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小雨
我意想不到,米薇成了市政府接待辦的接待員。她找到工作了。
今天下午,我去寧陽飯店看望一位英國人,他是來寧陽投資教育的商人,由我出面會見和宴請。寧陽飯店是寧陽市政府定點接待的飯店,市政府接待辦公室也設在這裡。
我照例先到接待辦打聲招呼,問明客人的食宿安排情況。
辦公室裡只有一個人,在收著傳真,雖然背對著我,但她的身材讓我心動。多像米薇!我想。
「你好。」我心跳加快地打著招呼。
她回過頭,竟然就是米薇!她穿著與接待辦接待員別無二致的服裝,胸口上還彆著有號碼的徽章。
我愕在那裡,說不出話。從廣州回到寧陽二十天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她,而且是不期而遇。
米薇嫣然一笑,「彰副市長,你好!」她鞠著躬說,完全是待人接物的那種禮節。
「對我還用這麼客氣。」我說。
米薇說:「我正在工作。對每個來人都要笑臉相迎、彬彬有禮,包括你。」
「這麼說,你本該對我冷若冰霜的,只是因為正在工作,才不得不強顏作笑。」我說。
「你看我這種人當接待員還合適嗎?」她看看我,又上下打量自己。
「合適,」我說,「意想不到的合適。」
「意想不到?」米薇說,「我可是經過嚴格的考核才進來的,不走任何後門!對,所以你才意想不到!」
「我就是這個意思。」
「不過,金虹姐推薦倒是真的。」
「我就想到是金虹。」我說。
「誰在背後議論我?」金虹的聲音從我的身後傳來。
我轉過身,看見金虹從門口走進,手裡玩弄著一把繫著絨毛猴的汽車鑰匙。
「原來是彰副市長駕到。」金虹說。
「我來看看英國來的客商安排得怎麼樣。」我說。
「這你要問米薇,」金虹說,「她接待的。」
我看米薇。
米薇說:「你沒有問我。」
「英國來的客商安排得怎麼樣?」我說。
「住六○八,」米薇說,「晚宴安排在餐廳的金龍廂。」
「參加宴會的人都有誰?」我說。
「這你要問我,」金虹說,她勾動著沒有鑰匙的手指,「你,招商局盧局長、教育局黃副局長,加上英國客人,一共四位。」
「沒有了嗎?」我說。
金虹搖頭,「正式宴席,隨同司機和秘書一般是不跟領導陪同客人吃飯的,這你知道。但是如果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打斷說,「我的意思是,市領導沒有嗎?」
金虹詫異地看著我,「你不就是市領導嗎?」
我一愣,「哦,一高興,我就忘了我是誰了。」
金虹看看米薇,再看看我,「你是該高興。你的學生現在成為了你的下屬。」
我說:「那我是不是要感謝你?」
金虹挑撥著鑰匙上的絨毛猴,說:「你看著辦。」
米薇說:「他才不是為我高興呢!」
「噢?」金虹看著米薇,「那是為什麼?」
「客人來自英國,所以他高興。」米薇說。
我一怔,聽出米薇的言外之音或知道她下一句會說什麼。
「為什麼客人來自英國,彰副市長高興?」金虹說。
「因為他妻子在英國。」米薇說。
「是前妻!」我說,瞟了一眼米薇。
「前妻也是妻!」米薇說,她也瞟了我一眼。
「前妻就是前妻,」我說,「前妻就不是妻了。」
「我說是!」米薇說。
我說:「你說是就是?為什麼?」
「因為你還愛她!」米薇說,她眼睛一眨,開始發潤,像受盡了折磨和委屈。
「愛我就不離婚了,」我說,「有什麼夫妻有愛還會離婚呢?你說是不是金虹?」
金虹說:「我不懂這個。」她繼續挑撥著手上的絨毛猴。
「你是屬猴的居然不懂?」我說。
金虹一愣,「你知道我屬猴?」看看手裡的絨毛猴,明白什麼,點點頭,「哦,聰明。」
「你果然聰明。」我說。
「不,我是說你聰明。」
「都聰明。」我說。
「就我笨。」米薇在一旁嘀咕。
「好啦好啦,」金虹輕輕推了推米薇,「現在帶彰副市長去會見客人!」
米薇身動腳不動。
「去呀?」金虹又推了推米薇。
米薇腳動了。
我原以為英國人金髮碧眼,不想卻是個黃種人,準確地說,是個英籍華人,這又是我意想不到的。他是個禿頂,看上去有六十多歲的年紀,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還有一個厚道的中文名字:林愛祖。
我本來是跟他說英語的,說著說著,變成漢語了。
「林先生在英國居住很長時間了吧?」我說。
「二十多年。」林愛祖說,「中國一改革開放,我就出去了。」
