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的分類

春盡江南 格非 第2頁,共2頁

小顧說,綠珠不久前結識了一個環保組織的瘋丫頭,忽然就說要做環保。硬是逼著她姨父給捐了七十多萬。可錢一到賬,那人就沒了訊息。打電話關機,發簡訊也不回。算是人間蒸發。錢倒是小事……

守仁正要說什麼,忽然看見家玉接到了小史,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大家就住了嘴。

“小鋼炮”沒和小史一塊兒來。端午暗自慶幸。

守仁和小秋的到來,驚動了這家飯店的禿頭老闆。他親自在門廳的茶室裡招呼待茶。又嫌酒樓裡太嘈雜,不成個樣子,硬是把原先訂在二樓的那桌酒席,臨時挪到了後院自家的花園裡,也算是鄭重其事。

宴春園酒樓,是在原先“新光旅社”的舊址上翻蓋的。三層樓的店面,看上去也不怎麼起眼,但生意卻十分火爆。眼下正是品嚐江蟹的時節,等待叫號的食客已經在門口的木椅上排起了長隊。老闆領著他們,穿過煙熏火燎的廚房邊的小側門,走進了對面的一個小四合院。老闆平常喜歡收藏,他們在經過一間狹窄的琴房時,看見兩邊的櫥櫃裡,陳列著不知從哪兒收來的古器舊物。

小史似乎一下子就被這些陳列品迷住了。東摸摸,西看看,纏著禿頭老闆問這問那。老闆倒是很有耐心地一一為她做了介紹。說起來,也無非是吳太白的長劍,季札的古琴;葛洪的小丹爐,小喬的妝奩盒;孫堅佩戴的調兵令牌,寄奴用過的射鵰彎弓;東漢的石鼓,六朝的銅鏡……

見老闆說得那麼誇張,端午也不由得停下腳步,細細觀賞。忽聽得走在前面的徐吉士對家玉小聲嘀咕了一句:“聽他的!這年頭哪有什麼真東西,全是假的。你知道在高橋那個地方,整個村莊都在炮製這種貨色。我已經在報紙上揭露過好幾回了,可惜那禿驢不看我的報紙,白白糟蹋了這許多冤枉錢!”

小秋回頭白了吉士一眼,笑道,“屌毛!你倒是有心思操這份閒心!來噢!吾有一個堂侄,在你們那塊兒實習哪,你別老讓他做夜班編輯唦……”

琴房的隔壁是一間寬敞的客廳,幾個人正好坐滿了一張八仙桌。空調剛剛開啟,屋子裡還是有點冷。客廳的北邊一面臨水,那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水池。池畔疊石為山,水池中央有一個八角涼亭,有石橋相通連。怎麼看,端午都覺得有點俗不可耐,不倫不類。老闆介紹說,若是在夏天,他會常常請人到這裡來唱堂會。好在外面有一堵高牆,擋住了北風,也隔開了外面的市聲,使得這個小園顯得十分幽靜。

席間,家玉問起守仁的傷情以及他被打的經過,守仁的臉色陡然變得有點難看。他似乎不願意有人重提此事,只簡單地敷衍了一句:“現在的工人,有點不太好弄!”就支吾過去了。不過,他很快又說道,自己在受傷之後的這兩個多月中,倒也讀了不少書,明白了不少道理。他提到了《資本論》,提到了《路易·波拿巴霧月十八日》,甚至還提到了黃炎培與毛澤東在延安的那次多少有點詭異的談話,讓端午頗感意外。

“歷史是重複的,或者說,是迴圈的。不僅中國如此,西方也一樣。”守仁向坐在邊上的徐吉士要了一根菸,可剛抽了兩口就掐滅了,“原來都他孃的沒戲。中國人通常說六十年一個甲子。有點迷信是不是?可馬克思和黑格爾也這麼看。讀了《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我才知道,為什麼在資本主義社會,會週期性地爆發危機。這種危機,為什麼從根本上說是無法避免的……”

“那你快說,為什麼是無法避免的呀?”小史忽然冒失地問了一句。經她這一問,大家全笑了。

守仁倒是沒笑,被她一攪,也沒再往下說。過了一會兒,他反過來問了小史一個十分古怪的問題:

“小姑娘,你晚上做夢,曾經夢見過下雪嗎?”

小史愣了一下,皺著眉,想了想,不安地笑了笑,道:“沒有啊,從來沒有過!咦,我怎麼從來沒有夢見過下雪呢?你別說,真的哎,一次也沒夢到過。奇怪!”

守仁又轉過身去,挨個地去詢問在場的每一個人。大家面面相覷,都說沒有。

家玉最後一個被問到。與端午的預料相反,家玉十分肯定地答道:“夢見過。而且不止一次。怎麼?是好還是不好?”

守仁笑而不答。他站起身來,端起酒杯,對家玉道:“看來就我們倆有緣。我們兩個喝一杯!”

“自打他捱了打之後,就變得有些神神道道的。”小顧對家玉道,“你別聽他瞎說。”

家玉起身喝掉了杯中的酒,又讓服務員滿上,拉著端午,一起給小秋敬了酒。小秋有點好酒,就一連喝了三杯。他向家玉打聽最近在鶴浦轟動一時的孫子為提前繼承房產而僱兇殺母的離奇案件。藉著酒興,隨後又發表了一通中國社會最大的問題在於沒有健全的法律一類的議論。都是陳詞濫調。

見沒人搭理他,小秋就拉了拉旁邊若有所思的徐吉士,詢問對方,他剛才的一番話“有沒有些道理”。

在端午看來,吉士的觀點不好琢磨。其實,他沒有一定的見解。往往早上是個唯西方論者,中午就變成了有所保留的新左派,到了晚上,就變成死心塌地的毛派。有時,如果喝了點酒,他也會以一個嚴苛的道德主義者的面目,動輒訓人。

他對小秋的觀點根本不屑一顧。他沒有正面回答小秋的問題,而是引用了《左傳》中叔向寫給子產的一封信,說什麼“民知有闢,則不忌於上”,什麼“錐刀之末,將盡爭之。亂獄滋豐,賄賂並行”,什麼“國將亡,必多制”……

完全不知道《左傳》為何物的冷小秋,被他噎得一愣一愣的,只有乾瞪眼的份兒,坐在那兒乾著急。末了,吉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

“國舅老弟,法律一類的問題,不是你這樣的人可以隨便談的。你呢,管好手下那幾十個弟兄就行了。我們萬一遇上法律解決不了的問題,你老弟就不時地出動一下子,打打殺殺。別的事情,你還是少管為好!”

小秋被吉士搶白了這一下,面子上似乎有點掛不住,可又不好公然發作,只得乾笑。好在這時來了一個電話,他就掏出手機,到窗戶邊接電話去了。可徐吉士還是不依不饒,對小秋笑道:

“你看,被我說了一通,他一著急,去打電話讓黑社會來拿人了。”

酒桌上,又是一陣鬨笑。

坐在端午右手的老田,一直悶聲不響,這時也碰了碰端午的胳膊,小聲道:“今天晚上的談話有點詭異啊,你有沒有覺得?”

“怎麼詭異?”端午以為老田指的是做夢下雪那件事。可老田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你看哦,資本家在讀馬克思,黑社會老大感慨中國沒有法律,吉士呢,恨不得天下的美女供我片刻賞樂,被酒色掏空的一個人,卻在呼籲重建社會道德,滑稽不滑稽?難怪我們的詩人一言不發呢。”

老田的話雖是玩笑,聽上去卻十分的刻薄刺耳。不過,在政治話題淪為酒後時髦消遣的今天,端午覺得,可以說的話,確實已經很少了。他寧願保持沉默。

禿頭老闆領著酒樓的廚師長來敬酒。小史因為總插不上話,有些無聊,當老闆端著酒杯走到她跟前的時候,她就問,能不能再去看看他的那些藏品。

“可以啊。”老闆一激動,忙不迭地道,“樓上還有好多呢,我這就帶你去。”說完,匆匆向大家一抱拳,說了句“各位請隨意”,就領著小史走了。他忘掉了桌上還有一個人沒有敬到。

“那頭陀要領潘巧雲上樓看佛牙,急火攻心,就把小顧給落下了。”吉士一臉壞笑。

“潘巧雲是誰啊?”小顧人老實,不知道吉士話中的典故,兀自在那裡東張西瞅,大家全都笑翻了天。

守仁只得對妻子道:“你喝湯。”

“喝不下了。”小顧道,“我也出去轉轉透透氣,屋裡的空調太熱了。”

小顧剛走,老田就挪到了她的位置上,和守仁小聲地談論著什麼。端午以為他還在纏著守仁要買他的別墅,仔細一聽,原來是在討論養生之道。老田向守仁推薦剛從報上看到的一個秘方。他已經試過了,還真有效。羊淫藿、狗鞭和山藥、紫蘇一起燉,能夠壯陽養腎,每天早上醒來“短褲裡都是硬邦邦的”。

端午聽了一會兒,就起身到外面的水池邊抽菸。

外面起了一層大霧。對面近在咫尺的高樓,竟然也有些輪廓模糊了。院牆外很遠的地方,汽車行駛的聲音像風聲般地響著。小顧趴在水泥欄杆上看金魚。在綠色地燈的襯照下,那些魚擠成了一堆,水面不時傳來魚群擺尾的颯颯之聲。

端午忽然問小顧,綠珠最近在做些什麼。

小顧笑道:“還能做什麼?說要做環保,被人騙了錢。剛剛安靜了沒幾天,就拿著一臺攝像機,滿山滿谷地瞎轉悠,說是要把鶴浦一帶的鳥都拍下來做成幻燈。外面天寒地凍的,她倒也不怕冷!我擔心她在外面遇到壞人,就讓司機一步不離地跟著她。你說現在這會兒,山林裡哪還有什麼鳥啊?這不是吃飽了飯沒事幹嗎?昨天,她還喜滋滋地讓我和守仁去看她的照片,都存在電腦裡,嗨!怎麼淨是些麻雀呀?”

