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家玉是在二月的最後一天離開的。半個多月之後,在徐景陽的提醒下,端午來到了小區的中控室,要求調看28日當天的錄影資料。
監控攝像裝置完整地記錄下了家玉離家時的畫面。大約是中午11點半,下著小雪。妻子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看上去略顯臃腫,拖著一隻笨重的拉桿箱,在已經變白的路面上走得很慢。快速影像使畫面有些滑稽,看上去,就像是民國時代的電影資料:步調僵硬,頻率誇張,動作失真。
在小區門口,一個戴耳套的摩的司機走向妻子,向她比劃著什麼。很快,妻子的拉桿箱,被司機塞進了用鐵皮焊成的簡易車廂。家玉隨後也坐了進去。三輪摩托車奇怪地繞著小區門口的大花壇轉了一大圈,最後向東而去,駛離了攝像頭的監控範圍。
這個多少有點模糊的畫面,永遠固定了端午對妻子的記憶。彷彿十八年來夫妻生活的點點滴滴,都被壓縮排了這個黑白畫面之中。在往後的日子裡,只要一想到家玉,端午的意識總是被這個灰暗的形象所佔據:寂靜無聲,真實而又虛幻,很符合追憶所特有的曖昧氛圍。
其實,在家玉離家的前一天晚上,已經有了某些徵兆。
孩子熟睡之後,他們在書房的小床上親熱——離婚之後,端午執意在書房支了一張小床,與妻子分床而眠。由於離婚這一事實所帶來的心理反應,他覺得妻子的身體多少有點讓他感到陌生。他開玩笑似的對家玉說,感覺總有點怪怪的,就像是在睡別人的老婆。家玉則一本正經地提醒他,事實本來就是如此。端午感慨說,自己第一次有了偷歡的感覺,有點竭澤而漁的興奮。好像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家玉就紅了臉,望著他笑。半晌,她又沒來由地對端午嘆了口氣,道:
「你還不如說‘偷生’,更符合事實。」
聽她這麼說,端午的心情隨之變得沉重而又茫然若失。不過,他也沒怎麼往心裡去。
事後,家玉問他,假如她與「那個人」舉行婚禮,他會不會去參加。端午認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不會去。我可沒那麼無聊。」
他說,儘管已經離了婚,可一看到妻子與陌生人出現在那樣一個烏煙瘴氣的場合,感覺上還是會受不了。看得出,家玉對他的這個回答很是滿意。她突然緊緊地摟著他,端午覺得自己後背的汗衫很快溼了一片。端午不知道自己是真的這麼想,還是故意要說出這番話來取悅「前妻」,他有點輕薄地問家玉,能不能透露一點「那個人」的情況。家玉沒有答應:
「不告訴你。你就當他是上帝好了!」
拿走了你兩本書。
這是妻子給他留下的唯一的一句話。它寫在一張撕下的詩歌檯曆上。日期是2月27日。那張紙片,壓在書桌的白瓷茶杯底下。這張日曆上,印有波蘭詩人米沃什的一首小詩,是陳敬容翻譯的:
黎明時我向窗外瞭望,
見棵年輕的蘋果樹沐著曙光。
又一個黎明我望著窗外,
蘋果樹已經果實累累。
可能過去了許多歲月,
睡夢裡出現過什麼,我再也記不起。
這首詩雖說與妻子的離開沒有任何關聯,卻恰如其分地傳達出了濃郁的離愁別緒,讓端午瞬息之間五味雜陳,顫肝怵心。端午不由得把臉轉向窗戶。雪還在下著。雪花在陰晦的天空中緩緩飛舞,飄飄欲墜。街面上的路燈已經亮了。
除了不知道名字的兩本書之外,妻子還帶走了衛生間裡的洗漱用品。應該還有一些隨身要穿的衣物和生活必需品。滿衣櫃的服裝,滿抽屜的口紅和香水,滿鞋櫃的靴子和高跟鞋,幾乎都原封未動。就連擺在床頭櫃首飾盒裡琳琅滿目的象牙、綠松石和各式各樣的耳墜,也都完好如初。這多少給端午帶來了一絲寬慰,彷彿妻子仍然會像往常那樣隨時回來。
當天晚上,臨睡前,眼神有點異樣的若若,終於向父親提出了他的問題:
「媽媽去了哪裡?」
端午早早地為這個問題準備了答案。兒子還是將信將疑。第二天,兒子的提問改變了方式:
「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這也在端午的預料之中。他硬著心腸,為日後對兒子的攤牌埋下伏筆:
「唔,說不好。」
第三天,若若不再為難他。而是一聲不響地將自己床上的被褥和枕頭與母親做了交換。端午問他為什麼這麼費事。若若回答說,他想聞聞媽媽的味道。
淚水即刻湧出了他的眼眶。
父子倆很少交談。若若成天悶悶的。與妻子一樣,他一旦憂鬱起來,總愛蜷縮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發呆。
家玉曾給他打來一個電話,詢問他銀行卡的賬號。
「你在哪兒?」端午一聽到她的聲音,就急不可待地問道。
「還能在哪?唐寧灣唄。小東西這兩天怎麼樣?」
「還行。」
端午將工商銀行的卡號向她複述了兩遍,隨後,他又跟家玉提到了兒子換被褥的事。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在電話的那一頭,家玉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直到手機中傳來嘟嘟嘟的聲音。端午以為是掉了線,當他再把電話打過去,家玉已經把手機的訊號轉到了秘書檯。在後來的日子裡,端午又嘗試著給她打過幾通電話。
不是關機,就是「您呼叫的客戶,不在服務區」。
三月中旬,在連綿的陰雨中,春天硬著頭皮來了。伯先公園河溝邊巨大的柳樹,垂下流蘇般的絲絛,在雨中由鵝黃變成了翠綠。窗外籠了一帶高高低低的煙堤。臨河的迎春花黃燦燦的;粉白的刺梨和早杏,以及碎碎的櫻花,如胭脂般次第開放。如果忽略掉伴隨著東風而來的化工廠的刺鼻的臭味,如果對天空的塵霾,滿河的垃圾視而不見,如果讓目光局囿在公園的這一小塊綠地之中,這個春天與過去似乎也沒有多少區別。
即便是在夜半時分,當端午坐在北屋書房的寫字檯前,為自己正在創作的長篇小說煞費苦心之時,他仍能從慵懶的寂靜中,嗅到春天特有的氣息。他的寫作沒有什麼進展。一連寫了六個開頭,都覺得不甚滿意。
他暫時還沒辦法使自己安下心來。他低估了妻子離開後可能會有的不適感,低估了共同記憶在漫長歲月中所積累起來的召喚力量。
妻子留下半罐義大利咖啡,讓他夜不成寐。
他不安地意識到,龐家玉突然提出與他離婚,或許包含著一個不為人知的重大隱秘。他開始為家玉感到擔憂,無法不去猜測她此刻為雨為雲的行蹤。不管他是否願意承認,毫無疑問,這正是一種刻骨的思念。
有一天,他去自動取款機上取錢。銀行卡里錢的數額突然多出來的部分,把他嚇了一跳。不是8千,也不是8萬,而是80萬。
一直盤踞在他心頭的不祥的疑慮,頃刻間被迅速放大。
他決定直接去唐寧灣,打擾一下他的前妻,以及可能正與她同居一室的「那個人」。
2
唐寧灣的房子還未來得及過戶到妻子的名下。出於謹慎和不必要的多慮,他在用鑰匙開門之前,足足敲了兩分鐘之久。屋裡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它來自於換洗的沙發座套、檯布和此刻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客廳牆上,那張裴勇俊的電影招貼畫不見了,留下了一塊鏡框大小的白斑。茶几上的花瓶中,插著一大叢雜色的雛菊,只是如今已經焦枯。
家玉其實最不喜歡雛菊。可每次陪她去花店買花,挑來挑去,最後卻總是抱著一大把雛菊回家。由於每次都買回這些廉價的花朵,時間一長,家玉就誤以為自己是喜歡它的。從這件事中,也多少可以看到她性格中不為人知的悖謬。
有一次,端午開玩笑地問她,為什麼總是竭盡全力地去做她感到厭惡的事情。家玉平靜地回答道:「因為這就是我的命。」
儘管房間被收拾得異常整潔,可餐桌上已經有了一層灰白的浮塵。這至少說明,妻子已有一段時間不在這兒住了。臥室的床頭櫃上,有一隻吃了一半的蘆柑。一隻方方的玻璃茶杯中,立頓茶包浮出了厚厚的黴垢,像奶昔一樣。
屋外的花園,被浮薄的朝陽照亮了一角。他還記得,房屋裝修時,他和家玉趕往幾十公里外的苗圃,挑選薔薇的花枝。他很少看見家玉那麼高興。如今花枝已經盛大,它們攀爬在綠色的鐵柵欄上,綴滿了繁密的花苞。在牆根的排水溝邊上,種著一片薄荷。此刻,它正在瘋長,頑強的生命力,甚至足以將地面鋪設的紅磚頂翻。
隔壁人家的花園裡,有個老太太戴著涼帽,一邊捶著腰,一邊給韭菜撒草木灰。她是個「自來熟」,而且話特別多。她操著濃郁的揚州口音,驕傲地向端午說起她的兒子。他姓白,在中央電視臺上班。端午不懷好意地問她,他兒子是不是叫白巖松。老太太就笑了起來。她說,兒子還沒當上那麼大的官。可他寄回家來的明信片上,倒是確實有白巖松的簽名。他是個司機,是從部隊轉業過去的。
端午向她打聽妻子的情況。老太太說,曾見她在這裡住過幾天,不過時間不長。最近一晌沒怎麼見過她。有一次,老太太看見她在花園裡給薔薇剪枝,就割了一把韭菜,隔著花籬,想遞給她。可家玉只是鄙夷地瞪了她一眼,理也不理,「文乎、文乎」的。端午不明白老太太所謂的「文乎文乎」是什麼意思,便笑著安慰她說,妻子恐怕聽不懂她的江北話。他又問老太太,是不是見過別的什麼人來過。老太太撩起圍裙,擦了擦眼屎,朝他搖了搖頭。據她說,妻子常常一個人坐在花園的金銀花底下發呆。有時一坐就是半天。
從唐寧灣小區出來,端午的憂慮增加了。他沒去單位上班,而是叫了一輛黑車,直接去了大西路上的律師事務所。
在六樓的走道里,他遇見了剛剛從廁所裡出來的徐景陽。他是妻子的合夥人之一。本來就長得肥頭大耳,去年從一次錯誤的癌症診斷中倖存了下來,一場虛驚過後,他變得比以前更胖了。他們見過不多的幾次面,都是在飯桌上。簡單的寒暄過後,徐景陽用餐巾紙仔細地擦了擦肥肥的手指,冷不防冒出一句:「家玉最近怎麼樣?」讓端午吃了一驚。