「中國現在仍然改革開放,你卻回來了。」我說,覺得不妥,「歡迎你回來投資報國。」還是覺得不妥,「住在倫敦?」
「對。」他說。
「在倫敦的華人多嗎?」我說。
林愛祖說:「認識一些。」他看著我,「彰副市長去過英國嗎?」
我說:「沒有。」
林愛祖說:「可是我覺得你的英文說得不錯。」
「在中國學的。」我說,「林先生以前來過寧陽嗎?」
林愛祖說:「沒有。但我知道寧陽是個……讓人感動的地方,所以我就來了。」
我看看莫名其妙感動的林愛祖,也有些莫名其妙。
簡單的會見之後,我們來到了餐廳的金龍廂。
宴席很隆重,佳餚美酒,目的是想讓這名想來投資的英國商人感覺到寧陽市的軟硬環境是經商的好地方。
「我們寧陽現在送孩子出國的家庭或父母很多,」教育局黃永元介紹說,他現在是主持全面工作的副局長,「您可以開辦一個專門培訓出國留學的學校,這樣的投資能很快得到收益和回報。」
「不,」林愛祖放下筷子,看著大家,「寧陽市有沒有貧困的地方?有沒有孩子上不了學的?」
我和陪同的幾個局長面面相覷,不明白這個華裔英國人葫蘆裡裝什麼藥。
「據我所知是有的。」林愛祖又說。
我說:「是的,有,但主要集中在縣以下的鄉村。」
「好,」林愛祖說,他眼睛放亮,像看到了什麼希望,「我找的就是貧困的地方!」
「但是……」
林愛祖打斷黃永元的話說:「我投資是不求回報的。」
我們瞳孔都大了。這華裔英國人怎麼啦?他不是商人嗎?商人不商,那是什麼人?要麼是慈善家,要麼就是騙子,我想。
「很好,」我說,舉起酒杯,「林先生,為了你的樂善好施,我敬你!」
明天華裔英國人要去鄉村考察,由市教育局的人陪同。我說我開會,不能去。其實我很怕開會,但是我又不喜歡英國——它讓我傷心。
11月18日小雨
李論難得在辦公室,今天我終於在辦公室逮住了他。他的辦公室跟我的辦公室規模一致,只是辦公桌擺設的方位不一樣,他的坐南朝北,而我的則坐東朝西。我說辦公桌的方位也有講究嗎?他說那當然,必須講究。我說坐南朝北是什麼意思?
「我日柱天干屬水的人,」李論說,「有利的方位是北方,不利西南,利黑色,不利紅色、黃色,所以辦公桌坐南朝北是對的,還有辦公桌我重新把它漆成了黑色,它原來是紅黃色。」
我摸了摸李論的辦公桌,「確實夠黑的。」我說。
「你的辦公桌好像不是坐南朝北?」李論說。
我說:「我跟你不一樣。」
李論說:「你日柱天干屬什麼?」
我說:「不知道。」其實我知道。
「我給你算算,」李論坐在大班椅上仰著頭,「你一九六四年……幾月了?」
我說:「八月。」
「八月幾號?」
「二十四。」我說。
「陽曆陰曆?」
「陽曆。」
「陰曆呢?」
「七月十六。」
「七月十六,」李論掐起了手指,默唸著什麼,過了一會,他看看我,「你屬木。日柱天干屬木的人,有利的方位是東方,也是不利西南,但利綠色,不利白色、黃色,你的方位應該是坐西朝東!」
我說:「我現在是坐東朝西。」
「反了,你趕緊得改過來!」李論說,「還有,辦公桌得漆成綠色,你的現在還是紅黃色對吧?」
我說:「有辦公桌漆成綠色的嗎?」
「不漆也得漆!」李論說,「這是你的命,回去先把你的辦公桌轉過來。」見我沒動,「我跟你去!」他站了起來。
我說以後再說。
李論看著我,「找我有什麼事?」
我說:「橋。」
李論一瞪眼睛,「什麼橋?」
我說:「你別忘了,你承諾當上副市長以後,要找錢給我們村造一座橋。」
「呵,原來是這件事呀,」李論說,「這事不急,過一陣子再說。」
我說:「李論,你承諾過的事情可不許反悔,我跟你說,」我指著那張高大的椅子,「你坐上今天的位子是講好條件的。」
「我知道我知道,」李論從座位站起來,到我身邊,「你阻止米薇控告我,作為交換,我負責找錢為我們村造一座橋,沒錯吧?這錢我是一定要找的。也要不了多少錢,我們村那條小河,造一座橋,五六十萬足夠了,小菜一碟。」
「既然是小菜一碟,你還等什麼?」我說,「早一天造好橋,鄉親們就早一天結束在兩岸爬上爬下坐船過河的日子。」
「文聯,我是這麼考慮的,」李論說,「我們兩個都是從一個村出來的,現在當上副市長,為家鄉造福義不容辭。可是,我們剛剛當上副市長,就馬上找錢為本村本土造橋,領導、周圍幹部、組織上會怎麼看待我們?說我們偏心,重一點就是以權徇私,知不知道?那麼多需要造橋修路的村,你們為什麼不幫找錢?」他一副別人的模樣指著我,「呵,自己的村三下兩下就來錢了,把橋給造了,把路給修了,這是什麼意思?原則何在呀?」他巴掌往桌子一拍,「公心何在呀?」
我嚇了一跳。
