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呼嘯山莊”。中午喝了太多的酒,端午和吉士在江邊的池塘旁釣魚。端午舒服地躺在木椅上,喝著小顧剛剛送來的一壺“金駿眉”,聽吉士說著他的風流韻事。那些事總是大同小異。
吉士與剛剛結識的一位稅務局的女孩去賓館開房。他們急得甚至等不及上電梯。在四樓的樓梯口,吉士看見一對男女從電梯裡出來。男的少說也有六十多歲,腦門禿得發亮,可兩邊的鬢角卻還是烏黑的頭髮,就像是一頭長著犄角的衰老的公牛。那老流氓明顯是喝醉了酒。攙扶著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胳膊上掛著一隻坤包。
老頭一齣電梯就把那女的抱住了,粗魯去吻她的嘴。稅務局的女孩咯咯地笑了起來,低聲對吉士道:“看來還有比你更著急的人!”
每個故事都會有一個高潮,吉士的故事當然也不例外。他在賓館偶爾撞上的這段插曲,其實也藏著一個秘密的懸念。它的被破解,甚至足以挽救故事本身的枯燥乏味。
“我怎麼覺得,那個女的,怎麼看,都像是,嫂子?”吉士轉過身來,嚴肅地望著他。薄薄的茶色墨鏡後面一道微微的白光閃過。
吉士平常最愛說笑,可至少他還知道輕重。假如不是十拿九穩,他不會這般的莽撞和唐突。
只要端午敢問,他沒什麼不敢說的。
端午輕輕地“嗯”了一聲。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水面上漂浮的雞毛管急速下沉,手中的釣線硬了起來,釣竿隨之繃成了一張弓。吉士跳過來幫忙。足足花了半個多小時,他們才把那條七八斤重的大草魚拽上岸來。
以後他們見面,吉士再也沒有提起這個話茬。只是,他對家玉的態度略微起了一點變化。言談之間,多了一點過分的客套和羞澀。
這都是幾年前的事了。
可這一回,情形有點不太一樣。
早上九點鐘,他在衛生間刷牙。家玉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她去樓下的美髮店找瞎子按摩去了,忘了帶手機。那個瞎子,端午曾見過一回,很年輕。他無端地認為那小夥子不是真瞎。
端午嘴裡咬著牙刷,在屋子裡轉悠了好幾圈,才確定了鈴聲的方位。手機擱在鞋櫃上一個紅色的尼龍布沙灘包裡。等到他手忙腳亂地從沙灘包裡取出手機,對方早已結束通話了電話。手機上顯示的姓名是“水老鼠”。這是家玉在律師事務所的一位合夥人,原名叫做隋景曙。他們曾在一起吃過一兩次飯。
他把手機放入包中,手指卻觸到了一團軟軟的衛生紙。
它的彈性令人生疑。
他取出那個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它。裡面包著的,竟是一個用過的避孕套。為了防止精液流出,避孕套還打了個結。他掐住它有橡皮圓環的一端,舉到亮光處,細細地觀看,另一隻手則捏了捏它的液囊。至少現在,它的表面十分的乾燥。他甚至還將它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並意識到自己多少有點變態。隨後他仍將它用衛生紙包好,塞入包中原先的位置,拉上了拉鏈。他嘴裡有一滴牙膏沫掉在了沙灘包上,便立刻取來毛巾,將它仔細擦乾淨。
雖然已經洗了好幾遍手,但指端那種軟軟的感覺還在,橡膠外表均勻的顆粒感還在。端午自己從沒有使用過這種藍色的避孕套。有點高階。他無意去猜測它的主人,或者說他儘量剋制自己,不要再朝那個方向去想。
讓端午多少有點迷惑的地方在於:這個可以隨手扔掉的東西,何以會出現在妻子的包中?假設他們幽會的地點是在賓館,完事後,它最合理的去處,應當是紙簍或垃圾箱。假如偷情者希望不留下任何證據,特別是在前臺做了登記的前提下,將避孕套帶出來扔掉,也不失為一種謹慎之舉。這說明,射精者對於安全的要求有點絕對。最可能的情景也許是,雲雨之後,妻子主動承擔了毀滅證據的職責。她會衝他嫣然一笑,說,交給我吧。臉上的表情也許不無俏皮。這個對他來說已毫無意義的細節,糾纏了他很長時間。
一週後,他在“城投”遇見了徐吉士,鄭重其事地向他提出了一個可笑的問題——一般來說,注意,是一般來說,在賓館,完事後如何處理避孕套?
“怎麼,你想去泡妞?”吉士笑道,“你這把老槍,也該重出江湖了,要不然都鏽了。今天晚上,我就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至於避孕套,吉士說他從來不用,“我喜歡真刀真槍的感覺。戴上套子,搞了也白搞。你們的性器官,根本就沒有真正地接觸嘛!”
吉士無意中說出的這句話,讓端午心裡感到了一陣寬慰。
中午,家玉從美髮店回來了。他正在聽荀白克的《昇華之夜》。
她洗了個澡,吹了頭髮,換了一身新衣服。她手裡舉著一柄銅鏡,放在腦後,站在穿衣鏡前照了照,對端午說:“怎麼樣?好看嗎?式樣是不是老氣了一點?”
“好看。”端午笑道,“一點也不老氣。”
家玉上身穿著收腰的休閒便裝,灰色的毛料短褲,褲腿上一個裝飾用的錫扣,閃著清冷的亮光。她的腿上,是青灰色的絲襪。
“今天是星期天啊,”端午道,“你穿得這麼正式,似乎沒什麼必要吧?“
“嗨!該死的宋蕙蓮,從美國回來了。對了,她約你今晚去外面吃飯,你高不高興一起去?”
“哪個宋蕙蓮?”端午略一思忖,忙道,“我下午還約了一個朋友。晚上回來恐怕要晚一點。”
由於那個避孕套的存在,打扮一新的妻子讓他覺得有一點奇怪的陌生感,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美。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底裡一閃而過。怎麼看,他都覺得家玉更加迷人了。那是一種腐敗的甜蜜感——就像是發了酵的食品:不潔,卻更為可口。
2
下午三點,端午準時來到了“荼靡花事”西側的一個小小庭院中。天井裡落滿了黃葉,綠珠和另一個梳著短髮的女人已經在那兒了。那人穿著一件淡藍色的“arc’teryx”牌子的外套,不過,一看就是冒牌貨。額前的劉海剪得過於整齊,這使得她那張寬寬的臉龐看上去就像一扇方窗。
她是民間環保組織“大自然基金會”的專案負責人,名叫何軼雯。兩人像是為什麼事發生了爭執,都不怎麼高興。青花碟中的一炷印度香,眼看就要燃盡,紅紅的香頭“嗤”的一聲,炸出微弱的火星。不時有香灰落到瓷碟的外面。綠珠用手裡的餐巾紙將它擦去。香霧中揉進了濃濃的桂花氣息,還有空氣中嗆鼻的浮塵味。
外面的院子裡闃寂無人。
端午剛剛坐定,綠珠將自己面前的一杯綠茶推到了他的面前,笑道:“剛泡的,我沒有喝過。”
她還是像以前那樣落拓不羈。鼠灰色的敞襟運動衫顯得過於寬大,她不時地捋一下袖子,露出白白的手臂,以及手臂上的藍色蝴蝶圖案。當然,蝴蝶是畫上去的,很容易洗掉。
綠珠最近忽然醉心於動物權益保障。前些天守仁打來電話,向端午抱怨說,綠珠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些流浪貓狗,養在家中。開始的時候還好,好脾氣的小顧還幫著她一起給小動物洗澡,刷毛,包紮傷口,去動物防疫站打針,甚至還專門請來了康泰醫院的骨科主任,給一條瘸腿的小狗接骨。她們還給每個動物都取了一個名字,可後來數量一多,她們也搞不清誰是誰了。家中成天是廝咬聲一片,腥騷難聞,絨毛像春天的楊花一樣四處飄浮。小顧整天抱怨皮膚瘙癢,人都快瘋了。綠珠倒好,自從有了這批寶貝之後,既不失眠了,也不憂鬱了。那些瞎眼、瘸腿、面貌醜陋的小東西,一刻不離地跟著她。她往東,那幫畜生,就呼啦啦地跟到東;她往西,它們就呼啦啦地跟到西。好不威風!
“你說這孩子,怎麼想出一齣是一齣啊。”
何軼雯對於動物保護沒有任何興趣。她說專案剛剛起步,人力物力有限,應當將主要精力放在環境汙染的治理方面。比如說,垃圾分類、化工廠的排放監測、汙水處理,特別是鶴浦一帶已十分緊迫的鉛汙染調查。而綠珠則提議在鶴浦範圍內來一次鳥類大普查。她想弄清楚鳥的種群、存量以及主要的棲息地,用dv拍攝一部類似於《遷徙的鳥》那樣的紀錄片,去參加國際紀錄片影展。她還強調說,如果第一筆資金還不夠的話,她可以讓她的“姨父老弟”再多投一點。反正他有的是錢。
端午無意介入她們的爭論。何況,兩個人急赤白臉,互不相讓,他也不便發表自己的意見。好在綠珠看出了他的無聊,就朝他努努嘴,說:“包裡面有書。你要是覺得無聊,就先看會兒書吧,我們一會兒就完。”
木椅上擱著一隻咖啡色的提包,樣子就像一把巨大的鎖。他輕輕地拉開提包的拉鏈,心裡浮現出一絲異樣的悸動。彷彿拉開人家的包,就像脫去人家的衣服似的。這是一種親密的熟稔之感。當然,他也不必擔心,會從裡邊發現盛滿精液的避孕套。
他從包裡隨手取出一本書來,是《史蒂文斯詩集》。封面是綠色的。
他把椅子挪到牆角靠窗的位置。隔著墨綠色的彩鋁鋼窗,可以看見院中的天井,以及運河上緩緩行進的畫舫遊船。二十年前,他在上海讀碩士的時候,曾對這位美國詩人迷戀了好長一陣子。奇怪的是,今天再來重讀這些詩,感覺也稀鬆平常。就連當初讓他極為震撼的那首《士兵之死》,如今也變得像童謠一樣甜膩。他知道這不能怪史蒂文斯。
死亡是絕對的,沒有紀念日
正如在秋季,風停息
當風停息,天上
白雲依舊
史蒂文斯不曾料到,死亡雖然照例來到,白雲卻也變得極為稀罕了。他一共參加了六位死者的葬禮,都是陰天。
綠珠和何軼雯還在爭論。儘管她們壓低了聲音,可端午還是沒有辦法再度進入史蒂文斯的清純世界。
軼雯希望這個“大自然基金會”,能夠接受政府環保局的指導。她以過來人的口吻,告誡她的合作伙伴:在目前的中國,如果脫離了政府部門的支援,你是什麼事都做不成的。可綠珠討厭環保局的林局長,目光朝女孩子瞥一眼,就像是要挖人家的肉。他所領導的環保局明擺著是個擺設。這人昏聵得很。只要有廠家給他送幾條香菸,他就對超量排放眼睜眼閉。她們還頻頻提到一個叫老宋的人。端午過了很久才搞清楚,這個人名叫宋健,是何軼雯的丈夫,眼下是南京農業大學的一位副教授。他目前正在運作的一個大課題,就是關於鶴浦一帶鉛汙染治理的。
最後,她們總算在如下事情上達成了一致,那就是專案啟動的具體日期。那一天,她們要組織全市的環保志願者,在鶴浦最高峰的觀音山,搞一次集體宣誓。各大媒體的記者都會到場。她們還要搞網路影片直播。何軼雯還向她保證,至少會有一位副市長出席:“你就當它是一次青春嘉年華好了,事若求全何所樂?”