端午只是笑。

小顧又道:“過兩天你見到她,替我好好開導開導。別讓她在外面成天瘋跑了。如今也就你的話,她或許還能聽得下一句半句。”

隔壁的琴房裡也亮著燈。透過閉合的窗簾縫,端午看見禿頭老闆正在教小史彈古琴,兩個人的臉就要捱到一起了。他的手從她領口插下去,小史的身體猛地那麼一聳,害得端午也打了個寒噤。就像一腳踏空了似的。

“你冷嗎?”小顧關切地問他。

“不不,不冷。”

“守仁最近也有點不太對頭。”小顧憂心忡忡地對端午道。

“我看他挺好的啊!”

“那是外表!他也就剩下這副空殼子了。成天愁眉不展的,你說他也不做學問,整天讀那些沒用的書做什麼?最近一段日子,他總是有點疑神疑鬼,好像有什麼事在心裡藏著,你好心問他,又不肯說。”

端午正想安慰她兩句,屋裡又傳來一陣爆笑。他聽見守仁那略帶沙啞的聲音道:

“這年頭,別的事小,還是保命要緊!”

可是守仁並沒能活多久。

8

端午在陽臺上抽菸。屋外又開始下雪。米屑似的的雪珠,叮叮地打在北陽臺的窗玻璃上。若若明天就要期末考試了,家玉正在客廳裡為他輔導數學。她是學理工出身的,丟了這麼多年數學還能撿起來,至少還能掙扎著,與兒子一起演算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習題。她一遍遍地給兒子講解著解題步驟,漸漸就失去了耐心。責怪變成了怒罵。慢慢地,怒罵又變成了失去理智的狂叫。拍桌子的頻率顯著增加。在寂靜的雪夜,她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瘮人。端午的心臟怦怦地猛跳。但他唯有忍受。

又抽了第二根菸。眼看著情緒有點失控,他只得求助於綠珠的靈丹妙藥,惱怒地將妻子劃入“非人”一類,壓住心頭愈燃愈烈的火苗。

已經不是第一次意識到這樣的問題了:與妻子帶給他的猜忌、冷漠、痛苦、橫暴和日常傷害相比,政治、國家和社會暴力其實根本算不了什麼!更何況,家庭的紛爭和暴戾,作為社會壓力的替罪羊,發生於生活的核心地帶,讓人無可遁逃。它像粉末和迷霧一樣瀰漫於所有的空間,令人窒息,可又無法視而不見。

當然他可以提出離婚。

他腦子裡第一次浮現出這種念頭,是在他和家玉結婚的第二天。不過是想想而已。新婚宴席上多喝的酒還沒能醒過來,就向她提出離婚,多少有點不近人情。他暗暗決定,把這一行動推遲到兩個星期之後。既然可以推遲兩個星期,也沒有什麼理由不能推遲至兩年。現在,二十年的時間無聲無息地過去了。如果沒有外力的作用,離婚,實際上已經變得遙不可及。他知道自己無力改變任何東西。最有可能出現的外力,當然是突然而至或者如期而來的死亡。他有時惡毒地祈禱這個外力的降臨,不論是她,還是自己。

當年,他在招隱寺的那個破敗的小院中第一次看見她,就意識到將有什麼重大的事件在自己身上發生。她臉上羞怯的笑容,簡直就是命運的邀請。他們的相識和相戀是以互相的背叛開始的——他於那天凌晨不辭而別,像個真正的流氓,把她牛仔褲口袋裡的錢席捲一空;而家玉則很快與一個名叫唐燕升的警察公開同居。她甚至還為他打過一次胎。事實上,當他在鶴浦重新遇見她時,家玉和燕升已經在籌備不久後的婚禮了。她的名字由秀蓉變更為家玉,恰如其分地區分了兩個時代,像白天和夜晚那樣涇渭分明。

“秀蓉”所代表的那個時代,早已遠去,湮滅。它已經變得像史前社會一樣的古老,難以辨識。而“龐家玉”的時代,則使時間的程式失去了應用的光輝,讓生命變成了沒有多大意義的煎熬。

端午從陽臺上出來,回到書房,繼續去讀他的歐陽修。

房間裡有一股濃郁的草藥香氣。大概從一個星期之前開始,家玉每晚都要煎服湯藥。端午甚至沒有問過她哪不舒服,似乎這樣的詢問,讓他感到彆扭和做作。客廳裡傳來了兒子輕微的哭泣聲,而家玉似乎已經罵不動了,語調中夾雜著不可遏制的嘲諷。

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端午悲哀地感覺到,妻子現在的目的,已經不是讓兒子解題的方法重回正確的軌道,而是一心要打擊他的自信,蹂躪他的自尊。

他從書房裡走了出來,開啟衣櫃的門,披上羊毛圍巾,戴上絨線帽和皮手套,對餐桌邊的那兩個人說了一句:

“我出去轉轉。”

家玉自然是不會搭理他的,兒子卻含著眼淚,可憐巴巴地轉過身來,用哀求的目光盯著自己的父親。

端午正要下樓,忽聽得有人按門鈴。時候不大,上來一個穿著皮夾克的青年。他是來還車鑰匙的。大概是借了家玉的車。但又不太像。因為他看見家玉紅著臉朝他走過去,令人不解地謝了他半天。具體什麼事,他也懶得過問。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拋拋灑灑的雪珠,這會兒已經變成了大片大片漫天的飛絮。路面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好在沒有風,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冷。偶爾可以看見幾個身穿運動服的老頭老太,呼哧呼哧地在雪地上疾走如飛。

他沿著樓前的那條小路一直往東走,繞過一片露天的兒童遊樂器材之後,就看見了那棵高大的古槐。當年小區修建時,這棵古槐因進入了全市古樹保護名錄而得以倖存。一根胳膊粗的大鐵柱支撐著衰朽的樹身,四周還修了一個堆滿土的水泥圓臺。撣掉水泥臺上的積雪,下面還是乾的。

這是他的老地方。

現在是晚上十點。假如他在這裡呆上兩小時,當他再次回到家中的時候,應當就能聽見妻子和兒子的鼾聲。喧囂的夜晚將會重歸寧靜。這樣想著,他的心很快就平靜下來了。

綠珠給他發來了一個簡訊。告訴他下雪了。

端午回覆說,他此刻一個人正坐在伯先公園的對面賞雪。綠珠的簡訊跟著又來了:要不要我過來陪你?

他知道她這麼說是認真的。手機熒光屏發出的綠光,讓他的心裡有了一種綿長而甘醇的感動。它哽在喉頭。他猶豫了一下,直接撥通了綠珠的電話。

綠珠的母親從泰州過來看她,帶來了一條狗腿。現在,他們一家人正圍坐在壁爐前,吃著狗肉,喝著加拿大的冰葡萄酒。綠珠興奮地向他炫耀,她昨天在南山的國家森林公園拍到了兩張珍稀鳥類的照片。一個是山和尚,樣子有點像斑鳩,腦袋圓圓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像貓,但不是貓頭鷹。

“還有一種鳥,我起先不知道它的名字。後來,一個網友告訴我,它實際上就是傳說中早已滅絕的巧婦,怎麼樣,還不錯吧?”

“嗨,我還以為是什麼呢,原來是巧婦!”端午笑了起來,“小時候,在梅城,一到麥收的時候,漫天遍野都是這玩意。肚子是黃的,背是深綠色的,是不是?有點像燕子,它喜歡剪水而飛……”

“喲,還剪水而飛呢,哈哈,你在做詩啊?”

綠珠的手機已經交到了守仁的手裡。守仁笑道,“你在雪地裡打電話,也不怕冷啊?乾脆你過來吧,一起喝點酒。我馬上就派車來接你。”

“不用。真的不用了。這雪下得很大。”端午道,“路上也不安全。”

“來吧!我還有點要緊的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什麼事?”

“後事。”守仁沉默了片刻,一本正經地道。

端午暗自吃了一驚。正想問個究竟,電話又被綠珠搶了過去。

“你別聽他瞎扯,他喝多了。”綠珠道,“忘了跟你說了,上次見過的那個何軼雯,總算來了電話,你猜猜她現在在哪裡?”

“我怎麼猜得到?”

“他媽的,在厄瓜多。”

端午在雪地裡呆了兩個多小時。往回走的時候,腿腳漸漸地就有些麻木。他沿著溼滑的樓梯走到六樓,就聽見屋內妻子的斥罵聲,仍然一浪高過一浪。他心裡猛地一沉。已經是深夜一點了。

他換鞋的時候,妻子仍然罵聲不絕。兒子低聲地咕噥了一句什麼,家玉“呼啦”一下,將桌子上的模擬試卷劃拉到一起,揉成一個大紙團,朝兒子的臉上扔過去。若若腦袋一偏,紙團從牆上彈回來,滾到了端午的腳前。

“你忘了他明天還要考試嗎?”端午陰沉著臉,朝妻子走過去,強壓著憤怒地對她道。

“你別插嘴!”

“你看看現在幾點了?你不打算讓他睡覺了嗎?明天他還怎麼參加考試?”

“我不管。”家玉看也不看他。

“你這麼折磨他,他難道不是你親生的兒子嗎?”

“你他媽的給我閉嘴!”

“我只問你一句話,他是不是你親生的兒子?”

端午也有點失去了理智,厲聲朝她吼了一句,然後他一聲不響地拉起兒子的手,帶他去臥室睡覺。兒子膽怯地看了看母親,正要走,就聽得家玉歇斯底里地叫了一聲:

“譚良若!”