李論變回了自己,摸摸我的肩,「兄弟,我們兩個還在試用期,地位還不穩,現在就急著找錢為我們村造橋,對我們是不利的,影響不好。你說是不是?」
我不吭聲。
李論說:「這就對了。」他看看錶,「哎喲,光顧和你說話,差點誤了大事!」他拎起包就往外走。
我大喝一聲:「李論!你不怕鄉親撬你的祖墳你可以不找錢造橋!」
李論像突然剎住的車停了下來。他回過身,像蠻橫的肇事司機瞪著無辜的受害者一樣瞪著我,「誰他媽敢?」
「鄉親們要是不敢,我敢!」我說。
「你怎麼啦?」李論說,「我什麼地方又得罪你了?」
「你不講信用,說當上副市長以後就找錢給我們村造橋,現在卻找藉口推託,你說你還是不是人?」我說。
「我不是人,你是!」李論說,他顯然被激怒了,「我現在不找錢,你找呀?你也是副市長,有本事你去找錢給我們村造橋,功德歸你!」
「我沒有你找錢的本事,但是我也沒有你這麼無恥!」
「我無恥?我他媽的願意無恥嗎?」李論說。他看見門口有人經過,立刻住嘴,等沒有了腳步聲,再看著我,「我剛才說什麼啦?」
「你說你無恥。」我說。
「我怎麼無恥呢?」李論說,「我怎麼可能說自己無恥呢?不可能!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你說造橋的錢,你找,還是不找?」
「找怎麼啦?不找又怎麼啦?」
「找,你家的祖墳還是好好的,」我說,「不找,撬你家祖墳的鋼釺我預備著,找錢造橋的本事我沒有,但是動你祖宗骨頭的膽量我有,也做得出來!」
李論見我認真,有些害怕,口氣緩和下來,「橋遲早是要造的,錢是一定要找的,我承諾不變,」他說,「但要等我,等我們轉正以後。好不好?」他把垂下的包往腋窩上一夾,「我現在先去搭另一座橋,這座橋非常重要,把這座橋搭好了,我們村的橋也就不成問題了。」
「你搭的什麼橋?」我說。
「鵲橋。」李論說。
「鵲橋?」
「對。」
「你給誰搭的鵲橋?」我說。
李論眼睛像老鼠一樣小心和警惕,然後去把門關上。他回到我身邊,輕聲地說:「姜市長。」
我如雷貫耳,震驚地看著李論,「你有沒有搞錯?姜市長的夫人去世還沒滿月,你就忙著給他說親,當媒公,這也太不……像話了吧?」
李論嘿了一聲,「我還怕晚了呢。現在想給姜市長說親做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花團錦簇,爭先恐後,就看誰走運。」
「我看你未必走運,」我說,「拍馬屁也要看時候。姜市長如今悲痛尚在,或者說舊情未了,他是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另覓新人的。更何況,以姜市長的地位和個人魅力,根本不用別人為他牽線搭橋吧?如果他有心再組家庭的話。」
「這你就不懂了,」李論說,「姜市長有沒有心,那是他的事。我有沒有心,這是我的事。」
「市長夫人的追悼會你沒去,給市長介紹新夫人你倒很積極,你這安的是什麼心?」
李論說:「我沒去參加追悼會,是因為我在日本考察,回不來,這我跟你說過。正因為我沒能去參加追悼會,所以我內疚呀,不安呀,所以我要將功補過!市長夫人的位置現在空著,就看誰把誰補上去。」
「那將要被你補上市長夫人位置的幸福女人是誰呢?」我說。
「事成之後你就知道了。」李論說。他像一個急著開會的人,開啟門走了出去,又突然回頭,叫我離開的時候記得把門關上。
我在李論的辦公室呆呆地站了好久,像一個遭奚落的不速之客。我彷彿獨自留在主人的房裡,這比吃了閉門羹還難受。我本來是來討債的,因為李論欠了我的人情,結果我反而成了要飯的——上任前信誓旦旦為我們村找錢造橋的李論,現在耍賴了,而且賴得趾高氣揚。他推掉了我貧困的村莊連通金光大道的橋樑,卻正在為一座兩個人幸福的鵲橋忙得不亦樂乎——當我痛苦不堪地為市長夫人的病症和後事日夜操勞的時候,卻已經有一幫人在為新夫人的人選鞍前馬後地奔忙了。
已經瞑目的市長夫人,但願你在天之靈,不要在乎人間發生的一切,因為我以為,天堂也有市長。
11月19日晴
我收到一封匿名信。
匿名信稱,教育局副局長黃永元的文憑是假的,如果讓這樣的人當教育局局長,是寧陽教育的恥辱。
這封信像烙鐵一樣燙我的手。
我給秘書蒙非看了這封信。
蒙非說,匿名信可以不管它。
我說如果信裡說的是事實呢?
蒙非說那要看寫這封信的人是誰,寫這封信的目的。
我看著蒙非,不太明白他的話意。
蒙非說寫這封信的人一定是黃永元的對手,或者說自己就是想當局長的人。
我說誰呢?