何軼雯沒有留下來吃晚飯,不到五點半就離開了。
“這個人還真囉嗦!”等她走了,綠珠長長地嘆了口氣,對端午道,“本來我想好約她吃箇中飯,兩點前就把她打發走。然後,我們到樓下的天井裡,找人來唱評彈,曬太陽,賞桂花。沒想到,她說起來就沒個完,白白糟蹋了一個下午。
“你不是發誓賭咒,再也不理我了嗎?”
“唉,說是那麼說,心裡還有點不捨得。”綠珠說。
她的氣色比上次好多了。臉上緻密的肌膚漾出了一絲酡紅,笑起來還有點嫵媚。
“哪裡不捨得?”
“你這個人,又老又醜。”綠珠想了想道,“不過,看人的時候,眼睛倒是蠻乾淨的。”
“那可說不定。”端午走到桌邊,嘿嘿地笑了兩聲,坐在了她的對面,“不乾淨的念頭其實一直都有。”
“真的嗎?”綠珠把眼前的選單拿開,眉毛往上一挑,表情既輕佻又嚴肅。
“開個玩笑。”端午趕緊否認。他不安地看了一眼門邊站著的一個服務員。她穿著繡花的旗袍,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看,剛冒了個頭,又趕緊縮回去了。你們這種老男人,沒勁透了。”綠珠招呼侍者過來點菜,“說吧,想吃點什麼?”
“我是很隨便的,你看著點就行。”
綠珠“啪”的一聲合上選單,對侍者道:“那好,一份清蒸鰣魚,一份木瓜燉河豚,一份蔥燒魚肚。”
“幹嗎盡點魚啊?”
“合在一起,就是長江三鮮。”綠珠道,“我最怕動腦筋,頭疼死了。”
她另外又加了一盤白灼芥藍,一瓶智利白葡萄酒。
“你是怎麼和何軼雯認識的?”
“先認識她丈夫宋健。怎麼呢?”綠珠咬了一下嘴唇,沉思了半晌,忽然道,“這其中的事亂七八糟,說起來還真有點複雜。你覺得這人怎麼樣?”
“不好說。”
“不好說是什麼意思?”
“根本就不瞭解嘛。”
“不是不瞭解,而是不願說。是不是?”綠珠道,“你們這種人,永遠會把自己擺在最安全的位置。”
端午未置可否地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知不知道姨父老弟被打的事?”過了一會兒,綠珠問他。
“你說的是守仁嗎?”
“除了他,我哪裡還有旁的姨父?”綠珠沒好氣地看著他,“他被人打成了腦震盪。昨天剛出院,在家養著呢。”
“怎麼回事?”
“他看中了春暉棉紡廠那塊地,想在那兒蓋房子掙錢。他和市政府談好了合同。可沒想到,棉紡廠那邊的工人卻死活不幹。不是靜坐就是集體上訪,折騰了好幾個月,光警察就出動了好多次。”
“這事我倒是聽說過。”端午道,“徵地的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事情是解決了,可工人們對他恨之入骨。要我說,他也是活該。他沒事老愛去廠區轉悠。像個農民,巴望著地裡的莊稼,盤算著哪兒蓋獨棟,哪兒蓋聯排,還帶著捲尺,到處瞎量。漸漸地,工人們就摸清了他的規律。一天早上,姨父老弟嘴裡哼著小曲,剛走到堆放紗錠的倉庫邊上,身後忽然衝出一夥人來。他們不由分說,往他頭上套了一個麻袋,掀翻在地,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半死。最後送到醫院,頭上縫了十幾針。我那天去醫院看他,他的頭被紗布包得像個蠶寶寶,還在那吆喝,讓警察去逮人。逮個鬼啊!他頭上被人罩了麻袋,也弄不清是誰打的,找誰算賬去?只好吃個啞巴虧。”
“到底傷得重不重?”
“醫生說不礙事。誰知道!今天早上他還跟姨媽說房子在轉。廢話,腦袋被木棒生生地打得凹進去一塊,能不轉嗎?不過,你千萬別去看他,裝不知道就行了。姨父老弟死要面子,不讓我往外說。另外,他也怕媒體,害怕這件事再在網上炒起來。”
清蒸鰣魚端上來了。綠珠對他說,鰣魚的鱗是可以吃的。端午自然也知道這一點,可他卻沒什麼胃口。隨手夾起一塊放到嘴裡去嚼,就像嚼著一塊塑膠。緊接著端來的木瓜燉河豚味道倒還可口。這是人工養殖的無毒河豚,又肥又大。
他們喝掉了那瓶葡萄酒,河豚還沒吃完。綠珠就感慨說,這個世界的貧瘠,正是通過過剩表現出來的。所以說豐盛就是貧瘠。
端午想了想,覺得她的話還是有點道理的。
他們起身離開的時候,已經過了九點。綠珠想去運河邊的酒吧街轉轉。
下了樓,出了天井,跨過養著錦鯉的地溝,穿過一扇磚砌的月亮門,他們走到了院中的小石橋邊。綠珠忽然站住了。她再次回過身去,打量那道圓圓的門洞。
“我每次穿過這個該死的門,都要拼命地壓低自己的頭,生怕一不小心就撞到牆上。其實,就算你踮起腳尖來,頭和門頂的磚頭之間還有好大的距離。”綠珠說。
“你想說明什麼問題?”
“根本碰不著。我根本沒有必要低頭。”
綠珠說,她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就騎車去上學。在去學校的路上,要經過一個鐵路橋的橋洞,由於擔心坐直了會撞到腦袋,總是弓身而過。她當時還未發育,個子相當小。其實就算是姚明騎車從那兒經過,也儘可以坐直了身子一穿而過。
“明白了這個事實也沒有用。我現在回泰州,每次經過那個橋洞,還是忍不住要彎下腰去。低頭成了習慣。我們對於未必會發生的危險,總是過於提心吊膽,白白地擔了一輩子的心。”
端午正要說什麼,綠珠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以為自己擋了傳菜生的路,就微微地側了一下身。可這名“傳菜生”走近他的目的,並不是要從他身邊經過,而是要結結實實地在他臉上扇一個大耳刮子。那一巴掌,打得他的腦袋發生了偏轉。端午眼前一震,蜂飛蝶舞。他看見綠珠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低低地說了句:“嗬,好傢伙!”
說不上是震驚還是讚歎。
原來是家玉。原來她也在這兒吃飯。就這麼巧。
當端午回過神來想叫住她,家玉風風火火的身影早已在暗夜中消失。綠珠還在那兒捂著嘴,望著他笑。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我們對於未必會發生的危險,過於提心吊膽,是嗎?你倒是說說,危險不危險?”端午硬擠出一絲笑容,自我解嘲地對綠珠道。
綠珠笑得彎下腰去,半天才喘過一口氣來,“我,我還有半句話沒說完呢。”
“什麼話?”
“而危險總是在不知不覺中降臨,讓人猝不及防。”她仍在笑。“不過這樣也好。”
“有什麼好?”
“她打了你這一巴掌,你們就兩清了。誰也不欠誰。在你老婆看來,反正我們已經搞上了對不對?你回家跪在搓衣板上,雞啄米似的向她磕頭認錯,也已經遲了。為了不要白白擔個虛名,我們還不如來真的。怎麼樣?別到臨死了,還要去換什麼褻衣……”
端午知道她說的是寶玉和晴雯。他尷尬地笑了兩聲,沒再搭腔。
半晌,又聽得綠珠黯然道:“可恨我今天來了例假。”
綠珠這麼說,端午忽然鼻子一酸,心裡生出了一股感動的熱流。他想到自己的年齡比她大出一倍還多,感動中也不能不摻雜著一些輕微的犯罪感。
他們已經來到了運河邊。河水微微地泛著腥臭。兩岸紅色、綠色和橙色的燈光倒映在水中,織成骯髒而虛幻的羅綺,倒有一種慾望所醞釀的末世之美。河道中橫臥著一條飛簷疊嶂的橋樓,也被霓虹燈光襯得玲瓏剔透。河面上畫舫往返,樂聲喧天。喊破喉嚨的卡拉ok,讓他們在說話時不得不一再提高嗓門。每個人的臉上都像是鍍了一層銀光似的。
不論是把腳擱在窗檻上喝茶的人,裸露著臂膀在昏暗的燈光下拉客的少女,還是正在打檯球的小夥子,綠珠一律將他們稱為“非人”。她拉著端午的手,從這些散發著酒味和劣質香水味的人群中快速穿過,她要帶他去對岸的酒吧。名字用的是麥卡勒斯小說的題目:
心是孤獨的獵手
那座酒吧裡,同樣擠滿了人。樓上、樓下都是滿滿當當的,沒有空位。他們在那兒買了一瓶青島啤酒,在一個小攤前買了幾串炸臭豆腐,沿著河道的護欄往前走。對於每一個前來向他們兜售珍珠項鍊的小販,綠珠總是連眼皮也不抬,罵出一個同樣的字來:
“滾!”
有好長一陣子,兩個人誰都沒心思說話,默默地注視著橋欄下滿河的垃圾、遊船以及在遊船上尋歡作樂的“非人”。啤酒瓶在他們手裡遞過來,又遞過去。綠珠忽然把臉湊近他的耳朵低聲道:
“這感覺,像不像是在,接吻?”
這其實算不上是什麼挑逗,因為端午的心裡也是這麼想的。不過他還是覺得有一點暈。像是閃電,在他心底裡,無聲地一掠而過。他們稍稍往前走了幾步,昏頭昏腦地跨過一個賣盜版dvd的地攤,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弄堂。
端午魯莽地將她壓在牆上。綠珠有些吃驚地看著他,隨後閉上了眼睛。兩人開始接吻。他聽見綠珠嘟嘟囔囔地說,剛才不該吃臭豆腐。
她的身體有些單薄,不像家玉那麼澎湃。她的嘴唇,多少還能讓他想起啤酒瓶口的溼滑,不過更加柔軟。他貪婪地親吻它。上唇,下唇和兩邊的嘴角。窮兇極惡。就好像一心一意要把自己最珍惜的什麼東西,瞬間就揮霍掉。
綠珠大概不喜歡牙齒相叩的堅硬感,便用力地推開了他,喘了半天的氣,才說,“很多人都說,女人的愛在陰道里,可我怎麼覺得是在嘴唇上啊?”
端午想要去捂她的嘴,可已經來不及了。
“你小聲點好不好?”端午道,“外面都是人。”
綠珠笑了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很少和人接吻的。怎麼著都行,就是不能接吻。你是第二個。”
“那,第一個是誰啊?”
綠珠的臉色忽然就陰沉了下來,好半天才說:“他教我畫畫。偶爾也寫詩。”就是因為一心要嫁給他,她才和母親鬧翻的。那是她參加高考的前夕。她臉上的憂鬱,陡然加深了,眼中似有淚光閃爍。端午沒敢再問。綠珠再次把臉迎上來。於是,他們又開始接吻。
他們所在的位置,恰好在一戶人家的西窗下。窗戶黑黢黢的,視窗有大團大團的水汽從裡邊飄出來。寂靜之中,他們能聽見屋裡人的說話聲。一個老頭嗓門粗大地喊道:
“榮芳啊,電視機的遙控器擺在哪塊了?”
