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順口溜 凡一平 第2頁,共2頁

今天召集楊婉秋治療領導小組開了個會。我通報了市長夫人的病情。我說根據醫院主治大夫的診斷,楊婉秋局長的病正在進一步的惡化,十分危險。但是醫院方面已經答應盡最大的努力給予救治,爭取創造奇蹟。我們作為楊婉秋同志治療領導小組的成員,一定要繼續堅守崗位,各負其責,不能出現任何疏漏。關於楊婉秋同志生命以及身份的重要性或重要意義,不用我說,大家也都明白。楊婉秋同志是寧陽市的教育局局長,是我們寧陽市政府的重要幹部。她同時又是我們寧陽市姜春文市長的夫人,與姜市長是一對恩愛夫妻。所以楊婉秋同志的安危,牽動著市長的心,關係著市政府工作的大局!為楊婉秋同志的治療全心全意地服務和工作,就是替市長分憂,顧全大局!大家的認識要充分提高到這一高度上來。前天,姜市長來看望他夫人,臨走的時候,囑咐我代表他,向各位表示感謝!我相信各位的誠意和辛苦,市長是不會忘記的!

我像李論教導我一樣說了一大番亦真亦假的話,沒想到也能使在座的聽眾為之動容。我看到被我的話驚動、感動的人,無不聞聲色變,他們的臉上掛上了烏雲,有的人的眼睛還下起了淚雨。我知道他們的憂傷和激動,不是因為我的話,而是我的話中關於市長夫人急遽惡化的病情和市長親切的問候!他們的表情絕對真實!我感覺我像是一名導演,但我卻感覺不出他們像是演員。

最後小組成員紛紛表態,像忠誠的戰士一樣向我請求:彰副市長,你下指示吧,現在要我們怎麼辦?

我說:祈禱。

10月17日陰

今天在賓館房間裡看了一天書,讀完了作家東西的小說集《我為什麼沒有小蜜》。小說回味無窮又令人忍俊不禁,想給東西打個電話談談感受,這才發覺電話號碼本留在寧陽了,手機裡也沒存有東西的號碼,只好作罷。

又及,在醫院值班的教育局副局長唐進來報,楊局長依然昏迷不醒。他還惦記著那一紮楊局長尚未簽完的發票。我告訴他說,你就不能再等半個月麼?唐進有些不解地看著我,說半個月?楊局長能醒過來?是醫生說的嗎?我說是我說的。唐進一愣,然後像明白了什麼似的點頭說哦,我知道了,半個月,半個月……他喃喃自語,臉上是幻想的表情。我說你知道什麼?唐進一怔,說,啊?我祈禱,祈禱。

唐進是在祈禱自己獲得在發票上簽字權力的那一天,我想。

10月18日晴

我必須對下面四個人刮目相看:蒙非、金虹、奉鮮明、藍啟璋。因為他們成為了我打牌的導師。

昨天睡得較晚,今天上午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十點鐘了。因為已無書可讀,我想去書店買些書。

路過蒙非房間的時候,我想何不叫他跟我一起去。蒙非是學中文出身的,想來讀書志趣與我一樣。於是我敲蒙非的房門。

蒙非問誰呀?他的聲音很有些警惕性。

我說我,彰文聯。

蒙非把門開啟,一臉的驚惶。

我說你忙,那我不打攪了。

蒙非說不,不忙。

我的目光越過蒙非的肩膀,只見房間裡有幾個熟識的身子和臉孔,在忙亂地收拾著什麼。

蒙非見瞞不過去,坦白說彰副市長,我們幾個在打牌。

「是嗎?」我說,「我看看行嗎?」

蒙非說:「請進。」

我走進房間,看見寧陽日報副總編藍啟璋正在把撲克牌往被窩裡塞,其他人則是緊張地看著我,彷彿大禍臨頭的樣子。

於是我就對他們笑,「緊張什麼?我又不是警察,」我說,「再說你們打牌只是娛樂,不是嗎?」

寧陽市財政局副局長奉鮮明說:「對,是,我們純粹是娛樂。不是等市長夫人……甦醒嗎,該做的準備我們都準備好了,閒著沒事,玩玩牌,消磨時間。」

「好,沒事的,」我說,「你們繼續玩。」見他們沒動,「打呀?我來了你們就不打了,可是我的不好。」

藍啟璋說:「不不,彰副市長,是我們的不對,我們不該在這個時候打牌,我們錯了。」

「誰說你們錯了?」我說,「我沒有反對你們打牌!我還想跟你們玩呢。」

大夥又驚又喜地看著我,面部緊張的肌肉都鬆弛了下來。

「哎,剛才你們玩的是什麼呀?」我說。

市府接待辦副主任金虹說:「拖拉機。」

「拖拉機?」

金虹說:「彰副市長,跟我們一起玩好不好?你來接我!」她的聲音很甜,像人一樣甜。

我說:「想玩,但拖拉機我不會。我只會鬥地主。」

藍啟璋說:「那我們就鬥地主!」

「鬥地主也不是怎麼好玩,」我說,「拖拉機好玩嗎?」

「好玩!」金虹說,「彰副市長,真的,不信你試試!」她殷切地看著我,「我教你!」

我說:「恭敬不如從命,那我試試!」

四個人一聽,像遇到知己或找到同謀一般高興起來。藍啟璋轉身去從被窩下掏出一手又一手的撲克牌,遞給身後的奉鮮明。奉鮮明就像捧著撿得的現鈔一樣樂滋滋地把牌往茶几上放。茶几上的撲克牌已經有一大堆了,藍啟璋還在掏個不停,手在被子下摸來摸去。最後他乾脆把被子掀開,把餘下的牌蒐羅清楚。

我說:「怎麼這麼多牌呀?幾副?」

金虹說:「四副。」她扶了扶一張凳子,「彰副市長,來,你坐這。」

我在金虹指定的位子坐下,「這是你原來坐的位子嗎?」我說。

金虹說:「是。」

我看其他的幾個人都不坐,說:「你們坐呀?」

金虹說:「你要選誰和你做一邊,他們才好坐。」

原來是這樣。「誰願意和我做一邊呀?」我說,「我可是初學者喲。」

三個男人異口同聲:我!