蒙非笑笑,說還能是誰,唐進唄,至少跟他有關。
我決定到教育局走一走。
教育局像一座冷宮。辦公樓的牆壁上仍然張貼著「沉痛悼念楊婉秋局長」、「楊婉秋同志永垂不朽」字樣的標語。我看到每一個進出此地的人,都頭重腳輕,表情僵硬,這無疑是標語造成的後果。
我對司機韋海說把這些標語給撕了。
副局長唐進平靜地接待著我,好像知道我會來。
「黃局長陪外商到縣裡考察去了,局領導就我一個人在家。」唐進說。
「黃永元還不能叫做黃局長。」我說,「他只是主持全面工作的副局長。」
唐進看著我的眼睛泛著亮光,嘴裡卻說:「他當局長是遲早的事,叫早比叫晚要好。」
「不會是看誰笑到最後吧?」我說。
唐進的眼球像卡在鳥屁股的蛋,出入兩難。「彰副市長有什麼指示,請講。」他說。
我直言不諱,說:「黃永元副局長最後唸的大學是什麼學校?」
唐進說:「不知道。」
「不知道?」
「現在大學可以走馬燈似地讀,誰知道呀。」唐進說。
「那你自己呢,讀什麼大學,總該知道吧?」
唐進一聽,把腰桿挺直,「我當然知道了!」他說,「本人正宗的華東師範大學數學系畢業,貨真價實的本科文憑!不像有的人,到某某大學去進修一年,回來把文憑影印件往檔案裡一塞,結業證變成畢業證,專科變本科了。」
「你說的有的人,具體是誰?」
唐進說:「反正不是我。」
「我知道了,」我說,「我可以翻翻你們局的幹部檔案嗎?」
唐進說:「我們局領導的檔案都放在組織部。」
「我並沒有說要看你們局領導的檔案。」我說。
唐進一愣,說:「哦,我聽錯了,沒聽清楚。我這就去把幹部檔案拿過來給你看。」
我擺擺手,說:「是我沒說清楚。」
離開教育局,我在車上給組織部副部長韋朝生打電話,問能否把黃永元的檔案給我看看。我原以為一個副市長要看一個屬於自己分管行業的副處級幹部的檔案,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殊不知韋朝生在電話裡明確回答不能。「彰副市長,按規定只有分管組織部的市委常委才可以隨時調閱幹部的檔案,對不起。」他說。我說好,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黃永元是在哪一所大學獲得的本科文憑?韋朝生遲疑了幾秒鐘,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說:「我一個分管科教的副市長,連一個教育局的幹部讀的什麼大學都不能問嗎?」
「不是這個意思,老領導。」韋朝生說。
「老領導?」我詫異地說。
韋朝生說:「我們在廣州的時候,你是楊婉秋同志治療領導小組的組長,我是副組長,那你不就是我的老領導了嘛。」
我說:「哦,你還記得。」
「是這樣,彰副市長,」韋朝生說,「我這裡的檔案不方便讓你看,但是有一個地方你是可以去看的。」
「什麼地方?」
「職稱辦,」韋朝生說,「那裡有每一個技術專業人員申報職稱的材料存檔,你有權力去調閱。」
我說謝謝。
回到辦公室,我讓秘書蒙非給職稱辦打電話,說我要看教育局班子職稱申報的材料檔案,包括已經去世的楊婉秋局長的檔案,我也要看。
半個小時後,我需要的檔案擺在了我的案頭上。我的辦公桌依然固執地坐東朝西,像一艘永不改向的航船,我像是船長。
我把黃永元、唐進、楊婉秋的文憑影印件又各影印了一份,留下來,然後讓蒙非把檔案退回去。
整個下午和晚上,我都在琢磨和研究影印下來的文憑影印件,像一個文物鑑定師,鑑別著文物的真偽。
因為不是原件,我沒發現黃永元、唐進、楊婉秋的文憑有任何的破綻。也就是說,他們的文憑是真的,至少看上去是如此。
可是,楊婉秋的文憑怎麼可能又是真的呢?她沒有在東西大學讀研究生的經歷,這點我可以肯定,那麼她的研究生文憑和學位證書又從何而來?黃永元的北京師範大學本科文憑上,學制寫的是兩年(專升本),他究竟是讀一年還是兩年?唐進的華東師範大學本科文憑,學制寫的是四年,但字跡模糊,是原件陳舊還是故意為之?他們三人之中,究竟孰真孰偽?