接下來,是“骨碌骨碌”的麻將聲。一個蘇北口音的老太婆,從遠處應和道:“你媽媽日屄。我哪曉得?床上找找看呢。”
他們都笑了起來。
“老夫妻家常說話,怎麼都這樣髒不可聞?”端午低聲道。
“要不我怎麼說他們是‘非人’呢。”
他們離開那個漆黑的弄堂,綠珠仍然拉著他的手不放。這讓他又受用又憂心。他們在弄堂口的地攤前停了下來。綠珠蹲在地上,東挑西挑,跟小販討價還價。最後,她在那裡買了兩張電影光碟,都是溝口健二的作品。
很快,他們就走到了酒吧街的盡頭。順著溼漉漉的臺階走上一個陡坡,眼前就是一片開闊的公共綠地。運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沿著一段老城牆蜿蜒向北。綠地上的樹都是新栽的,樹幹上綁著草繩,用木樁支起一個三腳架,以防被風颳倒。有兩棵剛剛移來的梧桐樹,四周還圍著塗滿瀝青的黑網。綠地的鐵欄杆外面,就是寬闊的環城馬路了。不過,這時候過往的汽車很少。
由於不再擔心遇見熟人,兩個人的手又拉在了一起。
“忽然想到一首詩,想不想聽聽?”綠珠道。
“是史蒂文斯嗎?”
“不,是翟永明。”
九點上班時
我準備好咖啡和筆墨
再探頭看看遠處打來
第幾個風球
有用或無用時
我的潛水艇都在值班
鉛灰的身體
躲在風平的淺水塘
開頭我想這樣寫:
如今戰爭已不太來到
如今詛咒,也換了方式
當我監聽能聽見
碎銀子嘩嘩流動的聲音
……
綠珠說,她近來發狂地喜歡上了翟永明。尤其是這首《潛水艇的悲傷》,讓她百讀不厭。好像是站在時間的末端,打量著這個喧譁的城市,有一種曠世的浮華和悲涼。她曾把這首詩念給正在養傷的守仁聽,連他也說好。
“悲涼倒是有一點。浮華,沒怎麼看出來。”
“嘩嘩流動的碎銀子啊,難道還不夠浮華嗎?”
端午笑了笑,沒再與她爭辯,而是說:“要是翟永明知道,我們倆在半夜三更散步時還在朗誦她的詩,不曉得要高興成什麼樣子呢!”
“你認識翟永明嗎?”
“見過兩次而已。也說不上有多熟。有一次,我們一起去南非,她朗誦的就是這首詩。”
“你覺得怎麼樣?”
“還好。不過結尾是敗筆。”
“你指的是給潛水艇造水那一段嗎?”
端午點點頭,摟著她的肩,接著道:“不過,這也不能怪她。我倒不是說,她的才華不夠。對任何詩人來說,結尾總是有點難的。”
“這又是為什麼呀?”
“這個世界太複雜了。每天都在變,有無數的可能性,無數的事情糾纏在一起。而問題就在這兒。你還不知道它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鋪陳很容易,但結尾有點難。”
“真該把你說的話都記下來。”
端午和她約好,見到第一輛空著的計程車,就送她回“呼嘯山莊”。將綠珠送到後,他再原車返回。可是當一輛黃色的計程車在他們身邊停住時,綠珠卻變了卦。
他想再抱抱她,綠珠心煩意亂地把他推開了,獨自一人,悶悶地坐進了計程車的前排,朝他擺了擺手,興味索然。她忽然拒絕端午送她回家,不僅僅是因為計程車司機是個中年婦女。
不知道從哪裡飄來一朵浮雲,陰陰地罩住了她的心。
3
綠珠將那些她所鄙視的芸芸眾生,一律稱之為“非人”。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在端午看來,我們無時無刻不在依照自己的尺度,將人劃分為各個不同的種屬和類別。對人進行分類,實際上是試圖對這個複雜世界加以抽象的把握或控制,既簡單,又具有象徵性。這不僅涉及到我們對世界的認識,涉及到我們內心所渴望的認同,同時也暗示了各自的道德立場和價值準則,隱含著工於心計的政治權謀、本能的排他性和種種生存智慧。當然,如何對人分類,也清晰地反映了社會的性質和一般狀況。
比如說,早期的殖民者曾將人類區分為“文明”與“野蠻”兩部分,就是一個別出心裁的發明。作為一種遺產,這種分類法至少已持續了兩百年。它不僅催生出現代的國際政治秩序,也在支配著資本的流向、導彈的拋物線、財富的集散方式以及垃圾的最終傾瀉地。
再比如說,在中國,最近幾十年來,伴隨著“窮人”和“富人”這樣僵硬的二分法而出現的,已是一個全新的陌生世界。它通過改變“窮人”的定義——精神和肉體的雙重破產、麻煩、野蠻、愚昧、危險和恥辱,進而也改變了“人”的定義——我們因擔心陷入文化所定義的“貧窮”,不得不去動員肌體中的每一個細胞,全力以赴,未雨綢繆。
端午想,如果他理解得不錯,這應該就是綠珠所謂“非人”產生的社會基礎。
端午酷愛布萊希特。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對布萊希特基於基督教的立場,簡單地將人區分為“好人”和“非好人”而迷惑不解。不幸的是,布萊希特的預言竟然是正確的。好人,按照布萊希特的說法,顯然已無法在這個世界上存活。換句話說,這個世界徹底消除了產生“好人“的一切條件。
在今天,即便是布萊希特,似乎也已經過時了。因為在端午看來,在老布的身後,這個世界產生了更新的機制,那就是不遺餘力地鼓勵“壞人”。
在端午很小的時候,母親就開始向他灌輸自己頗為世故的分類法。在母親那裡,人被奇怪地區分為“老實人”和“隨機應變的人”。“老實”自然是無用的別名,而“機變”,則要求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隨時準備調整自己的生存策略。突擊或龜縮,依附或背叛,破釜沉舟或丟卒保車,過河拆橋或反戈一擊。這一分類法,與他喜愛的圍棋,與母親口中的那些代代相傳的民間故事一樣陳舊而古老。
有一段時間,他哥哥元慶,忽然對“正常人”和“精神病”之間的界限,表現出病態的關切。端午當時並未立即意識到,哥哥正在加速度地滑入他深感恐懼的“瘋子”陣營。不過,自他發病後,一切又都被顛倒了過來。他自詡為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正常人”,其他的人都是瘋子。
“那麼,我呢?”有一次,家玉嬉皮笑臉地逗他。
“也不例外。”元慶冷冷地道,“除非你和端午離婚,嫁給我。”
家玉紅了臉,再也不笑。
宋蕙蓮的來訪,讓家玉留下了不愉快的記憶。就像吃了一隻蒼蠅。不僅僅是因為那天晚上,她在無意中撞見了端午和綠珠。她對蕙蓮開口閉口“你們中國人”一類的說法怒不可遏。在她看來,宋蕙蓮樂於用“中國人”和“非中國人”這樣的分類,來突顯自己過時的優越感,來表達對自己同胞的嘲弄和蔑視。而事實上,當她在美國或西方世界四處演講、騙吃騙喝的時候,她所蔑視的“中國身份”,正是她招搖撞騙的唯一資本。在她的英文隨筆集《告訴你一個真實的中國》中,她不僅成了杜甫和李白的“直接繼承人”,成了專制政治的“敏銳觀察家”,甚至通過杜撰某些政治人物的私生活及種種駭人聽聞的“軼事”,來取悅她的那些外國讀者。
儘管端午對所有的政治人物都沒有好感,但他還是立即對妻子的看法表示了毫無保留的贊同:“唉,你知道,有些詩歌界同行,跟宋蕙蓮一個德行。還有些人更可笑,在國內痛斥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到了國外就大罵專制政體……”
說到對人的分類,家玉的方法與眾不同。
那天晚上,孩子早早睡了,他們坐在餐桌前閒聊。難得有時間坐在一起。用考究的紫砂壺泡茶。磨磨嘴皮子。享受靜謐。
家玉的觀點是,人只能被分成兩類:“死人”或“活人”。所謂“三寸氣在千般好,一日無常萬事休”。在“活人”中,還可以進一步加以區分。享受生活的人,以及,行屍走肉。她說,這個世界的悲劇恰恰在於,在日趨激勵的生存競爭中,我們不得不強迫自己忘記人的生命會突然中止這一事實。有些人,連一分鐘都沒活過。
“我自己就是一個行屍走肉。哎,古人的話,總是那麼入木三分。行屍走肉,多麼傳神!”
在家玉的分類法中,“死人”,居然也可以分為兩類。死亡一次的人。死亡兩次的人。
“什麼意思?”端午忙問道。
“芸芸眾生,比如像我,只能死一次。死了就是死了。很快就煙消雲散。沒人記得世界上曾存在過這麼一個人。龐家玉,或者,李秀蓉。沒人知道她受過的苦,遭過的罪,受過的折磨。沒人知道她的發自心底的歡樂,儘管只有那麼可憐的一點點。沒人知道她做過的一個個可笑的夢。還有一種人,比如你,人死了,卻陰魂不散。文章或名聲還會在這個世界存留,還會被人提起。經常或者偶爾。時間或長或短。但你總歸也會被人遺忘,死上第二次。我這麼說,你不會生氣吧?”
“照你這麼說,杜甫和李白就會永遠不死了?”
“他們也會死。因為世界遲早會毀滅。連最樂觀的科學家都在這麼說。照現在這個勢頭,也不會太遠,不是嗎?”家玉忽然把臉轉向他,“你呢,你怎麼分?”
端午說,他好像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不過,如果一定要分,大抵也是兩類。成功的人。失敗的人。從感情上說,他沒來由地喜歡一切失敗的人,鄙視成功者。
“那是嫉妒。”家玉呵呵地笑了起來,“哎,還有一種分法,你沒說。”
“什麼?”
家玉一臉詭笑,似嗔非嗔地望著他:“美女是一類。其他一切生物算成一類。我沒說錯吧。因為除了美女,除了什麼紅啊綠啊,珠啊玉啊的,其餘的,一概都不在你們的視線之中。對不對?”
“這活要是用來形容吉士,倒還差不多。”端午眯眯地笑,帶著貌似憨厚的狡黠,“不過,我們單位的老馮,就是你常說起的那個馮延鶴,他倒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看法……”
可家玉突然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
她打了個哈欠,隨後就開始和他商量唐寧灣房子的事。她提到了唐燕升。
就在這個星期天,他要親自出面,幫他們一勞永逸地解決困擾多時的房產糾紛。
4
馮延鶴把一切他所不喜歡的人,都稱之為“新人”,多少有點令人費解。這一說法看似無關褒貶,實際上他的憤世嫉俗,比綠珠還要極端得多。
按照他的說法,三十年來,這個社會所製造的一代又一代的“新人”,已經羽翼漸豐。事實上,他們正在準備全面掌控整個社會。他們都是用同一個模子鑄造出來的。他首先解釋說,他所說的“新人”,可不是按年齡來劃分的。就連那些目不識丁的農民,也正在脫胎換骨,成為一個“全新的人種”。這些人有著同樣的頭腦和心腸。嘻嘻哈哈。昏昏噩噩。沒有過去,也談不上未來。朝不及夕,相時射利。這種人格,發展到最高境界,甚至會在毫不利己前提下,幹出專門害人的勾當。對於這樣的“新人”來說,再好的制度,再好的法律,也是形同虛設。
端午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他發這一類的牢騷了,早已沒有了當初的振聾發聵之感。
這天下午,老馮又打來電話,半命令半央求地讓他去下棋。
老馮照例讓端午先洗手,可他自己呢?時不時摳弄一下嘴裡的假牙,絲絲拉拉地拖出一些明晃晃的黏液,弄得棋子溼乎乎的。每次端午要提掉他的黑子,都得皺起眉頭,壓住心頭的陣陣嫌惡。
下到中盤,黑白兩條大龍在中腹絞殺在一處。老馮憋紅了臉,一連算了好幾遍,還是虧一氣。最後,只得推枰認輸。
“那麼,您呢?您是不是也在與時俱進,變成了一個‘新人’?”端午笑著對他道。
“我是一個怪物。”馮延鶴道,“一個飽餐終日,無所事事的老怪物。”
他從茶几上拿過一隻餅乾桶,揭開蓋子,取出幾塊蘇打餅乾。也沒問端午要不要,自己一個人吃了起來。他有嚴重的胃潰瘍,時不時要往胃裡填點東西。等到他把手裡的一點餅乾末都舔乾淨之後,這才接著道:
“古時候,若要把人來分類,不外乎聖人、賢人和眾庶而已。三者之間的界限都不是絕對的。學於聖人可為賢人,學於賢人是為眾庶。反過來說,學於眾庶方為可謂聖人。也就是說,三者之間可以相互交通。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
“今天也一樣啊。”端午存心想和老頭胡攪,“即便是你說的‘新人’,恐怕也有智愚、美惡、好壞之分吧?”