看三個人那麼願意和我同盟,反而讓我為難。

我對金虹說:「剛才誰和你是一邊?」

金虹看著蒙非。「蒙秘書。」

蒙非說:「是我。」

我說:「好,我們兩個一邊。」

蒙非坐在我的對面,成為我的盟友。奉鮮明和藍啟璋一個坐東一個坐西,成為我和蒙非的對手。

在蒙非過牌洗牌的時候,金虹向我講明拖拉機的規則和方法,奉鮮明和藍啟璋在旁邊進行補充闡釋。

不到兩分鐘,金虹問我懂了嗎?我說懂了。

奉鮮明說:「那我們開始?」

我說:「開始吧。」

於是開始摸牌。

金虹站在我的身後,不時指點和引導我插牌。在摸到二十幾張牌的時候,我的手就已經夾不住牌了。金虹說我幫你拿。她把主牌抽了過去。我摸到主牌的時候,就交給她。

牌摸完的時候,我和金虹互相看了看,都喜不自勝,因為我們手上主牌副牌都不錯。是一手好牌。

在金虹的指點下,加上蒙非默契的配合,第一局我與蒙非旗開得勝,順利地通過3,打4。

藍啟璋說:「想不到彰副市長出手不凡啊!」

「哪裡,」我說,看了看金虹,「是導師水平高。」

金虹受到讚美,嘿嘿地笑。「哈,我哪敢成副市長的導師呀!」

蒙非說:「你不僅是副市長的導師,還是碩士生導師的導師。」

金虹說:「是打牌的導師而已。」

我看大家,「你們都是我的導師。」我說。

在洗著牌的奉鮮明抬眼看我,說:「噯,彰副市長,你現在還帶研究生嗎?」

我說:「還帶。」

「帶幾個呀?」藍啟璋說。

我說:「五個,不,四個,有一個已經走了。」我想起已回國的曼得拉。

「那明年我考你的研究生怎麼樣?」奉鮮明說。

我說:「好呀,如果我的資格不被取消的話。」

奉鮮明說:「什麼資格?是帶研究生的資格嗎?」

我說:「我已經不是東西大學的人了,估計呀,我的職稱很快就要被免掉,也就沒有資格帶研究生了。」

藍啟璋說:「職稱不是終身制嗎?」

我一愣。「是吧。」我說。

奉鮮明說:「對了,我們省委組織部牛部長仍然掛林學院的教授,現在也還帶著研究生呢。」

「是嗎?那你考他的研究生不是更好嗎?」我說,又覺得這話有點刺耳或傷人,「我的意思是,牛部長是教授,而我只是副教授,所以你要投就投教授的門下。」

奉鮮明說:「牛部長的門可不是那麼容易進喔。」他看了看金虹,「金虹還差不多。」

金虹瞪著奉鮮明,「你什麼意思?牛部長是誰呀?」

奉鮮明也瞪著金虹,「你不知道牛部長?牛部長到市裡來,哪回不是你接待?」

金虹說:「我還接待過中央首長呢。」

奉鮮明說:「中央首長,中央首長的門你是進不了的,牛部長……

蒙非見奉鮮明說得過火,忙打斷說:「摸牌!摸牌!」

各自摸牌。

金虹仍然幫我拿著一部分牌,因為五十多張牌我一隻手實在是夾不了。我見她仍然站著,就說你找張凳子來坐吧。金虹說不坐,一會再坐。她立在我身邊,關鍵的時候指導和糾正我出牌。我注意到每次奉鮮明出的牌,金虹都指示我出大牌去壓,實在壓不了,也要用話刺激和挖苦一番,把奉鮮明弄得很毛躁,頻頻出錯牌,又不能反悔。

我和蒙非接連取勝。我們倆升到10的時候,奉鮮明和藍啟璋他們倆才打到5。

藍啟璋見盟友奉鮮明總是出錯,責怪說:「你的手今天怎麼這麼臭呀?」

奉鮮明辯道:「我手怎麼臭啦?是牌不好嘛。」

金虹說:「財政局副局長,能管著幾個臭錢,手能不臭嗎?而且還嘴臭!」說完自己先噗哧笑了起來。這時她已找了張凳子坐下。

蒙非、藍啟璋也跟著笑。

我想笑,但見奉鮮明的臉漲得通紅,趕緊把笑收回。

奉鮮明看看我,看著金虹,厲聲說:「金虹,你不能再指導彰副市長了!」

金虹說:「指導怎麼啦?我就指導!收拾你!」

「到底是彰副市長打還是你打?啊?」奉鮮明說。

金虹說:「我打、彰副市長打都一樣,痛打落水狗!」

奉鮮明一聽,怒了,「金虹,你別欺人太甚!我跟你說。」

「誰欺負誰呀?」金虹說,「是你先欺負我還是我先欺負你?」

「我欺負你?」奉鮮明冷笑了一下,「我敢欺負你,你再在領導耳邊說我一句壞話,我看下回我得回社科院當會計了。」

「喂,奉鮮明!」金虹站起來,「你當不成財政局局長,就懷疑是我在領導面前說你壞話,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奉鮮明說:「你是美人,大美人。領導和你跳舞,能跳出三條腿,你跳出礦泉水!」

「你……」金虹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見狀不妙,趕緊圓場道:「打牌就是打牌,別往政事上扯。來來,摸牌!」

牌局繼續進行。

我不再讓金虹幫我拿牌,也不讓她指導我。金虹在我身邊憋悶地坐了一會,看看錶,說我去給你們打飯。

金虹一走,藍啟璋就批評奉鮮明,說:「老奉,你剛才那樣說金虹不對,金虹是個多好的人啊,受這麼大的委屈,還去幫我們打飯。」

奉鮮明說:「是幫你們打,不會有我的份的。」

藍啟璋說:「你敢不敢賭?」

奉鮮明一怔,不吭聲。

藍啟璋說:「你不敢賭的。我告訴你,金虹是個善良的人,她不會在領導面前說任何人的壞話的。她漂亮、熱情、大方,誰見誰都喜歡。你不喜歡,說明你狹隘,不正常。」

「我狹隘?不正常?」奉鮮明說,「你不如說我變態得了。」

藍啟璋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我錯了行吧?」奉鮮明說,他打出一組三帶對,「三個6帶對10。」

我敲敲茶几,說:「不要。」

奉鮮明看了看我,說:「我可能真的錯了,我懷疑金虹沒有道理,瞎猜而已。其實我知道,我當不成局長的原因。」

我看著奉鮮明。

奉鮮明說:「就因為我少一張研究生文憑唄。早知道我也去買一個。我靠,趕明兒我就去買一個!」

我愣了,「買?文憑能買的嗎?」

奉鮮明說:「不,不是。」他打出一張黑桃2,看著我,「要不要?」

我說:「要!」

我打出一張小王。

金虹打來了盒飯,還有啤酒和飲料,分發給我們,包括奉鮮明。我們暫停打牌,吃起午飯。此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奉鮮明吃飽喝足,看了看收拾拉雜的金虹,對她說了聲對不起。

金虹嫣然一笑,說:「我早放下了,你還沒放下呀?」

在歡樂的氣氛中,牌局繼續。雙方鏖戰如火如荼。愉快的戰鬥讓我們忘乎所以。看著玩得十分開心的我臨時的部下,我想起前天開會的時候,在提到市長夫人急遽惡化的病情和市長的親切問候時,他們所表現出來的難過和感動,對比今天的超級娛樂,簡直是天壤之別,恍若隔世。那天我還感覺我的言行像一名導演而他們卻不像是演員,我誤會了。今天我的感覺才是真的,我不是導演,他們也不是演員。我們都是性情中人。一種簡單的牌局使我們的本性表露無遺。

可話又說回來,在留守已經沒有救治希望的市長夫人的日子裡,我能讓這些留守的志願者做什麼呢?