兒子就站住了。怔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沒事的,別理那瘋子!只管去睡覺。”端午摸了摸兒子的頭,將他推進了臥室。

家玉隨即怒氣衝衝地站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朝兒子的臥室衝過來。端午飛起一腳,踹在了她的膝蓋上。“哎喲喂,你還敢打人?”家玉從地上站起來,挑釁似的將臉朝他越湊越近。“你打!你打!”端午被她逼得沒辦法,只得又給了她一巴掌。感覺是打在了耳朵上。

這還是他第一次打她。由於用力過猛,端午回到書房之後,右手的掌心還有些隱隱發脹。

他很快就聽見了廚房裡傳來的噼裡啪啦的摔碗聲。她沒有直接去砸客廳裡那臺剛剛買來的等離子彩電,也沒有去砸他那套心愛的音響系統,這至少說明,衝突還處於可控的範圍。他只當聽不見。

電話鈴聲刺耳地響了起來。它來自小區物業的值班室。大概是樓下的鄰居不堪深夜的驚擾,把電話打到了物業的值班室。值班員威脅要報警。端午的答覆是,你他媽隨便。很快,客廳裡傳來了兒子的哭泣聲。

“媽媽,別砸了,我明天一定好好考……”

“滾一邊去!”

端午再次衝出了書房。

他看見骨瘦如柴的兒子,雙手交叉護在胸前,只穿著一條三角短褲,在客廳裡簌簌發抖。而家玉的手裡,則舉著一把菜刀,對著餐桌一頓猛砍。端午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菜刀從她手裡奪下來,然後又朝她的腿上踹了一腳,家玉往後便倒。

端午騎在她肚子上。她仍揮動著雙手,在他身上亂打亂抓。端午不假思索地罵了一句難聽的話,然後咳出一口痰來,直接啐在了她的臉上。

家玉終於不再掙扎。兩行熱淚慢慢地溢位了眼眶。

“你剛才罵我什麼?”

讓端午吃驚的是,家玉的聲音變得極為輕柔。似乎他打她,踹她,朝她的臉啐吐沫,都不算什麼,而隨口罵出的一句話,卻讓她靈魂出竅。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定定地望著他,目光中有一種溫柔的絕望。端午本想把剛才的那句髒話再重複一遍,話到嘴邊,又硬是給噎了回去。他從她身上站起來,喘著粗氣,回自己書房去了。

屋子裡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目光久久地盯在《新五代史》第514頁的一行字上:不敢忽於微,而常杜其漸。腦子裡停止了運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始思考妻子接下來可能會有的反應,以及這件事如何收場。又過了很久。他終於聽見熱水器“嘭”地一下點著了火。然後是自來水龍頭“刷刷”的瀉水聲。她大概在洗澡。如果自己開啟書房朝北的窗戶,縱身往下一躍,也就是幾秒鐘的事。當然,他不會真跳。他覺得無聊透了。

家玉洗完澡,穿著一件帶綠點的睡袍,推開門,走進了他的書房。她一聲不吭地將高腳凳上的一盆水仙花挪到了寫字檯上,自己坐了上去。睡袍的分叉裸露出白皙的大腿,她毫無必要地把袍子拉了拉,擋上了。她的手臂上多了一個創可貼。大概是端午剛才奪刀的時候,被不慎劃傷的。與二十年前所不同的是,這一次傷在了手臂上。

“離婚吧。”家玉攏了攏耳邊的溼發,低聲說道,“你現在就起草離婚協議。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法院。”

“你是律師,這一類的事,你做起來更在行。還是你來起草吧。”端午說,“什麼條件我都可以答應。我無所謂。”

“也好。我呆會兒去網上宕一份標準文本,稍加修改就行了。我們現在得商量一下具體的事。唐寧灣的房子已經要回來了。兩處房子,你挑一處吧。還有,孩子跟誰?”

“你要,你帶走。如果你覺得是個拖累,就留給我。我是無所謂的。”

“房子呢?”

“兩處房子花的都是你的錢。你說了算。怎麼著都無所謂。”

“你別無所謂呀!”家玉乾嘔了幾聲,似乎要嘔吐。端午有點擔心她剛才倒地的時候,碰到了後腦勺。也有可能是剛才洗澡著了涼。他順手把椅背上的外套給她披上,又在她的肩上輕輕地按了幾下。家玉轉過身來,把他的手拿開了。

“身體是不是不舒服?你的氣色看上去很嚇人。”

“少來這一套!先說離婚的事吧。”家玉咬著嘴唇,嘆了口氣。

“這兩三天我一直見你在喝中藥……”

“暫時還死不了!”家玉道。隨後,她的聲音低了一個音階:“剛滿四十歲,就已經絕經了。他媽的!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去中醫院讓大夫看了看,說是內分泌有問題。”

“那就是說,呆會兒我們親熱的時候,就可以不戴避孕套了?”

端午在她背上拍了拍,按滅了桌上的檯燈,順勢就將她抱在懷裡。任憑她如何掙扎,他死死地抱著她。不鬆手。

這麼做,當然有點讓人噁心。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譚端午!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嬉皮笑臉的了?你正經一點好不好,求求你了……”家玉試圖用力地推開他,但沒有成功。其實她也未必真的願意這麼做。只是,和解也有自己的節奏。彎不能拐得太快。她必須對離婚一事稍作堅持。

“我們還是商量離婚的事吧。”

“誰說要離婚了?”端午嘿嘿地笑了起來,開始笨拙地向她道歉。

家玉沒理他,只是不再掙扎。半天,嘴裡忽然冒出一句:

“這人哪!一半是冷漠、自私……”

“那,另一半呢?”

“邪惡!”

儘管她的話毫無來由,可端午還是覺得妻子的感慨不乏真知灼見。此刻,他想竭盡全力對妻子好一點。裝出悔過的樣子,愛她的樣子,使醞釀中的離婚協議變得荒謬的樣子。可不論是行為,還是語言,處處都透著勉強。他沒辦法。

她略顯臃腫的身體,畢竟與綠珠大不相同:肌膚的彈性和緻密度不同;氣息清濁程度不同;那種隨時可以為對方死去的感覺不同。他意識到了自己的故作姿態(家玉也並非感覺不到,但她還是儘量與丈夫合作),心裡微微地動了一下,覺得妻子有點可憐。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髒?你心裡是不是認為,我根本就是個壞女人?用你剛才的話來說,是個爛婊子?”

端午囁嚅道:“吵架嘛,誰還會專門挑好話說?”

“你回答我的問題!”

端午想了一會兒。字斟句酌讓他傷透了腦筋:“怎麼說呢?其實……”

可是家玉不願他再說下去了。她打斷了他的話:“剛才你朝我臉上吐痰,假如你不是對我感到極度的厭惡,怎麼會這麼做?”

端午只能機械地緊緊地摟著她。

他向妻子建議說,不如躺到床上去,鑽到被子裡去慢慢聊。外面下著這麼大的雪。這樣下去會著涼的。

“我們還是先去看看小渾球吧。”過了半晌,家玉終於道。

若若早已睡熟了。被子有一半耷拉在地上。家玉替他蓋好被子,又趴在他耳邊說了會兒話。當她抬起頭的時候,早已淚眼模糊。

兒子的床頭有一幅巨大的鸚鵡的照片。家玉說,那是若若特地從數碼相機裡選出來,到洗印店放大的。

“這鸚鵡,怎麼沒腦袋呀?奇怪!”

“它在睡覺。”家玉淺淺地一笑,接著道,“它在睡覺的時候,會把腦袋藏到脖子邊的羽毛之中。你仔細看,多好玩!它睡覺時,只用一條腿。另一條腿也在羽毛裡。就這樣,它能一口氣睡上五六個小時。”

果然是這樣。它用一條腿站著,綁著細鐵鏈,爪子緊緊地勾住鐵架的橫槓。家玉說,她那年在蓮禺的寺廟中看到它時,它就是這個樣子。

她做夢都想去西藏。那一年,她剛買了新車。在去西藏的途中,遇到了大面積的山體滑坡,只得原路返回。她一直說,那年她半途而廢的西藏之旅,彷彿就是為了給若若帶回這隻鸚鵡。

問題是,現在連鸚鵡也給她放走了。

兩個人離開了孩子的房間,去廚房收拾打碎的碗盆。家玉摔了太多的碗,碎片滿滿當當地裝了兩大塑膠袋。可餐桌有點麻煩。剛才家玉的一陣猛砍,已經在餐桌的一端,留下了七八道深深的刀痕,看上去有點觸目驚心。

“看來,我們明天一早就得去買餐桌。”家玉道。

“其實不用。”端午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們把餐桌掉個方向就可以了”。

他們將有刀痕的一頭靠牆,在上面鋪了一塊花布,再放上茶葉罐、餐巾紙盒和餅乾桶。看上去,桌子仍然完好如初。

家玉忙完了這些事,一臉輕鬆地看了他一眼,譏諷道:“從胡亂對付事情這方面來說,你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個天才。”

他們煮了兩包泡麵,都吃得很香。在靜靜的雪夜之中,他們並排坐在餐桌前,一直在不停地說話。

家玉再次提到了那個名叫李春霞的女人。

“你知道那天她特地走到我身邊,跟我說了一句什麼話嗎?”

“很惡毒,是不是?”

“很惡毒。她說,我送你一句話。她說,別的事我說不好,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你一定會死在我手裡!”