他愣了愣神,向景陽苦笑道:「我這麼心急火燎地趕過來,這句話,應該由我來問你才對呀。」
「朋友,你,什麼意思?」景陽迷惑不解地望著他。碩大的腦袋裡似乎飛快地在想著什麼。
「家玉今天沒來上班嗎?」端午問他。
這回該輪到徐景陽發呆了。
不過,徐景陽很快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在端午的肩上輕輕地拍了一下,道:「你跟我來。」
他們經由廁所邊的樓梯,上到七樓。徐景陽將他領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把正在伏案工作的女秘書支了出去。然後,徐景陽十指相扣,端坐在辦公桌前,一字一頓地說道:
「年後上班的第一天,差不多也是這個時辰吧,家玉找到了我的辦公室。就坐在你現在坐著的椅子上。我以為她是來跟我商量潤江區的拐賣兒童案,可她張口就說,‘不論我對你說出什麼話來,第一,你不要大驚小怪;第二,你不要問為什麼。’我當時也沒顧上多想,就立刻點了點頭。隨後,她就提出了辭職,並要求結算合夥的本金和累計的分紅。
「我一個人悶悶地想了半天。畢竟,這太突然了。最後只得問她,錢什麼時候要。她說越快越好。隨後就站起身來。我看見她的臉色,怎麼說呢?有點怪怪的,像是出了什麼事。就約她中午到她平常最愛去的‘棕櫚島’喝咖啡,希望能夠了解她突然提出辭職的緣由。她在門口站了站,淡淡地說了句,改日吧。隨後就走了。我立即把這件事通知了老隋。老隋也覺得過於突然。他說,無論如何,還是應該找家玉談一談。我們倆找到她辦公室,可她已經離開了。辦公桌裡的東西都清空了。」
「她後來沒來上過班嗎?」
「沒有。」徐景陽喝了一口茶,抿了抿嘴,將茶葉小心地吐在了手心裡,「她來過一個電話,讓我把錢直接打到她指定的銀行賬戶上。財務那邊的字,還是我幫她籤的。」
「多少錢?」
「大約是八九十萬吧。除了她應得的部分,我和老隋商量後,又額外多付了她六個月的工資。畢竟在一起合作了這麼久,好聚好散嘛。」
「我能不能抽支菸?」端午問他。
「抽吧。你給我也來一根!」景陽拿過煙去,並不抽,只是讓它在鼻孔底下,輕輕地轉著。
端午猛吸了兩口煙,這才不安地向他提到,家玉自從2月28日離家至今,已經失蹤了半個多月的時間了。暫時不知道她去了哪裡。端午向他隱瞞了他們已經離婚這樣一個事實,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景陽的判斷。
「從法律的意義上說,這還不能稱之為失蹤。」景陽安慰他說。
「你覺得要不要報警?」
景陽想了想,說:「先不忙報警。就算你報了警,也沒有什麼實際的意義。現在最要緊的,是弄清楚她為什麼會突然離家。她出走前,你們有沒有拌過嘴?吵過架?或者發生過別的什麼事?老實說,她突然提出辭職,讓我十分意外,我想了好幾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雖然知道她不願意接我的電話,可這兩天我還是一直不停地給她打。」
端午微微地紅了臉。他猶豫了半天,正打算硬著頭皮將妻子失蹤前後的事向他和盤托出,忽聽見景陽道:
「這樣,你回去以後,先把小區的監控錄影調出來看一下。如果她是帶著旅行包出門的,也許問題不大。沒準兒在外面呆個幾天,散散心,自己就會回來。」
辦公桌上奶白色的電話機響了起來。
景陽抓起電話,慢條斯理地「嗯、嗯」了幾句,忽然就暴跳起來,對著話筒大聲訓斥道:「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所有有關拆遷的案子,一概不接!」隨後,「啪」的一聲,就撂下了電話。
「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景陽略微調整了一下情緒,接著道,「等家玉回來之後,你真該帶她去做心理諮詢。」
「你是感覺到,她精神上有什麼問題嗎?」
「也不一定是精神上。」景陽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問題出在這兒。她當初實在是不該入這個行。幹我們這一行的,最重要的是預先就得培養某種超越的心態,不能讓自己的感情陷入到具體的事件之中。這玩意兒,你懂的!說到底,就是一個game而已。」
「你指的是法律嗎?」
「當然。」徐景陽點了點頭。
他看見端午吃驚地瞪著自己,又補充道:「同樣是醉酒撞死人,你可援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他死刑,也可以按一般的交通肇事來個判一緩二。從法律的意義上說,有經有權,有常有變。靈活性本來就是法律的根本特徵之一。我們先撇開司法腐敗不談,法律當中的名堂經很多。一般人完全搞不懂。最簡單的例子,你想想,為什麼會有坦白從寬這一說?為什麼投案自首或高額賠償能極大地降低罪責?假如我想除掉你,殺人之後在第一時間投案自首,真心或假意的悔罪,加上高額賠償,基本上就可以免死。而你如果預先掌握了重大的案底,投案後,因揭發而立功,甚至還可以得到一個更短的刑期。從死者的角度看,這當然不公平。可法律並不真正關心公平。
「我們很可能會誤解,認為法律的設定,是以公平和正義為出發點的。家玉不是正規的法律系畢業的,這個彎子,她一直到現在繞不過來。法律的著眼點,其實是社會管理的效果和相應的成本。自從現代法律誕生以來,它就從來沒有帶來過真正的公平。不論在中國,還是西方,完全一樣。因此,真正重要的,並不是法律的條文本身,而是對它的解釋和靈活運用。也可以說,沒有這種靈活性,就沒有法律。不過,話還是扯遠了。我的意思是說,家玉的情感太纖細了,太脆弱了。她不適合幹這一行。直到離職前,她在閱讀案卷的時候,還是會流眼淚。這又何必?太多負面的東西壓在她心裡,像結石一樣,化不掉……」
端午離開的時候,徐景陽客氣地將他一直送到電梯口。他囑咐端午,不論遇到什麼樣的問題,他都可以隨時給自己打電話。
一個小時之後,端午已經坐在小區的中控室了。他很快就查到了28日妻子出門的錄影。
他給徐吉士一連打了兩個電話,都是佔線的聲音。等到他終於撥通了吉士的電話,端午乘坐的計程車,已經來到了《鶴浦晚報》的辦公大樓前。
徐吉士滿臉怒容,正在辦公室裡大聲地呵斥他年輕的女下屬。端午與他交換了一下眼神,就坐在門邊的沙發上等候。他隨手從茶几上拿起一本《三聯生活週刊》,翻了翻,又厭煩地扔回了原處。他看見吉士敲打著手裡的一摞檔案,對那個女孩罵道:
「‘我好好喜歡’是他媽的什麼意思?嗯?你是從哪裡學來這種不倫不類的腔調?還有這裡,‘諫壁發電廠的這種做法,像極了古語所云的,怎不叫剛剛踏上社會的我們感到糾結?若不限期改正,廣大幹部群眾情何以堪?’你這叫什麼他媽的句子,誰能看得懂?你說你是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的,誰能相信呢?嗯?你說古語所云,所云什麼呀?我看你是不知所云……」
端午聽他這麼說,忍不住笑了起來。
吉士當上社長,還沒兩個月,脾氣見長不說,在訓人方面也很有心得。端午見他罵罵咧咧地把對方訓斥了十多分鐘,似乎還有點意猶未盡。那個女孩,長得眉清目秀,顯得十分單薄,但她並不把領導的盛怒當回事。既不聲辯,也看不出有任何緊張。她雙手反剪在背後,咬著嘴唇,輕輕地搖擺著身體。為了表示自己認真在聽,不時發出嬌羞的感嘆聲:
拉得很長的「哦」;
拉得更長的「啊——」;
鶯聲燕語的「是這樣啊」。
……
徐吉士威脅她:「如果再叫我看到這種狗屁不通的文章,你就給老子捲鋪蓋走人!」女孩只是誇張地吐了吐舌頭,擠眉弄眼地向她的上司做著鬼臉。隨後,她腳上的ugg翻毛皮靴,踩著吱吱作響的複合地板,一扭一扭地走了。
辦公室裡新添了一批傢俱。屋子裡有一股難聞的漆味。吉士的辦公桌上,居然也已經擺出了兩面色彩鮮豔的小國旗。
即便是女孩走後,吉士的一隻手仍然叉著腰。原來是昨天晚上去「醉花蔭」打網球,不慎閃了腰,並非故意在下屬面前擺譜。
吉士從櫃子裡拿了兩條「黃鶴樓」給他。還有一個印著「搶新一號」字樣的鐵盒,不知裡面裝著什麼東西。
「我在報社呆了七八年,你很少到我的辦公室來。」吉士笑道,「可最近的一個月之內,你已經是第二次上門了。有什麼事吧?」
端午向他說了家玉的事。出走。離婚。從單位突然辭職。年前的一系列異常舉動。她賣掉了那輛紅色的本田轎車。在小區監控錄影中出現的畫面。
吉士靜靜地聽他說話,手卻沒閒著。等電磁爐上的礦泉水燒開,吉士開了一包「紅頂山人」,熟練地用竹夾轉動著青花瓷的茶杯,為他洗杯沏茶。他的臉上倒沒有什麼驚異的表情,半天,只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小心燙。」
端午顯得有些尷尬。等到他把該說的話說完,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補了一句,「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又是很長時間的沉默。
「會不會去了國外?」吉士讓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上,在腰下塞了一塊布墊,眼睛看著天花板,「比方說,她嫁給了一個老外。28號離開的那天,是不是有什麼人來接她?