除了祈禱、打牌,還有什麼?

10月19日晴

今天依然在蒙非的房間裡打牌。我和金虹一邊,蒙非和藍啟璋一邊,戰局是2:3。

打牌的時候有說有笑。藍啟璋和金虹是搞笑的高手,因為他們接觸人多,蒐集的段子也就很多。由於我們一起打牌的是四個人,因此以「四」為題的段子值得反思。記錄如下:

四大嘆——小姐太貴,情人太累,老婆沒味,自摸遭罪;(藍啟璋)

四等兒女——一等兒女有福氣,二等兒女走時氣,三等兒女靠運氣,四等兒女乾生氣;(金虹)

四大隱衷——股票被套,小蜜被泡,贓款被盜,偉哥失效;(金虹)

四大扯淡——靠工資買房子那是扯淡,靠老婆滿足性生活那是扯淡,靠工作政績升官那是扯淡,靠戰爭讓世界和平那是扯淡;(藍啟璋)

四小發明(又名某些官員的豪言壯語)——給蒼蠅戴手銬,給老鼠戴腳鐐,給蚊子戴口罩,給蟑螂戴避孕套。(金虹)

10月20日晴

今天戰績還不錯,3:3。我和金虹配合已經相當默契了。再有,五十多張牌拿在手上已經遊刃自如。

藍啟璋還說,彰副市長,你的牌技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但願這不是恭維話。

打牌的時候依然說說笑笑。藍啟璋和金虹說的段子,很多是我沒有聽過的。

小段子裡其實蘊藏大道理。比如下面這些笑話:

一位夫人打電話給建築師,說每當火車經過時,她的睡床就會搖動。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建築師回答說,「我來看看。」

建築師到達後,那位夫人建議他躺在床上,體會一下火車經過時的感覺。

建築師剛上床躺下,那位夫人的丈夫就回來了。他見此情形,便厲聲喝問:「你躺在我妻子的床上幹什麼?」

建築師戰戰兢兢地回答:「我說是在等火車,你會相信嗎?」

這個段子是藍啟璋說的。它說明了這樣一個道理:有些話是真的,卻聽上去很假;有些話是假的,卻令人深信。

英國紳士與法國女郎同乘一個包廂,女人想引誘這個英國人,她躺下後就抱怨身上發冷。英國人把自己的被子給了她,她還是不停地說冷。

「我還能怎麼幫助你呢?」英國人沮喪地問道。

「我小時候媽媽總是用自己的身體給我取暖。」

「小姐,這我就愛莫能助了。我總不能跳下火車去找你的媽媽吧?」

金虹說的這個段子,我的理解是:善解風情的男人是好男人,不解風情的男人更是好男人。

麥克走進餐館,點了一份湯,服務員馬上給他端了上來。

服務員剛走開,麥克就嚷嚷起來:「對不起,這湯我沒法喝。」

服務員重新給他上了一個湯,他還是說:「對不起,這湯我沒法喝。」

服務員只好叫來經理。

經理畢恭畢敬地朝麥克點點頭,說:「先生,這道菜是本店最拿手的,深受顧客歡迎,難道您……」

「我是說,調羹在哪裡呢?」

我的覺悟:有錯就改,當然是件好事。但我們卻常常改掉正確的,留下錯誤的,結果是錯上加錯。

10月21日晴

3:2,我和金虹勝。

段子越說越多,也越來越黃和放蕩,連幾天來不說段子的蒙非也開了尊口。

蒙非說,我說一個最黃最黃的笑話,可以嗎?他看著我,像在請示。我說可以。

「那我說啦,」蒙非說,他清了清嗓子,「我這個段子的題目是《最黃最黃的笑話》。」他又清了清嗓子。

金虹沒耐性,說你快說吧。

蒙非說:「有一天,我碰到高中同學曹某,寒暄一陣以後,他說有個史上最黃的黃色笑話,問我想不想聽。我說:這樣吧,太黃的地方你就跳過。好吧!他說,接著說道:你聽著,故事是這樣的,跳過,跳過,跳過,跳過,跳過,跳過,跳過,跳過,跳過……完了!」

大家都愣了,沒有一個人笑。過了一會,我笑了,但只有我一個人笑。

藍啟璋說:「這有什麼好笑的?這個段子一點都不好笑!」

我說:「機智,有張力,我覺得挺好笑的。」

藍啟璋說:「但是沒內容。我來一個有內容的!」他看著金虹,「各地方的新娘在新婚之夜如何叫床,聽說過嗎?」

金虹搖頭。

藍啟璋說:「你都沒聽說過,那彰副市長更加沒有聽說過啦?」

我說:「是的,沒聽過。」

「那我說啦,」藍啟璋說,「東北的新娘,在新婚之夜最想念自己的母親,她們會不停地叫:‘啊呀媽呀……好,真好,啊呀媽呀……’」

藍啟璋聲情並茂,逗得我們聽的人都笑了。

金虹邊笑邊說:「還有呢?」

藍啟璋說:「北京的新娘,也很有親情觀念,所不同的是她們在新婚之夜最想念的,是自己的旁系親屬,而不是直系親屬;她們會不停地叫:‘叔父……寶貝,好叔父……’」

金虹疑問:「叔父?為什麼叫叔父?」

藍啟璋說:「你不明白呀?」

金虹搖頭。

蒙非點撥說:「叔父就是舒服。」

金虹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她這才笑出來,「還有呢?」

藍啟璋說:「上海新娘,她們認為:愛情是不受年齡的限制的,只要有了愛情的經濟基礎,新郎歲數再大也無所謂。因此,她們在新婚之夜會不停地說:老好……老……好!湖南新娘最細心,新婚之夜她們會不停地提醒新郎別忘了解腰帶:腰帶……腰帶……」

金虹又生疑了,「腰帶?」但她馬上就想明白了,「我知道了,要得!」

藍啟璋接著說:「安徽的新娘最樸實,雖然入了洞房,還是放心不下地裡的活。因此她們在新婚之夜喜歡說:快活……快活……快乾活!四川新娘喜歡吃火鍋,所以她們在新婚之夜會不停地叫:「鍋鍋,快點上……好鍋鍋(哥哥)!陝西新娘人高馬大、身強力壯,但她們的腰似乎普遍都不太好,所以她們在新婚之夜喜歡大叫:腰……腰……餓(我)還腰!」