“當時那種狀態下,她也就是為了出口惡氣,就是想噁心你。你千萬別上當。”

“上當?她的話差不多就要應驗了!她有個外號,就叫死神。”

家玉已經有點困了,她把臉靠在端午的肩膀上,幽幽地道:

“死神是不會隨便說話的。”

天很快就亮了。

9

年頭歲尾,是方誌辦一年中工作最忙的時候。全年經濟發展和社會執行的各項統計數字,都在這個時候紛紛出籠。每個單位都忙著往這裡報送材料。文管會,文物局,計委,經委,運輸,稅務,城投,土地局。諸如此類。所有的檔案和報表,都在資料科統一整理,編目,裝訂,上架。

偏巧在這時,小史請了長假。她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來上班了。她的辦公桌上,漸漸積起一層白白的灰土。郭主任照例每天都要來晃悠一趟。有時託著紫砂茶壺,邁著方步走進門來,也會與端午說上幾句閒話;有時,他只是在門口探一探腦袋,一見小史沒來上班,腦袋一縮,頓時就不見了。

馮延鶴有一天找他去下棋,提到小史,臉色有點難看。他囑咐端午,一定要設法轉告她,如果三天之內再不來上班,就請她捲鋪蓋走人。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小史還是沒來。

端午給她打了電話,是空號。她大概已經換了手機。馮延鶴只得從別的科室臨時調了一個人過來幫忙。這個人是個跛腿,走路一瘸一拐的。臉上的皮膚大面積脫落,就像肉色的破絲襪,露出了裡面更為亮白的皮膚,一看就是個白癜風患者。他的頭髮倒是染得烏黑,還抹了油。

可就在“白癜風”調來後的第二天,小史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滿面春風,面有得色。她穿著藍呢大衣,脖子上圍著bubuerry斜紋絲巾,黑色的皮褲緊緊地包裹著豐滿的雙腿,手裡還拖著一隻拉桿箱。她剛從吳哥窟度假回來,還給端午帶回來一個木雕的“維希奴”神像。

“呦,抖起來了呀!”端午看了她半天,笑道,“你剛才一進門,猛的一下,我還真有點認不出來了。”

“怎麼樣?驚豔了吧?我們在一個辦公室呆了差不多兩年,你連正眼都不瞧我一下。現在後悔了吧?”小史傻呵呵地笑道。

“後悔。腸子都悔青了。不過,現在行動也還來得及吧?”

“你不怕嫂子回去讓你跪搓衣板啊?”她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朝正呆望著她的“白癜風”道,“撲食佬!你先邊上站站,我要理東西!”

原來小史和“白癜風”也認識。“撲食佬”大概是他的綽號。他從胳膊上拽下白袖套,搭在椅子背上,謙恭地說了句“你先忙”,就出去了。大概是去了廁所。

小史已經從單位辭了職。端午問她去哪裡高就,小史笑盈盈的,故弄玄虛地不肯說。她把拉桿箱開啟,將抽屜裡那些零七八碎的東西一股腦地往裡邊塞。

“他就是你新來的搭檔?”小史手裡舉著一塊辣白菜泡麵,猶豫了一下,順手就扔進了垃圾桶。

“老馮說讓他臨時來幫個忙。不過你這一走,他會不會正式調過來,也說不準。”

“這人有點夠嗆。你得留點神。”

端午正想問問怎麼回事,小史就朝他眨了眨眼睛。原來“撲食佬“已經從廁所回來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褲子上擦了擦,裝作去端詳牆上的世界地圖。

端午又偷偷地看了小史好幾眼。這丫頭,雖說長得並不十分精緻,倒是很耐看。尤其是跟她逗悶子的時候,一顰一笑,都透著一種傻乎乎的憨媚。一想到她離開,端午不覺中竟然還有幾分惆悵與不捨。

中午,小史要請端午去街對面吃火鍋。端午道:“最後一頓飯,還是在食堂吧。就算是留個紀念。”

小史反正是沒脾氣的,立刻就同意了。

他們在餐廳的樓梯口迎面撞見了“老鬼”。小史倒是大大方方地上前叫了他一聲“郭主任”,奇怪的是,“老鬼”郭杏村卻板著臉,很沒風度地一低頭,就從人群中擠過去了。老鬼的冷臉,雖說讓小史有些尷尬,卻不足以敗壞她此刻正在高漲的興致。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道:

“可算是過了他這個村了!”

他們從視窗取完飯菜,在貼著白瓷磚的長桌前找了個空位,正要吃飯,忽見馮延鶴端著菜盤子笑眯眯地走了過來,不由分說,坐在了他們的對面。

小史被馮延鶴訓哭過兩次,如今眼看著就要離開了,還是有點怕他。老馮今天倒是十分和善,纏著小史問這問那,把“苟富貴,無相忘”一類的話說了好幾遍。小史反而有些不自在。只得說,她之所以辭職,是去幫一個朋友打點飯店的生意。現在的餐飲業競爭也很激烈,猛不丁地從這麼一個清閒的單位離開,真還有點依依不捨。

馮延鶴道:“你也別急著走。明天我們方誌辦專門開一個茶話會,歡送歡送。小譚,你負責張羅一下。小史畢竟在這兒服務了兩三年了,俗話說,買賣不做情意在嘛!”

小史紅著臉,再三推脫。老馮說什麼也不答應。

正說著,小史一連打了兩個噴嚏。儘管她用餐巾紙捂住了嘴,可正在往嘴裡扒飯的老馮還是怔住了。小史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愣在那裡,吃驚地望著端午。

老馮陰沉著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來,胡亂地按了按,對他們倆說道:“我有點急事,先走一步。你們倆慢慢吃。”

說完,端起盤子,跨過桌邊的長凳,走了。

給小史開茶話會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這是怎麼回事?”小史一臉茫然地看著端午,小聲道,“這老馮!你說,他怎麼忽然就不高興起來?

“還不是因為你剛才打了噴嚏!”端午笑道。

“打噴嚏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老馮有潔癖。挺病態的。他大概是疑心你打噴嚏時,把飛沫濺到了他的飯菜上。”

“有這麼誇張嗎?”

“很多人都有這種毛病。在醫學上,有時它被稱作疑病症。和強迫症也有點瓜葛。大體上都屬於神經官能症的範圍。”

端午說起來就沒完。他還提到了卡夫卡和加拿大的鋼琴家顧爾德。

“你怎麼什麼事都知道?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也得過這種病。不過表現方式不太一樣就是了。”

“哪些方面不一樣?”

“不好說。”端午道,“得這種病的人,除了我之外,基本上都是天才。”

小史把盤裡的飯分了一半給端午,又把青菜上的一大塊扣肉搛給他。

“我還沒動過筷子,”她強調說,“你不會嫌我髒吧?”

“我可不怕你的唾沫!”端午不假思索地笑道。轉念一想,又覺得怪怪的,不免給人以某種穢褻之感。好在小史在這方面從來都很遲鈍。

“你去過一個叫花家舍的地方嗎?”小史忽然問他。

“沒去過。”

“那可是男人的銷金窟啊,就你這麼老土!”

“倒是常聽人這麼說。”

“我要去的地方叫竇莊,離花家舍不遠。他在那兒剛開了一家分店,讓我去那兒幫著照應照應。說是先從副總經理做起。月工資六千,不算年終獎金。”

端午大致能猜到,小史所說的那個“他”指的是誰。只是沒想到他們兩人的進展,竟然這麼神速。這丫頭,真有點缺心眼兒,跟人剛打了個照面,就輕易把自己交了出去。

“老裴說,等我在竇莊積累一點管理方面的經驗,有個一年半載,就把整個店面都交給我來經營。”小史用筷子撥拉著盤子裡的豆腐。聽得出,她還是有點心思的。

“那人真的姓裴啊?”端午問道。

“對呀,姓裴。怎麼了?”

“沒什麼。”端午抿著嘴笑。

那天在宴春園吃飯,老闆帶著廚師長來敬完酒,帶小史去看他收藏的那些古董。徐吉士用《水滸傳》裡的頭陀和潘巧雲來打趣。當時,端午還以為吉士是在故意賣弄典故,沒想到,這個禿頭老闆真的姓裴。

“那他——”端午忍住笑,又問她,“叫啥名字?”

“裴大椿,椿樹的椿。”小史的眼神有點迷惑,“我說你這個人,哎,一驚一乍的,到底什麼意思啊?”

端午鬆了一口氣。好在他不叫裴如海。

“這不是關心你嗎?”端午正色道,“那個老裴,人怎麼樣?”

“那還用問?挺好的。”小史道,“你看我身上的衣服,都是他給我買的。不過,這人吧,你叫我怎麼說呢?就是有一點變態。”

端午停下了手裡的筷子,抬起頭來,望著小史。見端午露出了驚異之色,小史一下就紅了臉,趕忙解釋說,她所說的變態,並不是那個意思。

“就說這次去柬埔寨旅遊吧,一路上老是纏著我問,到底和守仁是什麼關係?是怎麼認識陳守仁的?有沒有和他接過吻?有沒有上過床?我已經跟他發誓賭咒,說過不下十幾次了。可他老疑心我在騙他。你說這不是變態是什麼?難道說,他還怕陳守仁嗎?”

“大概是吧。很多人都怕他。”

“守仁有什麼可怕的?那天我們在一起吃飯,我見他和你們有說有笑的啊!”

“因為我們恰好是朋友。”

“就算老裴怕他,跟我有什麼關係呀?奇了怪了!”

“其實一點都不奇怪。”端午見她真的不懂事,只得把話挑明來點撥她,“老裴誤以為你是守仁帶去的朋友。不問清楚,是不能隨便上手的。”

“我怎麼有點聽不懂你的話呀?”

端午笑了笑,低頭繼續吃飯。實際上,他已經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要再說下去,就要傷及她的自尊了。這真是一個傻丫頭。

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個姓裴的禿頭,在他那些琳琅滿目的收藏品中,也包括了女人。儘管女人沒有贗品一說,但貶值的速度也許比贗品還要快。

“你和老裴,領證了嗎?”端午已經吃完了飯,從小史的手裡接過一張手紙。

“暫時還沒有。你放心,那不是問題。他正和他老婆辦離婚呢!說是涉及到有價證券和財產分割,沒那麼快。老裴讓我要有足夠的耐心。等到了那一天,你可要來吃我們的喜酒啊。”

“一言為定。”端午道。

那天下午,他與小史告別後,多少有點茫然若失,也有點為小史擔心。下班回到家中,與家玉坐在客廳裡喝茶,他把小史的事跟家玉說了一遍。可家玉對此沒有什麼興趣,只是淡淡地說:

“你成天瞎操這些心幹什麼?那個小史,有你想象的那麼單純嗎?我看不是她天真,而是你天真!再說了,當年你譚某人的行為,又能比那個姓裴的禿驢好到哪裡去?”

