。」(見《緬甸作戰》)總司令的粗暴干涉無疑斷送了牟田口將軍眼看到手的美好前程,同時也使日軍與近在咫尺的勝利失之交臂。

四月,英印軍增援部隊陸續抵達印度,美國第十航空隊飛機也投入英帕爾前線。日軍一度攻入英帕爾市內,佔領了車站、廣場和許多建築物,但是遭到當地守軍的頑強抵抗。日軍終因缺少火力優勢,缺少重型坦克、重炮和飛機,只能憑藉步兵與守軍進行逐房逐樓的巷戰,這樣就大大拖延了時間,使戰爭初期贏得的寶貴戰機一點點喪失殆盡。

五月,在北非突尼西亞、利比亞緊急調回的三個英國裝甲師突然出現在英帕爾以南日軍背後,同時,十個旅的英印軍步兵也跟在四百輛坦克後面向牟田口將軍的部隊發起反攻。日軍腹背受敵,被逐出英帕爾城,戰場呈現拉鋸局面。

對日軍來說,即使苦苦支撐也無濟於事,因為對峙就意味著失敗。六月,印度雨季到來,到處江河氾濫,道路阻絕。日軍遠道而來,戰線過長,部隊彈盡糧絕,士兵實在耐不住飢餓,就紛紛上山尋找食物,甚至割死人肉充飢。瘧蚊、螞蟥和各種疾病兇猛地襲擊無遮無攔的日本人,死亡人數與日俱增。即使這樣,日軍還是堅持了一個月。七月,日軍終於重演了盟軍緬甸大撤退的那幕慘劇,全線崩潰。他們被印度的熱帶大雨澆潑著,踏著遍地泥濘,冒著被洪水沖走,被麻黃、巨蟻吞沒的危險,翻過荒無人煙的明京山脈和原始森林逃回緬甸,沿途扔下了不計其數的武器、車輛、騾馬和官兵的屍體。

歷史無情地嘲弄了日本人的狂妄野心。

與此同時,在英帕爾以北五十英里,另一場戰鬥也在高原小城科希馬激烈進行。

從歷史學家的眼光看,科希馬之戰幾乎是個奇蹟。三月,當日軍第三十一師團將近三萬名士兵氣喘吁吁地爬上布拉馬普特山頂,逼近達揚河畔的科希馬城的時候,一支叫做西肯特步槍營的只有五百人的地方武裝比日軍搶先半小時開進城裡,並且及時地利用險峻地形進行了抵抗。從此,日本大軍的進攻竟被這區區一營人擋在城外,不管師團長佐藤中將如何大發雷霆,他的隊伍還是無法擊潰敵人,完成對科希馬的佔領。

西肯特步槍營所以能夠創造這樣的戰爭奇蹟,除了全營官兵奮勇作戰不怕犧牲外,還得力於每天來自空中的火力支援和物資補充。

戰鬥開始第二週,城內守軍還剩下不到一百人,營長阿爾比少校陣亡,副營長眼看堅持不住,準備下令棄城。幸好蒙巴頓總司令向城裡緊急空降了兩營傘兵,才使該城防線得以鞏固加強。只是空降時不幸遇上季風,致使許多傘兵被刮到城外做了日本人俘虜,只有大約一半人成功地加入了守軍的隊伍。

空中立體補給大大加強了科希馬城的防禦。五月,兩個團的印度援軍打破日軍包圍圈,突入城內與守軍會合。佐藤將軍看取勝無望,加上雨季將臨,後勤供應必將陷入絕境,於是擅自決定撤退。兩天之後,當暴跳如雷的牟田口司令官得知這一訊息趕去制止時,佐藤中將的隊伍已經如同決堤之水沿著高原公路勢不可擋地退下陣來,沿途丟棄的車輛武器比比皆是。

科希馬城的自動解圍使日軍本來已經搖搖欲墜的戰線發生根本動搖。斯利姆將軍指揮英印軍第三十三軍趁機發起反攻,加速促成日本人不可扭轉的敗局。

佐藤將軍的擅自撤退最終斷送了「烏」號作戰,也斷送了自己的性命。九月,佐藤中將被撤職並押回東京審判,同月被判處極刑,立即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