藍啟璋說完笑話,聽著的我們已經笑得前仰後翻。我的兩張牌還掉到了地上,要被罰二十分。

金虹不服,說不許罰,原先沒有規定掉牌要罰。藍啟璋說這是常規,要罰的,一張牌罰十分。金虹還想拒罰。我說罰吧,二十分換來一個爆笑,值。

藍啟璋突然想起什麼,「哎呀壞了!」他看著金虹,「我忘了問你是哪裡的人了!東北?北京?上海?還是湖南、安徽、四川、陝西?」

金虹說:「我都不是這些地方人。我是浙江人。」

「幸好,不得罪你,」藍啟璋說,他揀了二十分過去,放到他和蒙非獲得的分牌裡。「浙江新娘是怎麼叫床?」

金虹一聽,揚手打了藍啟璋一下,「叫你個頭!我還沒結婚呢。」

我怕金虹像兩天前與奉鮮明那樣又起口角,忙說:「好了,出牌出牌。」

金虹出牌。

藍啟璋說:「餓(我)要!」

大家又笑。

金虹說:「我也講一個,」她看藍啟璋一眼,「讓你笑掉牌,罰你!」

藍啟璋挑釁地說:「你講呀!」

金虹想了想,說:「老公雞和小公雞。有一個農夫覺得自己家的公雞太老了,決定買一隻年輕的公雞來,這樣,可以讓母雞們都滿意。小公雞買來後,老公雞認為小公雞會取代自己的地位,就對小公雞說:這樣吧,咱們圍著院子跑十圈,誰跑贏了,就證明誰身強力壯,母雞們就歸誰。小公雞同意了。一開始,老公雞一馬當先衝了出去,小公雞在後面緊緊追趕。母雞們都在喊加油。三、四圈一過,老公雞力氣不支,小公雞逐漸趕上。眼看就要超過老公雞了,忽聽砰一聲槍響,小公雞一頭栽倒在地。只見農夫手裡拿著一杆槍,氣憤地說:他們又賣給我一隻同性戀的雞!」

我哈哈笑了起來。看看蒙非藍啟璋,他們卻不笑。

藍啟璋說:「這個段子我聽過了。」

蒙非說:「我也聽過了。」

金虹嘆了嘆氣,說:「真沒勁。」她情緒低落地出著牌。

藍啟璋看看金虹,看看我,說:「彰副市長,要不你來一段?補救一下?」

「我?」我指著自己,「不,不不。」

金虹說:「對了,彰副市長你來一段!我們都講了那麼多了,你也該講一個。」

我說:「我懂的段子不多,而且也不好笑的。」

金虹說:「你先講嘛。」

看著他們期待的樣子,我說:「那我講一個大學的段子。」

金虹說:「好!大學的段子我們很少聽的。」

我說:「有個東南大學哲學系的碩士,因為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又不想待在家當米蟲,只好到動物園去應徵管理員。雖然已經唸到碩士了,但是識時務為俊傑,他也只好硬著頭皮乖乖地安分工作。某天,動物園的猴子因為集體腹瀉,全被送到醫院去了,動物園的園長就吩咐這個碩士:今天動物園沒有猴子像什麼話?這兒有件猴子的假皮毛服,你就委屈一下?!如果你不肯,只好請你走路了。這個碩士雖然覺得很不甘心,為了一份薪水,他也只好聽話裝猴子陪小朋友開心。就在他盡心於他的工作時,他忽然看見有一隻獅子向他走來,他嚇得直髮抖。當獅子越來越靠近他,他簡直就快屁滾尿流,當那隻獅子來到他旁邊時,獅子忽然對他說:嘿,同學不要怕,我是上海交大數學系研究生畢業的。只聽到後面樹叢中傳出一個聲音。樹a說:我們是北京科技大學企管系的。樹b說:嗚嗚嗚,民辦學校的只可以演植物,你們現在站的草皮就是北京財專的。這時地上一坨‘排洩物’也出聲了:你們研究生算不錯了,像我們本科畢業只能扮大便。嗚!」

我講完了,見金虹、藍啟璋、蒙非沉悶地坐在那裡,更別說笑了。「我說過,我的段子不好笑的。」我說。

藍啟璋說:「是笑不出來,這個段子讓人心裡難受。」

金虹說:「想不到大學生現在找工作這麼難。」

我說:「我有一個堂弟,也是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現在就在老家的渡口划船,當艄公。」

蒙非說:「想來,我們這一代大學生算是夠好的了,畢業國家包分配。」

藍啟璋說:「我一箇中專生,都能分進報社,真是萬幸啊!」

金虹捏著手裡的牌,半天不出一張,難過的樣子。藍啟璋說你出呀?

金虹出了牌後,看看我和蒙非,說:「打完這一局,我們不打了好嗎?」

藍啟璋說:「幹嘛不打?這一局我們輸定了。至少再打一局,讓我們扳回來。」

金虹說:「這幾天我們老吃盒飯,也該到外邊去吃一頓了。」

我說:「是呀,好的。打完這一局,我們到外面吃飯去!」我想了想,看著蒙非,「把小組的人都叫上。」

一個小時後,除了在醫院值班的奉鮮明,楊婉秋治療領導小組的成員,還有我的司機韋海,都出現在了廣州街邊的大排檔。我們興高采烈、晃晃悠悠,像一群進城的鄉村幹部。大排檔的玻璃缸裡活動著很多種生猛的海鮮,令我們饞涎欲滴、迫不及待。金虹說彰副市長,你來點菜!我說你點。金虹欣然去玻璃缸邊,點了起來。

「基圍蝦一斤,生蠔一斤,白鱔一條……」

服務員一面寫著單子,一面用筆桿在身後撓癢。藍啟璋見了就笑,說我想起一個段子,叫醫生點菜。說,有一個醫生去一家餐廳吃飯,點菜時,發現服務員老是下意識地撓屁股,就關切地問:有痔瘡嗎?服務生指著選單說:請只點選單上有的。

我們聽了,沒有一個人叫好。組織部副部長韋朝生指責藍啟璋,說吃飯的時候說這種臭屁的笑話,存心要敗我們的胃口呀?

藍啟璋趕緊縮著舌頭,不再吭聲。

吃喝的時候,大家的胃口出奇的好。鮮美的酒肉穿腸而過,使得我們的人一個個叫爽。

華燈綻放的廣州街上車水馬龍,金碧輝煌。一輛輛名貴豪華的汽車從我們的眼前飛奔而過,已幾天沒有車開的韋海不禁嘆道:真是啊,不到廣州不知道自己的車不好!

