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東西10(3)

人面桃花 格非 第1頁,共2頁

不到半個月,學堂的人已經走了大半。外鄉的那些手藝人和乞丐彷彿約好了似的,將能拿的東西都帶上,席捲一空,也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可恨的是一個木匠,他走的時候,竟然將廟裡的一扇大門卸下來扛走了。

剩下的人中除了翠蓮、廚師老王、孫歪嘴、譚四、王七蛋、王八蛋兄弟之外,只有寥寥的二十幾人而已。

剩下來的這些人都搖頭嘆息,各有各的主意,更壞的訊息接踵而至。不久之後,原先和普濟約定一同舉事的官塘、黃莊等地相繼派人送來急報,朝廷突然派來了大隊的官兵,將正在開會的革命黨人悉數擒獲,他們把人頭砍下來,帶回梅城請功,將肉身剁成數段,用繩子串起來,懸於村中。由於天寒地凍,這些看上去就像是用來過年的臘肉一樣。

王八蛋很早就在盤算著離開學堂了。他不知道他的哥哥王七蛋心裡是怎麼想的。他擔心對方會嘲笑自己的膽怯。其實王七蛋的心思跟他完全一樣。

兩人雖說是孿生兄弟,平時形影不離,可各打各的算盤,各懷各的鬼胎,互相猜疑,反而倒給對方一種死心塌地留在學堂的錯覺。隨著風聲越來越緊,尤其是二禿子的離開,使王八蛋覺得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

有一次,在村中的小酒館中,王八蛋趁著酒酣臉熱之際,囁嚅了半天,終於試探性地對他的哥哥說:「哥,不如我們仍回鐵匠鋪打鐵吧?」

聽他這麼說,王七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積壓在心中多日的煩惱和疑慮一掃而光,但他不動聲色笑著對他的弟弟說:「八蛋,你害怕了?」

「不怕。」王八蛋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不敢看王七蛋的臉。

「你不怕,我可怕了。」王七蛋給他弟弟斟了一杯酒,「一不做,二不休,我們還不如離開普濟,遠走高飛。」

可是去哪兒呢?兩人為此事又發生了爭執。王八蛋認為不如去梅城尋訪開布店的叔叔,而王七蛋的意思,他們應當去通州的姨媽家落腳。兩個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決定乾脆去南京投奔徐福。

第二天一早,雞叫頭遍的時候,兄弟二人頂著紛紛揚揚的雪花,悄悄離開了學堂。他們打算先擺渡去長洲,然後再轉道趕往南京。到了津渡口,他們遠遠看見舵工譚水金正打算升帆開船。看到兄弟二人,水金再次放下跳板,招呼兩人上船。到了船上,兄弟二人不由得大吃一驚。他們看見學堂的廚師老王正抽著旱菸,還有一個人,腦袋枕著一個大包袱,正靠在船舷上,閉目養神。此人正是孫歪嘴。

孫歪嘴原本是泰州人氏,常年流離在外,當年張季元來普濟秘密結社的時候,他就是早期的骨幹之一。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心照不宣,一言不發。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廚師老王。他解開衣襟,從懷裡摸出兩把銅勺、一口薄刀,還有七八隻湯匙,都是銅的,一邊察看著這些東西,一邊嘆道:「哎,在學堂裡混了兩年,如今樹倒猢猻散,就落下這麼幾件東西,也值不了幾個錢。」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孫歪嘴說校長平時待他不薄,按理在這個節骨眼上,正是學堂用人之際,他不該逃離學堂。只是他家中還有一個年近八十的老母在堂,日前託人帶信來,說是秋後重病臥床,等他回去見上最後一面。因此,只有離開。

這時,正在搖槳的舵工譚水金忽然長嘆了一聲,道:「有人漏夜趕科場,有人風雪回故鄉,只可恨我家的那個孽障,放著好好的營生不做,到現在還是執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