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號作戰的失敗使日本帝國對印度的野心遭受沉重打擊,盟軍在英帕爾的勝利不僅保障了中美聯軍後方基地的安全,而且直接削弱和動搖了日軍在緬甸的防線,有力地配合和策應了中國駐印軍在緬甸密支那的浴血奮戰。
6
一九四四年五月,戰事逼近緬甸第一重鎮密支那。
此時,英帕爾平原上鏖戰正酣,勝負未見分曉。中國遠征軍(y軍)十六個師開始強渡怒江天險,從西路向日軍大舉反攻。緬甸日軍處於東、西、北三面夾攻之中。為扭轉這一嚴重局勢日本南方軍總司令再從泰國和馬來西亞抽調兩個師團緊急增援緬甸。
至此,日本帝國投入緬甸的總兵力已經達到十個師團,近三十萬人。美英中三國盟軍亦投入三十個師,二十個獨立旅,超過五十萬人。雙方圍繞爭奪緬甸這一中心目標,分別在怒江大峽谷。緬北叢林和英帕爾河谷的數千平方公里的廣闊戰場上,展開一場你死我活的中緬印大決戰。
戰爭的天平左右搖擺。不到最後時刻,誰也無法知道它將勝利判給何方。
印度。加爾各答。
東南亞盟軍總司令蒙巴頓勳爵親自迎出富麗堂皇的總督府歡迎史迪威中將。史迪威來自緬甸前線,他同時還兼任東南亞盟軍副總司令一職。新聞記者紛紛按動快門,拍下兩位盟軍統帥熱烈擁抱的生動場面。之後,會晤即轉入密室進行。
蒙巴頓,英國勳爵,皇室成員,不列顛陸海空三軍上將(後升元帥),時年四十四歲。選擇年輕的蒙巴頓勳爵出任東南亞盟軍最高司令官一職,並非由於勳爵具有出類拔萃的軍事才華或者曾經取得過不平凡的戰績,而是出於人們對皇室血統的普遍崇拜和敬畏。
但是史迪威是勳爵最感頭疼的夥伴之一。
「將軍,讓我們預祝此次合作取得令人滿意的成效。」勳爵從僕人盤子裡接過一杯白蘭地,儘量親熱又不失尊嚴地提議。
史迪威抬抬酒杯,一飲而盡。
「閣下,我特地來向您說明,您的要求我將無法滿足。」史迪威取出一份電報稿攤在勳爵面前,直截了當地指出:「您要求我立即停止‘駝峰’航線運輸,將第十、第十四航空隊全部投入英帕爾前線,坦率地講,我認為很難全部辦到。因為緬北和中國戰場同樣需要維持最低限度的空中保障,那裡也在打仗,形式同樣嚴峻。這一點,希望閣下給予諒解。」史迪威將軍語氣放得十分委婉,他不想使勳爵感到難堪。
「那你打算怎麼辦?」勳爵有些吃驚地探了探身子。
「閣下,我從第十航空隊撥出一百架飛機歸您指揮。第十四航空隊留在緬甸和中國。」史迪威回答。
「暫時也不行嗎?將軍,我指的暫時,譬如一個月,或者兩個月。」勳爵面露慍色,做了個失望的手勢說。
「當然不行,閣下。」史迪威斷然拒絕。「事情很明白,暫時中止‘駝峰’航線運輸,將第十航空隊支援您的部隊,這樣做本身已經很容易激怒蔣委員長。如果再將第十四航空隊全部調往印度,我想委員長一定會認為他受到出賣,這樣做的後果將是十分危險的。」儘管史迪威對英國紳士不顧大局的做法非常惱火,但是他還是不得不耐心向勳爵解釋。
「將軍,我準備通過倫敦提請貴國總統注意,英帕爾戰役事關東南亞局勢,它的勝敗將直接影響整個亞洲戰場,包括印度和你所指揮的緬甸戰役,我想貴國總統是不會看不到這一點的。」蒙巴頓從心底看不起這個出身寒門的美國「三星連長」,他的態度變得傲慢起來。
「閣下,我想倫敦方面一定不會忽略這個細節,美國第十航空隊將有整整一百架飛機支援您,不是嗎?」史迪威抽起菸斗,不緊不慢地回答。
「我希望你能重新考慮我的建議,將軍。」勳爵仍不死心,他固執地等待他名義上的副手作出讓步。
「能做的我已經替您做到了,閣下。」史迪威安詳地說,「我想,咱們談點別的事好嗎?」
蒙巴頓臉上立刻現出痛苦的表情,這通常是皇族們高傲的自尊心不幸受了傷害才會流露的表情。
「好吧,我的參謀長告訴我,最近有兩個中國師運到利多。我希望你能將他們派到英帕爾。」勳爵喃喃地說。他覺得自己彷彿正在破產,正在變成一個可恥的乞丐,不停地向別人伸手乞討。可是他的確捉襟見肘,別無選擇。
「我想這恐怕很難從命,閣下。」史迪威再次拒絕道,他對英國人的貪得無厭已經失去耐心。「密支那方向的日軍已經集結三個師團,即使我投入這兩個師,也只能與日軍兵力大體相當,不會超過一點二比一。」
「我不明白,你幹嗎非要向密支那進攻?那是一座毫無意義的城市呀。」勳爵憤憤地嚷道。
「閣下,咱們在德黑蘭不是已經說好了,您管印度,我管緬甸嗎?」史迪威冷笑著反駁。
「將軍,我當然希望你獲得成功,但是我的參謀長告訴我,佔領密支那至少需要十個師,我指的是那些不會打仗的中國師。」勳爵尖刻地報復道。
「關於這個問題,我無可奉告。只有一點可以向閣下說明,就是那兩個中國師已經開進了緬甸。」
「將軍,難道大英帝國對於你們美國人來說還不如蔣介石重要嗎?」勳爵被激怒了,他帶著皇室貴族傳統的輕蔑和傲慢盛氣凌人地問道。
「閣下,我想我們是三匹套在同一輛大車上的馬,如果大車翻了,誰也別想撈到好處。」
會晤不歡而散。