韋朝生接著說:「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的官小。」

金虹說:「到了上海才知道什麼叫時髦。」

藍啟璋憋不住了,說:「到了海南才知道自己身體不好。」

蒙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說:「到了加拿大才知道比中國還大的地方人口比北京還少。」

我也衝動了,張嘴說道:「到了印度才知道人還得給牛讓道,到了中國才知道只生一個好。」

大家一聽,像開啟了想象的閘門,七嘴八舌編湊起來:

「到了日本才知道死不認賬還會很有禮貌。」

「到了韓國才知道亞洲的足球讓上帝都差點瘋掉。」

「到了泰國才知道見了美女先別慌著擁抱。」

「到了新加坡才知道四周都是水還得管別人要。」

「到了印尼才知道華人為什麼會睡不著覺。」

「到了阿富汗才知道冤枉都不能上告。」

「到了伊拉克才知道汙染會讓你死掉。」

「到了中東才知道分不清楚到底是人的生命還是民族尊嚴重要。」

「到了阿拉伯才知道做男人有多麼驕傲。」

「到了澳洲才知道有袋子的鼠肉也很有味道。」

「到了德國才知道死板還有一套一套。」

「到了法國才知道被人調戲還會很有情調。」

「到了西班牙才知道被牛拱到天上還能哈哈大笑。」

「到了奧地利才知道連乞丐都可以彈個小調。」

「到了英國才知道為什麼牛頓後來都信奉基督教。」

「到了荷蘭才知道男人和男人當街擁吻也能那麼火爆。」

「到了瑞士才知道開個銀行賬戶沒有10萬$會被嘲笑。」

「到了丹麥才知道寫個童話可以不打草稿。」

「到了義大利才知道天天吃烤pizza臉上都不會長皰。」

「到了希臘才知道迷人的地方其實都是破廟。」

「到了斯堪的納維亞才知道太陽也會睡懶覺。」

「到了俄羅斯才知道有這麼大塊地也會有人吃不飽。」

「到了梵蒂岡才知道從其境內任何地方開一槍都會打到羅馬的鳥。」

「到了美國才知道不管你是誰亂嚷嚷就會中炮。」

「到了墨西哥才知道佐羅為什麼現在不出來瞎鬧。」

「到了巴拿馬才知道一條河也能代表主權的重要。」

「到了古巴才知道雪茄有n種味道。」

「到了巴西才知道衣服穿得很少也不會害臊。」

「到了智利才知道火車在境內拐個彎都很難辦到。」

「到了阿根廷才知道不懂足球會讓人暈倒。」

「到了埃及才知道一座塔也能有那麼多奧妙。」

「到了撒哈拉才知道節約用水的重要。」

「到了南非才知道隨時都可能被艾滋病親吻到。」

「到了很多非洲國家才知道人吃人其實有時候也是種需要。」

…………

精到、詼諧的句子從我們這些寧陽人的嘴裡滔滔不絕地迸出,像過往的名車川流不息。它們飄灑在廣州街上,讓這座燈紅酒綠的城市之夜,增上了怪異的色澤,卻讓我們駐留在此的外地人,樂意融融。

10月22日晴

米薇的到來讓我始料未及,當然說是喜出望外也未嘗不可。

當時我和金虹、藍啟璋、奉鮮明正在我的房間裡打牌。今天輪到蒙非去醫院值班,所以就把牌場移到我的房間來。韋海在一邊陪同觀戰,兼為我們倒茶、洗牌。

照常邊打牌邊說了半天的段子後,漸漸地我們就覺得沒趣了,笑聲越來越少。金虹見狀,說這樣吧,我出一道測試題,考驗你們。

藍啟璋說:「不會是一加一在什麼情況下等於三吧?」他一定想到了趙本山的小品《賣車》了。

「是這樣,」金虹說,她詭譎的眼睛看著我們幾個男人,像是準備下套子要讓我們鑽。「假想你們四個男人去非洲旅遊,誤入了食人部落。你們沒命地跑,來到了一條湍急的河邊。現在,有四種方式可以過到河的對岸去,擺脫食人部落的追逐。一,抓著滑輪從鋼絲繩過河;二,划船通過;三、騎上鱷魚的背過去;四、游過去。還有就是,坐在那裡等死。請問你們各位,選擇何種方式?」

韋海說:「金主任,你想考我們什麼呀?」

金虹說:「先別問,請回答。」

大家看著我,好像我級別最高,禮先讓我死裡逃生。

「好吧,」我說,想了想,「我從鋼絲繩上滑過去。」

金虹沒有立即作答,轉眼看著藍啟璋,「你呢?」

藍啟璋說:「我坐船過去。」

奉鮮明說:「我騎鱷魚背過去。」

韋海說:「那我游過去。」

金虹複述了一遍,確定我們的各自選擇後,說:「這是一道性測試題,檢驗你們的性生活狀態。」

我們幾個男人面面相覷,有一種上當的感覺,但又忍不住好奇,看著金虹。

金虹看著韋海,「先說你,」她說,「你游過去,表明你是剛強型的男人,你性慾旺盛。」

韋海聽了,點點頭,「沒錯,對。不瞞你們說,只要在家,我每天一歌。」

金虹接著看看藍啟璋,「你坐船過去是吧?」她說,「表明你是享受型的男人,喜歡浪漫、鋪墊,不把性當發洩。」

藍啟璋聽了很欣慰,說:「那當然,咱把人當人。」

奉鮮明急了,說:「那我呢?我騎鱷魚怎麼啦?」

金虹盯著奉鮮明,咧嘴一笑,說:「你是個性變態!」

奉鮮明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趕緊轉移視線,說:「那彰副呢?抓鋼絲繩過河?」

金虹看看我,「彰副市長嘛,是個飢餓型的男人,表明長期處在性壓抑中。」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這真他媽的準了,我想。

金虹仍然看著我,「對不對?」

我不置可否。

奉鮮明說:「肯定不對,彰副怎麼是飢餓型呢?不對!說我也不對!」

我說:「我與妻子分居多年,而且已經離婚了。」

金虹一聽,高興地蹦了起來,「哈,我厲害吧?」她轉向奉鮮明,「我個個都說對了,難道只有你不對?你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奉鮮明低下頭,像是找地縫鑽,但嘴還在替自己辯護:「我不就喜歡換位和被綁起來嘛,怎麼就成了變態呢?」