10

凌晨一點鐘,端午在客廳裡泡腳,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單調的鈴聲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但端午還是在第一時間準確地判斷出,那是一個噩耗。他沒有來得及穿鞋,就赤著腳衝進了書房。

徐吉士的聲音已經變得相當平靜了。他用喪事播音員一般沉痛的語調告訴端午,守仁出事了。在第一人民醫院。吉士正在趕往醫院的途中。他囑咐端午,積雪尚未融化,晚上街面結了冰,路況很不好,家玉開車時,必須得萬分小心。

端午剛放下聽筒,小顧的電話跟著又來了。

她只是哭,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由於第二天早上家玉要出庭,她在臨睡前吃了幾顆安眠藥。被端午叫醒後,一直昏昏沉沉,反應遲緩。

“我這個樣子,怎麼能開車?”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床架上,懵懂地望著自己的丈夫,嘆了口氣,自語道,“前些天還好好的,怎麼會呢?”

“乾脆你別去了。我打車去!”端午勸她,“明天小東西還有最後一門生物要考,得有人給他準備早飯。”

“也好。你自己路上小心。”

黑暗中,家玉端過檯燈邊上的一隻白瓷茶壺,喝了一口涼茶,裹了裹被子,翻過身去,接著睡。

後半夜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幹雪的粉末在北風中打著旋兒。端午一連穿過了兩條橫馬路,才在通宵營業的一家夜總會門口找到了計程車。

第一人民醫院急診樓的過道里,圍了一大群人。吉士和小秋他們早到了。小顧坐在一旁橘黃色的椅子上,眼神有點空洞。綠珠緊緊抱著姨媽的一隻胳膊,她們都不說話。徐吉士穿著一件皮夾克,正踮著腳,透過搶救室門上的玻璃,朝裡面張望。

守仁還在搶救中。但吉士告訴他,搶救只是象徵性的,不太樂觀,儘管一度還恢復了血壓和心跳。

隨後,他們走到樓外的門廊裡抽菸。綠珠挑起厚厚的棉布簾子,跟了出來。

據綠珠回憶說,差不多是在晚上十一點半左右,她聽到樓下汽車喇叭響了兩下。當時,她正抱著筆記型電腦,坐在床上,欣賞那些白天拍攝的鳥類照片。她知道姨父回來了。按照以往的慣例,停車時按喇叭,無非是表明姨夫的後備廂裡有大量的禮品,讓她和小顧去幫著搬。就快過年了,姨父每次回家,都會帶上一大堆他並不稀罕的禮品。不外是煙、酒、茶、字畫之類。她聽見姨媽從三樓下來,就躺在床上沒動。可是這一次,綠珠還是覺得有點異樣。在別墅西側的院子裡,那十多條收容來的流浪狗,一直在“汪汪”地叫個不停,聽上去有點瘮人。

很快,她就聽見姨媽在樓下發出的淒厲的哭喊。

綠珠穿著睡衣從床上蹦起來,趿拉著拖鞋,跑到樓下的車庫邊。她看見那輛凱迪拉克,前門開著。姨夫的雙腿還在車上,可身體已經掛在了車外。小顧遠遠地站在樓梯口,不斷地拍打著牆面,被嚇得“嗷嗷”地乾嚎。最後還是綠珠跑過去,跪在雪地上,雙手抱起了姨夫的頭。匆匆趕來的一名保安,已在打電話報警。

當時姨父的意識還比較清醒。他甚至還抬起血糊糊的手,去摸了摸她的臉。他還向她交代說,他知道是誰下的手。但他不能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這是為你們好。”然後他抬頭看了看樹林上空那片天,積攢了半天的力氣,笑了一下,對綠珠道,“我養了那麼多人,什麼用處也沒有。在他們殺我的時候,只有月亮在場。”

在前往醫院的救護車上,守仁還醒過來一次。不過,他的呼吸已經變得很艱難了。他告訴綠珠,在他工作室電腦的e盤下,有一份檔案……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搶救終於宣告結束。

醫生一個接著一個走了出來,頭也不回地走了。最後出來的那名護士,開啟了搶救室的大門。端午首先看到的,是守仁在手術檯上的那雙大腳。整個手術檯上都是血,就像剛殺了一頭豬一樣。各種注射用的空瓶子裝了滿滿一大筐。一名護士小心地把他腦袋上的呼吸罩取了下來。大概是失血過多,他張著嘴,臉色有點發白。另外兩名護士拉下口罩,正在交談著什麼。其中的一位,手裡託著一塊硬紙板,皺著眉頭,往上填寫各種資料。那臺用來檢測心臟和血壓的儀器,“滴滴,滴滴”地響著,彷彿在重複著一個幸災樂禍的聲音:

失敗……失敗……失敗……

吉士煩躁地問護士,能不能把那個討厭的機器關掉。護士溫和地告訴他,不能。這是搶救的程式之一。現在病人雖說已經死了,但這個程式還沒完。病人呼吸停止,測不到脈搏,沒有心跳,當然表明病人已處於死亡狀態。但這僅僅是觀察上的死亡。“醫學上”真正的死亡,要等待一定的時間長度,也就是說,等到煩人的“滴滴”聲戛然而止,才能最終得到確認。具體等多長,護士沒有說。

護士將守仁的遺體擦拭乾淨,又在他身體的各個孔道,塞了些棉花和海綿,用一條幹淨的白床單,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然後,又將他的雙手舉起來,抖動他的關節,讓他的手臂變得鬆弛,以便讓它十指交疊,平放在腹部。這時,護士才吩咐家屬進來,看上最後一眼。

綠珠扶著小顧走進來。小顧剛到門口,身體就軟了。幾個人只得又把她扶到屋外的椅子上。

端午提醒護士說,死者的嘴巴還沒有合上。護士說,這要等到太平間的趙師傅來處理,他有的是辦法。

正在說話間,趙師傅推著一輛運屍車來了。

趙師傅用的辦法其實也挺簡單:一根玻璃繩,穿過一卷衛生紙,讓衛生紙抵住死者的下巴,拉住玻璃繩,向上用力一拉,然後將繩子在他的腦袋上打個結。守仁的嘴就閉上了。

按照預先的分工,在遺體告別的前一天上午,端午和家玉匆匆趕往城北的殯儀館,逐一落實火化的相關事宜。

吉士本來說好也會到場,可他被小秋臨時拉去挑選墓地了。

在人頭攢動的接待大廳裡,為圖省事,他們選擇了收費昂貴的“一條龍服務”。一個身穿黑色制服的姑娘帶他們去挑選棺槨。從紙棺,到雕花楠木棺,有十多種款式和價位可供選擇。家玉給小顧打了電話。小顧哭了半天,就讓家玉替她全權做主。至於價格,可以不必考慮。家玉就挑選了最貴的一種。看著那具漂亮的棺木,家玉的眉頭總算略微舒展開來,自語道:

“我原以為人死了,直接往爐子裡一扔,燒掉拉倒。原來還有棺木。”

身穿黑色制服的引導員笑了笑,接住家玉的話茬,臨時發揮,說了一通“死人也是有尊嚴的”之類的高論,弄得家玉立刻又惱火起來。

接下來,他們確定了靈車的檔次和規格。這一次,家玉毫不猶豫地定下了最奢華的凱迪拉克。引導員又問她,需不需要“淨爐”服務。家玉說,她不明白,所謂的淨爐是什麼意思。引導員耐心地向她做了解釋。

“淨爐,就是一個人單獨燒。這樣至少可以保證骨灰中不會混入另外的亡靈。”

於是,他們選擇了淨爐。

引導員最後問,在骨灰由焚屍爐抵達接靈視窗的途中,需不需要有儀仗隊護送?家玉未加思索,直接拒絕了。

“什麼狗屁儀仗隊!不就是他們自己的保安嗎?何苦白白多交一筆錢?”她旁若無人地對端午嘀咕了一句。看來,她已經完全進入了角色。

他們挑選了一箇中型的告別廳,並預定了二十隻花籃。家玉還要求與負責焚燒工作的師傅見面。這是小顧特別關照的。

家玉有一搭沒一搭地與那個焚燒工說著話,趁引導員不注意,在他白大褂的口袋裡塞了一千塊錢。

所有的手續都辦完之後,引導員又特別地囑咐他們,明天火化時,別忘了帶把黑色的雨傘來。家玉問她,黑傘是做什麼用的。引導員說,骨灰盒從殯儀館回家的途中,必須用黑傘罩著。這樣,死者的亡魂就不會到處亂竄了。這當然是無稽之談。

他們從殯儀館出來,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剛走到停車場,家玉就接到了綠珠打來的電話。她說,本來已經和太平間的駝背老趙約好,她和姨媽三點半去給守仁穿衣服。可姨媽犯了頭暈病,根本下不了床。“太平間那地方,陰森森的,我一個人可不敢下去呀。”

他們只得驅車趕往醫院。

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的西側,有一條狹長的弄堂。

家玉把車停在了馬路牙子上,就去附近找到一家麵館吃飯。大概是嫌麵館的隔壁開著一家壽衣店,麵條端上來,家玉一口也吃不下去。

“你怕不怕?”家玉雙手託著下巴,忽然對端午笑了笑。

“怕什麼?”

“去太平間啊。”

“還好吧。”

“一想到我將來死了,也得如此這般折騰一通,真讓人受不了。”家玉說,“呆會兒給守仁穿衣服,我能不能不下去?”