11月20日晴
黃傑林張開雙臂擁抱著我,如同擁抱凱旋的運動健兒的本地政要或啟蒙教練,無限的光榮感和自豪感洋溢於他的眉梢和肢體。這是我就任寧陽市副市長以後首次與他的正式會面,在他的辦公室裡。儘管我上任這一個多月以來,除了在廣州的那些天,我每天都從東西大學進出,也經常從大學的辦公樓經過,但是我就是沒有上樓與黃傑林攀談的衝動。
但今天我來了,而且來得迫切,像一個忘恩負義而又良心發現了的人。
三個月以前,也是在這間辦公室,黃傑林把《g省公開選拔14名副廳級領導幹部公告》的檔案輕輕地往我眼前一推,就是這輕輕的一推,把我推上了權力的擂臺。我像一箇中量級的拳擊手,在擂臺上打拼,公平地擊敗了無數的對手,登上了公告或規則中限制的最高的那一級臺階——寧陽市副市長。
現在,我正是以寧陽市副市長的身份,與東西大學副校長黃傑林擁抱後平起平坐——兩個曾經是北京大學的同學,又曾經是東西大學的同事、上下級,如今副廳級與副廳級,半斤對八兩。
簡單的寒暄過後,我對黃傑林說:「我是來談公務的。」
黃傑林一聽,左臉上一塊特別放鬆的肌肉移動到了右臉上,一種愉快變成了另一種愉快,「請講。」
我從包裡抽出楊婉秋的文憑影印件,遞給黃傑林看。
黃傑林看著文憑,臉部的肌肉慢慢收緊,然後靜靜地看著我。
「請問,楊婉秋的這張文憑是不是東西大學發給的?」我說。
黃傑林緘默不語。
「楊婉秋在1996至1999年間,根本不可能攻讀東西大學中國當代文學的文學碩士學位,因為那時候我是該學科的惟一導師,誰是我的學生我一清二楚,也就是說,楊婉秋的學歷是子虛烏有的,但是她的學歷證書卻是真的。請問,東西大學為什麼要給她發這樣的學歷證書?」我繼續發問。
黃傑林的臉忽然漾開一個笑容,他站起來,說:「走,我帶你去看一個地方。」
十多分鐘後,黃傑林驅車將我帶到了毗鄰東西大學校區的一片正在大興土木的土地。
黃傑林和我站在土地上。他的手划著圈圈,說:「這是東西大學科技園,知道不?」
我想起為了東西大學科技園的立項報告,我所經歷或飽受的恥辱,說:「我太知道了。但我不知道是建在這兒。」
「二百畝,知道不?」黃傑林豎著v形的手指,「二百畝啊!」
「是挺大的。」我說。
「寧陽市政府劃撥給的,知道不?」黃傑林說,「姜春文剛當市長的時候,1999年就劃給我們了。」
「聽你這麼一說,我基本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我說。
黃傑林說:「你知道就好,我們心照不宣,不用我跟你說什麼了。」
「但是我要說!」我看著黃傑林,然後從包裡把楊婉秋的文憑影印件掏出來,「這份學歷跟這二百畝地有關,因為批給東西大學這二百畝地的是姜春文市長,而楊婉秋是市長夫人!」
「市長夫人已經去世了!」黃傑林說,他在提醒我不要為一個已經入土為安的人的歷史揪住不放。
我說:「是,我知道,」我揚著文憑,「這份文憑對市長夫人已經沒有價值和意義了。但是,我想知道這樣的文憑,東西大學一共發放了多少份?其他人有沒有?」
黃傑林臉一橫,瞪著我,「你什麼意思?你把東西大學當什麼啦?文憑批發部、專賣店嗎?」
「這是你自己說,我沒說。」我說。
「你想來清算東西大學,是不是?」黃傑林挽了挽袖子,「好,你來呀!歡迎,熱烈歡迎!你才離開東西大學幾天?啊?你人現在都還住在東西大學裡,就跟東西大學造反?你現在究竟代表誰?寧陽市政府嗎?寧陽市和東西大學是一個級別,你管得著嗎?」
黃傑林越說越來氣,像老子訓兒子一樣地訓斥我。他掏了一支菸叼在嘴上,卻東摸西摸也摸不到點火的東西。
我掏出自己身上的打火機。黃傑林把嘴湊過來。
但是我點燃的卻不是黃傑林嘴上的香菸,而是東西大學發給市長夫人的文憑。
文憑在我手上燃燒著,像是燒給長眠九泉的市長夫人的冥幣。它價值連城,卻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灰燼。
最後灰燼掉落在地上,成為東西大學科技園富饒而腐朽的園址的肥料。
11月22日晴
以職稱辦的名義對黃永元和唐進文憑真偽的調查,今天有了結果。
北京師範大學方面發來傳真,明確編號為「畢字011788954」、畢業生為「黃永元」的畢業證為假文憑。
唐進的畢業證被華東師範大學證實是真的。
市教育局兩位副局長的學歷問題水落石出。
現在的問題是,作為主管教育局全面工作的黃永元,存在著偽造文憑的嚴重錯誤,他能否還擔當負責人的重任?