韋海說:「那坐在河邊等死是怎麼回事?」

藍啟璋搶著說:「這還不明白?是性無能!」

金虹像《開心辭典》的主持人王小丫似的,對藍啟璋說:「恭喜你答對了。」

就是在這時候,米薇來了。

米薇敲門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是她,還以為是送水的服務員。

韋海說我去開門。

我盯著牌,出牌。

一個熟稔的聲音飄入我的耳朵:「你好,彰文聯是住這兒嗎?」

我一個激靈,轉眼向門口望去。

一身紅衣的米薇正在被韋海請進來。她活力四射,像是一團火焰,跟我夢境中的她一樣。

我怔怔地站了起來,「米薇!你怎麼來了?」

米薇也怔住了,因為看見了房間裡的其他人。他們都坐在牌桌邊上,手裡還拿著牌。我的手上也還拿著牌,像拿著一把小扇子。

「也許我不該來。」米薇說。她的手上還提著行李。

我說:「不,不是。」我走上前,到了她的身邊,轉臉對著牌桌旁的幾個人,「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學生米薇!」

藍啟璋、奉鮮明、金虹連忙向米薇點頭。

我對米薇說:「這都是我的同事。我們正在打牌。」

米薇看看陌生的我的同事,說:「大家好。對不起,打攪你們了。」

金虹這時對藍啟璋和奉鮮明使了使眼色,率先把牌放棄在桌上。藍啟璋和奉鮮明會意,也把牌丟棄。他們站了起來,知趣地向我告退。我嘴裡說著沒關係別走呀!但卻沒有阻攔的動作。他們爭先恐後離開了房間,最後出門的人還順手把門帶上。

房間裡剩下我和米薇。

米薇說:「我現在告訴你,我是怎麼來的。」

「你怎麼來的已經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你來了我很高興。」

「真的?」

「真的。」

「你的同事或者說牌友,好像可不高興。」米薇說,她看著我手上還拿著的牌,「你也捨不得他們走。」

我忙把牌丟開,去拿她手上的行李。

米薇攥著行李,不鬆手。

我說:「把行李給我。」

米薇仍然攥著行李不鬆手。她突然身子一扭,「我走了!」說著向門口走去。

我一躍過去,把她抱住。

「放開我!」

我自然不會放。

「不放我喊了。」

我把她抱得更緊了。我從她身後摟在她胸前的手,像是一副重型的鐐銬。

米薇不再聲張,也沒有動彈(我抱住她的時候她就不動)。我輕輕地把手鬆開,她也沒有動,像是不會動了。

於是我把她的身胸扳到我的前面來。

順從的米薇已是淚水婆娑。

我抬起手,去擦拭她臉上的淚水。剛才的鐐銬變成了溫柔的海綿。

米薇突然狠狠地咬了我的手一口!

我「哎呀」叫了一聲。

米薇看著痛快的我,一頭扎進我懷裡,像找奶的孩子使勁地蹭著我的胸膛。

我頓時慾火中燒。激情的米薇把我融化,也把她自己融化。

就在我們即將交融的時刻,一個電話猶如冰雹般砸來,把我和米薇砸開。

電話是在醫院值班的蒙非打給我的。他說,市長夫人醒過來了。

放下電話,我看著米薇,說:「我得去一趟醫院。」

米薇說:「你去吧。」

我說:「市長夫人……」

不容我解釋,米薇把我的衣服丟給了我。

我撂下米薇,趕到醫院的時候,蒙非就在醫院的門口等我。他顯得很著急,像是等錢來做救命手術的患者家人。我說人不是已經醒了麼?你著什麼急?

蒙非把嘴湊近我的耳邊,說:「是迴光返照。」說著又把嘴挪開了,「市長夫人一醒來,就說要見你,有話和你說,單獨。」

在醫院重症室,我單獨會見了甦醒過來的市長夫人,而她的親生兒子姜小勇卻只能留在門外。市長夫人究竟有什麼重要的遺囑要對我交代?她讓我握住她的手,確實迴光返照的眼睛看著我,「彰副市長,我要走了,」她說,「真的要走了,我知道。」

我說:「楊局長,你已經好起來了,不要亂想。」

市長夫人的手在我手中動了動,「我走後,讓黃永元當局長。」她說。

「黃永元?」我說,腦子一閃,想起我上任第二天來彙報工作的教育局副局長,我就是從他嘴裡知道市長夫人患病住院的事情的。「哦,黃永元,我知道。」

市長夫人的手又在我手裡動了動,說:「他當局長,我放心。」

我點點頭,說:「你放心,楊局長,我會把你的意見跟市領導彙報。我儘量爭取讓你的願望實現。」市領導其實就是你丈夫,為什麼不把你的遺願告訴你當市長的丈夫而要告訴我?我想,還有,為什麼被推薦當局長的人是遠在寧陽的黃永元,而不是每天都在醫院守候你的唐進呢?

市長夫人說:「黃永元當局長的事情,不要說是我的意見,就說是你推薦的,行嗎?你是管科教的副市長,你推薦的人選會被接受的。我是市長的愛人,你知道,說是我的意見,影響不好。」

「我知道,」我說,「還有什麼要交代嗎?」

市長夫人看著我,不再說什麼。但她的眼睛裡,卻似乎還有千言萬語,只不過不是該對我說的話罷了。

從重症室出來,迎頭就看見了姜小勇。他一直在外面等我。我明瞭告訴他說,你母親在跟我交代教育局的人事安排事情。

姜小勇笑笑,「我請你吃飯。」

我一愣,說:「不,謝謝了。」

姜小勇說:「我不是隻請你一個人,留在廣州照顧我母親的人,我全請。」

「是嗎?」我說,「什麼時候?」

「就今天晚上,」姜小勇說,「酒樓我已經訂好了。你們的人我已經讓蒙秘書去通知。我是在這裡等你,接你過去。」他看看錶,「哦,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我想起還撂在賓館房間裡的米薇,說:「對不起,我今晚還有事。」