「沒有。她是坐著一輛三輪摩的離開的。」
「這事真的有點蹊蹺。」吉士道,「不過,你現在也沒什麼好辦法。總不能登報尋人吧?既然她已經關了手機,說明她此刻不想與你有任何聯絡。你所擔心的碰到壞人的機率,很小。我勸你把這事先放一放。反正你們不也已經離婚了嗎?先不去想它,或許過些日子,答案自己就會浮出水面的。你說呢?」
吉士很快就提到了即將召開的全國性的詩歌研討會,提到他不久前結識了一個叫張有德的人。他是花家舍商貿集團的董事長。張有德慷慨地答應提供會議的食宿、交通服務以及每個代表高達5000元的出場費。作為交換,徐吉士在報社提供了一個職位,給張有德從民辦大學畢業的外甥女,而且保證不讓她上夜班。同時,吉士還許諾不定期提供一定的版面,報道集團事務。當然,這些都不過是飯桌上的口頭協議。吉士笑道:
「會議一結束,老子拍拍屁股就走人。其又能奈我何?」
會議就定在4月1號到4號。地點就在花家舍。上午開會,下午遊玩。吉士已經派人去那裡看過了。賓館就在湖心的一個小島上。據說環境相當不錯。
「會議通知呢?」
「早發了。」吉士撣了撣身上的菸灰,將菸頭掐滅,「與會者名單,是我和曉渡商定的。第一天上午是開幕式,沈副市長答應出席。鶴浦的大小媒體全體出動。開幕式之後,緊接著就是第一場研討會,我看就你來主持,怎麼樣?」
端午竭力推脫。最後,在吉士的胡攪蠻纏之下,他只答應在第二天上午的會議中,擔任講評人。隨後,兩個人又商量了一下會議的其他細節。聊著聊著,吉士又把話題繞回到家玉出走這件事情上來了。
看得出,即便是在商討會議的細枝末節,吉士的心裡一直在想著這件事。
「你剛才說,家玉還往你的銀行卡上打了一筆錢,有多少?」
「大概有80多萬。」
「這他媽的太奇怪了!這哪裡是離婚啊?倒有點像是……」
端午大致能猜出他想說而又沒說出來的話。他的脊背一陣發涼。
端午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區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兒子若若早已放學。像往常一樣,他進不了家門,就坐在門口的一張石桌上,寫家庭作業。天已經快要黑了。他的小手和臉頰凍得冰涼。端午一邊替他收拾石桌上散亂的書本,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萬一兒子問起母親,他應該如何搪塞。沒想到,兒子猛吸了一陣鼻涕之後,忽然仰起臉來,對他說:「媽媽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真的嗎?她在哪兒?」端午脫口道。
兒子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反問道:「你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嗎?」
「你怎麼會接到媽媽的電話?」
「她把電話打到了老師的辦公室。當時我正在操場上上體育課。」
儘管端午盤問再三,還是沒能從兒子的口中獲悉更多的資訊。不過,既然家玉給兒子打了電話,至少說明,她現在的狀況不像他想象的那麼糟糕。端午總算略微放了心。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家裡一直電話不斷。先是小顧,然後是小秋,文聯的老田、小史,甚至就連家玉的前男友唐燕升也來湊熱鬧。
還有許多陌生人。其中有一個人,自稱是去年妻子在北京懷柔講習班的同學,姓陶。這給端午帶來了一個錯覺,彷彿全世界都在關注著發生在他們家庭的小小變故。或真或假的問候與關切,都一律空洞而程式化,不得要領,一律向他索要令他難以啟齒的種種枝節。
端午不免在心裡暗暗責怪吉士多事。
唯有小史來電中那句無厘頭的「恨不相逢離婚時」,讓端午開懷大笑。她還像以前一樣傻呵呵的。沒心沒肺,信口開河。她已經懷了孕,正在學開車。看來心情挺好。她說:「早知道你這樣的人還會離婚,我就沒必要那麼急著離開方誌辦了。」
端午表示聽不懂她的話。
小史笑著解釋道:「我是你故意丟失的小女孩呀。」
雖說話有點曖昧,可端午聽了,心裡倒是抖了兩抖。放下電話,端午想著她那高大頎長的身體,還是在書桌前發了好一會兒呆。
「戴思齊的老孃」,與他們同住在一個小區的胡依薇,也給他打來了電話。她在電話中絮絮叨叨,反覆囑咐端午「要挺住」,「無論如何都要挺住」。沒想到,說到後來,她自己忽然哭了起來,讓端午頗感意外。只得反過來胡亂勸慰她。可到最後也沒弄清楚,她那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等到兒子放學回來,一打聽,才知道,戴思齊自從開學後,竟然一直沒去上過學。究竟是什麼原因,他也沒顧上問。
綠珠給他打來電話的時候,已經是三月底了。當時,端午正在前往梅城的途中。因為第二天要去花家舍開會,他打算將母親和小魏接過來住幾天,順便幫著照看一下孩子。他以為綠珠還在雲南的龍孜,其實,她是在上海的松江。她在華東第九設計院所屬的一個名叫speed-cape的工作室裡挑燈夜戰,為他們在大山中的「後現代建築群」進行最後論證。
綠珠的聲音中有一種疲憊的興奮。她說,她每天都與姨媽聯絡,對端午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如果像她說的那樣,她對家玉的出走不可能不知道,但卻奇怪地一字未提。她鄙夷張愛玲,卻信奉她的一句名言:不要隨便介入別人的命運。
她說,她已經連續一個月沒有好好睡過覺了。在返回龍孜之前,她打算回鶴浦來休息幾天。
「你哪都不許去!等著我!呆在家裡,老老實實地,乖乖地等著我!」
他很喜歡綠珠撒嬌似的命令口吻。
端午「嘿嘿」地笑了兩聲,還想跟她臭貧幾句,可綠珠很不得體地說了句「我現在忙得連撒尿的工夫都沒有」,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3
出發的時候,天還下著小雨。徐吉士開著一輛豐田越野,據說這是他們報社最好的車。由於中午喝了太多的酒,一路上端午都在沉睡。他的頭痛得像要裂開似的,偶爾睜開朦朧的醉眼,張望一下車窗外的山野風光,也無非是灰濛濛的天空、空曠的田地、浮滿綠藻的池塘和一段段紅色的圍牆。圍牆上預防艾滋病的宣傳標語隨時可見。紅色磚牆的牆根下,偶爾可以見到一堆一堆的垃圾。
奇怪的是,他幾乎看不到一個村莊。
在春天的田野中,一閃而過的,是一兩幢孤零零的房屋。如果不是路邊骯髒的店鋪,就是正待拆除的村莊的殘餘——屋頂塌陷,山牆尖聳,椽子外露,默默地在雨中靜伏著。他知道,鄉村正在消失。據說,農民們不僅不反對拆遷,反而急不可待,翹首以盼。但不管怎麼說,鄉村正在大規模地消失。
然而,春天的田疇總歸不會真正荒蕪。資本像颶風一樣,刮遍了仲春的江南,給頹敗穿上了繁華或時尚的外衣,儘管總是有點不太合身,有點虛張聲勢。你終歸可以看到高等級的六車道馬路、奢侈而誇張的綠化帶;終歸可以看到一輛接著一輛開過的豪華婚車——反光鏡上綁著紅氣球,閃著雙燈,奔向想象中的幸福;終歸能看到沿途巨大的房地產廣告牌,以及它所擔保的「夢幻人生。」
吉士一路上都在聽beatles。
端午又試著給家玉打了個電話。
當然,還是關機。
當我發現自己處於煩惱之中
瑪麗媽媽來到我身邊,為我指引方向
讓它去
當我身處黑暗的時間
她站在我面前
為我指引方向
讓它去
這個世界上所有心靈破碎的人
都會看到她充滿智慧的答案
讓它去
即使他們將要分離,仍然有機會看到一個答案
讓它去
陰雲密佈的夜空,依舊有光明
它照耀我抵達明天
讓它去
歌詞和節奏都適合他的心境。他覺得列儂的這首歌,就是為自己寫的。為自己,為此刻。有人將約翰·列儂與馬克思和孔子相提並論,他覺得還是有點道理的。他的心裡湧現出一股久倦人世的哀傷或喜悅,既陳舊,又新鮮。
越野車在竇莊附近,馳下一條狹窄的田間公路。兩邊都是大片大片的麥地。遠處是正在盛開的油菜花地。它們像補丁一樣,一小塊一小塊地晾在翠綠的坡地上,黃澄澄的,水煙迷茫。
雨下大了。前擋風玻璃的雨刷「嘎嘎」地刮動,剪開一片煙波浩面的湖面。其實,端午很早就已經看到了那片茫蒼蒼的湖面了,但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之後,越野車才抵達湖上的那條長堤。
吉士說,過去要從竇莊去花家舍,只有坐船。這條長堤,是模仿杭州西湖的蘇堤修建的。雖說也弄出了一些諸如「柳浪聞鶯」、「斷橋殘雪」一類的人工汀洲,但長堤兩邊的柳、桃相間的景觀格局,卻是頤和園湖心大堤的翻版。桃花在雨中褪色。水邊種著密密的菖蒲。樹下是蔭綠的青草。飄浮的柳絲中,隱隱約約地現出一帶遠山,以及山頂最高處的佛塔。不時可以看見幾條漁船在風波中顛簸,偶爾也可以看見飛馳而過的拖著雪白的水線的快艇。湖水在風中湧向堤面,濺起碎碎的浪花。
大概是由於下雨的緣故,長堤上看不到什麼汽車和行人。只是在一個堆放著黃色遊艇的碼頭附近,端午看到過兩個打著雨傘的僧人。越過右側的湖面,端午可以看見一大片被高聳的網狀物圍起的高地,好像有人在一望無際的麥地中張網捕鳥。到了近處一看,原來是一家高爾夫球練習場。
「我現在知道,你老兄為什麼常常要到花家舍來了。」端午對吉士道,「這個地方果然是另一番世界,果然是名下無虛。」
吉士並不答話,只是嘿嘿地乾笑。過了好半天,又再度轉過臉來,對端午笑道:「對我來說,花家舍的妙處本不在此,你懂的!」
汽車在一處祥雲牌樓前停了下來。兩個女孩,一個稍胖,一個略瘦,擠在同一把傘下,正站在牌樓前的石獅子旁,向他們揮手。