“那你就呆在告別廳裡吧。穿衣服應該挺快的,用不了半小時。”

他們從麵館出來,經由一扇大鐵門,前往醫院的告別廳。太平間就在告別廳的地下室裡。綠珠已經在那兒了。她正把包裡裝著的幾瓶二鍋頭往外拿,說是給駝背老趙處理完遺體後洗手用的,也屬於時下流行的喪儀的一部分。

告別大廳的正中央懸掛著一個老頭的遺像。“沉痛悼念潘建國同志”的橫幅已經掛好了。兩個身穿工裝褲的花匠正在給盆花澆水。那些花盆被擺放成了u字形。u字當中的空白處,應該就是明天擺放潘姓死者遺體的地方。

駝背老趙正在跟綠珠算錢。手裡拿著計算器。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是老趙的兒子。他負責給遺體化妝。

綠珠交完錢,又額外地塞給老趙一個裝錢的信封。駝背照例推讓了半天,這才收了。到了最後一刻,家玉又改變了主意,還是決定和他們一起下到太平間的停屍房。

他們拎著幾大包衣服,跟著老趙父子倆,沿著一條走廊,進了一間異常寬大的電梯,一直下到地下二層。這個太平間,原先也許是醫院大樓的裝置層,頭頂上到處都是包裹著泡沫塑膠的管道。走廊也是四通八達,不時有身穿手術服的大夫迎面走來。駝背老趙推開一扇沉重的大鐵門,說了聲“到了”,他們就走進了停屍間。

牆邊有一大排白鐵皮的冰櫃。守仁的屍體早晨就被取了出來,躺在帶滑輪的平板車上,正在化凍。他的邊上,是個一頭銀髮的老者。他穿著筆挺的西裝,嘴唇被畫得紅紅的。也不知道這人是不是潘建國。

一看到姨父的遺體,綠珠又忍不住小聲啜泣起來。家玉摟著她,眼淚也流了出來。經過解凍的遺體,已經看不出當初暴死的那種猙獰。他的胸脯被一大塊白紗布嚴嚴地包裹起來,不見了當初的慘烈。只是左胳膊上的一塊毛澤東頭像的紋身,由於收縮或膨脹,略微有些變形。

趙師傅熟練地褪下了守仁手指上戴著的一枚戒指,還有脖子上的一塊羊脂玉墜,交給綠珠收著。綠珠哽咽著道:“他的東西,還是讓他帶走吧。”

老趙笑道:“他是帶不走的呀!”

“這麼好的東西,燒了也可惜。你就先替姨媽收著吧。”家玉也在一旁勸她。

綠珠卻道:“燒了吧。免得帶回去,姨媽見了傷心。”

老趙再次笑了一下,又道:“你們都還沒明白我的意思。這些東西,我的意思是說,這麼值錢的東西,根本就進不了焚化爐的……”

話已經說得十分露骨了。幾個人彼此打量了半天,終於全都明白過來。

最後,綠珠想了想,對老趙道:“要不,您老人家收著?”

趙師傅又是一陣推脫,最後千謝萬謝,把東西交他兒子收了。

衣服穿好以後,綠珠又提醒老趙說,按照姨夫老家的風俗,“穿單不穿雙”,姨媽是特地交代過的。可她數了數,不算帽子、手套和鞋襪,怎麼都是十件。不吉利啊!

趙師傅似乎早有盤算,輕輕地說了聲“不急”,在守仁的脖子上繫上一條領帶。

他們離開太平間的時候,端午走在了家玉的右邊,有意無意地用身體擋住了她。

他知道,在太平間通往電梯門的路上,他們要經過一段燈光晦暗的過道。那裡有一間醫院的解剖室。剛才進來的時候,端午無意間看到醫院的幾個年輕大夫正在做遺體解剖,差一點把剛剛吃進去的麵條都吐出來。他不想再讓家玉受到任何刺激。

他們在告別室的門外與綠珠道了別,隨後就駕車離開了。

開始,家玉一直不和端午說話。當汽車駛上沿江快速公路的時候,家玉忽然看了他一眼,問他有沒有留意到太平間隔壁的遺體解剖。

“原來你也看到了?”

“我沒敢仔細看。”家玉拉下汽車的遮陽板,“是男的是女的?”

“女的。”端午照實回答。

“你怎麼知道是女的?”

端午臉一紅,解釋道,“因為她的腳是衝著外面的。”

“多大年紀?”

“沒怎麼看清,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家玉想都沒想,就在快速路上踩下了剎車。

那輛本田“吱”的一聲,橫在馬路當中。刺耳的剎車聲在身後響成了一片。家玉臉色慘白地從方向盤上抬起頭來,對他怪笑了一下,一字一頓地說:

“你巴不得她就是我,是不是?”

一回到家中,家玉就躺下了。她沒有參加第二天一早在殯儀館舉行的遺體告別。來了很多不認識的人。小顧說,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疑心刺殺守仁的兇手,也混在悼念的人群中。吉士和小秋都認為她有點多慮了。

按照原先的計劃,守仁的骨灰盒被取出之後,他們直接將它送往預先選好的墓園落葬。在前往墓地的途中,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所有前去送葬的人都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因為不期而至的小雨,正應了鶴浦一帶盡人皆知的一句諺語:

若要富,雨潑墓。

就像小秋所總結的那樣,守仁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當老闆而已。老實而迷信的小顧,聽他這麼一說,滿臉的陰雲總算是散開了。

11

葬禮後不久,綠珠的母親再次來到了鶴浦。她要將小顧接回泰州去住幾天。她對妹妹的精神狀況憂心忡忡,有意讓小顧換個環境。臘八一過,春節很快就要到了。綠珠也打算回鄉下去過年。臨行前,她約端午去“呼嘯山莊”見了一面。

這天午後,他們沿著高高的江堤散步。

他們就是在這條江堤上相識的。不到一年的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長得就像過了好幾輩子。綠珠穿著一件她姨媽的水紅色絲綿長襖,仍是一副慵懶而散漫的樣子。

她告訴端午,“姨父老弟”去世後的那天早上,她們剛從醫院回到家中,市公安局的大批警員已經站在樓下的院門外,等候她們很久了。拍照,勘察現場,沒完沒了地詢問。按照守仁的遺言,小顧照例是一問三不知。而綠珠在尚未看到姨父留在電腦e盤的檔案之前,也留了個心眼兒,將這一細節瞞過不提。下午,公安局專門又派來一輛車,接小顧去警局做筆錄。趁著姨媽不在這個空隙,綠珠趕緊跑到四樓姨父的書房裡,開啟了那臺蘋果電腦。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個資料夾。

“哪是什麼遺囑!那是‘姨父老弟’寫給我的幾百首十四行詩。”綠珠道,“這些詩歌在電腦上做了初步的排版和頁面處理,姨父甚至還為它配上了她最厭惡的kenny的音樂,加進了一些不倫不類的插圖。有點搞笑。我沒法在讀它的時候不笑。”

他們已經走到了那座廢棄的船塢碼頭邊上。兩個人挨著鏽跡斑斑的倒坍的鋼樑,並排坐了下來,默默地看著遠處的江面。陽光也像臨終病人的最後嘆息,似有若無。江面上幾乎看不到過往的船隻。沒風。

“不過現在想想,還是有點後悔。”綠珠喃喃道,“還不如當初依了他好了。”

端午隱隱能猜到,綠珠所謂的“後悔”指的是什麼。心裡忽然也有點難過。

綠珠說,那天下午,她把姨父那些詩列印出來之後,就將整個資料夾都刪空了。她坐在書房外的露臺上,讀那些詩。一邊哭,一邊笑,呆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個露臺被姨父改造成一個花房。花房裡養了幾十盆花,全都是水仙。開得正豔。一大片令人心碎的銘黃。他其實還是一個大男孩。在虛無、軟弱和羞怯中苟且偷生;在恐懼與厭倦中進退維谷。綠珠說,至少守仁在寫詩的時候,至少,在他心裡的某一塊地方,還是純淨的。

她還提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年,姨父、姨媽回泰州過春節。鄰村來了一個戲班子,在打穀場搭臺唱戲。綠珠帶他們去看戲。不知為什麼,在她的記憶中,路上的積雪在有月亮的晚上,竟然是藍瑩瑩的。她還記得,那晚演的是揚劇《秦香蓮》。她騎在姨父的肩上,抱著他的頭。看戲的過程中她很快就睡著了。睡夢中,她在姨父的脖子上撒了一泡尿。

後來,在鶴浦,在她與姨父朝夕相處的那些日子裡,每當她想起這件往事,總會有點不自在。有一種令人厭膩的不潔之感。彷彿她和姨父之間,天生就有什麼骯髒的勾當。

“昨天下午,我一個人去墓地看他,偷偷地在他的墓碑旁撒了一泡尿。”

“你這又是幹什麼?”端午不解地問她。

“讓他看看。他一直想要我。我沒依他。他又纏著我,說,看看行不行?我就是不給他看。是不是有點變態?”綠珠終於笑了起來,露出了一排細細的牙齒。

綠珠說,姨父去世後的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她對寄生蟲一樣的生活,已經感到了厭煩。說起將來的打算,綠珠提到了不久前剛剛認識的兩個藝術家。

他們是雙胞胎,南京人。近來籌集了一大筆錢,在雲南的龍孜,買了一大片山地,打算在那兒做一個非營利性的ngo專案。這個專案被稱為“香格里拉的烏托邦”,致力於生態保護、農民教育以及鄉村重建。兄弟倆力邀她去參加,去過一種全新的生活。她還沒想好,到底該不該去。

“畢竟要去外地。我對雙胞胎兄弟,也不算太瞭解。你覺得呢?”

像往常一樣,端午一聲不吭。他沒有直接回答綠珠的問題,只是淡淡地說,福樓拜在晚年曾寫過一部奇怪的小說,書名叫《布法與白居榭》。

“不知你有沒有看過?”

“沒有啊,好看嗎?”綠珠問他。

端午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就沒有了下文。

長江對岸矗立著三根高大的煙囪。那裡的一家發電廠,正在噴出白色的煙柱。煙柱緩緩上升,漸漸融入了黃褐色的塵霾之中。只有頭頂上的一小片天空是青灰色的。江水的氣味有點腥。靠近岸邊的灘塗中,大片的蘆葦早已枯黑。浪頭從葦叢中濾篩而過,拂動著數不清的白色泡沫塑膠。倘若你稍稍閉上眼睛,也可以將它想象成在葦叢中覓食,隨時準備展翅高飛的白鷺。

“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綠珠用胳膊肘碰碰他,“福樓拜的小說是怎麼回事?講講。”

“沒什麼好講的,其實故事很枯燥。”端午說,“布法和白居榭是一對好朋友,在巴黎的一個公司裡當抄寫員。有一天,意外得著了一大筆錢,兩個人就做起夢來。他們用這筆錢在遠離塵囂的鄉間購置了一處莊園,準備在那兒過一種有尊嚴的生活。隨心所欲,自由自在,把自己的餘生奉獻給知識、理性和對生命的領悟。大致就是這樣。”

“後來呢?”