11月23日雨
去鄉村考察的華裔英國人林愛祖回到了寧陽。他的臉上充滿著慈善的笑容,彷彿從異國帶來的仁愛落到了實處。
陪同外國人考察的黃永元更是一臉的燦爛,像是陽光通透的葵花。
接風洗塵的宴席上,黃永元的報告眉飛色舞、聲情並茂——
11月18號,我們到了朱丹,受到朱丹縣縣長常勝的盛情接待。他用好茶好酒和當地的山歌歡迎林先生,把林先生當親人。山歌是這樣唱的,「哎嗨,多謝了,多謝英國林先生,如今有著好茶飯喂,更有山歌敬親人,敬親人!」山歌唱了一首又一首,好酒敬了一杯又一杯,非常讓人激動、感動。第二天19號,我們去了菁盛鄉,這是朱丹縣最窮的鄉。我們到了才知道,這是我們彰副市長博士和李論副市長的家鄉!兩位副市長的家鄉出英才呀!自然而然,我們就去了地洲村。沿著當年兩位副市長走出來的路,我們來到村子的對岸。從對岸望過去,地洲村炊煙裊裊,在霞光映照下就像一塊熠熠生輝的寶石,生成在天然如開啟的奩匣一樣的山衝,而從村前繞過的河流則猶如護寶的巨龍。好一塊風水寶地!身臨其境的人無不如此讚歎。然後我們坐船過河,划船的人就是彰副市長的堂弟。彰副市長的堂弟人了不得,出口成詩,頗有唐宋之風,可見這個村子的教育淵源,流長根深,英才展露決非一日之功!可當我們來到村小學的時候,都驚呆了。這麼一所誕生博士市長的學校,竟然是那麼的破陋!每一間教室的牆體都被木頭撐著,隨時有坍塌的危險!山裡的秋天已是寒風凜冽,許多學生卻只穿著單衣,還光著腳丫,在教室裡發抖地聽課和朗讀。學校和學生的境況讓林先生當場落淚!他決定出資五十萬,重建地洲村小學,併為每一個學生購置一套冬衣。離開村小學,在林先生的要求下,我們來到了彰副市長家,見到了彰副市長的母親。彰副市長的母親非常好客,不顧勸阻,殺雞宰羊款待我們,還派人去請來了李副市長的父親。在彰副市長家,滿堂都是彰副市長從小學到中學的各種獎狀,還有彰副市長父親的遺像以及家庭的合影,成為我們瞻仰的目標,在茶餘飯後又成為我們談話的內容。林先生還把獎狀和照片一張一張地拍了下來,說要帶回英國去,激勵別人。彰副市長的母親聽說林先生來自英國,她緊緊拉著林先生的手,請求他一定替她向在英國當律師的兒媳婦賠不是,說彰家對不住她。我們不知道彰副市長的母親為什麼會這麼說。究竟誰對不起誰,這還是個問題。你說是不是彰副市長?林先生答應彰副市長的母親,回英國後,一定轉達她對兒媳婦的問候,如果有幸見面的話。那天,彰副市長的母親說了她的兒媳婦和彰副市長的很多故事,說得林先生都捨不得走,最後乾脆留了下來,在彰副市長家留宿。我們陪同的人當然也留在村裡過夜了。20號,我們離開了村子,坐船過河。當我們上岸的時候,依然望見彰副市長的母親和村民們,以及地洲村小學的師生,佇立在河的對岸,揮動著森林一般的手。林先生的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看著阻隔的河流,對菁盛鄉的鄉長說,我要在這造一座橋。
黃永元停止不說了。他像一個說故事的高手,在恰到好處或高xdx潮的時候戛然而止,吊聽眾的胃口。
大家的胃口果然被吊了起來,看著黃永元,期待著下回分解。
黃永元說:「我講完了。」
金虹說:「啊?完了?造橋要花多少錢你還沒說哎!」
黃永元說:「這要問林先生。」
大家把目光投向華裔英國人林愛祖,看他嘴裡能吐出多少錢來。
林愛祖說:「我今天看到菁盛鄉的預算了,地洲橋造價約一百萬人民幣,那我就出一百萬人民幣。」
金虹「哇」叫了一聲,「加上地洲村小學的五十萬建設費,那就是一百五十萬人民幣!?」
林愛祖說:「對。」
在座的人除了我,不約而同舉起了杯子,爭相向口頭上一擲過百萬的華裔英國人敬酒。
最後,我也舉起了杯子,「林先生,如果你沒喝醉的話,我敬你一杯。」
林愛祖說:「我沒醉。」他把酒乾了。
我也把酒乾了。但我心裡始終不相信,這個華裔英國人會兌現自己的諾言。他憑什麼要對我那個一窮二白的村子情有獨鍾?中國那麼多的地方,他為什麼偏偏選擇來寧陽並且直奔我的家鄉?他的身份、來歷和動機十分可疑。我現在連他是慈善家都不相信,他就是個騙子。還有,黃永元報告究竟有多少可信度?既然他文憑都能偽造,虛構一個華僑的愛國情懷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如果有騙子大學的話,他能拿個博士文憑倒是貨真價實,我想。
宴席散後,一撥人選擇送華裔英國人林愛祖,金虹卻來送我。她坐上我的車,堅持要把我送回東西大學。
「米薇在你那幹得還好吧?」我說。我言外之意很明顯,今晚怎麼沒見米薇來陪吃飯?