據《蒙巴頓傳》載:後來勳爵多次對人談起史迪威。他認為此人心胸狹窄,尖酸刻薄,帶有貧民出身的軍人那種自以為是和玩弄權術的壞毛病。很長一段時間,勳爵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並且暗暗希望史迪威再次從緬甸戰場得到一些教訓。
史迪威於當晚不辭而別,登上了一架美國轟炸機連夜返回了緬甸。
五月九日,中央社記者從華盛頓發回一則快訊,稱:「記者在白宮記者招待會上獲悉,此間人士盛傳蒙巴頓勳爵與史迪威將軍對於緬甸作戰之方法與效率發生嚴重分歧,羅斯福總統對此表示美國將與英國政府保持密切接觸……」云云。
這則快訊被刊登在重慶各大報頭版。
在印度,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父親常因頭腦發熱而闖禍。他一共捱過兩回板子,關過五次禁閉,受過一次降級處分。有次在公路上與黑人比賽開快車,結果把車開下山溝,報銷了一輛新吉普。幸虧威廉教官替他承擔了責任,才逃脫軍法嚴懲的可恥下場。
我父親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教官,是在某次執行任務的歸途中。那次他奉命駕駛一輛gmc卡車往前線運送給養。對後勤兵來說,前線多數指印緬邊境的利多,或者新背洋。那時候印度英帕爾戰役正在激烈進行,蘭姆伽的軍隊都已結束訓練,陸續開赴前線。我父親拉了滿滿一車麵粉,沿著印緬邊境崎嶇不平的公路往新背洋行駛。他看見沿途部隊很多,有工兵、炮兵,也有不少執勤的「m·p·」(美國憲兵)。公路上常能見到「當心地雷」的警告牌,還有炸翻的軍車冒著黑煙。聽說日本人派出了許多敢死隊,專門深入盟軍後方進行破壞,襲擊車隊,弄得駕駛員個個心驚肉跳。
接近前線,空氣中就有了戰爭和死亡的血腥氣息。
鑽出塔奈河谷,翻過一座叫芒克的山隘,汽車就開進新背洋,放眼望去,山谷裡到處都是軍隊,山坡上搭著綠色的帳篷,樹叢裡露出坦克黝黑的炮塔,山頭高射炮管林立。
平地中央,就是戒備森嚴的飛機場。
我父親看見機場上停放著許多飛機,有四引擎的運輸機,雙引擎的轟炸機,也有單座戰鬥機。跑道一端河灘上,還排著數不清的象蜻蜓一樣的小飛機。這種飛機有寬大的機翼,窄小的機身,沒有發動機。我父親以前從航空畫報上知道這是滑翔機,能被飛機牽引在天空中滑過很遠的距離。許多人群和車輛圍著飛機忙碌,就象無數螞蟻圍繞著一隻只趴窩的大鳥。加滿油料和彈藥的戰鬥機不時騰空而起,打雷般的轟鳴久久在空氣裡震盪。我父親從一箇中國士兵口裡知道,前方要打大仗了。
卸給養的時候,一個美國大兵在前方招手,「pleasegivemeacigarette.」原來他是想討一支菸抽。
「哈羅!」美國兵是個大塊頭,說話鼻音很重。他懶洋洋地問:「你們車隊上前線嗎?」
「也許吧。」我父親用英語回答。「這得看情況。」
「你的英語不錯。」大塊頭驚訝地打量我父親一眼,噴出一口濃煙說:「我想你還是個中學生,對嗎孩子?」
我的小個子父親對此頗感不悅。其實人家並沒有小看他的意思,是他自己覺得受了輕視,因此不想搭理大塊頭。
「喂,你們亞洲人好像挺喜歡打仗,」大塊頭聳聳肩,厭惡地說,「你們幹嗎不回家去好好待著?你可以去唸書,他們去做工,或者什麼都不幹也行。告訴你,我可對這兒的事膩透了!」
我父親驚奇地瞪大眼睛。他覺得這個美國大兵要麼太無知,要麼愚蠢透頂。「你幹嗎要大老遠來當兵呢?」我父親反問他。
「不來有什麼辦法呢?」他又聳聳肩,嘟噥道:「我們美國有兵役法,成年男人都得服兵役。」
「你不認為做個女人更好些嗎?對不對?不用服兵役。」我父親看到大塊頭臉漲得通紅的窘相,覺得開心極了。
大塊頭突然生氣了。他張開蒲扇一般的巴掌,只兜頭一下,就把我的不到一百斤重的父親刮出一兩丈遠。我父親暈頭轉向地爬起來,頭重腳輕,腦袋就跟喝了烈酒一樣膨脹發燒。他跌跌撞撞奔回汽車就把卡賓槍拖出來。
「pleasedon’t!pleasedon’t!(請別這樣)」大塊頭沒有料到中國少年竟然如此血氣方剛,於是連連擺手,又是賠笑,又是表示友好,彷彿剛才誰也不曾紅過臉。我父親爭得了面子,自以為不曾輸與洋人,才恨恨地收起槍。
誰知美國佬居然厚顏無恥,吸完煙又來討,一點不肯自尊。我父親便把剩下的煙都扔給他,以示鄙視。正在這時,一輛敞篷吉普車飛快馳過來,美國大兵好像聽到口令,慌忙立正敬禮。車上人剎一腳,抬抬手,吉普車又一溜煙開走了。我父親只來得及看清車裡是個美國佬,花白頭髮,穿士兵服。他問那人是誰,美國兵橫他一眼,不耐煩地回答:「unclegeorge(喬大叔)!」
喬大叔是美國士兵對史迪威將軍的暱稱。這是我父親第一次有幸見到他的總司令官。
返程途中,我父親在芒克山隘口突然瞥見了威廉教官。他坐在一輛卡車駕駛室裡,身後還有一隊長長的軍車。威廉從車裡探出頭來喊了一句什麼,那個不結實的英語句子立刻被車隊疾駛而過的強大氣流擊碎了,四散飄零。我可憐的父親努力豎起耳朵也只捕捉到一個殘缺不全的單詞:
「……myitkyina(密支那)……」
myitkyina,從此我父親再也沒有忘記這個地名。
7
五月的一天,也就是我的當下士炊事員的父親往新背洋機場運送給養大約一週之後,史迪威策劃了一個不僅讓日本人而且讓全世界感到吃驚的大型節目表演。
節目的名稱叫「奇襲密支那」。
四月二十一日,兩支代號為「r」和「h」的先遣支隊在夜幕掩護下悄悄從孟緩出發了。支隊各有三千五百名士兵,由中美部隊混合編成,配備輕武器和二十天干糧。左路r支隊司令由美軍上校基尼森擔任,右路h支隊司令官是亨特上校。他們的任務是:分別翻越人跡罕至的芒庫大山,隱蔽接近敵人重兵把守的密支那城,然後等待命令發動襲擊。
這次行動代號叫「威尼斯水城」。
左路r支隊在芒庫大山裡意外地迷了路。隊伍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裡轉來轉去,跋涉了整整二十五天,比規定時間超出整整五天,森林卻好像一座巨大的迷宮,讓他們始終找不到出路。
基尼森上校患了迴歸熱,不得不躺在擔架上行軍。他的隊伍裡有一半人患了瘧疾、破傷風或者腸胃病,還有近百人倒在森林裡再也爬不起來。部隊斷糧數日,官兵們不得不靠挖野菜,採摘菌子和野芭蕉來充飢。每天都發生食物中毒事件。出於保密的原因,指揮部嚴禁使用電臺,因此這支部隊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來戰勝死亡和拯救自己。
隊伍突然停止前進。一個參謀報告前面發現野象,請示是否可以開槍,基尼森上校吃力地睜開眼睛,微弱卻堅定地回答:
「no(不)!」
飢餓的人群眼睜睜放過了這群野象。他們與其說服從司令官的意志,不如說服從了使軍隊成其為軍隊的鐵的紀律。
隊伍繼續緩緩前進。
五月十六日,也就是r支隊在山上迷路第二十六天,尖兵排突然聽見了槍聲,原來是一群日本兵在射殺野象。官兵們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敵人出現說明下山的路已經不遠,於是尖兵排悄悄尾隨敵人,果然很快弄清楚山下有個叫桑卡的小鎮,駐有一中隊日本人。經地圖核實,原來r支隊已經來到密支那東北方向,他們比原定路線多迂迴了一倍路程。
這時距總攻擊的最後時限還剩下不到一天。
右路h支隊也曾一度在山裡迷了路。
同r支隊相比,亨特上校的運氣似乎好得多,他們找到一個克欽人山寨,並在當地人幫助下走出森林,比預定時間遲到一天進入指定位置。亨特上校隨即用電臺向總指揮部發出勝利到達的暗號:「天氣晴好!天氣晴好!」
在他們潛伏的山谷對面,隔著一條渾濁湍急的小河,用望遠鏡能看見一座大型的軍用機場——密支那西郊機場。
五月十六日,新背洋機場一片忙碌。
所有飛機都加滿油箱,戰鬥機隨時準備出動,滑翔機進入跑道,牽引車好像拖曳食物的蟑螂,到處爬來爬去。參加「威尼斯水城」行動的兩萬名中美士兵全都進入一級戰備狀態,高射炮兵睜大眼睛監視天空,唯恐被敵機鑽了空子。
史迪威剛剛從孟拱前線歸來。
僅僅二十多天,總指揮就彷彿變了一個人,憔悴不堪,額頭上掛了花,纏著繃帶。孟拱之敵拼命反攻,甚至投入大批坦克,戰鬥呈白熱化。所有預備隊都投入戰場,才暫時遏止住敵人攻勢。
這是一個史迪威策劃已久的陷阱。
如果不能趁敵人主力被吸引在孟拱之機突然對密支那發動襲擊,那麼幾個月的精心準備和努力都將付之東流。
先遣支隊還是杳無訊息。
在孟拱前線,史迪威親自指揮了一場坦克殲滅戰。當日軍數十輛「九·七」式坦克出現在孟拱河東岸向中國軍陣地突破時,他一聲令下,所有重炮群對準敵人坦克群一齊急速齊射。他從望遠鏡裡看得清楚,至少有四輛坦克頓時起火燃燒。頭天才趕到孟拱前線的一個營「謝爾曼」式主戰坦克渡河反擊。孟拱河谷裡炮聲隆隆,黑煙沖天,敵我坦克攪成一團,互相開炮。惡戰一天,日軍坦克被擊毀多半,「謝爾曼」式也損失二十多輛。後來敵人坦克再也沒有露面。
就在兩天前,三架日軍「零式」飛機突然襲擊了盟軍陣地,一發機關炮彈擊中了史迪威的吉普車。幸虧他及時棄車躲避,只是頭上受了輕傷。
在戰場上,史迪威始終像個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老兵。他身穿作戰服,背一支卡賓槍,出沒於前線指揮所和陣地戰壕,許多中國士兵都認識他,稱呼他「我們的喬大叔」。敵人則千方百計企圖除掉他。有一次他的汽車剛剛開過孟緩大橋,大橋就被敵機炸斷了。還有一次,敵人在他將要經過的路上埋下地雷,結果炸翻了另一隊軍車,將軍倖免於難。
艱苦的戰鬥消耗著他的精力和體力,長年累月的胃病和肝區疼痛也無情地折磨他,使他不得不為此付出比通常人更大的代價。
然而最使將軍焦慮的還是先遣隊不祥的沉默。
弗蘭克·多恩准將從怒江前線來了電話。
「一共過了五個師,渡江還算順利,日本人打得很兇……」多恩的大嗓門在電話裡嗡嗡直響。「將軍,英國人那邊怎麼樣?聽說英帕爾的形勢不大妙,是嗎?」