吉士搖下車窗玻璃,招呼她們上車。她們是鶴浦師範學院的研究生,被吉士臨時抓來做會務。兩個女孩都有點靦腆,上了車,誰都不肯說話。汽車在「咯噔咯噔」的在水泥路上往前開,一邊臨著深澗,一邊則是爬滿厚絨般苔蘚的山壁。
很快,在一個空蕩蕩的停車場附近,越野車馳上了一座七孔石橋。端午也看見了不遠處的那座小島。儘管他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可還是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熟稔之感。據說,這是花家舍最好的賓館。整個建築呈工字形,青磚牆面的三層小樓,屋頂上鋪著亮藍亮藍的瓦。竹木掩翼,草地蔥鬱。照例是精緻的假山。照例是魚群攢動的噴水池。汽車經由竹林中的一條小路,拐了一個彎,到了大門的臺階下。
兩個女孩搶著幫他們拿行李。
到了大堂裡,她們又忙著去前臺辦理入住手續。端午和吉士坐在沙發上抽菸。吉士皺起了眉頭。他剛剛收到一條簡訊,唐曉渡明天來不了了。高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面,有一個爬滿金銀花的坡地。地燈已經亮了,把坡地上的青草襯得綠瑩瑩的。不一會兒,長得稍胖的那個女孩,過來取他們的身份證,笑起來的時候,眼神既疑惑又矜持。
「他們都是你的粉絲。」吉士介紹道。
聽他這麼說,女孩的眼神有點吃驚。她不置可否地衝端午笑了笑。
女孩離開後,吉士續上一根菸,靠在圈椅上,向左右兩邊轉了轉脖子,把臉湊過來,在端午的耳邊悄聲地說了句什麼。兩個人都縱聲大笑起來。
兩個女孩都轉過身來朝這邊看。
他的房間在二樓的頂頭。朝北。沒有門牌號。房門上鑲著一塊雕著喜鵲登門圖案的石雕,石雕上方是一塊銅牌,上寫「喜鵲營」三個字。端午看了看隔壁的房間,分別是「畫眉營」和「鷺鷺營」。這裡的客房,大概都是用鳥類來命名的,倒是有些別緻。客房的裝飾也十分考究,設施豪奢。衛生間異常寬大,光是淋浴裝置,居然就有兩套。美中不足的是,這個房子似乎剛剛裝修過,房間裡有一股刺鼻的化學油漆的味道。
最近二十多年來,無論是在鶴浦還是在別的地方,不論是酒店、茶室還是夜總會,所有的房間都有這種令人窒息的味道。久而久之,端午這個習慣於自我幽閉的人,不免產生了這樣一個幻覺:鶴浦人在最近幾十年的時間內,只是樂此不疲地做著同一件事:造房子,裝修房子,拆房子,然後,又是造房子,裝修房子……
端午痛快地洗了個澡,然後接通筆記型電腦,給自己泡了一杯茶。收發郵件,或瀏覽當天的新聞。直到吉士來敲門,叫他去餐廳吃飯。
那兩個女孩子仍在大堂裡忙碌著。她們和幾個男生一起,在佈置第二天會議簽到用的長桌,準備裝有禮品和會議資料的檔案袋,以及,打算掛賓館門外的歡迎橫幅。吉士朝她們招了招手,兩個女孩趕緊放下手裡的事,忙不迭地朝他跑過來。吉士詳細地詢問了會議室的準備情況——話筒、桌籤、水果、茶歇用的咖啡和點心。最後又問,會議的日程表和代表名單有沒有印出來。
「印好了,就在會務組。」其中一個女孩道,「我一會兒就給您送來,老師住哪個房間?」
「句谷營,就在會務組隔壁。」
吉士聽她這麼說,心裡正在犯嘀咕,吉士所說的這個「句谷」,是一種什麼樣子的鳥,忽聽得那女孩「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另一個女孩看上去稍微懂事一點,本來打算忍住笑,可到底也沒忍住,笑聲反而更加不可收拾。兩個人都笑得轉過身去,彎下了腰。
吉士和端午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有些莫名其妙。
兩個人來到了餐廳。吉士隨便點了幾個菜,對端午道:「不要一下吃得太多。呆會兒,我帶你到酒吧街去轉轉,少不得還要喝。」
「可我不太想去。有點累。」
「累了就更要去。」吉士笑道,「你也放鬆一下。這一次,我說了算。反正你不是已經離婚了嗎?」
服務員點完菜剛走,吉士又想起一件什麼事來。
「哎,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兩個小姑娘,幹嗎笑得那麼兇?」
端午略一沉思,就對吉士道:「我也在琢磨這件事。有點怪。這樣,你把房間的鑰匙牌拿來我看看。」
「拿鑰匙牌做什麼?」
「你拿過來,我看一下。」
吉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帶感應鈕的長條形有機玻璃,正反兩面看了看,遞給他。端午見上面赫然寫著「鴝鵒」二字,就笑了起來。
「老兄,你把‘鴝鵒’兩個字讀錯了。不讀句谷。也難怪,鴝鵒這兩個字,倒是不常用。不過,你沒讀過《聊齋志異》嗎?」
「他媽的!原來是這麼回事。那這個鴝鵒,到底是種什麼鳥?」
「嗨!就是八哥。」
吉士也笑了起來,臉上有點不太自在。
「操,這臉可丟大了。就像被她們扒去了褲子一樣。」
花家舍的燈亮了。那片明麗的燈火,飄浮在一個山坳裡,帶著雨後的溼氣,閃爍不定。遠遠看過去,整個村莊宛如一個玲瓏剔透的珠簾寨。燈光襯出了遠處一段山巒深灰色的剪影。在毛毛細雨中,他們已經走到了七孔石橋的正中央。
風在他們眼前橫著吹,驅趕著鳳凰山頂大塊大塊的黑雲。即便在雨後的暗夜中,端午仍能看見湖水搖盪,暗波湧動。清冽的空氣,夾雜著山野裡的松脂香。
「你從來就沒去過那種場合?不會吧?」吉士低聲問他。
「你指的是色情場所?」
「是啊。」
「去過。」端午老老實實地回答。
不過,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他第一次出國,在柏林。一個僑居在慕尼黑的小說家,為他做嚮導,帶他紅燈區去長長見識。他們去得稍微早了一點。在一個陰暗的門洞前,他的那些同行——幾個從國內來的詩人,蔫頭巴腦地坐在門前的臺階上,焦急地等待著妓院開門。不時有德國人從他們身邊經過,不約而同地用迷惑的眼神,打量著這幾個急性子的中國人。他們去得也太早了。
路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地剜著他的心。端午和那個來自慕尼黑的朋友,裝出從那兒路過的樣子,做賊似的逃離了紅燈區。
「這算什麼!到底還是沒有進去,是不是?可話說回來,我對西裝雞沒什麼興趣。」吉士笑道,「正好,我帶你去破了這個戒。你不要有什麼顧慮。就當我是靡菲斯特好了。」
隨後,他引用了歌德在《浮士德》中的那一名言,慫恿他「對人類社會的一切,都要細加參詳」。
他們先是去酒吧街喝酒。威士忌。生啤。然後是調得像止咳糖漿一樣難喝的雞尾酒。正如吉士所預言的那樣,喝著喝著,他的心也開始一點一點地融入了浮靡的夜色,同時暗暗下了一個決心:假如吉士執意要帶他去「那種地方」,倒也不妨去去。
這個酒吧街,與別的地方也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更為精緻、整潔一些罷了。除了小酒店和咖啡館之外,也有出售木雕、版畫、銀器、掛飾的小店鋪。還有幾處水果攤,幾家已經打烊的花店。他們一連換過三家酒吧,端午都嫌吵。
吉士就決定帶他去一個安靜的地方。
剛下過雨,山道上青石板的路面有點溼滑。喝了點酒,他的雙腳彷彿踩在一團鬆軟的棉花上。夜已經很深了,他能聽見山谷中奔騰而下的溪水聲,聽到花蔭間布穀鳥的鳴叫。都有點不太真切。
他們上上下下,走了無數級臺階後,拐入一條幽僻的短巷。巷中的一個不起眼的小木門前,亮著浮暗的燈,照出花針般紛亂的雨絲。門裡有兩個身穿旗袍的女子,躬身而立,朝他們嫣然一笑。
進門後,是一個天井。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太湖石,竅透寒璧,碎影滿地。石山旁有兩口太平缸,一叢燕竹。天井的後面,似乎是一間寬敞的廳堂,被太湖石擋住了,黑黢黢的。這個院子一看就是新修的,可依然透出些許樸拙的古意。
穿過天井,就是一個臨水而建的花廳。池塘不大,卻花木扶疏,石隙生蘭。圍廊數折,疊石夾徑,廊外梅、棠、桃、柳之屬,籠著一片淡淡的雨煙。門前的一副篆書的楹聯,白板黑字。
雨後蘭芽猶帶潤
風前梅朵始敷榮
他們在花廳裡坐定,吃了幾片炸龍蝦,就見一個手拿對講機的女子,款款地走進門來。她的身後,跟著十幾個身穿制服的女孩,在花廳前站成了一排。
端午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陣勢,心臟怦怦狂跳,立刻就有點倒不上氣來。這些女孩,一律綰著高高的髮髻,藏藍色的制服和裙子,黑色的絲襪,脖子上都繫著一條紅白相間的條紋絲巾。乍一看,有點像正在值機的空姐。大面積的美女從天而降,堆花疊錦,反而有點讓人膽寒。
那個手拿對講機的女子,來到端午的跟前,趴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端午立刻就不好意思起來。見他多少有些忸怩作態,那女孩就捂著嘴笑。
她讓他從這些女孩中挑一個。
端午出乖露醜地說了一句:「這,叫我怎麼好意思?」
女孩們就全笑了。
端午膩歪了半天,十分狼狽,只是一個勁兒地嘿嘿地傻笑。連他自己都覺得面目猥瑣,令人生厭。最後,還得吉士出來替他解圍。
吉士老練地站起身來,一聲不響地走到那些女孩跟前,一個一個依次看過去,不時地吸一吸鼻子,似乎在不經意間,就從中拽出兩個女孩來。
其餘的,都鬱郁不歡地散了。
「有點眼暈,是不是?」等到屋裡只剩下他們四個人的時候,吉士對端午道。