“不是那話。”馮延鶴對他的詰難不屑一顧,“不論是聖人、賢人還是眾庶,在過去呢,他們面對的實際是同一個天地。所謂參天地之化育,觀乎盈虛消長之道。中國人最看重天地。一切高尚的行為、智慧和健全的人格,無不是拜自然之賜。在天為日月星辰,在地為河嶽草木。所以顧亭林才會說,三代之前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不外乎農夫之辭;三星在戶,無非是婦人之語;月離於畢,不過是戍卒之作;龍尾伏辰,自然就是兒童之謠了。古時候的人,與自然、天地能夠交流無礙。不論是風霜雨雪,還是月旦花朝,總能啟人心智,引人神思。考考你,蘇東坡在《前赤壁賦》中,由悲轉喜的關鍵是什麼?你居然也不知道。唉,不過是清風明月,如此而已。
“不久前,溫家寶總理提倡孩子們要仰望星空,是很有見地的。可惜呢,在鶴浦,現在的星空,就是拿著望遠鏡,恐怕也望不到了。天地雍塞。山河支離。為了幾度電,就會弄癱一條江。賢處下,劣處上;善者殆,惡者肆;無所不可,無所不至。這樣的自然,恐怕也已培育不出什麼像樣的人來,只能成批地造出‘新人’。”
聽他這麼說,端午的心裡就有點難過和悲憫。倒不是因為他的議論有多精闢。同樣的話,昨天中午,兩人在食堂吃飯時,老頭已經說過一遍了。不過,兩次說的同樣的話,幾乎一字不差,也不禁讓他暗暗稱奇。可正因為如此,他知道接下來,老頭還有一大段“國未衰,天下亡”的大議論,尚未出口。若要聽完這段議論,一兩個小時是打不住的。因此,他也就顧不上唐突,瞅準了這個空隙,立刻突兀地站起身,向他的上司告辭。
“不忙走。”馮老頭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斂去笑容,正色道,“我還有正經話要問你。”
“幹嗎變得這麼嚴肅?”端午搖了搖頭,只得重新坐下來。
馮延鶴所謂的正經話,聽上去倒也一點都不正經。
“近來,單位關於我的謠言滿天飛,你是不是也聽說了一些?”
“您指的是哪方面的?”端午一下就紅了臉。就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有些遲疑地望著他。
老馮滿臉不高興地“這這”了兩聲,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拂去在眼前嗡嗡亂飛的一隻蒼蠅。似乎在說:這事,難道還有好幾個方面嗎?
“那我就說了。您可不許生氣。”
“直說吧。”
馮延鶴的老伴早年去世後,他一直是一個人。幾年前,他唯一的兒子,死於一場離奇的車禍。那天外面下著大雪。他和幾個朋友在棋牌室打“雙升”,是凌晨三點駕車離開的。他的屍體被清掃路面的環衛工人發現時,已經凍成了冰坨子。他所開的那輛寶來車,被撞得稀爛。屍體卻躺在五十米以外的水溝邊。老馮沒有要求警察追查兇手或肇事者,反正兒子已經回不來了。警察也樂得以普通的交通肇事結案。網路上的議論,為了嘲諷警方的敷衍塞責,一度把死者稱為“空中飛人”。
辦完喪事後,兒媳婦就帶著孫女到鶴浦來投奔他。來了,就住下不走了。老馮找關係給她在小區裡找了個開電梯的活。按理說,公公和兒媳婦同處一室,時間長了,自然無法避免鄰居們的飛短流長。馮延鶴被借調到地方誌辦公室,就把那些閒言碎語也一起帶了來。不過,也沒有人為此事大驚小怪。畢竟老人經歷了喪子之痛,年過四十的兒媳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也很不容易。就算翁媳倆有什麼苟且之事,那也是人家的自由。
可最近卻突然傳出訊息說,那兒媳已經懷上了老馮的孩子。儘管謠傳在市府大院沸沸揚揚,可端午還是覺得有點不太靠譜。畢竟,老馮已經是七十大幾的人了。
有一次,他往國土資源局送材料。那裡的一個女科長,一口咬定孩子已經生下來了。老馮正在為兒子該叫他父親還是爺爺而“痛苦不堪”。還有人說,老馮在他兒子出車禍之前,實際上已經與兒媳勾搭成奸。兒子不過是敢怒不敢言罷了。
當然,最離奇的傳說莫過於說,老馮的兒子其實並沒有死。當他無意中撞見父親卑劣的“扒灰“行徑之後,一怒之下,甩門而去,負氣出走,一口氣就跑到了宏都拉斯。如此說來,所謂的“空中飛人”,還有別的意思。
聽上去,已經是錢德勒小說的內容了。
端午在轉述這些傳聞的時候,對其中的一些不堪入耳的內容作了適當的過濾,以免老人受到太大的刺激。
馮延鶴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怔了半天,這才喃喃自語道:
“怪不得老郭,前些個,跟我開那樣的玩笑!”
至於說老郭如何打趣,老馮隻字未提。不過,老馮接下來的一番話倒是讓端午著實吃了一驚:
“且不說那些傳聞都是無稽之談,就算實有其事,那又如何?想想當年的王夫之吧。有什麼了不得的!”
端午知道,馮老頭以王夫之自況,也並非無因。王夫之晚年一直由孀居的兒媳照料,兩人日久生情,漸漸發展到公然同居,在歷史典籍中是有案可查的。而且兩人死後,村中的鄉鄰,還將翁媳兩人合墓而葬。至少在當時的鄉親看來,這段不倫之情,根本算不得什麼人生汙點,反而是一段佳話。
從離經叛道、敢作敢當這方面來說,馮延鶴無疑也是一個“新人”。不過,假如他學於聖賢,搬出王夫之一流的人物來為自己辯護,儼然還是一個合乎道德的“舊人”。
端午從總編室離開,沿著空蕩蕩的樓道,回到資料室。早已過了下班的時間。小史還沒有下班。她正對著手裡的一個小鏡子,在那兒描眉畫眼。
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怎麼還不走?”端午胡亂地收拾著桌上的檔案,隨口問了一句。
“等你呀。”小史抿了抿嘴,將手裡的鏡子朝桌上一扔,笑道。
“等我幹嗎?”
“想你了唄!”
“你可不要考驗我!”端午苦笑道,“我在那方面的剋制力,是出了名的差!”
“哪方面?你說哪方面?嘿嘿。沒關係,你剋制不住,還有我呢。反正我是會拼死抵抗的。”說罷,小史傻呵呵地一個人大笑了起來。
端午不由得瞥了她一眼。
這丫頭,好端端地,今天又不知道發什麼神經!端午忽然記起一件事來。他把手裡的檔案裝在檔案袋裡,胡亂地繞了幾下線頭,然後走到她的辦公桌前,曖昧地將一隻胳膊壓在她肩上,壓低了聲音,對她道:
“你認不認識什麼厲害點的角色?比如流氓、小混混一類的?”
“做什麼?你想跟人打架呀?”
小史回過頭來,望著他笑。她的嘴唇紅紅的,厚厚的。端午穩了穩情緒,壓制著心頭的蠢動,告誡自己不要冒險。
“這個禮拜天,我們要去唐寧灣把房子收回來。我那房子被人佔了快一年了。就是想多找幾個人,不真打架,給對方一點壓力,壯一壯膽氣和聲威。”
“我明白了。”小史眨巴著眼睛,想了半天,忽道,“這一類的事情,找‘小鋼炮’最合適了。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我一會兒就給他打電話。”
“你等等。這個人,可靠嗎?”
“絕對可靠!平常警察見了他,都跑得遠遠的。要是真的動起手來,他一個人撂倒七八個,沒什麼問題。有一回,我跟他去逛公園,看見兩個談戀愛的,遠遠地沿著湖邊散步。人家散人家的步,沒招他沒惹他,可他硬說那兩個人讓他看了不順眼,就大步流星地奔過去,一腳一個,將他們都給踹到湖裡去了。”
如此說來,這個“小鋼炮”,倒可以稱得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新人”。假如真的能請來這麼一尊真神,以暴制暴,說不定還沒等到刑警大隊的人馬趕到,李春霞一家早已嚇得望風而逃了。
這麼一想,他又覺得這個從未見過面的“小鋼炮”倒也是蠻可愛的。
“你得跟他說清楚,千萬不能真動手。只要讓他穿身黑西裝,戴上墨鏡,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來,在邊上站站,就可以了。談判一類的事,就交給我們來處理。”端午反覆叮囑小史道,“你得把話說清楚了啊,千萬可不能讓他鬧出亂子來!”
“既然如此,後天我跟他一塊兒去。”小史說。
“你去幹嗎?”
“我不去,你們哪能約束得了他?再說了,我也去弄副墨鏡戴戴,湊湊熱鬧。”
端午想了想,只得同意了。他告訴小史後天一早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小史順手扯下一張檯曆,將它記在了反面。
視窗有個人影一閃。端午沒看清楚是誰。像是老郭。
果然,小史將桌上的化妝品一股腦地掃到筒狀的皮包中,手忙腳亂地穿上風衣,然後衝著端午說了聲“拜拜”,扭著她那性感的大屁股,顛顛地走了。
5
因知道第二天要去唐寧灣解決房產糾紛,星期六的傍晚,張金芳帶著小魏,摸黑從梅城趕了來。她有點放心不下。
“又多事。你是嫌家裡還不夠亂的,是不是?”家玉斜睨了他一眼,怒道。
端午也有點後悔。下午與母親通話時,不該多嘴。家玉鐵青著臉,對母親不理不睬。一家人圍著餐桌,各吃各的飯。倒是母親,低聲下氣,處處陪著小心。她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可不是大吵大鬧的適當時機。
家玉將大屋讓了出來,換上了乾淨的床單。她安排母親和小魏睡大床,端午睡沙發,她自己就在兒子的床上擠一擠。母親提出來,讓若若跟她們一塊兒睡。家玉也只得同意。但他仍然必須完成當天的家庭作業。
將婆婆和小魏安頓好了之後,家玉一聲不吭地出去了。她沒有說去哪裡,端午也沒敢問。他躺在沙發上,抱著那本《新五代史》,一個字也看不下去。不管怎麼說,想到第二天,唐寧灣的房子就將重回自己的手中,他竟然有些隱隱的激動,忘掉了那房子本來就是他的。
深夜一點多,家玉才從外面回來。
原來她去了唐寧灣。
“我想去看看春霞她們在不在。不要等到明天,我們一幫人興師動眾,卻去撲個空。”
“在嗎?”