姜小勇說:「給我個面子,別讓我失望。我是真心地想答謝你們。再說,你的人都去了,你不去,你又是他們的頭,這好嗎?」

看著不容置疑或不怒自威的姜小勇,我說:「我去。」

幾分鐘後,我坐上了姜小勇的車,準確地說,是坐上了我送給姜小勇使用的車。它被姜小勇開著,載上我去赴宴。

到達酒樓的時候,被宴請的人都來齊了。包廂裡的位置,只有兩個空。我知道那是留給我和姜小勇的。

金虹看著我,突然說:「彰副市長,你的學生呢?怎麼沒來?」

米薇被金虹提及,讓我尷尬。「哦,不管她,我們吃我們的。」我說。

姜小勇看看我,想起什麼,對金虹說:「叫來呀!」

我擺手說:「不用。」

金虹看看姜小勇,說:「是彰副市長的一個學生,今天剛來的。」

姜小勇說:「那一定要叫來!」

金虹說:「我去接她。」

金虹說著站了起來。她走到包廂門口的時候,被姜小勇叫住。

姜小勇說:「你有車嗎?」

金虹說:「我打車去。」

姜小勇又說:「會開車嗎?」

金虹說:「會。但廣州的路我不熟。」

姜小勇沒有猶豫地說:「我跟你去。」

我攔了攔姜小勇,「算了,讓金虹打車去就可以了。」

姜小勇說:「那怎麼行,你給了我面子,我要給回你!」他不容我再阻攔,與金虹離去。

我想起該給米薇打個電話,讓她做好準備。一摸口袋,才發現手機不在身上,一定落在房間裡了。

一個小時左右,金虹、姜小勇接來了米薇。

米薇的到來,讓沒見過她的人「觸目驚心」,而對我刮目相看。彰副市長竟然有這麼漂亮的女學生!我想見了米薇的人都這麼想。她理所當然被安排坐在我的身邊。

姜小勇也坐下了。他鷹隼一樣的目光看了看我,說:「原來彰副市長金屋藏嬌吶!」

「想藏來著,」我說,「可惜藏不住啊。」

姜小勇說:「我一看金虹把你的學生帶下樓來,傻眼了。喲,是女學生呀,還這麼漂亮!知道這樣我就不勉強你來吃飯了,對不住呵。」

金虹說:「我就是考慮小米可能還沒吃飯,所以才提醒彰副市長的。」

我說:「你考慮得很周到。」

米薇這時開口了,「我是來廣州找工作,順便看看彰老師的。沒想剛見著,彰老師把我撂下就跑了。」她看看姜小勇,看看金虹,「你們要是不去接我,我不知道要餓到什麼時候。」

姜小勇看著米薇,說:「彰副市長是因為看望我母親而讓你受冷落的,要對不住你是我對不住你。我向你道歉。」

米薇說:「大市長的兒子親自開車請我來吃飯,這還算冷落嗎?」

姜小勇笑,他抓起酒杯,「來,大家舉杯,我敬大家,謝謝你們!」

大家逐一和姜小勇碰杯,然後共同飲盡。

晚宴進行了三個多小時,十個人醉了七八個。

顯然醉了的姜小勇堅持開車,並且還要搭上我、米薇和金虹,將我們送回住處。

一路上,米薇纏著金虹,一口一個金虹姐。「金虹姐,我跟你住行嗎?金虹姐?」

金虹說行。

姜小勇說:「金虹,你也不問彰副市長同意不同意,就說行。」

米薇說:「我才不管他同意不同意,金虹姐,我就跟你住,你一定要讓我跟你一起住,金虹姐。」

金虹說:「好,你跟姐一起住。」

到了g大廈,金虹果然把米薇帶到她的房間裡去了。兩個貌似姐妹的人一個攀著一個,看不出誰比誰醉得更厲害。

我回到自己房間,拿了米薇的行李,要送去金虹的房間給米薇。

剛開門,看見金虹站在門口。

我說:「我正要把米薇的行李送去你的房間。」

金虹說:「對不起,彰副市長,大家的眼睛都盯著你。我想米薇是為了你好,我也是。」

「原來你沒醉。」我說。

金虹笑笑,從我手上接過行李,跟我道了晚安,走了。

這兩個漂亮女子都不尋常。

10月25日晴

市長夫人去世,已經第三天了。

這幾天我忙得日記都沒法寫。

楊婉秋同志治療領導小組變成了楊婉秋同志治喪領導小組,我仍任組長。

追悼會定於明天上午在廣州殯儀館舉行。將由我來唸悼詞。

悼詞今天下午才拿出來,是教育局副局長黃永元撰寫的。當時我還在殯儀館檢查靈堂和追悼會的佈置及籌備工作。

這位市長夫人臨終前囑託我推薦的教育局局長接班人把悼詞拿來的時候,眼睛佈滿了血絲,既像是悲傷所致也像是睡眠不足形成。這篇悼詞讓他心力交瘁,我想。

下面是悼詞原文:

楊婉秋同志追悼會悼詞

今天,我們懷著極其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寧陽市傑出的教育家、改革家,寧陽市人大常委會委員,寧陽市教育局局長楊婉秋同志。

楊婉秋同志因患肝癌,多方醫治無效,不幸於二○○三年十月二十三日凌晨四時十八分在廣州逝世,終年五十一歲。

楊婉秋同志是廣西桂林市人,一九五二年九月三日出生,一九六四年考取廣西藝術學校,一九六六年畢業參加工作,歷任桂林市話劇團演員、桂林市榕湖小學音樂教師、寧陽市第三中學音樂教師,一九八八年考取東西大學中文系幹訓班,一九九○年畢業獲本科文憑,一九九一年起任寧陽市第三中學副校長、校長,一九九五年任寧陽市教育局副局長,一九九六年考取東西大學研究生,攻讀中國當代文學專業,一九九九年畢業,獲文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九年十月至今,任寧陽市教育局局長,第九屆寧陽市人大代表,第十屆寧陽市人大常委會委員。

楊婉秋同志一貫堅持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和鄧小平理論,忠實實踐「三個代表」的重要思想,時刻以普通黨員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尊重組織,關心群眾。為了寧陽市的教育事業,她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奉獻了畢生的精力!

楊婉秋同志是寧陽市傑出的教育家、改革家,在她擔任寧陽市教育局局長以後,寧陽市的教育事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全市教育員工在楊婉秋的領導下努力工作,朝氣蓬勃,團結合作,創造出教育界前所未有的新風氣和新局面。

楊婉秋為提高各中小學校長的辦學水平,常率領他們到省外、國外的先進學校參觀學習,瞭解和掌握進步、科學的教育思想和方法,培養了不少有思想、有能力的中小學校長,成為寧陽市教育界的支柱。

楊婉秋同志有著紮實、勤奮、嚴謹的工作作風,她公私分明,事必躬親,在她患病期間,仍然關心著寧陽市的教育事業,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楊婉秋同志一生追求進步,努力學習。她讀書好學,不斷地加強和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一九九九年,她獲得了東西大學文學碩士學位。

楊婉秋同志與世長辭了。我們黨失去了一位好黨員,我們寧陽市失去了一位優秀的幹部,教育界失去了一位傑出的專家和領導者。此刻,我們的心情非常沉重和悲痛。

楊婉秋同志的不幸逝世,是寧陽市教育界的重大損失。我們要學習楊婉秋同志紮實、勤奮、嚴謹的工作作風,積極、向上、科學的治學態度,無私奉獻的人格魅力和培養後輩、甘為人梯的高貴品質,化悲痛為力量,加倍努力工作,為推進寧陽市教育事業的發展而努力奮鬥!

楊婉秋同志永垂不朽!