「我想他們能頂住,蒙巴頓可不想把印度讓給日本人。弗蘭克,有什麼困難嗎?」史迪威問。
「將軍,恐怕得增加飛機支援。山太大,後勤跟不上。」
「是中國人的要求嗎?」
「不,我已經過了江,天天跟他們在一起……日本人在那些山頭上修了很多工事,得狠狠敲一敲他們。」
「‘花生米’有什麼動靜?」史迪威此時對蔣介石的態度極為敏感,他隨時都在防備中國委員長再來一次釜底抽薪。
「上星期他到了昆明,又動員了四個師……不過也難說,如果代價太大,他也許會中途縮回去。」
「聽著,弗蘭克,你得盯住他。要是他敢耍花招,你往他屁股上狠狠踢一腳,他立刻就老實了……我馬上給你派一個轟炸機中隊……喂,記住,對中國人就得這樣,千萬別手軟。」
「ok,長官。」聽得出,對方情緒很高。
史迪威摘下耳機,鬆了一口氣。他想象弗蘭克已經朝那個狡詐的中國委員長的屁股狠狠踢一腳,心裡充滿一種報復的快意。不管怎麼說,蔣介石已經初步就範,下次他將逼迫他作出更大的讓步。
只要中國人不打退堂鼓,只要英國人不暗中拆臺,只要盟軍各方團結一致協調行動,那麼史迪威就不用擔心任何強大的敵人。他一定能夠打敗日本人,把他們趕回老家,讓日本天皇掛出白旗來投降。史迪威暗暗攥緊拳頭,他堅信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事實上要讓盟軍協調行動實在太難了,有時甚至比打敗敵人更難。
就在這時,h支隊的暗號出現了。
凌晨五時,駐守密支那西郊機場的日軍突然遭到一股數目不詳的敵人的進攻。
西郊機場是緬北最大的軍用機場,距市區只有五英里,以前攔截「駝峰」航線盟軍飛機的日本戰鬥機就是從這裡起飛的。半年前,由於太平洋戰事吃緊,日軍第五飛行師團奉命調往菲律賓,機場便空曠起來,偶爾有一兩架偵察機運輸機降落,因此日軍僅派一中隊步兵擔任警戒。整座機場除了跑道上臨時設定幾道障礙物外,幾乎沒有採取特別防範措施。
五時零九分,密支那城防司令官水上源藏少將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從睡夢中驚醒。他得到報告說,敵人正在襲擊西郊機場,估計有一個營的兵力。
此時天色尚早,水上司令官摸不清虛實,下令派出一個大隊前往增援。不料中途竟遭到伏擊。原來敵人至少有一個加強團。
水上少將此刻才恍然大悟,敵人對機場的偷襲並非小股騷擾,而是早有準備的大規模行動。偷襲機場說明敵人將利用機場,而利用機場則說明敵人對密支那的全面進攻開始了。
驚出一身冷汗的日本司令官終於意識到敵情的嚴重性,於是一面向田中師團長報告,一面調集城內所有兵力向機場反攻。
拂曉時分,東方露出魚肚白,機場內槍聲漸漸稀落,少數敵人的頑抗已經無礙大局。亨特上校用暗語向史迪威報告:「在圈子裡!在圈子裡!」意思是戰鬥即將結束機場已經得手。
史迪威放心不下,派出一架偵察機飛往密支那。不料飛機到達目的地卻無法降落,因為飛行員正好趕上敵人向機場大舉反攻。他從空中看見潮水般的日軍在裝甲車的掩護下向機場逼近,地面炮火連天,到處都在交火,到處都在戰鬥。飛機低飛時還捱了一串敵人的高射機槍子彈,幸好沒有擊中要害,得以逃回新背洋報信。
史迪威聽了報告,幾乎感到絕望。他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上帝,我們只好聽天由命了。」
反攻的日軍遭到h支隊的頑強抵抗。一股日軍迂迴到機場背後進攻,h支隊腹背受敵,眼看就要抵擋不住。幸好這時迷路的r支隊及時趕到,兩支隊合兵一處,重新控制了機場。
下午一時,無線電臺裡傳出史迪威盼望已久的暗號:
「威尼斯商人!威尼斯商人!」
它的意思是:密支那機場確實佔領,「威尼斯水城」行動圓滿完成。
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七日,緬甸新背洋機場,史迪威一聲令下,強大的戰爭機器迅速開動起來。
這是一場震撼人心的大規模戰爭行動,它將因其戰爭的現代化方式在中國抗戰史上留下激動人心的一頁。
中午一時十九分,三顆綠色訊號彈騰空而起,第一批早已進入跑道的戰鬥機和轟炸機立刻升空,風馳電掣撲向密支那。一刻鐘後,第一梯隊一百架載人運輸機和滑翔機相繼起飛,浩浩蕩蕩飛往密支那。過了兩小時,又有三百架載人的運輸機和滑翔機再次升空。龐大的機群在藍天上排出整齊的隊形,在數十架p—51「野馬式」戰鬥機護送下,遮天蔽日地朝著東南方向飛去。
這是中國抗戰史上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對日大規模空降作戰。參加空降的有美軍第十、第十四航空隊,美軍特種支隊兩個營和中國駐印軍第三十師、第五十師。盟軍飛機滿載空降部隊,好像一柄高高舉起的戰斧,神速地越過崇山峻嶺和激戰正酣的孟拱前線,出其不意地劈向敵人後方的密支那。