“反正屋裡的燈亮著。”家玉道,“我是看著他們熄燈睡覺才離開的。”
那房子簡直就是她的心病。她已經有了一些強迫症的明顯症狀。有時,她半夜裡都會咬牙切齒地醒來,大汗淋漓地告訴端午,她在夢中正“掐著那蠢貨的脖子”。看到妻子眼圈黑黑的,身體明顯地瘦了一大圈,端午的心裡還是有一種憐惜之感。好在這一切,明天就要徹底結束了。
端午覺得自己沒睡多大一會兒,就聽見母親窸窸窣窣地起了床,叮叮噹噹地在廚房裡忙開了。她燒了一鍋稀粥,將她們昨晚帶來的包子蒸上,又給每個人煎了雞蛋。等她收拾好了這一切,天還沒有亮。她一個人靠在餐桌邊的牆上,打瞌睡。
母親執意讓他們帶上小魏。用她的話說,打架不嫌人多。多個人也好多個照應。臨走時,她又將端午叫到了臥室裡,關上門,低聲對他囑咐道:“真的動起手來,你可不要傻乎乎地瞎衝瞎撞!你這身子骨,風吹兩邊擺,上去也是白搭!你在後邊遠遠地跟著就行,一看苗頭不對,轉身就跑!阿聽見?”
端午只得點頭。
吉士昨天來過電話。他從報社的發行部找了四個精幹的小夥子,都是他的牌友。小史會帶來她的前男友“小鋼炮”,加上端午夫婦和小魏,不多不少,正好十個人。他們約好了早上九點,在唐寧灣小區東側的一個在建的網球場見面。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漫天的髒霧還未散去。他們的車剛過唐寧灣售樓處的大門,小魏眼尖,一眼就看到網球場的綠色護牆上,靠著兩個人。原來小史他們已經先到了。
這個“小鋼炮”,一點也不像小史吹噓的那麼神武。雖說是一米八幾的大塊頭,可看上去卻蔫頭巴腦的。用家玉的話來說,“怎麼看都像是隻瘟雞”。他的黑西裝很不合身,繃在身上,還短了一大截,很不雅觀地露出了裡面粉紅色的羊毛衫。端午與他握手時,發現“小鋼炮”的手掌綿軟無力,臉上病懨懨的。說一句話,倒要喘半天。臉色一陣泛紅,一陣發白。喉嚨裡呼嚕呼嚕的,冒出一串串讓人心憂的蜂鳴音。
小史倒是很有一副女流氓的派頭。神抖抖地戴著墨鏡,嘴裡狠狠地嚼著口香糖,故意把自己弄得齜牙咧嘴的。黑色的風衣敞開著,雙手插在衣兜裡。
家玉很不高興。她把這兩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用半是疑惑、半是嘲弄的目光看著丈夫,似乎在說,你是從哪裡弄來了這麼一對活寶?
到了九點二十,徐吉士所率領的另一夥人還未現身。家玉在不停地看錶,顯得焦躁不安。端午已經給他撥了兩個電話,都是佔線的聲音。
“不會呀,說好是九點的呀。”端午嘟囔了一句。
“你再給他打電話!”家玉陰沉著臉,怒道。
“要不,我們就先動手?”小史見家玉一直不願意搭理她,這會兒就主動湊上前來向她獻計。
“就憑我們這幾個人?歪瓜裂棗的,風吹吹都會倒,讓人看了笑話。”家玉一急,說出來的話就有點難聽了。
小史趕緊解釋:“不是的。他原來不是這個樣子的。一聽說要打架,他來了勁兒,昨晚就喝酒,一直喝到凌晨三點。剛才在來的路上,又喝了兩瓶黑啤,說是醒醒酒。他的哮喘病犯了。”
這時,端午的手機響了。是吉士。
“喂,喂喂,你在哪裡?”端午叫道。
“你聲音小點行不行?耳膜都給你震破了。我們已經到了。”徐吉士仍然是慢條斯理的口氣。
“在哪裡?”端午轉過身去,朝四周看了看,“我怎麼看不見你們啊?”
“你不可能看見我!”吉士呵呵地笑著,“我正在你們家客廳裡。我們已經攻克了第一道防線。你們趕緊殺過來吧。”
原來,吉士晚到了七八分鐘。他擔心誤事,就直接把車開進了小區北門,停在了他們家單元門口。五個人剛從車上下來,吉士就看見春霞提著兩個塑膠袋出門扔垃圾。他一見房門開著,正是天賜良機!立即決定單方面採取行動,吩咐手下的幾個人衝了進去。等到春霞反應過來,掏出手機來報警,吉士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悠閒地抽起了香菸。
家玉一聽吉士那邊得了手,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足足有一個星期,她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到了唐寧灣,很有可能,春霞連門都不會讓他們進。現在,既然第一個難題被徐吉士在不經意中輕易地解決了,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好兆頭。
樓道里光線很暗。隔壁102的房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伸出她那有禿斑的腦袋向外窺望,一見端午他們進來,“嘭”地一聲就把房門撞上了。
春霞看來早已從剛才的驚慌中恢復過來。她坐在客廳的一張高腳方凳上,翹著二郎腿,正在與吉士鬥嘴。端午一進門,就聽見春霞惱怒地對徐吉士吼道:“你他媽試試看!”
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女人。這人穿著人造棉的大花睡褲,懷裡抱著一隻黑貓。她和春霞長得很像,只是年齡略微大一些。看見家玉他們從門裡進來,春霞滿臉堆下笑來,鼻子裡習慣性地“吭吭”了兩聲,眉毛一吊,揶揄道:
“呦,妹子啊,你是從哪裡招來這麼一幫寶貨!雞不像雞,鴨不像鴨的,唱戲呢?”
家玉不做聲。她裝著沒有聽懂她的話,不過神色還是有幾分慌亂。她招呼小史、小魏她們,在餐廳的長桌前坐定,就掏出手機發起了簡訊。
春霞自然不依不饒。
“妹子,你是欺負我們姐倆沒見過小丑?你怎麼不去租身行頭,戴副墨鏡,穿個黑披風什麼的,趁機威風威風?”
站在春霞身邊的那個女人,這時也插話道:“鼓也打了,鑼也敲了,跑龍套的也上了場,你這主角既露了面,這戲也該開唱了。有什麼絕活兒就趕緊亮亮,我們洗耳恭聽。”
她的嘴裡鑲著一顆金牙,一看也不是什麼容易對付的主兒。上次見過的那個矮胖男人不在場。也許是回韓國去了。
徐吉士見家玉笨嘴拙舌,神色慌亂,完全不是人家的對手,臉上有點掛不住。正要發作,忽見身邊的“小鋼炮”騰地一下從餐桌邊站了起來,把屋子裡的人都嚇了一跳。
端午心裡也是窩了一肚子火。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心裡巴不得“小鋼炮”露一露凶神惡煞的威風,飛起連環腿,將那兩個女人踹到窗子外面去。
“喂,喂……”“小鋼炮”哼哼了兩聲,隨即開始了艱難的倒氣。嘴裡再次發出嗚嚕嗚嚕的蜂鳴聲,“喂,衛生間在哪?”
原來他是在找廁所。“小鋼炮”腳底打著飄,就像踩在雲朵上似的,搖搖晃晃,走一步退兩步的,小史只得趕緊過去扶他。
“哎喲喂,可得扶穩了!千萬別讓他摔著!”春霞輕蔑地朝他們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跟她姐姐交換一個眼色,陰陰地笑。
很快,衛生間就傳來了翻江倒海的嘔吐聲,夾雜著哼哼唧唧的哀嘆。滿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氣氛變得有點尷尬。端午的臉上也是火辣辣的。他瞅見吉士不時朝他揚脖子,眨眼睛,似乎在慫恿自己乾點什麼,可他到底也沒搞懂對方是什麼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問。
徐吉士從發行科找來的幾個小夥子,像中學生一樣靦腆。似乎不是來打架的,而是參加相親會。而且一個個長得都有些怪異,獐頭鼠目不說,神態還有點委頓。四個人在沙發上擠坐成一團,其中的一個,似乎一直在無聲地竊笑。其實他並沒有笑。只是他的上嘴唇太短,包不住牙齒,讓人感覺到他始終在笑。吉士用胳膊肘去捅他,大概是希望他能有所表現。可“大齙牙”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只是微微地聳了聳肩而已。
“小鋼炮”這會兒已經從廁所裡出來了。看起來,嘔吐之後,他的狀況一點也沒有好轉。小史不斷地撫摸著他的胸脯,幫著他順氣。而家玉已經在小聲地勸說小史帶他離開了。小史似乎說了句什麼,家玉一時情緒激動,突然厲聲地對小史道:“求求你了!你們走吧!別在這兒添亂了!”
她似乎有點失去了控制。
好在時候不大,屋外響起了刺耳的警笛聲。透過朝北的窗戶,端午看見三個警察從車上下來。還未進門,警察就在樓道里高聲地嚷嚷起來了:
“別動手啊!都別動手!誰動我就逮誰啊!”
當他提著警棍進了門,看到滿屋子的人,就像開茶話會似的,連他也覺得有點意外。這個挺胸凸肚的中年人,大概就是家玉所說的那個唐燕升了。
“呦!幹什麼呢,你們這是?嗯?開會呢?”
他把手裡的警棍在手掌上敲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燕升簡單地問了問事由,也不容雙方爭辯,用警棍朝姐妹倆一指,喝道:“你們!”又轉過身來,指著家玉,“還有你!裡屋說事。其他的人,都坐著別動。”隨後一頭扎進了裡間的書房。
春霞姐妹交換了一下顏色,跟著進了書房。
家玉用哀求的目光召喚丈夫,想讓他一起去。端午也用哀求的目光回敬她,表示拒絕。家玉只得獨自去書房談判。她隨手關上了房門。
很快,徐吉士帶來的那四個小夥子,圍著餐桌,有說有笑地打起牌來。小史已經將“小鋼炮”扶到沙發前坐下。他的身體剛挨著沙發,就打起呼嚕來了。跟著燕升來的兩個警察,則坐在屋外的花園裡抽菸。見小魏和小史無事可幹,吉士就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元錢,打發她們買盒飯去了。
家玉中途從書房裡出來上廁所。吉士問她商量得怎麼樣,家玉苦笑著搖了搖頭,故意大聲道:“沒見過這麼無恥的人。唉,什麼世道!我連死的心都有了。”見她兩眼淚汪汪的,端午也不敢煩她。家玉剛進了廁所,端午就聽見書房裡忽然傳出一句刺耳的話來:
“告訴你,你的立場有問題!狗屁!姓唐的,你要是再這麼偏心眼,老孃懶得跟你囉嗦……”
似乎罵的是燕升。而燕升接下來的一段話,聲音很小,一句也聽不清。吉士的臉色一下就變了,眼看就要衝進去,端午一把將他拽住。
“這騷娘們,我是看在她長得像孫儷的份兒上,怎麼也有一點憐香惜玉。她倒是張狂得可以,連人民警察也敢教訓!我操!得寸進尺了還……”就在這時,吉士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他從衣兜裡拿出手機,卻不接聽,而是轉身指著他帶來的那幾個人,罵道:“你們這幾個老菩薩,我是請你們來打牌的嗎?嗯?你們得弄出點動靜來呀!該打打!該砸砸!動手啊!我這張老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那夥人不約而同地把牌都放下了,可還是像木雕泥塑一般坐在那兒發呆。張著嘴,一動不動。
大概是屋子裡訊號不好,吉士“喂、喂”地喊了一通,徑自出了房門,到外面打電話去了。
又過了大約十多分鐘,書房的門終於開了。春霞姐妹鐵青著臉,從裡面走了出來。她們沒有再到客廳裡來,而是直接去了裡面的臥室。不多一會兒,臥室裡就傳來了午間新聞開始的音樂聲。家玉和唐燕升還在書房裡小聲地嘀咕著什麼。
端午走了進去。家玉眼睛紅紅的,正哈著氣,用一塊絨布擦拭著眼鏡。春霞姐妹提出了一萬元的補償條件,經唐燕升苦口婆心地軟磨硬泡,對方總算同意把錢降到了八千。不過,她們提出的附加條件是,得給她們至少三個月的寬限期,以便她們能夠從容地找到新房東。在老唐的勸說下,家玉強忍著羞恥和憤怒,勉強同意了。但她提出來,與姐妹倆簽訂一個正式的協議,卻遭到了她們斷然的拒絕。
“等於是什麼都沒談下來!”家玉道,“沒有協議的約束,要是三個月之後,她們還是不搬呢?我們倒是又白白地搭進去八千塊。”
由於擦眼鏡時過於用力,她不小心弄折了眼鏡腿。小螺絲“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跳了幾跳,轉眼就消失不見了。家玉氣得將眼鏡往書桌上一扔,接著道:
“老唐,你帶上你的人,該幹嘛幹嘛去!這事你們就別管了。反正我進了這房門,就不打算再出去了。要麼她們從我家搬出去;要麼,我一個人留下來,和她們一塊住!”