「今天她休息。」金虹說。
「我說過今天怎麼沒見米薇了?」
「你沒有,」金虹說,「我也不想說現在米薇和姜小勇在一起,但是我不得不說。」
我如聞噩耗一般看著金虹。
「從廣州回來,姜小勇就開始追她,」金虹說,「我想他們已經住在一起了。」
「是嗎?」我強忍著悲愴,「這麼說,米薇到接待辦,並不是你的功勞。」
「我的功勞僅僅在於,我保護了你的前途。」金虹說。
「我的前途?」我看著夜幕下被燈光照著的路,「你是我的指路明燈,對吧?」
金虹說:「年輕貌美的女孩對你有害無益,對從政的男人都是如此。」
「但是你接待辦的女孩,一個比一個年輕貌美,接待的全都是從政的男人。」
「那僅僅是接待,」金虹說,「誰要是和接待辦的姑娘有過深的交往,結果代價總是很慘重。」
「比如?」我說。
「比如?」金虹冷笑了一下,「如果我沒說錯,你現在用的這部車,是一個叫藍英俊的人用過的,他曾經是副市長,你的前任。」金虹脖子往前一伸,「是不是小韋?」
司機韋海開著車,說:「是,但彰副市長和藍英俊不一樣。藍英俊貪財貪色,兩樣都貪。而彰副市長兩樣毛病都沒有。你怎麼能拿藍英俊和彰副市長比較呢?」韋海承上啟下,看來他開車並不專心。
「對,彰副市長和藍英俊不一樣,」金虹說,「所以我敢坐在他身邊,送他回家。」
「說一說我的前任,代價是怎麼慘重法?」我說。
金虹說:「小韋你說。」
韋海說:「不,你說。」
金虹說:「藍英俊和我們接待辦的小梁好了以後,好到不可收拾,只有和老婆鬧離婚。婚離成了,但前妻卻抖出了藍英俊受賄的事,藍英俊這邊正準備新婚,人就進去了。小梁因為藏著藍英俊交給她的存摺現金,離開接待辦,被開除了。」
我說不上是難過還是尷尬,有一會兒不說話。
「我不想你重蹈覆轍,」金虹說,她摸捏著車門的扶把,「不過有了前車之鑑,你應該不會。」
我看看像保護神一樣在我身邊的金虹,說:「你不願看我栽倒在石榴裙下,卻樂意或縱容被你視為紅顏禍水的米薇,在泡我們市長大人的兒子,不知道你是何居心?」
「姜小勇不同!」金虹說,「他不是政客,你是。他們合適,你們不合適。」
「對,」我說,「姜小勇不是市長,他是市長的兒子!市長的兒子摜美女,那是天設地造,豺子配佳人!」
金虹看著我,「彰副市長,你的普通話不準喔?是cai,不是chai,虧你還當過中文教授呢。」
「是副教授,」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評不上教授嗎?」
金虹說:「不知道。」
「想知道嗎?」
「想呀。」
「因為我才豺不分,」我說,「但現在我分清楚了,才子,豺狼。可惜我清楚得已經太晚了。」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金虹說。
我愣怔,記得還有另外一個女人也這麼跟我說過。她叫莫笑蘋,我前妻的離婚代理律師,米薇的同母異父姐姐。
「為什麼干涉我幸福的女人總是用這句話安慰我?」我說。
金虹說:「原來愛護你的女人不僅我一個。」
「所幸的是,她沒你露骨,也沒你漂亮。」我說。
我叫司機韋海停車,我要下車。韋海說彰副市長是不是要小便?可附近沒有廁所。我說我不上廁所,我要走路回家。韋海說那不行,這一帶不安全,治安不好。他繼續開著車。我說我現在一無所有,誰能把我怎麼樣?韋海說你是副市長,上過電視,有人會認得你。我說我是貪官還是汙吏,怕人民戳我的脊樑骨嗎?
金虹說:「小韋,你就停車,讓他下去吧。」
我徒步走在回東西大學的路上,像一個輸光了錢的賭徒。我覺得我真的什麼也沒剩下了,因為我徹底失去了米薇。在愛情的賭博中,我輸給了姜小勇。一個公選出來的副市長,輸給了市長的兒子。而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優柔寡斷,並且引狼入室——千不該萬不該讓姜小勇認識了米薇。一隻老虎遇見一隻輕佻的梅花鹿會是什麼結果?肉包子打狗又是怎樣一種下場?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還有沒有像我這麼蠢的人?我站在路邊,用手做成喇叭狀,朝著行人大喊「像我這麼蠢的人有嗎?」朝著星空大喊「傻b!」
行人沒有回答,只是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
星空有了迴音:傻——b。
一輛車在我身邊停了下來,還鳴了鳴笛。
金虹的頭從降落的車窗露出來,默默地看著我。
韋海則從車上跳下,強行把我拉上車。
我呆滯地坐在車上,一動不動。
金虹說:「我有個哥哥,他瘋了的時候,就像你這樣。」
11月24日晴