一個名叫維拉·密爾斯的勇敢的美國女記者有幸搭乘一架運輸機並親眼目睹了戰鬥全過程。密爾斯小姐在她後來出版的戰地通訊集《我們來自密西西比》一書中生動地記敘了這次空降行動。她寫道:
「……空中場面蔚為壯觀。頭上有戰鬥機護航,下面是轟炸機中隊,運輸機牽引載人的滑翔機夾在中間,龐大的機群好像一隊隊迴游的鯨魚家族,急急忙忙趕往密支那團聚。
「機長名叫路易斯,來自新墨西哥州,是個活潑漂亮的金髮小夥子。他告訴我,從新背洋到密支那通常只需要一小時。但是我們這次得多飛一些時間,因為運輸機牽引了滑翔機,就變得好像老牛那樣慢吞吞趕路。
「‘你瞧,我們每隔十分鐘轟炸他們一次。’路易斯驕傲地說。
「機艙裡坐滿默不作聲的中國傘兵。他們看上去面孔彷彿全都一樣:黃皮膚,黑頭髮,互相捱得緊緊地,懷裡抱著衝鋒槍。我知道他們是在印度內地訓練的。他們對於女性的出現似乎感到很驚訝,都抬起黑眼珠望著我,竊竊私語,但是不久他們又把注意力轉移到飛機的橢圓形舷窗外。
「飛機正在飛越野人山。從飛機上望下去,到處都是起伏的山峰和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一條細長的黃色帶子是江河。我聽說過大森林裡的故事。兩年前曾經有好幾萬中國士兵被腳下這片可怕的林莽吞噬,那些悲慘的故事至今仍讓人想來心悸。我默默祝願他們的靈魂安寧。
「突然,機艙裡警鈴響了,機長用急促的語調宣佈:‘發現敵機,請保持鎮靜,不要在機艙裡走動。’
「我連忙從機艙裡看出去。呵,那是敵人的飛機!我看見西南天邊有一群小黑點在迅速靠近,我們的戰鬥機群立即迎上去。很快,空中傳來機關炮的猛烈開火聲,天上到處佈滿一團團炮彈爆炸的黑煙。
「僅僅幾分鐘後,一件驚心動魄的事情便在我們眼前發生了:一架日本‘零式’飛機躲過護航戰鬥機的攔截,從高空卑鄙地襲擊了運輸機群。在我們右下方,一架四引擎的道葛拉斯運輸機被擊中了,它巨大的機身冒出濃煙,歪歪斜斜地失去控制,好像一隻折斷翅膀的大鳥迅速往地面墜落。我緊緊捂住嘴才沒有叫出聲來。在那架飛機裡,還有數十名年輕士兵的生命也在一起墜落。
「大鳥終於在我們眼前消失了,不見了,空中殘留著一縷縷支離破碎的黑煙,彷彿那些剛剛消失的生命在人間留下的最後軌跡。我看見士兵的臉色全都難看極了。
「強盜飛機還在到處追逐運輸機,向它們開火。這時,一個更加驚險的場面出現了:一架陰險的日本飛機鑽出雲層,從上方撲向我們飛機。在它後面,有兩架美軍的護航戰鬥機緊緊咬住它不停開火。強盜的子彈大概打光了,他眼看無法擺脫戰鬥機的攔截,於是就對準我們飛機迎面撞來。
「天啦!我驚愕地心臟也停止跳動,。路易斯邊操縱飛機躲閃,邊嚷道:‘上帝,這個日本狗準是瘋了!!’
「飛機猛烈一震,接著開始傾斜。巨大的反坐力把所有人拋起來,又重重跌在座位上,那種感覺,就像你駕駛一輛高速汽車迎面同一棵樹,一根水泥電線杆相撞那樣。直到有人把我重新扶起來,我才吃驚地發現飛機並沒有完蛋,沒有爆炸,起火,或者粉身碎骨。它仍在穩穩地飛行,只不過似乎比原先傾斜了許多。
「領航員受了傷,,機長頭上也滲出血來。路易斯大喊大叫,讓士兵都回到座位上去。士兵們跌跌撞撞服從了命令,運輸機很快又恢復了平衡。
「路易斯興高采烈地吹牛,說他把那傢伙撞成了一堆碎片。我同意他的說法,我猜想那個日本人一定完蛋了。但等我往後一看,才著實嚇了一跳,原來我們這架飛機也受傷不輕:翅膀缺了半截,還撞掉一臺螺旋槳發動機。路易斯說沒問題,剩下三臺發動機照樣能飛到密支那。
「我不明白飛機撞掉半隻翅膀為什麼還能飛行?路易斯說這是因為慣性的原因,如果飛機在地面上就沒法飛起來了。他還說日本‘零式’飛機都跟非洲鴕鳥一樣,外強中乾。他們缺少金屬,就用木頭製造飛機外殼,再包一層鐵皮。在南太平洋,日本飛行員就駕駛這樣的木頭飛機去撞向軍艦,撞向盟軍飛機。當然,如果被撞中要害,那也是很危險的。
「我恍然大悟。日本是個自然資源及其貧乏的島國,金屬石油全靠進口,據說日本天皇曾下詔書命令國民捐獻家中的鐵鍋來製造軍艦。這樣一來,我便很有些佩服日本飛行員的拼命精神了。
「繼而一想,又覺可悲。一個落後的東方島國,幹嗎偏要選擇戰爭,選擇窮兵黷武,自以為能夠征服全世界呢?這同那個以死相拼的飛行員一樣,明知自己駕駛木頭飛機,卻偏要與金屬飛機相撞,結果往往自取滅亡。
「機艙綠燈亮起來,一閃一閃的,表示目的地快到了。滑翔機已經摘除掛鉤,傘兵準備跳傘。士兵推開機艙門,一股強勁的高空氣流撲進艙來,把他們的頭髮全都颳得飛張起來。一瞬間,我從洞開的艙門瞥見飛機下方綠色的平原,還有彎曲的河流和濃煙滾滾的城市。
「密支那就在腳下,戰場到了。
「運輸機開始盤旋。領隊的軍官縱身一躍,跳下飛機。士兵們緊跟著他,一個接一個飛快地撲向大地,撲向藍天,撲向烽火連天的戰場……
「一剎那,我看見飛機下方綻開無數朵美麗的傘花,在白雲悠悠的藍天飄蕩。我眼前起了一層水霧,一層激動的淚花。我只有在心裡默默替他們祝福:
「‘再見,一路平安……’」
…………
一個營的傘兵從天而降。傘兵的到來及時加強了機場的防衛,此後,空降部隊一批接一批順利著陸。
源源到來的主力部隊立刻投入反攻。從運輸機上卸下來的大炮、裝甲車和反坦克武器馬上就發揮了威力。運輸機還給部隊送來了急需的糧食、彈藥和發電裝置。美軍前線指揮官米爾准將當天在機場裡建立了作戰指揮部,架起電臺。同時,一個美軍戰地醫院也在草坪上搭起帳篷,開始工作。發電機發出了強大的電流,機場各種裝置被修復,塔臺準確發出指令,指揮機群起飛降落。
夜幕降臨,機場四周燃起火堆,給夜航飛機指示著著陸目標。機場唯一一盞探照燈不停在夜空中劃來劃去,防備敵機襲擾。隆隆作響的運輸機衝破夜的壁障,幾乎不間歇地將成連成排計程車兵、火炮和車輛卸在機場上。
大規模空運持續了整整兩天。
至十九日下午,中美聯軍兵力已達兩個半混合師,大炮二百三十門,各種車輛近百輛。日軍棄下大批屍體,退回市區堅守。
空降作戰獲得極大成功。
密支那空降的訊息轟動了亞洲戰場和同盟國,盟國首腦紛紛致電美國總統表示祝賀。他們與其說慶祝空降勝利不如說更重視這個軍事藝術的成功。歐洲盟軍總司令艾森豪威爾將軍最先派出一個觀察小組飛往密支那總結經驗,隨後,盟軍各戰場軍事觀察員也紛至沓來。僅僅過了一個月,一場更大規模的空降作戰被運用在著名的法國諾曼底登陸中。盟軍先後出動五千架飛機和滑翔機,將三個空降師分別降落在德軍防守薄弱地區,配合登陸部隊一舉摧毀了希特勒所謂牢不可破的「大西洋壁壘」。
至少又過了一年零三個月之後,我們才看到善於學習的蘇聯紅軍在華西列夫斯基元帥指揮下,在中國邊境城市滿洲里幾乎一絲不差地重演了密支那空降的全過程。有必要指出的是:蘇聯人沒有遇到任何抵抗。他們的空降是在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之後一週進行的。
最尷尬也最惱火的當屬東南亞盟軍總司令蒙巴頓勳爵,勳爵一度反對進攻密支那,並斷言史迪威將因此遇到麻煩。但是在五月的某一天,當他一覺醒來時,卻被告知中美聯軍已經成功地實施了一次極為出色的空降作戰,勳爵受到的震動以及由此引發的怒火是可想而知的。不管怎麼說,史迪威和那支中國軍隊名義上隸屬於他,是他的下級,因此當丘吉爾首相來電詢問:「中國人是怎樣漂亮地在密支那從天而降的?」勳爵聳聳肩,不屑地回答:「那不過是我的副手指揮的一場有限的進攻。」(《史迪威出使中國》)
歷史鏈條的連線往往取決於一些表面上看似乎不相關的偶然性。過了不久,勳爵突然改變主張,決定親自收復緬甸,這與上述「密支那受辱事件」並非毫無關係。
勳爵後來也加入反對史迪威的多數派行列。
五月十八日,也就是實施空降作戰第二天,史迪威中將偕同他的一大群軍事助手,還有一個美國新聞記者團一起降落在密支那機場。美國將軍看上去喜氣洋洋,精神抖擻,他匆匆視察過機場,就冒著炮火進入前線指揮所。將軍決心要給密支那之戰打上一個漂亮的句號。
「我要你們在兩週之內拿下密支那。」史迪威目光炯炯環視鴉雀無聲的中美將校們,「我們已經創造了一個好的開頭,因此我們必須完成一個更好的結尾。我絕不允許任何疏忽、鬆懈和畏縮不前,你們必須以軍人的榮譽向我擔保。」
然而,事實上兩週拿下密支那是不可能的。史迪威在空降成功的勝利心情鼓舞下犯了一個不能原諒的錯誤:他低估了敵人,低估了敵人的頑強意志和戰鬥力。月底,由於中美聯軍輕敵冒進,整整兩個團的官兵在密支那火車站遭到不可挽回的覆滅命運。這是緬甸開戰以來盟軍遭受的最沉重打擊,日軍主力把盟軍放進車站,然後加以分割圍殲。密支那火車站變成一座巨大的墳場,中美官兵屍骨狼藉,令人觸目驚心。
此後,盟軍攻勢一度削弱。隨著雙方援兵和緬甸雨季的到來,更加艱苦而激烈的密支那攻堅戰便不得不持續了將近八十天。
8
七月十二日,日軍密支那城防司令官水上源藏少將突然收到一份措辭異常嚴厲的命令,該命令發自第三十三軍司令部。
密支那城防司令部:
茲命令:
一、軍主力近日在龍陵方面發起攻勢,密支那以北及八莫、南坎必須確保安全。
二、水上少將必須死守密支那。
第三十三軍司令官
本多中將
——引自日本防衛廳著《緬甸作戰》
據日本歷史學家稱,在整個「聖戰期間」,類似這樣公然針對個人而發的作戰命令實屬罕見。出現上述違例命令的原因只有水上少將自己清楚,那就是他的性格同頂頭上司本多司令官格格不入。
少將原是一名工兵大佐,戰前為熊本煤礦的爆破工程師,曾經留學歐洲。如果說本多司令官對少將有什麼不滿之處的話,那就是少將在關鍵時刻往往缺少日本武士那種殺身成仁效忠天皇的堅強意志和決心。
本多司令官是一位職業軍人,信奉武士道,不大看得慣非軍人出身的軍官。他認為大本營把老百姓充斥到軍隊來是一種失誤,儘管他以前也曾經做過老百姓。在圍剿溫蓋特空降兵團的作戰中,本多司令官曾嚴厲訓斥過水上少將,原因是少將過分優柔寡斷和愛惜自己的馬匹。
在本多看來,水上少將不配做一名帝國將軍,他只是一個穿軍裝的老百姓而已。