「豈止是眼暈!」端午老老實實地承認道,「真有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他們輕聲地聊著什麼,那兩個女孩已經忙著為他們端茶倒酒了。
「你閉關修煉的時間太長了。」吉士頗有些自得,望著他笑,「冷不防睜開眼,外面的世界,早已江山易幟。」
「那倒也不是。談不上閉關。我不過是打了個盹兒。」
「什麼感覺?」
端午想了想,道:「彷彿一個晚上,就要把一生的好運氣都揮霍殆盡。」
「沒那麼嚴重。」
端午見女孩給他的杯中斟滿了酒,端起來就要喝,吉士趕忙攔住了他,「先別顧喝酒,事情還沒算完。這兩個女孩都是新來的,我以前沒碰過。你從中挑一個留下。剩下的一個,我帶走。」
端午飛快地朝面前的那兩個女孩覷了一眼。兩個女孩子都很迷人,一個稍胖,一個略瘦。一個大大方方,落拓不羈,皮膚白得發青,透出一股俊朗;另一個則面帶羞澀,看上去甚至還有幾分幽怨之色。儘管是偷偷的一瞥,端午還是一眼就相中了那個較胖的女孩,可嘴上又不好意思說出口,心頭蕩過一波一波的漣漪,出了一身熱汗。
吉士有點等不及了。
他把菸蒂在香蕉皮上按滅,對端午道:「既然你這麼客氣,那我就先挑了?」
隨後,他一把拽過那個胖女孩,攬著她的腰,去了隔壁的房間。
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中,端午都有點茫然若失。就像二十年前,招隱寺那個陽光熾烈的午後,分釐不爽地回來了。
他怎麼也丟不開剛剛離去的那個女孩。她那充滿暗示、富有挑逗性的眼神,她那豐滿而淫蕩的嘴唇,剎那之間,使得面前的這個姑娘無端地貶值。
他怎麼都提不起精神來。
出於禮貌,他摟了一下那女孩的胳膊。她也顯得有些侷促不安,本能地夾緊了雙腿,柔眉順眼地望著他。
很快,她脫掉了腿上的網狀絲襪,怯生生地提醒端午,讓他去衛生間洗澡。
「傍晚的時候,我剛洗過。」端午說。
「那不一樣。」女孩勉強地笑了笑,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我來幫你洗。」
端午聞到她嘴裡有一股不潔的氣味,有點像雞糞。他心裡藏著的那點嫌惡之感,很快就變成了慶幸。他終於有理由什麼都不做。他什麼都可以容忍,就是不能容忍口臭。
他皺了皺眉,興味索然地對她說:「不用了,我們聊會兒天吧。」
儘管端午刻意與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而且極力顯出莊重而嚴肅的樣子,可他們接下來的談話,既不莊重,也一點都不嚴肅。
端午問她,既然長得這麼漂亮,為何不去找一份正當的職業?女孩笑了笑,低聲反駁說,她並不覺得自己正在從事的職業有什麼不正當的。
端午接著又問她,從事這個職業,除了經濟方面的原因——比如養家餬口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比方說,純粹身體方面的原因?女人是不是也會像男人那樣縱情聲色,喜歡不同型別的男人進入她們的身體?如果是,會不會上癮?換言之,女人的好色,是不是出於某種他還不太瞭解的隱秘天性……
說到不堪的地方,女孩就裝出生氣的樣子,罵他下流。
當然,端午也問了她一些純屬「技術性」的問題。比如——
「什麼叫冰火兩重天?」端午有的是好奇心。
「你是從電影裡看來的吧?」女孩道,「火指的是酒精。冰呢,當然就是冰塊了。都是舌頭上的功夫。唉,老掉牙的玩意,現在早就不時興了!也很少用冰塊。」
「那你們現在用什麼?」
「跳跳糖。」女孩道,「你吃過跳跳糖嗎?」
「沒有啊。」
「那我怎麼跟你說,你也不會明白那種感覺的,不如我們現在就,試試?」
端午猶豫了半天,在最後一刻,還是拒絕了。
她是江西婺源人。說起第一次被人強暴的枝節,聽上去更像是炫耀。她又說,其實她在花家舍,也有「正當的」職業。端午已經沒有了打聽的興致。為了打發剩下的無聊時間,她教端午玩一種搖骰子的遊戲。一開始,端午還裝出很有興趣的樣子,可後來實在是厭煩了,再次向她重申了一遍「錢一分都不會少」,就讓她自行離開了。
他蜷縮在沙發的一角,打起盹兒來。在那兒一直呆到凌晨三點。
4
第二天早晨十點左右,端午在睡夢中被手機鈴聲驚醒了。電話是唐曉渡打來的。此刻,曉渡正在首都機場的t3航站樓,等候過安檢。他先要去義大利的威尼斯參加一個詩歌節,隨後訪問瑞士的巴塞爾大學,最後一站是伊斯坦布林。他是真正意義上的空中飛人。
「你是會議的發起人,臨時溜號,有點不夠意思吧?」端午笑道。他覺得手機的訊號有點不太好,就拉開窗簾,開啟了窗戶。
「這話從何說起啊?」曉渡在電話那頭道,「我出國的計劃去年秋天就定下了。元旦前,吉士來北京出差,我請他在權金城吃火鍋。他說他剛當了社長兼副總編,手裡的錢多得花不了,就和我商量要辦這麼一個會。我是最怕開會了,只答應幫他請人。喂,你現在在哪裡?」
「花家舍。離鶴浦不遠。」
曉渡在電話中輕輕地「噢」了一聲:「這個花家舍,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說不好,我也是第一次來。」
「吉士每次給我打電話,張口閉口不離花家舍。一提到花家舍就興奮,像打了雞血一樣。恐怕是一個溫柔富貴鄉吧?」
「差不多吧。」端午道。
「這正是我擔心的地方。」曉渡的聲音變得有些嚴肅起來,「花了那麼多錢,好不容易張羅起一個會來,你們不妨認真地討論一些問題。不是說不能玩,而是不要玩爆了,弄出一些事端來。你知道我說什麼。現在,屁大的事到了網上,都會鬧得舉國沸騰。再說,吉士剛當了官。唉,現如今,當官也是一項高危的職業啊。凡事還是悠著點好。我剛才給他打過電話,這流氓,手機關機。」
作為中國詩歌界教父級的人物,唐曉渡宅心仁厚,素來以老成持重著名。最後,他再三提醒端午,參加這次會議的詩人中,有幾個人的身份「有點特殊」讓他一定要多留幾個心眼兒。別出事。
天已經放晴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空,浮著一層厚厚的魚鱗雲。正對著七孔石橋的湖對岸,是一條年代久遠的風雨長廊。它順著山脊,蜿蜒而上,一直通到山頂的寶塔。看上去,像是一條被陽光曬得乾癟的蜈蚣。花家舍被這條長廊分成了東西兩個部分。左側是鱗次櫛比的茶褐色街區。黑色的碎瓦屋頂。黑色的山牆和飛簷。頹舊的院落。或長或短的巷子。亭亭如蓋的槐樹或樟樹的樹冠,給這條老街平添了些許活力。
而在長廊的右側,則一律是新修的別墅區。白色的牆面。紅色的屋頂。屋頂上架著太陽能電池板和衛星電視接收器。奇怪的是,每棟別墅的屋脊上都裝有鍍銅的避雷針,像一串串冰糖葫蘆。別墅之間,還可以看到幾塊天藍色的露天游泳池和網球場。
端午吃了一個蘋果,坐在寫字檯前,開始閱讀郵箱中的信件,瀏覽新浪網的新聞。很久沒有看到過這麼好的陽光了。窗外的柳枝在風中擺動,湖水層層疊疊地湧向岸邊,濺起一堆碎浪。闃寂中,有一種春天裡特有的憂鬱和倦怠。
綠珠發來了她新寫的一首長詩。其餘的,都是垃圾郵件:妙男養生;歐洲深度遊;販售香菸;提供各類機打「髮漂」。諸如此類。讓端午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幾乎所有向他兜售發票的人,都把「票」寫成了「漂」。似乎任意加上一個偏旁部首,就可以使令人生畏的法律,變成一紙空文。
綠珠的長詩足有三百多行,題目很嚇人,叫做《這是我的中國嗎?》。有點刻意模仿金斯伯格的《嚎叫》。
他起身去了洗手間。刷牙的時候,他聽到筆記型電腦裡傳來了一連串鐵屑震動般悅耳的聲音,有點像蟋蟀的鳴叫。它重複了三次。
端午當然知道這種聲音意味著什麼。
家玉在呼喚他。
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嘴裡咬著牙刷,奔到客廳的電腦前,看見電腦桌面右下方的企鵝圖示,正在持續地閃爍。
秀蓉:在嗎?
秀蓉:你在嗎?
秀蓉:在幹嗎呢你?
看著qq介面上的文字,看見「秀蓉」這個名字,他的眼睛很快就溼潤了。端午趕緊在鍵盤上手忙腳亂地敲出一串漢語拼音。在。潮水般的激流,一波一波衝擊著他的胸脯,堆積在他的喉頭。
端午:在。
端午:你在哪兒?
秀蓉:旅行中。
端午:是蜜月旅行嗎?
秀蓉:就算是吧。
端午:還愉快嗎?你怎麼樣?
秀蓉:活著呢。
端午:這話可有點老套。
秀蓉:活著,就是還未死去。你小說的開頭想出來了嗎?
端午:一連寫了六個開頭,都覺得不對勁。
秀蓉:你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端午閉上眼睛,把記憶中所有重要的時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有些遲疑地在鍵盤上敲出一行字來:很平常啊!
端午:4月1號,很平常啊!
秀蓉:忘了就算了吧。
端午:要不,你提醒一下?
秀蓉:我們第二次見面的日子。我沒想到還會見到你。在華聯百貨的二樓。
端午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張多少有點模糊的臉來,帶著驚懼、疑惑和憂鬱。那是二十歲時的家玉。在一面鏡子裡。
秀蓉:想起來了嗎?
端午:你怎麼會記得這麼牢?
秀蓉:因為恰好是愚人節。
秀蓉:另外,藏曆的4月1號,是薩嘎達娃節開始的第一天。
秀蓉:唉!
端午:嘆什麼氣啊?
秀蓉:現在想想,我們的重逢,更像是一個愚人節開的玩笑!
端午:我知道你現在在哪兒了!莫非你在西藏?
秀蓉: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了?
端午:你真的在西藏嗎?
秀蓉:就算是吧。
端午:四月初的西藏還很冷吧?