看完這篇充滿了溢美和不實之詞的悼文,我立刻叫回了作者黃永元。

在殯儀館的一棵大樹下,我抖動著手裡的悼文,說:「這篇悼詞你給誰看過?」

黃永元說:「就你,沒給其他人。」他惶惑地看著我,像意識到悼詞有什麼問題和錯誤。

「你覺得這篇悼詞準確、合適嗎?」我說。

黃永元說:「彰副市長認為有什麼不妥或錯漏,請指正。」

我說:「首先,傑出的教育家、改革家,這是不是實事求是的定論?啊?」

黃永元說:「那……傑出改成著名好啦。」

我說:「教育家、改革家呢?要不要改?我不否認楊局長工作有能力,也有功績,但是冠其為教育家、改革家,稱得上嗎?」

黃永元說:「彰副市長,我覺得楊局長人已經過世了,她的身份又特殊,所以在蓋棺定論上,拔高一點也未嘗不可。」

「包括她的學歷?」我說。

黃永元一怔,「學歷?」

「楊婉秋同志是什麼時候考上研究生?又是怎樣獲得碩士學位的?」我說。

黃永元說:「悼詞上寫著呢。」他指示我再看看悼詞,「喏,一看就很清楚。」

「黃副局長,」我說,「我當上副市長以前,是東西大學的副教授,中國當代文學的碩士研究生導師,而且在一九九六至一九九九年間,我是這門學科的惟一導師。如果楊婉秋讀研究生的話,我就是她的導師,那麼,我作為導師,卻為什麼不知道有楊婉秋這個人?也沒見過她這名學生呢?」

黃永元搪塞說:「我是根據檔案寫的,檔案裡就是這麼寫的,一九九六至一九九九年在東西大學攻讀中國當代文學專業,畢業時獲得文學碩士學位。不信你可以去查!真的!」

「真的?」我說,「如果楊婉秋的研究生學歷是真的話,那我這位導師就是冒牌的,假的?」我不禁冒出一個冷笑。

黃永元有些激動,因為我的揶揄,「這不關我的事!反正就這麼寫了,已經這樣了,愛咋想咋想,愛念不念!」他手衝動地一揚,又輕慢地放下,看著我,「楊局長都已經那樣了,還追究這個那個做什麼?這未免不近人情了吧?」

我愣愣地看了黃永元一會,「是不關你的事,」我說,又看了他一會,「你可以走了。」

黃永元走了。炮製偽悼詞的人走了,而批駁悼詞的人卻留下。我呆呆地站在樹下,還背靠著樹,看著殯儀館周圍哭哭啼啼的人群,像一個矛盾而痛苦的死者親人。

後來,我站在殯儀館一號悼念大廳。巨幅的楊婉秋同志遺像已經懸掛在靈堂的中央,猶如一張寬闊的虎皮,震懾著我。上百個已經貼上標籤的花圈擺滿了大廳的四周,像是威風八面的鑼鼓,讓我打抖。

我看著讓我不寒而慄的花圈和遺像,又看看在我手上哆嗦的悼文,心裡哀痛而又誠摯地求告:尊敬的楊局長、楊婉秋同志,明天,你讓我該怎麼念你的悼詞呢?你是不是一個傑出或著名的教育家、改革家?你知道你就告訴我。你又是不是一個真正的文學碩士?你不用告訴我我已經知道,因為你不是。如果你是東西大學中國當代文學碩士研究生,那麼我就是你導師了。我怎麼可能是你的導師呢?我在東西大學當副教授帶研究生的這八年裡,我什麼時候帶過你?給你上過課或給過你指導?你什麼時候就成了我的研究生了呢?你怎麼就變成了東西大學的文學碩士了呢?你的學歷和學位是如何來的?尊敬的市長夫人,明天我不照這篇悼詞上寫的念,行嗎?我最多把你稱作優秀的教育工作者,你同意嗎?滿不滿意?還有,你的研究生學歷和學位,我是不會念的,因為毫無疑問這是假的。我不能看著你帶著虛偽的身份上天堂,因為我相信天堂是聖潔的,我相信你也希望天堂是潔淨的,因為那將是你永久居住的天庭!我的這些決定和信念你同意嗎?滿不滿意?如果你同意,你就對我笑。如果你滿意,你也對我笑。好嗎?

我慢慢地抬頭,看著遺像,發現楊婉秋同志果然在笑。她笑不露齒,像是觀世音菩薩。

又及,這幾天忙得顧不上米薇,她或許走了,或許還在。

10月26日晴

追悼會像是個團拜會。

寧陽市各部、委、辦、局來了大大小小近兩百人,魚貫進入悼念大廳。而他們敬獻的花圈在昨天就已經捷足先登。他們與其說是來悼念英年早逝的楊婉秋同志,不如說是來慰問或拜見喪妻的姜春文市長。他們與其說是靈堂前的香客,不如說是團拜會的代表——代表單位、代表別人、代表自己,接受姜春文市長的會見。他們把來參加市長夫人的追悼會都當做一種榮幸,儘管這些人的臉上都寫滿悲傷和沉痛。

黃傑林也來了。這是我當上副市長以後首次見到他。他是代表東西大學來的,當然也是代表沒來的書記校長、二百多個處長科長和兩萬多名在校師生,還代表他自己。

但我和他只是握握手,沒說太多的話,這不是談感想的場合和地方。

李論沒來。他居然沒來。但是他花圈來了,還排在前列,因為他是副市長,四大班子成員之一。

悼文我改了,按照昨天我在楊婉秋遺像前的決定改的。我不把楊婉秋稱為傑出的教育家、改革家,而稱之為優秀的教育工作者,當然我也絕口不提她文憑的事,她的研究生學歷和文學碩士學位被我刪掉了。

但是在悼文裡,我給楊婉秋加上了:她是位好妻子、好母親……

沒想到悼詞經我一念,作為丈夫的姜春文市長和作為兒子的姜小勇竟同時痛哭失聲,幡然落淚!也許是死者好妻子好母親的形象觸動了他們的心絃,讓他們醒悟什麼、悔恨什麼。

姜市長父子和親屬的眼淚讓在場的人為之動容,許多人淚光閃爍,抽泣不已。

這是悼詞的力量。這力量來自於我的勇氣。

當然也來自悼詞的內容。

沒有欺騙和謊言的悼詞,也是讓死者安息、讓活人感動的方式。

我覺得我做對了一件事情。

追悼會散後,金虹悄悄對我說,米薇走了。她擦了擦眼角上的淚痕,想起什麼,「不是走了,是離開廣州回寧陽了。因為你忙,所以讓我告訴你。」

我說:「對我來說,她是走了。」

「彰副市長你說什麼?」金虹嗔道,「我說走,是離開廣州回寧陽的意思,你想到哪去?東想西想不吉利的事。」

「那我們走吧。」我說。

金虹一怔,「去哪?」

我說:「你剛才說走,是什麼意思?」

金虹會心地笑,看看人還在殯儀館,趕緊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