密支那戰役之初,水上頻頻告急,請求增援。
六月,少將報告:「陣地兩面出現敵人坦克,急需一一五重炮及速射炮支援。」
七月九日,本多司令官電詢密支那近況,城防副司令丸山房信大佐答:今後可望堅守兩個月。
僅僅兩天後,七月十一日,水上少將再次報告:「敵人大規模進攻,陣地設施薄弱,糧、彈均缺。請速增援,否則難以堅持。」
本多司令官大為震怒。兩相對照,他從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中找到水上少將意志不堅定的證據。不管怎麼說,軍人必須盡忠職守,戰至一兵一卒。此時英帕爾日軍已敗,怒江前線兩軍對峙,倘若密支那軍心動搖,緬甸前線必將出現不可收拾的連鎖反應。
本多司令官親自口述了上述電令。
軍部參謀長辻大佐遲疑地說:「是不是語氣緩和一些好?」
一個名叫安信的少佐參謀插嘴說:「應該把水上少將改為水上部隊。」
本多司令官眼睛一瞪,辻大佐立刻改變主意,連連說:「這樣好,這樣好。馬上發往密支那。」
水上少將的老上級,第五十六師團松山祐三師團長獲悉電令內容後極為憤慨,他在前線通過電話向第三十三軍發出強烈抗議。但是本多司令官一意孤行,不予理睬。
一紙命令便決定了水上少將的最後命運。
密支那的夜幕彷彿格外低垂,滿天的繁星閃閃爍爍,好像伸手就能抓下一把來。城市裡到處斷壁殘垣,空氣中瀰漫著濃煙焦糊的臭味。盟軍已經佔領了大半個市區,正在逼近水上少將的司令部。少將仰起臉,習習的夜風迎面拂來,他嗅到伊洛瓦底江水濃重的泥腥味。
密支那被圍困已經兩個多月了。七月以來,軍部沒有運進過一顆子彈、一粒糧食,上萬名日軍士兵浴血奮戰,死傷枕藉。現在,守軍僅剩三千餘人,彈盡糧絕,最終只有靠「玉碎」來完成對這座城市的精神佔領了。
本多司令官的命令使水上少將斷絕了一切慾念。作為軍人,水上其實並不怕死,尤其他自認為對天皇忠心耿耿。但是人畢竟不是機器,不應隨便放棄生命,何況軍人比老百姓更加懂得生命來之不易。可惜戰場軍令如山,不容置辯。水上沒有把電報內容告訴別人,七月十二日,他以個人名義回電:「謹遵電令,下官定與密城共存亡。」
城防司令走進一座舊倉庫改建的大掩蔽部,這裡是戰地救護所,集中了近千名傷病員。渾濁的空氣中充斥著刺鼻的酒精和血腥味,傳來傷兵的痛苦呻吟。他向醫官問了問情況,知道城裡傷員總數已經超過兩千人。
也就是說,真正能堅持戰鬥計程車兵還剩下不足一千人。失敗的陰影沉重地籠罩在日本將軍心頭上。
一個傷兵遞給司令官一支紙菸。是樹葉卷的。
「能堅持住嗎?」他拼命抑制住想要咳嗽的慾望,邊吸著苦辣的樹葉菸捲邊問。
「報告,能堅持住。」傷病很高興能同司令官說話,他坐起來回答。
「是北九州人嗎?」他將一口熱辣辣的煙霧狠狠吸進肺腔裡,菸頭照亮傷兵那張年輕的面孔。
「報告,是福岡縣。」
「啊,福岡來的。以前做什麼工作?煤礦裡幹過活嗎?」他忽然產生了想同人好好聊一聊煤礦的願望。
「報告,是福岡一枝煤礦。排水工。」
「排水工?那可是個很危險的活兒,我父親早先也幹過排水工。這裡還有多少煤礦來的?都舉手看看。」於是許多人紛紛舉起手來,黑暗中好像許多搖曳的樹枝。原來這裡什麼工種都有:採煤、掘進、立柱、爆破、通風、溜子、機修、電工,一應俱全。
「真想不到,咱們可以開個煤礦啦。」水上司令官興致勃勃地說,「我真想念九州的煤礦。我是爆破工程師,在礦上整整幹了十五年。」
「想不到司令官還是個工程師,真了不起。」傷兵紛紛說。
「司令官,您的家屬也在北九州嗎?」一個傷兵怯怯的問。
「在熊本的八代。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聽家裡來信說,兒子太郎已經當兵了,在南洋的婆羅洲。」
「聽說咱們九州天天都被敵人飛機轟炸,現在不知怎麼樣了?」一個老兵嘆口氣說,大家頓時情緒低落,沉默下來。
水上司令官突然扔掉菸捲,大發雷霆。
「混蛋!這是敵人造謠。敵人造謠難道你們也信嗎?」司令官當然明白這不是造謠,但是他的職責不允許放任失敗情緒蔓延。「今後一律不允許聽信謠言,動搖軍心要按通敵罪論處。」
然而傷兵的話畢竟具有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給他以極大震撼。儘管大本營一再封鎖本土訊息,但是真實情況還是隨著日軍的潰敗在部隊裡流傳開來。他走出救護所,遙望破碎的城市和燃燒的大地,感到有股沉重的苦澀滋味從嘴裡和心頭蔓延開來。
現在,一個問題漸漸被突出來了:兩千喪失戰鬥力計程車兵將何去何從?毫無疑問,士兵將絕對服從命令,如果司令官命令「玉碎」,那麼他們就會毫不猶豫重新投入戰鬥,直至被殺死或者自殺。
然而兩千傷兵的性命對於這場已經臨近的失敗戰爭完全無濟於事。也就是說,這些傷兵除了白白送死,幾乎不會對戰爭結局產生任何影響。敵人的坦克甚至可以在一小時內將他們統統碾成肉醬。
難道白白送死比活下來更加合理嗎?