秀蓉:草原上的雪,應該已經化了。
在端午的記憶中,家玉似乎一直都在渴望著抵達西藏。他們結婚之後她就去過三次,奇怪的是每一次都功敗垂成。
第一次是和她在上海政法學院教書的表姐一起,走的是青藏線。她們在格爾木耽擱了一個星期之後,好不容易搭上了一輛軍車。這輛運送大米和麵粉的大卡車,在八月中旬的炎炎烈日中行駛了一天一夜,最後壞在了唐古拉山的雪峰下。從理論上說,那裡已經屬於西藏的地界了。表姐因為高原反應而吐得面無人色,央求她原路返回。家玉匆忙中攔下一輛運馬的車,心有不甘地返回西寧。
第二次去西藏,是她剛買車那會兒。她在「綠野仙蹤」網站上結識了三個網友,都是男的,組成了一個自駕旅行團。這一次,他們改走川藏公路。出發後的第六天,他們在一個名叫「蓮禺」的地方,遇上了大面積的塌方。他們在附近的一個喇嘛廟裡住了三四天,她從一個喇嘛手裡帶回了那隻虎皮鸚鵡。
最接近抵達拉薩的一次,是在一年前。在家玉的慫恿之下,律師事務所的同事組織了一次「納木錯」朝聖之旅。由於興奮過度,在臨出發的前一天,家玉因患急性胰臟炎而住院。只能通過徐景陽發回的照片,在網路上追蹤著同事們在納木錯的行程。
端午:我有一個藏族朋友,名叫嘉倉平措,在西藏電視臺工作。如有緩急,可以找他幫忙。平措的電話是1391081517。
秀蓉:我想恐怕用不著。
秀蓉:問你一個問題。你相信有「命」這回事嗎?
端午:說不好。你總愛胡思亂想。
秀蓉:若若怎麼樣?
端午:還好。
秀蓉:還好是什麼意思?
端午:沒什麼事,就是看上去有點憂鬱。
秀蓉:現在想想,還真是有點後悔。
端午:後悔什麼?
秀蓉:我們當初根本就不該要孩子。有點太奢侈了。
秀蓉:你到花家舍開會,誰來照顧若若?
端午:我把媽媽和小魏她們接來了。奇怪,你怎麼知道我在花家舍?
秀蓉:鶴浦新聞網上發了訊息。那個人,也在吧?
端午:誰?
秀蓉:別裝糊塗!
端午:你是說綠珠嗎?她在雲南。
端午:你在嗎?
端午:你還在嗎?
端午:隨時保持聯絡。
秀蓉:明天上午十點,如果你有空我們接著聊。
秀蓉:拜拜。
端午:拜拜。
端午泡了一杯lipton紅茶,將他和家玉的聊天記錄從頭至尾看了兩遍。他還是無法確定她現在的狀況。她的那些話,充滿暗示性,卻又像夢一般不可琢磨。甚至就連她現在的行蹤,也還大有疑問。當端午問她是不是身處西藏時,她的回答是:「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聰明了?」揶揄的氣味十分明顯。
他心裡忽然有了一個無法說明緣由的預感。說不定,此刻,家玉就在花家舍!很有可能和他同住在這棟灰藍色的小樓裡。當然,這不過是他的胡思亂想而已,像春天的豔陽一般詭譎多變。
陽光已經斂去了它的笑容。天空陡然變得沉黑沉黑的。湖邊的柳絲被東風拉直,虯龍般的閃電躍出花家舍上空的雨雲,在灰濛濛的湖面上亮出了它的利爪。「轟隆隆」的雷聲跟著滾過來。他看見七孔石橋上有人在飛跑。下雨了。湖面上漾出了一片浮萍般的碎花。沙沙的雨聲,在窗下的劍麻叢中響成了一片。
十二點半,他下樓去餐廳吃飯。
大堂裡,剛剛抵達的三位詩人,渾身上下被雨水淋得透溼。他們正在櫃檯前辦理入住手續。端午認識其中的兩位。為了避免寒暄,他裝出沒有認出他們的樣子,遠遠地從他們身後一走而過。
5
晚上有一個小型的宴會。三十多位詩人、編輯和記者,在二樓的大包廂裡擠滿了三桌。花家舍的掌門人張有德沒有出席宴會。但他派來了能說會道的助手。她的美貌,由於嘴角的一顆不大不小的痦子,而打了一點折扣。代表接待方致歡迎辭的,是花家舍新區管委會的主任,也姓張。他一開始就介紹了自己的專業背景:大學學的是英文,碩士階段讀的是比較文學。因此,他在致辭中,夾雜著一些諸如actually,anyway這樣的英文單詞,還是說得過去的,並不讓人反感。但他卻刻意隱瞞了自己作為張有德堂弟的事實。他的致辭簡短而得體,即便是客套和廢話,也使用了考究的排比句式,彷彿大有深意存焉。
端午被吉士強拉到主桌就坐。而他本人,則謙恭地藏身於包房內的一個角落裡。只有在敬酒的時候,才會在各桌之間來回穿梭。
端午的左手,坐著詩人康琳。他是端午在上海讀書時的校友。因取了一個女人的名字,當年他在上海時最大的煩惱,就是很多男性崇拜者鍥而不捨地給他寫情書。最近十多年來,端午還是第一次跟他見面。他娶了一位法國籍的妻子,並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住過一年。他告訴端午,在布市的一年中,他從未停止過向每一位阿根廷人打聽博爾赫斯的故居。所有的人都語焉不詳。這讓他既傷感,又憤懣。可就在他離開布宜諾斯艾利斯返回巴黎的途中,旅行社替他開車的司機才悲哀地告訴他,其實他所住的那家旅館,就在「那個瞎子」的隔壁。
坐在端午右邊的是詩人紀釗,也算是老朋友了。可端午一直找不到機會與他說話。此刻,他正在與鄰座的一位池姓美女詩人,談論著不久前的「阿格拉之旅」。他是如何夜宿「西克里鬼城」;從孟加拉灣長途奔襲而來的斯里蘭卡虎蚊,是如何讓他發起了高燒;一天夜裡,一隻孔雀如何通過敞開的窗戶,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他床前,並試圖與他交談;與他同行的另一位中國詩人,又是如何被泰姬陵的美所驚得涕淚交流……
如今,詩人們在不大的地球上飛來飛去,似乎熱衷於通過談論一些犄角旮旯裡的事來聳人聽聞。這是一種新的時尚。也許只有人跡罕至的異域風情,才能激發他們高貴的想象力吧。那些剛剛邁出國門的人,傻乎乎地動輒談論美國和歐洲,差不多已經成了一件丟臉的事。
徐吉士顯得一臉疲憊,可還是舉著酒杯,陪著痦子美女,挨個敬酒。同時,他也在物色飯後一起去酒吧聊天的人選。當他來到端午身邊的時候,把嘴附在他的耳穴邊,低聲囑咐了幾句。人聲嘈雜,端午幾乎沒聽清楚他說什麼。當然,也不需要聽清楚。
飯後,他們再次前往湖對岸的酒吧街。
同行的四位端午都有些陌生。由於大堂的櫃檯不能提供足夠的雨傘,端午只得與吉士合撐一頂。兩人談起昨晚的事,吉士仍在不停地抱怨。昨晚他帶走的那個胖胖的「偽空姐」,其實也不怎麼樣。嘴唇上滿是堅硬的暴皮,弄得他很不舒服。
湖中的長堤上亮起了燈。迷濛的燈光在細雨中顯得落寞。吉士說,他本來也叫了康琳,可他推脫說,他現在的心情已不適合任何形式的享樂。語調中頗有厭世之感。端午想起了家玉,只是不知道她所呆的地方,現在是不是也同樣下著雨。
他們繞過七孔橋邊空無一人的停車場,穿過幾條光影浮薄的街巷,來到了一個爬滿綠藤的正方形建築門前。據吉士說,這是花家舍最有情調的酒吧。門外有一個供客人喝啤酒的鋼架涼棚,因為下雨,沒有一個人。白色的桌椅疊在了一起。
這是一座靜吧。人不多。侍者刻意壓低了嗓門與他們說話。橢圓形吧檯邊的高腳凳上,坐著幾對喁喁私語的男女。吧檯對面,是一個巨大的水車,它並不轉動,可潺潺的流水依然拂動著水池裡的幾朵塑膠睡蓮。他們由一條鐵架樓梯上到二樓,在被黑色的漆屏隔開的一條長桌前,落了座。
吉士給每個人都點了一盎司威士忌,算是起個興。隨後,他又向朋友們推薦了這裡的比利時啤酒。端午注意到,離他們不遠的一個角落裡,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坐在陰影中。她的脖子上搭著一條淺藍色紗巾,精緻的側臉被桌上的小檯燈照亮了,似乎面有愁容。筆記型電腦開著。敲擊鍵盤的聲音和屋外颯颯的雨聲難以區分。
乍一看,這人還真有點像綠珠。
晚宴的時候,綠珠給他發來兩條簡訊,他還沒有顧得上回。現在,她已經從上海回到了鶴浦。端午想給她直接打個電話,可手機的熒屏閃了一下,提醒他電已耗盡。
坐在端午對面的兩個人,正在小聲地談論著什麼。其中的一位,是來自首都師範大學的教授,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另一位是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所的研究員,從事詩歌評論僅僅是他的業餘愛好。他的年齡看上去略大一些。儘管端午暫時還不清楚他們在談什麼,可他知道兩人的意見並不一致。
另外兩個詩人遠遠地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雖說不是刻意的,卻與另外四個人隔開了相當的距離。他們似乎正在討論一位朋友的詩作。一個留著絡腮鬍子,臉顯得有點髒;另一個則面龐白淨,腦後梳著一個時髦的馬尾辮。
「你有沒有注意到牆角里的那個女孩?」吉士一動不動地盯著她,斜著眼睛對端午道。
「小聲點。」端午趕緊提醒他。
「這麼好看的女孩子,如今已經難得一見。」吉士道,「你難道沒發現,如今的女孩,一個比一個難看了嗎?」
「又是陳詞濫調。坦率地說,我倒沒覺得。」端午輕聲道。
「這個女孩讓我想起了韋莊的一句詩。」
「不會是‘綠窗人似花’吧?」端午想了想,笑道。
「此時心轉迷。」
他嘿嘿地笑著,聲音有點淫穢。端午正想說什麼,忽見對面的那位教授,猛然激動起來,突兀地冒出了一連串極其深奧的句子:
「網球鞋的鞋帶究竟是從上面系,還是從下面系,本身並不能構成一個問題。或者說,並不是一個簡單意義上的詢問。asking。阿爾邦奇的回答,讓他的妻子陷入到了語言的泥淖之中。我們需要考慮的是,這個非同一般的詢問,在何種意義上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構成了對日常語彙的分叉或偏離。也就是說,實指功能與修辭功能是如何地不成比例。是語法的修辭化呢?還是修辭的語法化?ok?」
教授極力試圖控制自己的音量,可樓上為數不多的幾個客人還是紛紛轉過身來打量他。端午把教授剛才的那番話琢磨了好幾遍,最終也沒搞懂他在說什麼。他不知道「阿爾邦奇」是誰,為什麼要系網球鞋,更別提他的妻子了。不過,這也從一個側面提醒他,大學裡的所謂學問,已經發展到了何等精深的程度。