老唐的臉色也有點怪怪的。他又想了想,兩隻大手往腿上猛拍了一下,咬了咬牙,說了句,“我再去試試。”起身去了隔壁,接著做姐妹倆的工作去了。
老唐剛走,吉士就笑嘻嘻地拎著幾盒飯走了進來,“先吃飯,先吃飯。事情一會兒再說。”端午和家玉都沒什麼胃口。端午已經在地板上找到了那個銅螺絲,正用裁紙刀的刀尖小心地把眼鏡腿裝上。他簡單地給吉士說了說剛才的調解結果。吉士只顧著往嘴裡扒飯,一句話也沒說。等到他把一塊雞腿啃乾淨之後,這才抹了抹嘴,對家玉嘟囔道:
“嫂子別急。真正的黑社會,一會兒就到!”
家玉和端午對視了一下,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望著吉士。
“我剛才已經跟國舅通了電話。他們這會兒已經在路上了。十五分鐘之內趕到。唉,我們自己帶來的那夥人,很不專業。來了三個警察,也都是娘娘腔,一點也不提氣。我看這事就交給國舅來擺平吧。”
“你說的國舅,是個什麼人?”家玉問道。
“這你就別管了。呆會兒大隊人馬一到,這兩個婊子會尿褲子的。”吉士將手裡那根帶血的牙籤朝飯盆裡一扔,打了個飽嗝,又接著說,“現在,最麻煩的,倒反而是這三個警察。呆會兒國舅他們來了,若是有警察在場,動起手來,難免礙手礙腳。得想個法子,將他們先支走。”
“這倒不礙事。”家玉脫口道,“燕升是自己人。這一點我有絕對把握。”話剛一齣口,家玉就莫名其妙地紅了臉,沒再接著說下去,因為唐燕升已經站在了書房的門口。他把帽子脫下來,撓了撓稀疏的頭皮,如釋重負地對家玉笑道:“工作總算做通了。她們答應今天下午就搬走。不過,恐怕你們得再多給一點錢才行。”
“給多少?”家玉問。
“一萬五。”
“等等!她們把人家的房子霸佔住,白住了一年,我們不跟她要房租,就算是客氣的了,哪有她們反過來跟我們要錢的道理?這世界上還到底有沒有是非?”徐吉士拍著桌子,高聲對唐燕升道。
家玉輕輕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可吉士不予理會。
“一萬五?老子一個子也不會給她。她們這是賣身呢!就是賣身,也用不著這麼多錢吧。如今去髮廊找個小姐才多少錢?說句不好聽的話,難道她們倆那玩意兒,是鑲著金邊的不成?”
燕升被吉士的一番髒話,噎得直翻白眼。他將手裡的帽子在頭上戴正,臉色陡然陰沉下來,正待發怒,忽聽得門外“滴、滴、滴”一陣汽車喇叭響。
幾個人趕忙跑到客廳裡。端午往窗外一望,看見兩輛“金盃”小客車,一前一後,已經停在了單元樓前。從第一輛車上下來一個糟老頭子。他身穿洗得發白的卡其布褂子,腰上圍著藍色布圍裙,一頭亂髮,看上去邋里邋遢的,身上斜跨著一個帆布包,手裡拎著紅色的工具箱。下了車,那老頭就朝四下裡東張西望。
怎麼看,都不像個黑社會。
緊接著,從第二輛車上,跳下來一個頭戴灰色氈帽,胖墩墩的中年人。他一隻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另一隻手上,捏著一根粗大的雪茄。他抬起頭,眯縫著眼,瞄了一眼樓房的門牌號碼,就朝屋子這邊,不緊不慢地踱過來。
此人正是徐吉士所說的國舅。
他的原名叫冷小秋。半年前,在“呼嘯山莊”,端午曾與他見過一面。唐燕升與冷小秋似乎也很熟。因為一看見小秋走進來,燕升就轉過身,對家玉笑道:“我們要先走一步了。這種事情,老冷處理起來,要比我們有經驗得多。”說完,他衝那兩個民警勾了勾手指,三個人往外就走。
到了門口,正遇上朝裡探頭探腦的冷小秋。燕升與小秋親熱地拉了拉手,又湊到小秋的耳朵邊,低聲地囑咐了句什麼。小秋就笑了。他滿不在乎地噴出一口濃煙,罵了句:“屌毛!”露出了兩排整齊潔白的烤瓷牙。小秋將手中的雪茄在門框上胡亂地戳滅,然後對著滿屋子的人叫道:
“來唦!把你們帶來的這些個鬼,這些個閒雜人等,都喊出來唦!吾馬上就要開始清場了。”
小秋一吩咐,吉士就忙著往外轟人。正在沙發上熟睡的“小鋼炮”,這時也已經被小史拍醒了,由小史和吉士一邊一個地架著,往外走。聽到動靜的李春霞,手裡捏著電視機的遙控器,也從裡屋跑了出來。
“警察呢?”她喊道。
她那肥厚而性感的豐唇已經開始嘟嚕著發顫。可是到了這一會兒,已經沒人願意回答她的問題了。
屋子裡的人剛剛走到外面的草坪上,兩輛金盃車的門呼啦一下拉開了。從裡面一個接著一個地跳出人來。這夥人,似乎都是用同一個模具澆鑄出來的。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服。戴著白手套。統一款式的膠底鞋。一式的小平頭。正方形的腦袋。小眼睛。手執鐵棍。貓著腰往屋裡衝。
跑在最前面的五六個人,不知為何,每人手裡都提著一個巨大的沙皮袋。端午數了數,一共是23個人。對面的一座高層居民樓上,窗戶一扇一扇地開啟了。一個個面目不清的腦袋,從窗戶裡伸出來,朝這邊張望。正在小區裡巡邏的兩個保安,遠遠地站在一處花壇邊上。他們不敢靠近,可也不敢離開。
最後進屋的,是個身穿迷彩服的司機。他看了看那個身背工具包的老頭,吼道:“你他媽的,還等什麼?趕緊進去給我弄啊。”
“是鎖匠。”徐吉士蠻有把握地對家玉道,“這老頭是個鎖匠。他負責給你們家的房門換鎖。”
“他們,不會弄出什麼事來吧?”家玉的臉色有些擔心,又有些剋制不住的激動。
“你放心。國舅做事,從來都是萬無一失。”
“我看見領頭那幾個人,手裡都還拎著沙皮袋子,不知是幹什麼用的?”家玉又問。
“嗨!把沙皮袋往她們頭上一套,照例是一陣拳打腳踢。”吉士笑道,“你就等著看吧!用不了一會兒,兩人就會被死狗一樣地拖出來了。”
後來的事實證明,徐吉士對於當下黑社會的行動方式,已經是相當的隔膜了。與他的期待相反,那二十多個人衝進去之後,房子裡一直沒什麼動靜。既沒有哭爹叫娘,也沒有“乒乒乓乓”的嘈雜與斥罵。除了鎖匠用榔頭敲擊防盜門的鎖芯而發出來的“橐橐”聲,整個屋子一片死寂。
“小鋼炮”睡醒了覺,精神明顯地比上午好多了。他既不喘又不暈,一個人站在視窗,踮著腳朝裡邊窺望。
不一會兒的工夫,小秋笑眯眯地從屋裡走了出來。他把手裡的雪茄再次點燃,猛吸了一口,沒頭沒腦地說了句:“蠻好!”
吉士問他,“蠻好”是個什麼鳥意思?
“她們正在收拾東西。一會兒就完事。”小秋輕描淡寫地支吾了一聲。接著,他又補充道,“這兩個女的,蠻好玩的嘞!”
吉士又問,怎麼個好玩法?
小秋道:“吾還以為她們有多難弄!其實呢,膽小得要命。跟吾們挺配合的。吾進去後,就讓人把那兩個女的叫到跟前來。吾讓她們不要抖。吾不喜歡女的在吾跟前抖。吾說,你們看看吾,可怕嗎?她們都搖頭。吾說,不可怕,你們抖什麼東西呢?不要抖。可她們照樣還是抖。
“吾只問她們三句話。吾說,看來你們今天得挪個地方了。那兩個女的,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說話。吾說,你們今天得給吾從這兒搬出去。這是肯定的,沒得商量的,阿曉得?但怎麼個出去法呢?你們可以自己選擇。要麼是穿著衣服出去,要麼呢,光著身子,一絲不掛地出去。你們自己選。她們肯聽吾的話呢!馬上都說,要穿著衣服出去。吾又問,你們是空著手出去呢,還是帶上你們的東西出去?她們說,願意帶上東西出去。我問她們二十分鐘夠不夠?她們都說,差不多夠了。吾連手指頭都不碰她們一下子!現在正忙著翻箱倒櫃呢。我只帶來了六個沙皮袋子,不知道夠不夠她們裝。”
聽小秋這麼說,家玉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端午倒是有點暈乎乎的。一直等到春霞的姐姐抱著那隻大花貓,從屋子裡走出來,端午都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春霞跟在姐姐的身後,手裡拎著一個剛剛從牆上取下來的畫框。接著出來的,是五個拎著沙皮袋子的方頭青年。她們的東西不多,最後一個沙皮袋還沒用上。
春霞開啟了那輛灰色“現代索納塔”的後備箱,那些人就幫她把東西往裡塞。塞不下的,就擱在了車子的後座上。春霞把車門關上,特意又朝家玉走了過來。家玉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好假裝檢視手機上的資訊。
春霞走到她很近的地方,站住了。她一動不動地看著家玉,低聲地對她說了一句什麼話。端午沒有聽清,可他看見妻子的臉忽然變得煞白。
等到那輛“索納塔”晃晃悠悠地出了東門,鎖匠也已換好了門鎖。他提著工具箱,從樓道里出來,出了一身的汗。他將一串嶄新的鑰匙,遞到了小秋的手上。小秋將鑰匙在手上掂了掂,又遞給了端午。
事情就算了結了。
端午提出請小秋吃晚飯。小秋想了想,說他呆會兒還有點事。“要不改日吧。吾們約上守仁,一塊兒聚聚。”
小秋帶著那夥人離開後,吉士也招呼著發行科的幾個同事,鑽進一輛又破又爛的老捷達,告辭而去。因家玉的車停在西門的網球場,剩下的幾個人,就穿過小區,往西邊走。
正是太陽落山的時候,附近村莊裡的菜農將自留地裡的蔬菜、白薯和大米用平板車推著,運到小區裡面來賣。一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老太太,正和小區的住戶討價還價。“小鋼炮”大概是嫌老太太的菜攤妨礙他走路,也許是覺得自己的一身好拳腳,一直沒得到機會施展,他忽然心血來潮,飛起一腳,將老太太的菜籃子踢到了半空中。
6
唐寧灣的房子總算要回來了。可家玉的心情似乎一點也沒有改善的跡象。她的話變得越來越少,整日里神情抑鬱,而且總愛忘事。端午問她,那天春霞在離開前,到底和她說了句什麼話。家玉又是搖頭,又是深深地嘆息,末了,就撂下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也許春霞說的沒錯。一點都沒錯。”
他知道,在那種場合,春霞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話。可是一連幾天,為一句話而悶悶不樂,似乎也有點不近情理。他也沒把它太當回事。只有在督促兒子完成家庭作業的時候,家玉才會暫時忘掉她的煩惱,回覆常態。對兒子,她仍然像過去一樣嚴厲,毫不通融。
母親張金芳在鶴浦一呆就是一個多月,隻字不提回梅城的事。家玉白天早早去律師事務所上班,晚上要熬到九點過後,才會回到家裡。
她儘量避免與婆婆照面。
端午通過小魏,去探聽母親的口風。不料,母親反問道:“唐寧灣的房子既然已經要回來了,又不讓我們搬過去住,也不知道她安的是什麼心!”