人之將死,其性也善;鳥之將死,其音也悲。水上畢竟在歐洲上過學,受過歐洲人本主義思想潛移默化的影響,他與其他日本將軍的不同之處大約就在於多一些人道主義的思想因子。當密支那的失陷已經不可避免時,他沒有如上級要求的那樣讓士兵「玉碎」,而是做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驚人決定。
既然本多司令官有權決定下級的命運,那麼水上司令官當然也有權決定自己下級的命運。
既然軍部電令「水上少將必須死守密支那」,那麼這道命令完全可以理解為針對個人而不是針對密支那守城部隊。
水上決定給予士兵們一條生路。
八月一日晚,若明若暗的月光映照著寧靜的伊洛瓦底江畔。密支那城防副司令丸山大佐奉命率領八百名士兵掩護兩千傷員突圍。釋出該項命令的是城防司令官水上源藏陸軍少將。城內只剩下最後兩百名敢死隊員和司令官本人。
凌晨三時,丸山大佐向司令官敬了最後一個軍禮,然後登上運送傷員的木筏離去。水上少將久久佇立江岸,目送木筏隱沒在夜色裡,一動不動,宛如一尊塑像。
六時,一抹晨曦映亮天際。前線出奇安靜,大地萬籟俱寂。一位身著古代武士服的日本將軍獨自走向江邊一片古老的樹林。他選中一株華蓋如亭的大菩提樹,盤腿坐下,閉目沉思,讓生命在「玉碎」之前得到片刻的寧靜和莊嚴的撫慰。
半小時後,衛兵找到將軍,他已經選擇了切腹自殺。一柄御賜長刀幫助日本軍人完成了這種從生到死的痛苦轉變,而少將本人則在精神上實踐了「死守密支那」的鋼鐵誓言。
一週後,河邊總司令在仰光得知水上少將殉職的訊息,很受感動。為表彰這位在東南亞陣亡的第一位日本將軍,遂命作戰參謀不破博中佐乘一架偵察機趁夜色飛臨密支那,空投一紙嘉獎令,以慰籍少將的亡魂。
9
西元一九四四年八月三日下午三時,響徹密支那市區將近三個月的槍炮聲終於平息下來。中美聯軍經過浴血苦戰,一舉攻克這座千瘡百孔的廢墟城市,同時收復孟拱。在這場艱苦卓絕的密支那——孟拱戰役中,共斃傷日軍兩萬五千人,中美聯軍亦傷亡近兩萬。
密支那的克復,標誌盟軍緬北會戰(「人猿泰山」計劃)取得決定性勝利,緬甸戰場主動權轉入盟軍手中。對中國人來說,密支那的攻克意義更加重大,它意味著兩條被阻斷的生命運輸線——中印公路和滇緬公路的連通指日可待。
為表彰史迪威指揮緬北會戰所取得的輝煌勝利,也為了表彰和獎勵史迪威中將幾年來為中國抗戰所做的巨大貢獻和取得的成就,八月二日,經美國國會批准,美國總統羅斯福正式提升史迪威為陸軍四星上將。這一殊榮使史迪威得以躋身於美國曆史上為數不多的四星軍人的行列。
緬北會戰的勝利和上將軍銜加強了史迪威和蔣介石討價還價的地位。八月七日,蔣委員長在重慶覆電史迪威,批准中國駐印軍擴編為兩個軍:新一軍軍長孫立人中將,下轄新三十師、新三十八師和新五十師。新六軍軍長廖耀湘少將,下轄新十四、新二十二兩師。
孫立人的忠誠得到了如願以償的回報。
九月二日,中印公路正式修通密支那。第一批三百二十輛軍車從印度薩地亞出發,經利多、新背洋、達羅、孟緩、孟拱,浩浩蕩蕩把援華物資運往密支那機場。密支那的通車使「駝峰」航線的航程縮短了將近一半。短短數月,運往中國內地的援華物資成倍上升:六月份為一萬八千噸,九月份接近三萬噸,到十一月份就創下月空運量四萬噸的歷史紀錄。
九月二日這一天,對於我的穿下士制服的父親來說,也意味著一個難以忘懷的日子。他被提升為上士,駕駛一輛運送給養的gmc大卡車單獨開往密支那。剛剛通車的公路沿線,到處都能看見戰爭留下的痕跡:打壞的汽車和坦克,燒燬的樹林和村莊,荒蕪的田地和不及掩埋的屍體。所有的城鎮幾乎都變成一片廢墟。無家可歸的緬甸人用憎恨的眼光注視著外國軍隊的汽車,還有成群結隊的當地孩子爬上汽車來討食物。
在密支那機場,我父親又看見了喬大叔。總司令在一大群軍官的簇擁下,佩戴四顆閃亮的將星走下吉普車。他要去重慶會晤蔣介石。史迪威看上去氣色不壞,勝利使他神采奕奕,精神煥發。並且親熱地叫著部下的名字。
這一天,我父親還得到一個最壞的訊息:他的威廉教官在戰場上失蹤了。
也就在這一天上午十時,在距離密支那三千英里的太平洋戰區海面上,一艘名叫「長鬚鯨」號的美國潛水艇及時搭救起一名被敵人炮火擊落的美國飛行員。幾小時前,這個落水的年輕人險些被附近島嶼的日軍捉住,而戰後獲得的材料表明,這些守島的日軍竟然滅絕人性地吃掉了若干名美軍俘虜。一位名叫恩塞·比爾·愛德華的攝影愛好者碰巧用小型攝影機攝下飛行員遇救的動人場面。四十多年後,這段默默無聞的電影膠片突然交了好運,許多美國電視公司爭相購買版權。一九八九年初,全美廣播公司的電視衛星又將影片變成電磁波發射到世界各地,讓十幾億電視觀眾重新目睹了那個戰爭片段並記住了飛行員的名字。
他就是美國第五十一屆當選總統喬治·布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