坐在長桌另一端的兩位年輕詩人,也談興正濃,狀態頗顯親密。教授的那番話不過使他們的交談中斷了半分鐘而已。隨後,兩人又開始交頭接耳。他們頻頻提到潘金蓮、西門慶或武松。起先,端午還以為他們是在討論《水滸傳》。可後來,絡腮鬍子又兩次提到了西門慶的女婿陳敬濟,端午又覺得,他們正在談論的,似乎是《金瓶梅》。
其實,兩者都不是。
因為,端午聽見那個腦袋後面扎著馬尾辮的詩人,忽然就唸出下面這段詩來:
他要跑到一個小矮人那裡去
帶去一個訊息。凡是延緩了他的腳步的人
都在他的腦海裡得到了不好的下場
他跑得那麼快。像一隻很輕的箭桿
……
馬尾辮的記憶力十分驚人。他能夠隨口背誦詩人的原作,讓端午頗為嫉妒。他有意加入兩人的談話,便端著啤酒杯,朝那邊挪了挪,與兩個人都碰了杯。兩個年輕人也還友善,他們親切地稱他為「端午老師」。絡腮鬍子更是自謙地表示,他們都是「讀著端午老師的詩長大的」。這樣的恭維,雖說有點太過陳腐老舊,可端午聽了,也沒有理由不高興。
端午問他們正在聊什麼,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笑。馬尾辮道:「嗨,瞎侃唄。」
他們之間已經熱絡的談話一旦恢復,似乎也不在乎把「端午老師」拋在一邊。端午坐在那裡根本插不上話,立刻離開又顯得很不禮貌,只得尷尬地轉過身來,再次把目光投向桌子的另一端。
兩位學者之間的談話,已經從高深莫測的修辭學,轉向一般社會評論。兩個人都對中國社會的現狀和未來感到憂心忡忡。其間,徐吉士不無諂媚地插話說:「杞憂,正是中國傳統知識分子身上最優秀的品質。」聽上去,有點不知所云。
教授喜歡掉書袋。學院的嚴格訓練,使得任何荒謬的見解都披上了合理的外衣,卻沒有對他言談的邏輯性給予切實的幫助。他的話在不同的概念和事實之間跳來跳去。他剛剛提到王安石變法,卻一下子就跳到了天津條約的簽訂。隨後,由《萬國公法》的翻譯問題,通過「順便說一句」這個恰當的黏合劑,自然地過渡到了對法、美於1946年簽訂的某個協議的闡釋上。
「順便說一句,正是這個協定的簽署,導致了日後的‘新浪潮’運動的出現……」
研究員剛要反駁,教授機敏地阻止了他的蠢動:「我的話還沒說完!」
隨後是gitt;哥本哈根協定;阿多諾臨終前的那本《殘生省思》,英文是thereflectionsofthedamagedlife。接下來,是所謂的西西里化和去文化化;葛蘭西;鮑德里亞和馮桂芬;aura究竟應翻譯成「氛圍」還是「輝光」。教授的結論是:
中國社會未來最大的危險性恰恰來自於買辦資本,以及正在悄然成型的買辦階層。他們與帝國主義主子沆瀣一氣,迫使中國的腐敗官員,為了一點殘菜盛羹,加緊榨取國內百姓的血汗……
問題在於,端午並不知道教授是如何從前面那些繁複而雜亂的鋪陳中,推匯出這一結論的。為了支援自己的觀點,教授還引用了一句甘地的名言。可惜,他那具有濃郁河南地方特色的英文有點含混不清。
另外,端午的注意力,再次被兩位年輕詩人的談論吸引住了。
她累了,停止。
汗水流過,落了灰,而變得
粗糙的乳頭,淋溼她的雙腿,但甚至
連她最隱秘的開口處也因為有風在吹拂
而有難言的興奮
……
詩中的那個「她」,指的也許就是潘金蓮。端午緊張地朝那個坐在角落裡的女孩看了一眼,所幸,她的耳朵裡已經嵌入了白色的耳塞。白皙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地敲擊著,為了驅散越來越濃的煙味,她開了窗。她的頭髮微微翕動,因為視窗有輕風在吹拂。
吉士在煩躁地看錶。他走到那個馬尾辮青年的身邊,手搭在他肩上,與他耳語一番。馬尾辮仰起臉來,笑了笑,說:「那不著急!」
研究員顯然不同意教授的觀點。
「社會已經失控了。」他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從桌上的玻璃盅中抓出幾粒花生米,放在手裡搓了搓,吹掉了浮皮,放在嘴裡咀嚼著,接著又道,「這種失控,當然不是說,權力對社會運轉失去了有效的管制或約束。我的意思是,這種失控,恰恰是悄然發生於每一個社會成員的內心。他們——也許我應該說我們——我們已不再相信任何確定無疑的東西,不再認同任何價值。彷彿正在這個社會上發生的一切,都與我們無關。每一個人都不能連續思考五分鐘以上,都看不到五百米之外的世界。社會機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壞死。
「左派批判資本主義,攻擊美國;而自由主義者則把矛頭指向體制和權力。在這樣一種從未有過的兩種思想的激烈交鋒中,雙方都忘記了這樣一個事實:資本、權力,不論是國內的還是國外的,不論是中石油,還是世界銀行,生來就彼此抱有好感。它們之間有一種,怎麼說呢?天然的親和力。甚至都用不著互相試探,一來二去,早就如膠似漆了。在國內,你如果在48元的價位上購買了中石油的股票,只能怪自己的祖宗沒有積德。幾年下來,股價已經跌到了可憐的12塊錢。可中石油在美國僅僅融資29億美元,給予境外投資者四年的分紅累計,竟然超過了119億美元。很多人還抱有天真地詢問,中國什麼時候進行政治體制改革,我要說的是,這種改革,並非沒有開始。依照我的觀察,它已經在內部悄悄地完成了。它已經是銅牆鐵壁。事實上,任何人都已經奈何它不得。
「而保護這一壁壘的,不是防彈鋼板,甚至也不僅僅是既得利益者的合謀和沆瀣一氣,而是讓人心驚膽戰的風險成本。為了避免難以承受的風險,維持現狀就成了最好的選擇。在今天,越來越多的人傾向於維持現狀。而維持現狀的後果,同時又在堆積和醞釀更高層級的風險,如此迴圈下去而已。就是這樣。難道不是嗎?只有在將來的某一個時刻,當這個社會被迫進行重建的時候,你才會發現,這些年,我們付出的代價到底有多大。這個代價還不僅僅是環境和資源,也許還有整整幾代人。當然,gdp還不錯。據說馬上就要超過日本了,是嗎?」
教授笑了笑,插話道:
「不是馬上,而是已經。有時候,我們很世故,有時候似乎又幼稚得可笑。一頭獅子,如果說自己長得有多肥,炫耀炫耀,那倒也不妨事的;如果是羊或豬一類的動物,整天吹噓自己長得有多胖,前景反而有點不太妙。」
隨後他又補充說,「這句話是魯迅先生說的。」
研究員沒有再接著說下去。他的思路似乎也被正在朗誦的詩歌片斷打亂了。
髮髻披散開一個垂到腰間的漩渦
和一份末日的倦怠
臉孔像睡蓮,一朵團圓了
晴空裡到處釋放的靜電的花
我這活膩了的身體
還在冒泡泡,一隻比
一隻大,一次比一次圓
研究員把目光轉向端午,問道:「詩人有何高見?你怎麼看?」
「我是個鄉下人。沒什麼可說的。」端午笑道,「電視、聚會、報告廳、網際網路、收音機以及所有的人,都在一刻不停地說話,卻並不在乎別人怎麼說。結論是早就預備好了的。每個人都從自身的處境說話。悲劇恰恰在於,這些廢話並非全無道理。正因為聲音到處氾濫,所以,你的話還沒出口,就已經成了令人作嘔的故作姿態或者陳詞濫調……」
「我同意。」研究員道,「這個社會,實際上正處在一種真正意義上的無言狀態。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種無言狀態的表現形式,並不是沉默,反而恰恰是說話。」
端午覺得研究員多少有點誤解了自己的意思,正想聲辯幾句,就看見吉士已經哈欠連天地站了起來,從椅背上取下夾克。
他們已經打算離開了。
端午沒有與他們一起去夜總會。
吉士暗示他,他們將要去的那個地方,有點特別,和昨晚大不一樣。女孩們都穿著紅衛兵的服裝。他許諾說,在靈魂出竅的瘋狂中,還有濃郁的懷舊情調。不過,吉士見端午主意已定,也沒有怎麼去勉強他。倒是教授輕佻地衝他眨了眨眼睛,說了一句老套的俏皮話:
「形固可如枯槁,心豈能為死灰乎?」
他們就在酒吧門外的濛濛細雨中分了手。
6
上午九點開始的開幕式很簡短,不到十點就結束了。據說是與時俱進,與國際接軌。接下來,照例是代表們與當地領導合影留念。端午隨著人群來到了賓館門前,差不多已經到了他與家玉約定的聊天時間。
天雖然已經晴了,可空中依然飄灑著細碎的雨絲。端午利用照相前互相謙讓位序的間歇,悄悄地離開了那裡,打算溜回自己的房間。他穿過大堂,走到樓梯口,一位長髮披肩的旅德詩人攔住了他的去路。那人微笑著給了他一個西方式的擁抱,然後遞給他一份不知什麼人起草的共同宣言,讓他簽字。端午已經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只記得他姓林。那年在斯德哥爾摩,他們在森林邊的一個餐館裡,品嚐北歐風味的豬蹄時,兩人匆匆見過一面。端午有些厭惡他的做派與為人。
「老高問你好。」他笑著對端午道。
「誰是老高?」
「連老高都不記得了嗎?七八年前,我們在斯德哥爾摩……」
端午很不耐煩地從他手裡接過那份宣言,也沒顧上細看,就心煩意亂地還給了他:「對不起,我不能籤。」
旅德詩人並不生氣。他優雅地抱著雙臂,笑起來的時候,甚至還帶著一點孩子氣:「為什麼?我能將它理解為膽怯和軟弱嗎?」
「怎麼理解,那是你的事。」端午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
家玉已經線上上了。
她給端午寫了一大段留言,來講述昨天晚上做過的奇怪的夢。
她夢見自己出生在江南的一個沒落的高門望族,深宅大院,傭僕成群。父親的突然出走,使得家裡亂了套。時間似乎也是春末,下著雨。院中的酴醾花已經開敗了。沒有父親,她根本活不下去。一直在下雨。她每天所做的事,就是透過溼漉漉的天井,眺望門前無邊無際的油菜花地和麥田,盼望著看到父親從雨中出現,回到家裡,回到她的身邊。直到不久之後,一個年輕的革命黨人來到了村中,白衣白馬,馬脖子上的銅鈴叮噹作響。他的身影倒映在門前的池塘中……
端午:你馬上就和那個革命黨人談起了戀愛,對不對?