原來,她壓根兒就沒打算走。
母親向端午抱怨說,梅城那地界,如今已住不得人了。說白了,那地方,就是鶴浦的一個屁眼。化工廠都搬過去且不說,連垃圾也一車一車地往那兒運。只要她開啟窗戶,就能聞到一股燒糊的橡膠味,一股死耗子的味道。連水也沒過去好喝了。她可不願意得癌症。
端午把母親的心思跟家玉說了說。家玉古怪地冷笑了一下,眼睛裡閃動著悲哀的淚光,“等到過完年吧。我讓她。”
明顯是話中有話。這也加重了端午對妻子的憂慮。他只得又回過頭去勸慰母親。張金芳當然寸步不讓,死活不依。最後小魏道:“您老想想看,鶴浦離梅城也就二十公里,空氣在天上飄來飄去,你說梅城的空氣不好,這兒又能好到哪裡去?房子剛剛收回來,總還要收拾收拾。再一個,搬家也不是小事。總得找個會算命的瞎子,看看日子,辦兩桌像樣的酒席。”好說歹說,連哄帶騙,總算把她送回了梅城。
可母親走後,沒兩天,又發生了一件讓他意想不到的事。
這天傍晚,端午下班後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車去了英皇酒店旁的大連海鮮館。綠珠在兩個小時前給他發來了簡訊,約他在那兒見面。她說有一件十分要緊的事要與端午商量。天空沉黑沉黑的,颳起了東北風,卻並不十分寒冷。看上去像是要下雪。
端午乘坐的那輛黑車剛馳入濱江大道,就接到了家玉打來的電話。她讓他趕緊回家一趟,因為“若若看上去有點不太好”。
端午嚇了一跳,趕緊吩咐司機抄近路,一路闖紅燈,朝家中疾馳而去。他滿腦子都是兒子虛弱的笑容。心裡堆滿了鑽心剜肉般的不祥預感。綠珠一連發來了三四個簡訊,問他到哪了,他都沒顧上回復。
家玉坐在兒子的床邊,抹著眼淚。兒子的額頭上搭著一塊溼毛巾,似乎正在昏睡,急促的鼻息聲嘶嘶地響著。瘦弱的身體裹在被子裡,不時地蹬一下腿。
“怎麼抖得這樣厲害?”端午摸了摸兒子的額頭,“早上還好好的,怎麼會這樣?”
“剛才抖得更兇。現在已經好一些了。給他加了兩層被子,他還喊冷。”家玉呆呆地望著他。
“試過表了嗎?”
“三十九度多。剛給他喝了美林懸浮液。燒倒是退了一些。你說,要不要送他到醫院去看看?”
按家玉的說法,兒子放學回到家中,就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床前發愣。叫了他幾聲,他也不理。家玉過去摸了摸他的頭。還好。只是鼻子有點囔。她照例囑咐他去做作業。兒子倒是挺聽話的,慢慢地開啟臺燈,拉開書包,攤開試卷,託著小腦袋。
“我也沒怎麼在意,就到廚房做飯去了。不一會兒,他就轉到廚房裡來了。他說,媽媽,我能不能今天不做作業?我想睡一會兒。我還以為他累了,就說,那你就去睡上半小時,作業等吃完飯再做吧。沒想到,等我做完飯,再去看他,小東西就已經在床邊打起了擺子。問他哪不舒服,也不吭氣。到這時,我才發現出了事。原來是佐助不見了……”
端午也已經注意到了這個悲哀的事實。床頭櫃的鑄鐵架上,已不見了鸚鵡的身影。那條長長的細鐵鏈,像蛇一樣盤在櫃子上。那隻鸚鵡,一定是弄斷了鐵鏈飛走了。可眼下正是冬天,窗戶關得很嚴。即便鸚鵡掙斷了鐵鏈,也無法飛出去。他向家玉提出了自己的疑問,而妻子則提醒他,南窗邊有一個為空調壓縮機預留的圓洞。
“它會不會從那兒鑽出去?”
“不可能!”端午道,“你忘了嗎?幾隻麻雀銜來亂草和枯葉,在裡邊做了一個鳥窩。那個洞被堵得嚴嚴實實,那麼大一隻鳥,怎麼鑽得出去?再說了,若若和鸚鵡早就玩熟了,你就是解開鐵鏈,它也不見得會飛走……”
家玉這時忽然煩躁起來,怒道:“你先別管什麼鸚鵡不鸚鵡的了!我看還是趕緊送他到兒童醫院看看吧。要是轉成肺炎,那就麻煩了。你快給孩子穿好衣裳,帶他到小區的北門等我。我去開車。”
說完,家玉開始滿屋子找她的車鑰匙。
端午給若若穿好衣服,將他背在背上。正要下樓,忽聽見兒子在耳邊有氣無力地提醒他,讓他把窗戶開啟。
“幹嗎呢?外面還呼呼地颳著北風呢!”
“佐助要是覺得外面冷,說不定,會自己飛回來……”
他們去了兒童醫院的急診部,排了半天隊,在分診臺要了一個專家號。大夫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替若若聽了聽前胸後背,又讓端午帶他去驗了血。還算好,僅僅是上呼吸道感染。夫婦倆這才安下心來。
大夫一邊飛快地寫著處方,一邊對他們道:“感冒有個三五天總能好,只是小傢伙的精神狀況,倒是蠻讓人擔心的。你想啊,養了七八年的一個活物,說沒就沒了,換了誰都受不了。他要是像別的孩子那樣,大哭大鬧一場,反倒沒事。可你們家這位,兩眼發直,不痴不呆的,顯然是精神上受了刺激的緣故。你們這幾天多陪陪他,多跟他說說話。如果有必要,不妨去精神科看看,適當做些心理干預。”
他們在觀察室吊完了一瓶點滴,若若的燒明顯退了。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家玉開車經過大市口的晨光百貨,看見那裡的一家體育用品商店依然燈火通明,就帶著若若去那裡買了一雙紅色的耐克足球鞋。以前,若若一直嚷嚷著要買這樣一雙球鞋,家玉始終沒鬆口。家玉給他試著鞋,不停地問他喜不喜歡。小傢伙總算咧開嘴,勉強地笑了一下。他們又帶他去商場五樓的美食街吃飯。家玉給他要了一碗銀杏豬肝粥,外加兩隻他平時最喜歡吃的“蟹殼黃”小燒餅。可今天他連一隻都沒吃完,就說吃不下了。燒餅上的芝麻和碎皮掉了不少在桌上,若若就將那些芝麻碎屑小心地擼到手心裡。
他要帶回去喂佐助。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
家玉不忍心提醒他鸚鵡已經不在了,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淚。
回到家中,大風嗚嗚地抽打著窗戶,把桌子上的試卷和習題紙吹得滿地都是。
佐助沒有回來。
家玉給若若洗完腳,又逼著他喝了一杯熱牛奶。然後,將臉湊到他脖子上,蹭了蹭,親暱地對他說:“今晚跟媽媽睡大床,怎麼樣?”
兒子木呆呆地搖了搖頭。
家玉只得仍讓他回自己的小屋睡。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家玉知道,他還在惦記著那隻鸚鵡。
“那媽媽在小床上陪你,好不好?”
“還是讓爸爸陪我吧。”兒子道。
家玉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吃驚地睜大了眼睛。躲躲閃閃的目光,瞟了端午一下,故作嗔怒地“嘁”了一聲,替他掖好被子,趕緊就出去了。不過,端午還是從她驚異的眼神中看到了更多的內容,不禁有些疑心。
難道是家玉故意放走了那隻鸚鵡?
稍後,從兒子的日記本上,這一疑慮很快就得到了證實。
端午趴在兒子的床前,跟他說著一些自己也未必能明白的瘋話。諸如“爸爸是最喜歡老兒子的”之類。兒子很快就睡熟了。大概是剛剛吃完藥的緣故。他的額頭上汗津津的,涼涼的。端午鬆了一口氣,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仍像過去一般美好。妻子在隔壁無聲地看電視。他在兒子床邊坐了一會兒。閒著也無聊,就去幫兒子收拾書桌。
桌子上堆滿了教材和參考書,還有黃岡中學和啟東中學的模擬試題。在一大摞《龍門習題全解》的書籍下面,壓著一個棕紅色的布面硬抄。那是多年前,端午用來抄詩的筆記本,放在書架上久已不用。本子已經很舊了,紙張也有些薄脆,兒子不知怎麼將它翻了出來。本子的開頭幾頁,是他早年在上海讀書時抄錄的金斯伯格的兩首詩。一首是《美國》,另一首則是《向日葵的聖歌》。在這兩首詩的後面,是兒子零星寫下的十多則日記。他不知道兒子還有寫日記的習慣。
每則日記,都與鸚鵡有關。而且,都是以“老屁媽今天又發作了”一類的句子開頭的。其中,最近的一篇日記是這麼寫的:
老屁媽今天又發狂了。她說,如果這學期期末考試進不了前五十名,她就要把你煮了吃了。她說,她說到做到。煮了吃,當然是不會的。她就這麼說說。這話她已經說過很多遍了,不會真的這麼做。可是佐助,其實你並不安全!媽媽如果真的要對你下手,多半會把鐵鏈子弄斷,把你從視窗扔出去。萬一哪一天,我放學回家,見不到你,她就裝模作樣地說,是你自己飛走的。這種危險在增加。佐助,親愛的朋友!我晚上要做作業,沒有太多的時間跟你玩。你一定要乖乖地聽話。千萬別亂叫。尤其是後半夜。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如果我真能考進年級前五十,老屁媽就會帶我們去三亞過春節。算是獎勵。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帶你上飛機。大結巴說可以帶,蔣肥肥說不可以帶。如果不能帶,我寧願不去。不管怎麼樣,朋友,請給我力量吧。萬一我考不進前五十,我就自殺!
佐助,加油!
若若半夜裡醒過來一次,他要喝水。端午摸了摸他的額頭。還好。他去廚房裡給他榨了一點橙汁,兌上溫開水,給若若端過去。又逼他吃了兩粒牛黃銀翹。若若忽然睜開眼睛,問他道:
“你說佐助現在會在哪裡?”他終於開口說話了。這至少表明,他已經試著接受失去鸚鵡的事實。
端午想了想,回答道:“它不會跑遠的。我們家外面就是伯先公園。我覺得它現在應該在伯先公園的樹林子裡。等你病好了,我們就去公園轉轉,說不定能在哪棵樹上望見它。”
“外面這麼冷,說不定早就凍死了。鸚鵡是熱帶動物,在我們這裡,它在野外根本無法存活。”
“這倒也說不定。鸚鵡是一種很聰明的鳥。聰明到能模仿人說話,是不是?它很聰明,別擔心。隨便找個山洞啊,樹上的喜鵲窩啊,一躲,就沒事了。等到天氣稍稍暖和一點,它就會往南飛。一直飛回到它的蓮禺老家。”
“蓮禺很遠嗎?”
“很遠。少說也有兩千多公里吧。不過對於鳥類來說,這點距離根本算不得什麼!你不是看過《遷徙的鳥》嗎?”