“後來出現了很多他們根本沒想到的煩惱。兩個人都被想象出來的烏托邦生活,弄得心力交瘁。最後,他們決定重回巴黎,回到原先那家公司,要求去當一名抄寫員。”

“這麼說,你是不贊成我去雲南的。其實,你心裡不想讓我去,是不是?”綠珠閃動著漂亮的大眼珠。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端午將手裡的一根菸捏弄了半天,猶豫再三,最後道:

“如果你一定要讓我幫你拿主意的話,怎麼說呢?我覺得,你倒不妨去看看。”

“為什麼?”綠珠明顯地愣了一下。

“去看看也好。我是說,守仁也不在了,你總得找點事做。回泰州去呢?你願意回泰州去嗎?去雲南那邊看看,也是一個選擇。不過,我的意思也並不是說,在還沒有搞清楚那對雙胞胎身份的前提下,自己先一頭扎進去。畢竟,烏托邦這個東西,你知道的……”

“我簡直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綠珠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支支吾吾,從地上站起來,使勁地拍打著身上沾著的鏽跡斑斑的鏽屑和枯草,冷笑道,“你這人,真的沒勁透了。”

隨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船塢。

12

兒子期末考試的成績出來了。他在全年級的排名跌出了三百名之外。家玉對此似乎早有所料。得知結果之後,只是摸了摸兒子的頭,笑道:

“其實已經挺不錯的了。全年級一千多號人,人人都在拼命。你能考到這個成績,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聽到她這麼說,父子倆都有些訝異。兩個人都認為家玉是在說反話。想象中歇斯底里的發作,沒有立刻兌現。這也許預示著另一個可能:它會在未來的某一個時刻變本加厲。

戴思齊不可思議地考進了前五十。寒假剛一開始,就被學校選拔去北京,參加冬令營去了。兒子為此悶悶不樂。家玉將他摟在懷中,一反常態地寬慰他:

“所謂的冬令營,不過是排著隊,打著小旗子,到清華、北大的校園轉上一圈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再說,這時候,北京的冬天天寒地凍。啃著乾麵包,頂著刀子一般的西北風,在朱自清散過步的臭水塘邊轉上一圈,有什麼意思嘛!等到明年暑假,等荷花開的時候,媽媽帶你去好好玩一次,怎麼樣?”

奇怪的是,妻子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不知怎麼就觸動了傷情。眼淚像散了線的珠子似的,撲撲簌簌地落下來,最後竟至於泣不成聲。兒子不明白母親為何要哭。也許是被她的眼淚震住了,也跟著她掉淚。

端午知道家玉是一個要強的人。兒子這一次考砸了,她的心情之糟,是可以想見的。若若對她處處賠著小心,不失為謹慎之舉。“戴思齊的老孃”總是隔三岔五地打來電話,向家玉報告女兒在北京的行蹤。她提到,戴思齊在清華園一個名叫“照瀾院”的地方,遇見了楊振寧夫婦,還跟他們拍了一張照。變相的炫耀,弄得家玉很快就失去了理智,話裡有話地對胡依薇挖苦道:“那你們還不趕緊見賢思齊?”

她甚至開始無端地憎惡起一貫崇拜的楊振寧來。連端午都覺得有點過分。

端午所不知道的是,家玉近來的情緒失控,其實另有原因。

若若的班主任姜老師給家玉打來了電話。兒子作為她所帶的班級中“退步最快的學生”,被責令“悔過反省”。姜老師認為,孩子的成績下滑,主要責任其實還在家長。她要求家玉也要為此深刻反省,寫出檢查,在兩天後的家長會上和兒子的檢查一併上交。

這一次,家玉一反常態,對著話筒,惱怒地向平常畏之如虎的班主任吼道:

“你說什麼?讓我寫檢查?你他媽的讓我寫檢查?再說一遍,你算老幾?啊?你媽的獎金被扣,跟我們孩子有什麼關係……”她在電話中罵了好幾分鐘,全然不顧對方早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一氣之下,家玉索性連家長會都沒去參加。早已準備好送給主科老師的紅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憑空省下了六千元錢,也算是一個小小的安慰吧。

兒子對母親的隱而不發不太適應,總有一種災難降臨的預感。他打算洗心革面。他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為自己重新制定了詳細的“趕超計劃”,並將它貼在牆上,每天對照執行。他甚至主動要求母親給他安排寒假的補習班;幾乎每天晚上,他都是抱著“新概念”進入夢鄉的;母親叫他起來洗腳,他仍然睡眼惺忪地揹著酈道元的《水經注》。家玉反倒擔心起他的身體來。

她不斷催促他,約小朋友出去踢球,去公園溜冰,可若若置之不理。母子倆唯一的娛樂,就是在單元樓前的石榴樹林邊踢會兒毽子。可就這麼一會兒,若若也認為純屬浪費時間。

家玉每天去事務所上班的時間要比端午早一點。往常,她在準備早餐時,並不把端午計算在內。她只煮兩個雞蛋。她和兒子,一人一個。端午起床後面對著餐桌,總是一堆殘渣,幾隻空碗。多年來的夫妻生活,讓端午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之一就是,妻子為何不順手多煮一個雞蛋?

最近一段時間,令人始料未及的變化正在悄悄地發生。蒸鍋總是熱的。裡邊不僅有雞蛋、包子或玉米,還常常有他喜愛的粽子。下班回家,家玉懷裡不時抱著一束鮮花。有時是黃玫瑰,有時則是鳶尾和紫羅蘭。他們把飯後至臨睡前的時間全部用來喝茶聊天。家玉也會把手上的案子說給他聽。不是公公給兒媳婦灌農藥,就是副總僱兇殺老總。端午聽了她的故事不免肝火上升,義憤填膺。家玉卻反過來安慰他:

“你老婆是律師,平時接觸的總是社會的陰暗面。聽多了,就會覺得滿世界都是殺人越貨的勾當。其實這個世界本質上從來沒有變。既不那麼好,也不那麼壞。”

有一天晚上,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家玉忽然心血來潮問端午,想不想去看電影。他們叫醒了剛剛熟睡的兒子,開車去了位於市中心的嘉禾影城。她甚至不再阻止兒子吃垃圾食品——“會讓人骨頭髮酥的”可口可樂,“含有地溝油的”炸薯條,“用工業糖精烘出來,且含有熒光增白劑的”爆米花。

他們看完了《納薩爾傳奇》,又去看《花木蘭》。

等他們回到家中,天就差不多亮了。

週末的一天,端午從淘寶網上找到了一對美國生產的transparent訊號線。這對線材他渴慕已久。原價超過兩萬,可家在儀徵的一名轉讓者只要八千元。光是看著它那蝮蛇般迷人的圖片,就讓端午心動不已。家玉湊過來看了看,竟然也讚不絕口。另外,她也很喜歡這對線的名字——天仙配。

“奇怪,‘天仙配’這麼俗的名字,用來命名一根線,卻有了一些說不清的神秘感。”

端午想了半天,也沒能想明白,這個名字到底神秘在哪裡。

一連好幾天,端午都在為要不要訂下這對訊號線而猶豫不決。可是到了星期一的中午,“順豐”快遞公司把這對線直接送到了他單位的辦公室。家玉很快就發來了一條手機簡訊,只有三個字:喜歡嗎。

在那一刻,端午心中被攪得風生水起的,竟然是初戀般波濤洶湧的幸福感。

晚上,端午和家玉並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音樂。換上了新買的“天仙配”,聲音果然不一樣了。小提琴的音色纖柔而飄逸,有著綢緞般的冷豔。還是令家玉著迷的包羅定。還是第二絃樂小夜曲的第三樂章。這一次,家玉完全沒什麼感覺:

「這是誰的作品?太吵了!能不能換個柔和點的?」

「這已經是最柔和的了。」端午向她解釋道,「你不是號稱最喜歡包羅定的嗎?」

不過他還是很快換了一個曲目。莫札特的《豎琴協奏曲》的慢板樂章。家玉只聽了一小會兒,就說有點困,愁容滿面地向他笑了笑,離開了。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音樂上。

發生在家玉身上的一系列奇怪變化,讓端午迷惑不解,但卻讓他很受用。他們結婚將近二十年了,他還是第一次感覺到婚姻生活的平靜與甜美。彷彿總是疑心自己不配有這樣的好運氣,端午也本能地覺察到,這種甜美的寂靜中,似乎也夾雜著一些令人不安的東西。

家玉近來的反常舉動還包括:

1.她專門去過一次鄉下,探望她的父親。以前,她與父親很少來往。端午有時提到自己很少謀面的岳父,家玉總是不耐煩地打斷他:「我沒有父親,他早死了。」婚後,端午只見過他三次。他每次到鶴浦來,無非是向她要錢。

2.妻子因常常睡過頭,誤了上班時間。類似的事在過去從未發生。而且,一旦誤了鐘點,就乾脆不去上班。

3.她開始抽菸。有時很兇。

4.她把那輛本田牌小轎車,轉讓給了單位的一個同事——那個剛剛從政法大學畢業的研究生,他們公司的律助。

而賣掉汽車,據說是為了環保。

端午還沒有來得及將自己的疑惑拼合成一個說得過去的答案,謎底就自動向他呈現。小年夜這天晚上,在確認兒子已經熟睡之後,家玉走進了他的書房,將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放在了他的書桌上。她什麼話都沒說,輕輕地替他帶上門,出去了。

那是一份簡單的離婚協議。在這份協議中,龐家玉只主張了一項權利,那就是,唐寧灣的房子歸她。雖說事先並無離婚的任何徵兆,但端午很清楚,這不是在開玩笑。

他拿起這份協議去臥室找她,家玉正坐在床上看電視。

端午只問了她一句話:

「是不是,有人了?」

家玉的回答也只有一個字:

「是。」

同時,她肯定地點了點頭,作為強調。

在臥室裡,端午傻傻地愣了半天。他忽然想起了那個盛滿精液的避孕套。眼前浮現出一個謝了頂的男人的模糊身影——他們從電梯裡出來,老頭直接去吻她的嘴。似乎再也沒有另外的話可以說,端午便道:

「我出去轉轉。」

可他下樓之後,在小區裡瞎轉了一圈,很快又回來了。臉色變得很難看。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能不能先別告訴我母親?離婚的事,等過完春節再說。行不行?」

家玉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說,她也是這麼想的。

第二天上午,端午帶著家玉和孩子,打了一輛計程車,趕往梅城陪老人過年。小魏昨天就已返回了安徽老家。母親還是置辦了一大堆年貨。燻了香腸。醃了臘肉。壓了素雞。做了一罈家玉最愛吃的酒釀。

她正在一天天地衰老下去。衣服穿得邋里邋遢,佝僂著背,連轉個身都要費半天的勁。家玉一進屋,就把廁所邊泡著的一盆髒衣服洗了。隨後,她又一聲不吭地拿起拖把和鉛桶,進屋拖地去了。母親似乎也有點意外。她衝兒子努努嘴,笑道:

「媳婦今天怎麼變得這麼勤快?」

她撩起圍裙,從裡邊的口袋裡摸出一大把碎錢來,遞給端午:「你倒是奓著手!你是做了官來的?你到樓下去買些炮仗回來,晚上讓小東西放著玩。今年的年頭不好,老遇上狗屁倒灶的事情。晚上我也跟你們出去放兩個炮仗,去一去晦氣!」

「剛才在來的路上,已經買了。」端午說。

「那你也別閒著!叫上小東西,你們父子倆幫我把春聯貼一貼!」

小東西正趴在奶奶床上看電視。他母親摟著他,不知跟他說了句什麼話,兩個人都大笑不止。

家玉把地拖完了,又把衛生間裡的浴缸刷了一遍。回到客廳裡,她挨著母親坐下,幫她擇薺菜。

「你歇歇。忙了這半天,喝口水。」母親忙道,「這人老了就是不頂用。挖了這一籃子薺菜,腰就痛得直不起來了。」

家玉問她哪裡疼,幫她輕輕地捶了捶,又囑咐她道:「這麼大年紀,不要出門挖菜。從集市上買也是一樣的。」

她看見母親的一縷銀髮掛在額頭上,就幫她捋了捋,又道:「要不要,我幫你把頭洗一洗?」

「你是聞出我頭髮裡的餿味了吧?」

「是有點油。」家玉笑了笑。

「那就乾脆幫我洗個澡吧。」

家玉聽母親這麼說,就囑咐端午將臥室裡的紅外線取暖器移到衛生間,自己趕緊起身進廚房燒水去了。

端午歪在床上,和兒子看了會兒電視,不覺中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朦朧中,他聽見小區的居民樓中,家家戶戶都傳來了在砧板上剁肉的聲音。樓下的什麼地方,已經可以聽到零星的鞭炮聲。

婆媳兩人在廚房裡忙忙碌碌。家玉還曾到臥室來過一次,她腰上圍著紅色的布裙,袖子挽得很高,手裡託著一盆剛剛洗淨的冬棗,靠在門框上,問他要不要吃。

端午翻了個身,又接著睡去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母親第一次往家玉的碗裡夾菜。老人家一口氣喝了六七杯「封缸酒」,微微有了些醉意。漸漸地,就開始說起瘋話來。她五歲上死了爹,十三歲被賣到江南當童養媳。她提到了她的第一個丈夫,那個失足墜崖的木匠。說起元慶的姐姐,那個剛出世就夭折了的女兒。

端午擔心她一旦向人道起苦情,就會沒完沒了,趕緊找話來打岔。母親被端午七拐八繞地這麼一攪,自己都不知道說什麼了。

「剛才我說到哪兒了?」她看了看家玉,又看著端午。

家玉不做聲,只是笑。

母親忽然嘆了口氣,對家玉道:「乾脆,你也別做我兒媳婦了,做我閨女好不好?」

「好啊。」家玉嘴裡答應著,臉上卻是灰灰的。

若若早已吃完了飯,一個人趴在視窗看了半天,就嚷嚷著要下樓放鞭炮。端午正準備起身,就聽見家玉對母親道:

「我恐怕得跟端午離婚了。」

端午驚得目瞪口呆。母親似乎也愣在那裡,一時有點不知所措。

「怎麼呢?」老太太問道。窗外的焰火忽明忽暗,襯著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綠。

「哪有女兒作興嫁給兒子的道理?」家玉笑道。

母親回過神來,就把手裡的筷子掉了個頭,在她手背上輕輕地敲了一下:「你這個死丫頭。大過年的,嚇我一跳!」

13

正月初三。一大早,小魏就從安徽回來了。她和嫂子大吵了一架。家玉安慰了她半天,又塞給她三百塊過節費。因為小魏的提前返回,他們決定當天下午就向母親辭行。老太太想讓若若留在梅城多住幾天,可小東西怎麼也不肯。

初四。端午去南山的精神病治療中心探望哥哥。因為離婚之事如骨鯁在喉、芒刺在背,端午只是禮節性地在那兒呆了二十分鐘。他從木訥而遲鈍的兄長口中,得知了一個不好的訊息。這座建成不到十年的精神病院,居然也要拆遷了。

在稍後的電話中,周主任向他證實了這個資訊。有人看中了這塊地。

「只怪你哥哥當年選中的這塊地方太扎眼了!」周主任在電話中笑道,「不過呢,拆遷了也好。這麼好的一塊地方,用來關精神病,有點資源浪費,阿是啊?畢竟精神病人又不懂得欣賞風景。來噢,日你媽媽,紅中獨調,把錢唦!」

周主任似乎正在打麻將。

端午提到了當年哥哥與市政府簽訂的那份協議。周主任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他不是瘋了嗎?從法律上來講,瘋子已經不能算是一個獨立的法人了。出牌唦,別老卵!」

初五。端午和家玉帶兒子去「黃日觀」逛廟會。家玉本想去道觀求個籤,上炷香,可通往道觀的坊巷人潮湧動,根本擠不進去。他們只在弄堂口略轉了轉,在一處花市上買了一枝臘梅,就匆匆回家了。

那枝臘梅,花瓣薄如蠅翅,就算湊在鼻前,也聞不到什麼香味了。

初六。端午百無聊賴地來到吉士的報社。他剛剛升任了社長兼副總編,正在值班。端午本來想跟他說說與家玉離婚的事,可臨時又改變了主意。一見他進門,吉士就將擱在辦公桌上的那雙腳挪了下來,坐直了身體,對他笑道:

「怎麼這麼巧,那一個剛走,這一個就來了。」

「誰呀?」

「還能是誰呀!」吉士起身給他泡茶,「她正滿世界地找你。簡訊不回,手機也不接,你倒是挺決絕的。」

「她不是回泰州過年去了嗎?」端午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綠珠。

「這丫頭,在我這兒磨了一個上午的嘴皮子。不過,人家對我卻沒什麼興趣。臨走,又找我借書。我問她想看什麼書,她就翻著大白眼,望著天花板,說是福樓拜寫的,兩個打字員什麼的,半天也沒說清楚。不是《包法利夫人》,又不是《情感教育》,那是什麼呀?我在電腦上幫她搜了搜,也沒搜出個結果來。人家小姑娘溜光水滑的,你用這麼冷僻的書來折磨她,也有點太不厚道了吧?」

「只是聊天時隨便說起的,我沒讓她去看。」端午勉強笑了笑。

「你這一隨便,小姑娘就暈頭轉向了。我看她,她八成是著了你的道了。」

「她什麼時候走的?」

「剛走。你若早來十分鐘,就能撞見她。」

中午,他們就在樓下一家寧夏人開的清真飯館裡吃羊蠍子。吉士說起,春節前,他接到唐曉渡從北京打來的一個電話,問他能不能在鶴浦張羅一次詩歌研討會,把朋友們請來聚聚。

「我倒是想辦這個會啊,可錢從哪裡來?」吉士給端午斟滿啤酒,苦笑道,「詩人、評論家,再加上記者,少說也得二三十人吧。兩天會,外加旅遊、吃喝,我初步算了算,沒有個三四十萬,怎麼也弄不像樣。守仁要是還活著,倒也好辦。他這一走,我們總不能跟小顧開口吧?」

「小顧那裡你最好別打她的主意。」端午道,「你們報社能不能出點錢?」

「十萬八萬沒問題。再多不合適。我也剛剛接管財務,腦子裡還是一鍋粥呢!」吉士道,「我們得想法逮條大魚才行。」

他們倆在飯館裡合計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可以利用一下的「苦主」。

初十。綠珠約他去「天廚妙香」喝禪茶。端午被她纏得沒辦法,就答應了。綠珠開著minicooper來接他。他們在小區門外遇見了騎車回家的龐家玉。她大概剛剛從「利軍」剪藝店做完頭髮出來,新發型怎麼看都有點土氣。

綠珠一下就慌了神,可端午裝著沒有看見妻子的樣子,誇張地吹了一個口哨,對綠珠低聲地說了一句「別管她」,大模大樣地鑽進了汽車的前排。

白色頂棚的minicooper引擎轟鳴,像箭一樣地呼嘯而去。

正月十一。端午與家玉去法院辦理了離婚手續。

在回家的路上,他們多年來第一次坐公共汽車。空蕩蕩的車廂裡,除了司機和售票員之外,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挨在一起坐著,彼此都有些不自在。想著妻子即將離他而去,另棲高枝,端午的心腸硬了起來。他一心巴望著這件煩心事早點結束。

唐寧灣的房子是用端午的名字買的,因此,他問家玉,要不要去一下派出所,「順便」把房子的過戶手續也一齊辦了。

家玉「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聲色俱厲地提醒他:「你這分明是趕我走!」

端午咬著牙,揚起了脖子,沒有做聲。彷彿在說:你硬要這麼理解,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