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和我是一樣的人,或者說是同一個人,命中註定了會繼續我的事業。
「」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除了死。「秀米道。
「那是因為你的心被身體囚禁住了。像籠中的野獸,其實它並不溫順。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個小島,被水圍困,與世隔絕。就和你來到的這個島一模一樣。」
「你是想讓我去當土匪嗎?」
「在外人看來,花家舍是個土匪窩,可依我之見,它卻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我在這裡苦心孤詣,已近二十年,桑竹美池,涉步成趣;黃髮垂髫,怡然自樂;春陽召我以煙景,秋霜遺我以菊蟹。舟搖輕,風飄吹衣,天地圓融,四時無礙。
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洵然有堯舜之風。就連家家戶戶所曬到的陽光都一樣多。
每當春和景明,細雨如酥,桃李爭豔之時,連蜜蜂都會迷了路。不過,我還是厭倦了。每天看著那白雲出岫,飛鳥歸巢,忽然心有憂戚,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會對自己說:王觀澄啊,王觀澄,你這是乾的什麼事啊?我親手建了花家舍,最後,又不得不親手將它毀掉。「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以後會明白的。」來人道,「花家舍遲早要變成一片廢墟瓦礫,不過還會有人重建花家舍,履我覆轍,六十年後將再現當年盛景。光陰流轉,幻影再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憐可嘆,奈何,奈何。「
說完,那人長嘆一聲,人影一晃,倏忽不見。秀米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個夢。床前的櫥櫃上還擱著吃了一半的玉米。屋裡光線陰晦,屋外大風悲號,樹搖葉飛,像是有數不清的人在嘁嘁喳喳地說話。
秀米從床上起來,趿著鞋來到灶下。從水缸中舀了一瓢涼水,直著脖子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又來到韓六的房間。她看見房中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床下一塊木板踏腳上擱著一雙繡花鞋,人卻不知去了哪裡。秀米將屋前屋後,院裡院外,都找了個遍。最後,又沿著湖邊尋了一圈,還是沒見韓六的人影。抬頭看了看湖面,波浪翻湧,雲翳低垂,四顧茫茫,連條船也看不見。
秀米坐在湖邊的一個石頭上,看著湖中的那一溜歪歪斜斜的木樁發呆。木樁上已經沒有了水鳥。隨著天漸漸地黑了下來,木樁也變得模糊不清了,她只能看到水面上的一道彎彎的暗影,最後,連暗影也看不見了。
她覺得手臂微涼,露水濃重,她的頭髮也變得溼漉漉的。狂風過後,天地再次歸於沉寂。朗空如洗,一片澄碧,星光熹微,岸邊的蘆葦習習而動。花家舍亦是燈影憧憧,闃然無聲。
《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