兒子痴痴地看了他一會兒,翻了一個身,鑽到被子裡接著睡。在被窩外面只露出了一小撮柔軟的發尖。屋外的風聲,奔騰澎湃,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端午在他的床邊坐了一會兒,確定他睡熟了之後,這才關了檯燈,躡手躡腳地替他掩上了房門。
第二天是星期五。家玉因要辦理一件司機故意碾壓行人致死的案件,一早就去了律師事務所。端午向單位請了假,留在家中陪兒子。若若上午倒是沒燒,可到了中午前後,額頭又開始熱了起來。下午,家玉從單位給他發來一封簡訊,詢問若若的病情。她還叮囑端午,給兒子的班主任姜老師打個電話。
沒等到端午把電話打過去,姜老師的電話先來了。
端午跟她說了說若若感冒的事。他還提到了那隻飛走的鸚鵡,提到了大夫的擔憂。在電話的那一端,姜老師“咯咯咯”地笑個不停。她也有話要和家長溝通。她說:
“上一週,不,上上一週吧,學校裡開運動會。譚良若自己沒什麼專案,可還是到田徑場來找同學玩,看熱鬧。我和幾個老師拿著秩序冊東奔西跑,忙得恨不得身上長出翅膀來。他倒好,手裡託著一隻好大的鸚鵡,往跑道中央那麼一站,嗬!好不神氣!要是他手裡再有一隻雪茄,那就活脫脫的一個希區柯克!裁判員舉著槍,又擔心四百米跑的運動員撞著他,遲遲不敢發令,我只得跑過去把他拽走了。
“你這孩子呀,怎麼看都不像是十三歲的少年。往好裡說吧,天真爛漫,沒心沒肺;要是往壞裡說,整個就一個昏昏噩噩,不知好歹。和他同齡的孩子,比如馬玉超,多懂事!已經能把一臺晚會組織得井井有條了;廖小帆呢,在剛剛結束的全市英語演講比賽中得了第一名;馬向東,不換氣就能把整篇的《尚書》背下來。唉,不說了。你兒子倒好!一直生活在童話世界中,賴在嬰兒期,就是不肯長大。我左思右想,總也找不出原因。嗬!好嘛!原來是這隻鸚鵡在作怪。
“我當天晚上就給你們家打了電話。讓他母親趕緊把這隻鸚鵡給我處理了。他母親還推三阻四的,說什麼這鳥跟了他七八年了,有點不好弄。有什麼不好弄的?我跟她說,你把鏈子一絞,把它往窗外一扔,不就完事了嗎?你兒子很有潛力,期中考試考得還不錯。到了這個期末,你們家長再加把勁,進入前一百,甚至是前五十,都有可能。做家長的,對孩子一定要心狠一點,再狠一點。你也知道,這個社會將來的競爭會有多麼殘酷……”
原來是這麼回事。
班主任仍在電話中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可端午已經沒有心思聽她說下去了。看來,這個姜老師,比起小學的那個雙下巴的“暴君”,也好不到哪裡去。幾乎可以不假思索地將她歸入到綠珠所說的“非人”一類。這麼一想,端午倒也不怎麼生氣了。
“今天就讓他在家歇著。明天是星期六,學校要補週三的課,他最好來一下。我專門請了數學和英語老師來給他們總複習。下週就要期末考了,是全區統考。”姜老師嚴肅地提醒他。
“可是,孩子還發著燒呢。”
“不就感冒嗎?現在是冬天,正是感冒多發季節。全班四十六個學生,哪天沒有得感冒的?要是都跟你兒子似的,有個頭疼腦熱就不來上課,我們學校還要不要辦?”
端午還想跟她解釋,可姜老師已經氣呼呼地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晚上家玉回來,端午跟她說了給姜老師打電話的事。家玉就咧開嘴,鼻子裡哼了一聲,低聲道:
“我身上的不白之冤,總算可以洗清了吧?唉!說實話,我昨天把鸚鵡從視窗放出去的時候,心裡還真捨不得。它先是飛到了窗下的一棵石榴樹上,四下裡望了望,然後又猛地一下朝視窗撲過來。這鸚鵡,和你兒子還真是有感情!它飛到窗玻璃上,拼命地扇動著翅膀。可玻璃太滑了。看它那架勢,還是不肯走的意思。我就把窗戶開啟了一條縫,找來一根晾衣杆,閉上眼,咬著牙,在它黃色的肚子上使勁一捅,那東西,“嘎嘎”地慘叫了兩聲,繞著窗戶飛了半天,最後影子一閃,不見了。我當時還一個人哭了老半天。”
家玉眼睛紅紅的。端午的鼻子也有點發酸。他又問起了妻子手頭那件司機撞人的案子。家玉搖了搖頭,只說了“很慘”兩個字,就不吱聲了。
星期六的上午,颳了兩天的大風終於停了,天氣卻變得格外的寒冷。若若退了燒,身體看上去還有點虛弱。家玉給他煎了個荷包蛋,蒸了一袋小臘腸。若若說沒胃口,他只吃了一小瓶酸奶和一片蘋果。
臨去學校前,家玉給若若加了兩件毛衣,又在他脖子上圍了一條羊絨圍巾。家玉再次提出來要開車送他去學校,若若還是沒答應。他寧願自己騎車去。看起來,他還在生媽媽的氣。端午勸她將放走鸚鵡的事跟兒子說清楚,乾脆將責任“全都栽到姜老師頭上”,家玉想了想,沒有答應:
“那多不好?惡人還是我來做吧。”
從小區到鶴浦實驗學校並不算遠,可是途中得穿過四條橫馬路,這讓家玉一直叨叨不休。孩子剛下樓,她和端午都趴在陽臺上,目送著那個像河豚似的身影,往東繞過噴水池,搖搖晃晃地出了小區的大門。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家玉給他們班主任打了個電話,確認孩子已到校,這才放下心來。兩個人匆匆吃過早飯,家玉就說頭暈,要去床上睡一會兒。端午則坐在臥室的躺椅上,繼續看他的《新五代史》。家玉根本沒睡著,她腦子裡想的東西太多了。一會兒問他,學期結束時,應該給學校的主科老師送什麼禮物,一會兒又盤算著等兒子回來應該給他做點什麼開胃的午飯。端午提議說,若若最喜歡吃日本料理,不如直接開車去英皇大酒店。它的頂層有一家回轉壽司餐廳。家玉也說好。至於給老師的禮物,他們也很快達成了一致意見:
直接送錢。語、數、外,每人兩千。
兩人說了會兒話,家玉已經全然沒有了睡意,她賭氣似的開啟了電視。可大清早的,電視節目也沒什麼可看的。不是歹徒冒充水暖工入室搶劫,就是名醫坐堂,推薦防治糖尿病、癌症的藥物和秘方。他聽見家玉“啪”的一聲把電視關了,抱怨道:“都是些什麼事啊!”
端午就把手裡的書移開,笑著安慰她:“與歐陽修筆下的五代相比,還是好得多。”
到了中午十二點半,若若還沒回來。
家玉開始挨個地給同學家長打電話。“戴思齊的老孃”告訴家玉,差不多十二點十分,她親眼看見若若和戴思齊騎車進了小區的大門。當時,她正在小區的菜場買菜。聽她這麼說,家玉一直緊皺著的眉頭,才算舒展開來。可是他們一直等到一點鐘,也沒有聽到期盼中的門鈴聲。家玉總是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兒。既然他已經回到了小區,怎麼這麼半天還不見他回來?
擔心害得她喋喋不休,自問自答。
夫妻倆決定下樓分頭去找。
端午把小區的各個角落找了個遍,連物業二樓的美髮店和足療館都去過了,還是沒有見到兒子的蹤影。最後他來到小區的中控室,家玉也已經在那裡了。在家玉的堅持下,小區的保安調出了中午前後大門的監控錄影,一幀一幀地慢慢回放。很快,灰暗的畫面中,出現了兒子那鼓鼓囊囊的身影。和胡依薇說的一樣,若若和戴思齊騎著腳踏車,並排進了小區大門。兒子在拐入一條林蔭小路時,還跟戴思齊揮手告別。
保安安慰他們說,既然他進了小區,那就絕對不會丟,“是不是去同學家玩了?你們再找找?”
出了中控室的大門,家玉忽然對端午道:“會不會在我們下樓找他的這工夫,他已經到家了?說不定這會兒他正在門口的石凳上坐著呢。”端午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一路小跑來到了單元門口,又一口氣跑上六樓。樓道里仍然空空蕩蕩。
家玉是個急性子,她不安地朝端午瞥了一眼,掏出手機就要報警。正在這個節骨眼上,小區的一名保安“咚咚”地跑上樓來,喘著氣對他們說,在小區後面變電房邊上,遠遠地站著一個小孩,“不知道是不是你們家的,趕緊過去看看吧。”
他們跟著保安下了樓,一路往西跑。小區修建時開挖地基的土方和建築垃圾沒有及時外運,在小區後面的空地上堆了一個土山。後來又栽上了楊樹和塔松,並在那兒修建了一個變電房。那兒緊挨著伯先公園的旱冰場。
端午和家玉繞過小區後面的一片竹林,一眼就看見了兒子的那輛腳踏車。在高高的土山上,若若站在變壓器下面,正衝著伯先公園的一大片樹林“噓噓”地吹著口哨。
他還在向那隻鸚鵡發訊號。
小區的圍欄外面是一條寬闊的河道,河上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在陽光下閃耀著碎鑽般的光芒。對岸就是伯先公園的石砌院牆。幾棵大楊樹,落光了葉子,枝條探出牆外。端午隱隱地看見樹梢上有一個綠色的東西。若若一面吹口哨,一面往樹上扔石子。可是,他根本扔不了那麼遠。
“佐助,回來!”
兒子跺著腳,哭喊聲聽上去啞啞的。端午爬到土山上,走到兒子身邊,朝那灰灰的樹梢上看了看。
哪裡是什麼鸚鵡?分明是被風颳上去的一隻綠色塑膠袋。
家玉蹲在地上,抓住兒子的小手,喃喃地道:“對不起,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該把鸚鵡放走……”
若若看了看她,又轉過頭去,看了看那棵老楊樹。他還在猶豫。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終於把腦袋埋在家玉肩頭,抱住她的脖子,大哭起來。
看著伯先公園裡那片空闊的人工湖面,端午悲哀地意識到,若若的童年,他一生中最有價值的珍貴時段,永遠地結束了。
7
元旦前一天,家玉在城南的宴春園訂了桌酒席,答謝冷小秋和他手底下的那幫弟兄。守仁和小顧都來作陪。小秋只帶來了他的司機兼保鏢。那人帶著一副金絲眼鏡,看上去十分斯文。守仁差不多也已經康復了,氣色很好,白裡透紅的一張臉,往外滲著油光。這要歸功於他的那些自創的養生秘方,歸功於遼東的海參,東南亞的燕窩,青藏高原的冬蟲夏草。他顯得有些興奮。
文聯的老田照例不請自到。他正纏著守仁,讓對方在春暉棉紡廠新開發的那個小區,給他留一套“雙拼”,並央求守仁給予對摺的優惠。守仁呵呵地笑著,也不接話。被老田逼得實在沒辦法,這才說:
“還打什麼對摺!等明年樓蓋好了,你挑一棟,直接搬進去住就是了。”
明顯是精緻的推托之詞。
吉士問小顧,綠珠怎麼沒一起來?小顧笑道:“她呀,從來不和俗人交往。前些天,又被端午放了回鴿子,這會兒正在家中生悶氣呢。”
吉士回頭看了看端午,笑道:“我們是俗人沒錯,有人例外。不過,俗話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你可不能把小姑娘弄到床上去啊!”
“那是你!人家才不會!”小顧推了吉士一把,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