我把莫笑蘋約來的地方是夏威夷酒店的旋宮餐廳。我很清楚我為什麼把她約來這裡,因為她同母異父的妹妹米薇在這裡請我吃過一頓六千塊錢的飯,然後她喝醉了,我沒醉。米薇喝醉是因為她想把身子給我而我沒要,她以為我嫌她身子髒。而我沒醉是因為我不能與米薇同醉,我以為我應該像在英國等我團聚的妻子曹英一樣,不能做對不起對方的事情。於是那天我把喝醉的米薇從這間餐廳又拖又抱回房間一放,就溜之大吉。我做了一件今天對我來說十分後悔的事。但這件事米薇的姐姐莫笑蘋不知道。
莫笑蘋來了。她看見對她舉手的我,走過來。我請她在我的對面坐下。
她比我上次見她的時候好看了些,但仍稱不上漂亮,比起她傾城美貌的妹妹米薇,依然有著本質的區別,就是說因父親而異,她們承傳的是各自父親的基因。我雖然沒見過她們的父親,但我可以想象米薇的父親一定是高大俊朗、儀表堂堂的那種人,而莫笑蘋的父親反之。
莫笑蘋見我看她出神,笑著說:「難得你這麼看我,難道我變得好看了嗎?」
我說:「你的確比上次我見你的時候好看了。」
莫笑蘋說:「能被你看得順眼,想來你已經不記恨我了。」
「我為什麼要記恨你?」我說,「因為你和我去離過婚?」
莫笑蘋又笑,可能因為我的幽默。「我要是你的妻子,絕對不會和你離婚。可惜我只是個律師。」
「但是律師有著把別人的妻子變成前妻的能力。」
「所以你應該記恨我,如果你還記恨你前妻的話。」
我說:「中國的成語裡,只有愛屋及烏,沒有恨屋及烏。」
「所以我們還能坐在一起吃飯,」莫笑蘋說,她盯著我,「為什麼請我?」
我一時說不出理由。
「是不是通過我打聽你前妻的情況?」莫笑蘋說,「不過我現在已很難跟她取得聯絡,她的聯絡方式換了,但是我可以試試。」
我搖搖頭。「記不記得你給我發過一條手機簡訊?」我說。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在我通過副廳級文化考試關進入面試的那一天。」
莫笑蘋說:「記得。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那天幾乎同時與你給我發簡訊還有一個人,」我調出手機簡訊,「她說,如果你想上天堂,最好是去做官;如果你想下地獄,最好也是去做官。」
「這個人好像在詛咒你?」
「不是詛咒,是警醒。而你是祝賀。」
「人和人就是不一樣。」莫笑蘋說。
「是你妹妹米薇發給我的。」
莫笑蘋眼睛睜大,但並不是吃驚的神情,「只有她敢對你說這種話。」
「你妹妹在這裡請我吃過飯。」我說。
「你今天為什麼不請她來,而是請我?」
「她好嗎?」我說。
莫笑蘋說:「好吧,不知道,我有快一個月不見她人影了。」
「是嗎,」我說,「我原以為,你瞭解米薇的情況比我瞭解的要多。」
「看來你這頓飯要白請了,」莫笑蘋說,「不過我可以買單,算我這個做姐姐的賠不是。」
「好啊,如果你帶夠錢的話。」
莫笑蘋說:「笑話,我一個律師,請不了一個副市長吃一頓飯?」
我指點著已經上桌的酒菜,說:「你看清楚了,光這個燕窩要兩千,還有這瓶酒,是xo,少說也要三千。你身上帶有這麼多錢嗎?不準刷卡。」
莫笑蘋掏出錢包看了看,搖搖頭。
「但是我有,我有七八千現錢,」我說。我從衣袋抽起一沓現金,露給她看,「不夠我可以刷卡。」
「你這是要幹什麼?」莫笑蘋說。
「沒什麼,點少了就怕你付錢。就怕你請得起,所以我就點貴的。」我說。
「你當副市長才幾個月?就已經這麼闊了!」
「不是,」我說,「剛才的話,都是你妹妹跟我說過的,我只是複述一遍。你仔細看看這酒,不是xo,是普通的威士忌,還有這湯也不是燕窩,是菊花豆腐羹。」
莫笑蘋真的仔細看著酒菜,大呼上當。「你要不說,我還真以為xo和燕窩呢,差點被你給蒙了!」
「不過威士忌也是洋酒,菊花豆腐羹也是補品,既能崇洋媚外,又能醒腦濾肺。」我說,並示意服務生給斟上酒。「來,」我端起杯,「乾杯!」
莫笑蘋看著我不動,「為什麼乾杯?」
「幸福。」我說。
「幸福?」莫笑蘋一愣,皺起的眉頭又迅速漾開,像真有什麼幸福的事情。她端起杯,「乾杯!」
我親自給她倒了一杯酒,也給自己倒上。
「不過我不能再喝了,」莫笑蘋說,「我開車。」
「好,」我說,「你看我喝。」
我自己連喝了好幾杯。
莫笑蘋開始勸我,「你也不要多喝。」
「我與往事幹杯,」我說,「有多少往事我就喝多少杯!」
莫笑蘋還想勸我,她的手機響了。手機的來電顯示讓她的眼睛明亮,她的心情和聲音都來電通電了。「是你呀,」她說,「哎,我跟彰副市長在一起吃飯,我以前就認識他,聊一聊關於我妹妹的事,她是他的學生。哎,我不喝酒,你也少喝好嗎……」
莫笑蘋和手機裡的物件通著話,語氣和臉色無限的甜蜜和幸福,像是戀愛中的女人。她溫柔而纏綿地和電話裡的男人聊著,完全忘了有一個無比傷感和痛苦的男人就坐在她的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