秀蓉:終於回來了。你不用開會嗎?
端午:我溜了號。能不能再說說你的那個夢?
秀蓉:幹嗎呀?
端午:或許對我正在寫的小說有幫助。
秀蓉:早忘了。還有別的夢,你要不要聽?這些天,我除了做夢,基本上沒幹別的事。多數是噩夢。
端午:你現在到底在哪兒?
秀蓉:你不是說我在西藏嗎?你真的那麼關心我在哪裡嗎?
端午:你就不能嚴肅點嗎?
秀蓉:好吧。告訴你,我現在就站在你身後。聽我說,你現在就閉上眼睛,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一定要慢。在心裡默默地數十下,你就會看到——
端午明知道她又在作怪,但還是按照她的指令閉上了眼睛,慢慢地轉過身去。他在心裡默唸著阿拉伯數字,不是十下,而是三十下。
果然,他聽見有人在敲門。
端午從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臉,面無人色。他衝到門邊,猛地一下拉開房門,看見一個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服務員,推著車,正衝他微笑。
「您說什麼?」他問道。
服務員笑了起來,露出了一排黃黃的四環素牙,把剛才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請問,現在方便打掃房間嗎?」
端午趕緊說了聲「不用」,就把房門關上了。
電腦中qq介面上出現了妻子剛發給他的貼圖:李宇春的臉,一刻不停地發生變化,一刻不停地扭曲、變形,最後,終於變成了姚明。
看著那張貼圖,為了緩解剛才的緊張,端午有點誇張地開懷大笑。
秀蓉:怎麼樣?好玩吧?
秀蓉:跟你說正經的。
端午:說。
秀蓉:不說也罷。挺沒勁的。
端午:說吧。反正沒事。
秀蓉:二十年前,在招隱寺的池塘邊的那個小屋裡,我發著高燒。你後來不辭而別。呸,你這個狼心狗肺的!臨走前,還拿走了我褲子口袋裡所有的錢。你還記不記得?
端午:當然。
秀蓉:現在可以告訴我原因了吧。
端午:車票是預先買好的。
秀蓉:這個我早就知道了。我想了解的是,你當時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自打你見到我的第一眼起,直到你上了火車,整個過程,怎麼回事,原原本本,告訴我。
端午:現在再說這些,你認為還有意義嗎?
秀蓉:有意義。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秀蓉:怎麼不說話?
秀蓉:幹嗎呢你?
秀蓉:是不是有女詩人來拜訪?
端午:吉士剛剛打來了電話,問我為什麼逃會。我還是今天會議的講評人。不管它了。
端午:怎麼說呢?我做夢都沒想到會再次回到鶴浦。1989年,命運拐了一個大彎。這是實話。
端午:火車開往上海。窗外的月亮,浮雲飛動。我一直覺得車是倒著開,馳往招隱寺的荷塘。
端午:我希望去北京,或者留在上海工作。沒想到會回到鶴浦。你明白了嗎?
秀蓉:不明白。
端午:可後來,我居然放棄了上海教育出版社這樣待遇優厚的單位,去考博,將自己交給不確定的命運。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秀蓉:不知道。
端午:唉,你是在裝糊塗啊。事實上,考博失敗後,我還是有機會留在上海,比如說寶山鋼鐵公司,比如說上海博物館。我卻莫名其妙地與導師決裂。不是與他過不去,而是與自己過不去。現在我才想明白,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暗中作祟。可當時,我並不知道為什麼要那樣做。甚至,當我提著行李到距鶴浦十多公里外的礦山機械廠報到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端午:直到有一天,我在華聯超市門口遇見你。那一天是愚人節,沒錯。但命運沒有開玩笑。它在向我呈現一個秘密。
秀蓉:幹嗎說得那麼可怕啊?
端午:因為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兩年中的一連串荒唐的舉動,到底是為了什麼。當時,我的心頭只有憎惡。不是憎恨你,而是憎惡我自己。
秀蓉:就算是恨我,也沒關係。
端午:在上海時,我曾嘗試著給你寫過一封信,但它被退回來了。我在學校的辦公樓排了兩個小時的長隊,就是為了打通吉士的長途電話,想知道一點你的訊息。
端午:我還去了一趟華東政法學院。你信不信?我想去那兒找你那根本就不知道名字的表姐。我在蘇州河邊的大門口轉了半天,最終沒敢進去。
秀蓉:看不出,你還是蠻會煽情的。
秀蓉:那天晚上,我半夜裡醒過來一次,見你不在,我還以為你是幫我買藥去了。
端午:我們換個話題吧。
秀蓉:不能再跟你聊下去了。我要下線了。
端午:最後一個問題。
秀蓉:你快說。
端午:我們還能見面嗎?
秀蓉:那要看他是否允許。
端午:你是說,你丈夫?
秀蓉:不是。
秀蓉:是上帝。
端午:不懂你在說什麼。
秀蓉:你會懂的。我下了。
端午:再見
秀蓉:再見
7
下午,會議安排去花家舍的老街參觀。
女導遊嘴裡嚼著口香糖,斜跨著一隻電聲喇叭,手裡搖著一面三角小旗,給每位代表發了一頂太陽帽。紅色的。帽舌上面繡有金黃色的盤龍圖案。
起風了。天色昏黃,像熟透了的杏子,又有點像黃疸病人的臉。七孔石橋的橋面上鋪上了一層沙土,厚得足以留下行人的鞋印。空氣中有嗆人的浮土和沙粒。他們一行人穿過停車場,沿著陡峭的山壁向東走。最後,在風雨長廊的入口處,匯入了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踏青者的人群。
長廊一看就是新修的。大紅的水泥廊柱。深綠的水泥欄杆。它沿著山道,曲曲折折蜿蜒向上。黑色的雨燕,三三兩兩在廊下斜穿而過,似乎正在尋找築窩的理想位置。前行百十步,有一個供遊人嬉戲的涼亭,雕樑畫棟,極盡誇飾。穹頂上畫有芭蕉、叢竹和散發著嫋嫋煙霧的香爐,一副寶鼎茶閒、靜日生香的情調。不過畫工粗率,一無足觀。更為奇怪的,是那些用細線勾勒的女體,蜂腰肥臀,一律取跪姿奉茶的圖式。男人則靜臥足榻,手執蒲扇;肚皮外露,體態慵懶。端午總覺得有點像傣族的風情畫,又像日本的浮世繪,看上去有點不倫不類。
導遊介紹說,鳳凰山上的這座長廊,最早是由一個名叫王觀澄的人,於同治十一年(端午很快就將這個年份換算成了1885年)修建的。王觀澄是為了追隨一位隱者的遺蹟,從江西的吉安一路尋訪,來到了花家舍。當被問到這個一心訪仙問道的王觀澄,是怎麼成為了聲名顯赫的匪首時,導遊說,這個,她就不知道了。
「那位隱者是誰?」詩人紀釗忍不住問道。
「他叫焦先。是花家舍最早的居民之一。」導遊笑道,「他的骨殖,就埋在你們住的賓館地下。說不定,就在哪一位的床底下。」
聽她這麼說,住在一樓的康琳就接話道:「怪不得!我昨天一個晚上都在做噩夢。」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半山腰。由一條懸浮於深澗溪流之上的小板橋進入了村莊。
這個村莊,建在山坳裡的一片緩坡上,村子裡庭院寂寂。家家戶戶的房舍式樣都是一樣的:灰泥斑駁的山牆,灰黑色的魚鱗狀碎瓦露出屋簷外煤黑的椽頭,小巧玲瓏的庭院,被繩子磨出深槽的水井。東一處、西一處的油菜花,長勢不良。青草池塘早已見底,浮著一層厚厚的綠苔。透過樹籬和漏窗,可以看見摩肩接踵的遊人在院中出沒。或者在井欄邊打撲克,或者舉著照相機東遊西蕩。
遺憾的是,村中幾乎見不到一個居民。
導遊介紹說,村子裡絕大部分的本地人,早在兩年前,就被遷到了十公里之外的竇莊。當然,他們是「自願的」。
繞過一個倒塌的碾坊,一座殘破的古廟,端午很快就看見一座巍峨的高大建築,出現在不遠處的桃花林中。這幢樓宇的式樣別有風致。重重疊疊的馬頭牆,顯得高大凌厲,完全遮住了屋脊和灰瓦。一帶粉白的護牆,探出了香樟和銀杏的枝幹。如意門樓的東西兩側,各有一棵支著鐵架的蜀府海棠。
這大概就是導遊一路上津津樂道的王觀澄的故居了。
花家舍方面特意為詩人們準備了一場演出。在一個牆身歪斜的舊祠堂裡。
那裡光線很暗。從樓廊上端的天窗裡,斜斜地射進來一束光柱。正在佈置舞臺的演員們,從大幕背後「咚咚」地跑過,揚起一片塵埃。吉士說,這座祠堂,是王觀澄召集手下的匪首們議事的地方,同時也是存放槍械和戰利品的倉庫。到了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它一度成了「花家舍人民公社」的食堂。
端午果然在戲臺邊的牆角里,看到了一個臥虎般的大灶臺。鍋蓋上,瓢、勺、缽、碗,一應俱全。灶臺上方的牆上,有一扇鏤空的窗戶,透出屋外竹園的濃蔭。牆面上的宣傳畫早已黯然褪色,模糊一片,倒是像「小靳莊」、「狼窩掌」、「交城出了個華政委」一類的字樣,也還歷歷可辨。
就在靜靜等候演出開始的間歇,人群中出現了一陣騷動。端午轉過身去,看見一個名叫于德海的矮個子,正追著旅德詩人老林滿屋子亂跑。
「老林讓你簽字了嗎?」吉士一臉壞笑地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