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家舍5(2)

人面桃花 格非 第1頁,共2頁

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她看見湖中有艘小船,像是一個人打著燈籠在走夜路。

不過,在很長一段時間中,那點燈光彷彿是靜止不動的。秀米起先還以為是一艘捕蝦船。等了半天,她終於看見那船朝岸邊划過來了。

木櫓咯吱咯吱地響著,水嘩嘩地流過船側。船攏岸邊,搖櫓人就放出一條窄窄的跳板來。韓六手裡提著一隻竹籃,正從船艙裡弓著腰走出來。她一直在擔心再也見不到韓六了。

原來,這天下午,韓六是被人接去花家舍唸經去了。

回到屋裡,秀米就問她去花家舍念什麼經,韓六說是「度亡經」。秀米又問她幹嗎要念度亡經,是不是有什麼人死了。韓六就「咦」了一聲,吃驚地看著她:「怪了,我走之前,不是到你房中,把這些事都跟你說了嗎。」

「我也記得你到我床邊來,與我說話,只是我太困了,不知你說了些什麼。」

秀米笑道。

韓六說,今天中午,她就看見廊下掛著的那串玉米已經生了蟲子了,再不吃,就吃不著它了,就把它拿到鍋裡去煮。

「玉米煮熟了,剛拿了一根在手裡吃,花家舍就來了人,他們說大爺王觀澄已經歸了西,今天傍晚時分就要落葬。他們知道我是出家人,讓我趕緊過去給他胡亂念幾段經文。我當時嚇了一跳,就問他,大爺怎麼說死就死了。那人說,村中出了強梁,大爺叫人砍了脖子了。他也不願多說話,只是催我快走快走,我想這麼大的事,應當告訴你知道。誰知你睡得像個死人一樣,搖你半天,才見你睜開眼。我把大爺被殺的事跟你一說,你還一個勁地點頭呢。那人又在那兒催我,我就丟下玉米,跟那人上船走了。」

韓六問她有沒有吃飯。

秀米道:「你一走,我到哪裡去吃飯。」

韓六笑道:「那玉米不是在鍋裡擺著嗎?」

說著,拎過籃子來,揭開一塊蒙著的藍布,從中端出一隻陶缽來。開啟蓋子,裡面盛著一隻松雞。秀米一天沒吃飯,也真是餓極了,抓過鬆雞,就啃了起來。

韓六笑著看著她吃,還時不時地拍拍她的背,讓她別噎著。

韓六說她來到花家舍的時候,正趕上小殮。王觀澄的屍首已經停在了棺蓋上,靈前沒有彝爐高瓶,亦無高燭香臺,只有兩隻瓷碗,裡面盛著些許燈油,燈芯草燃著綠豆般的火苗,這大概就算是長明燈了。桌上供著尋常瓜果。再看那王觀澄,身上的衣服亦是補丁摞補丁,就像那和尚穿的百衲衣,腳上的一雙白底皂邦舊補鞋,也已被磨得底穿幫坍。廳堂內的陳設也是簡單不過,十分寒磣。幾個小廝丫頭侍立兩側,他們的衣服也都破爛不堪。

韓六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原來堂堂的總攬把竟然是這樣一個糟老頭子,臉上鬍子拉碴,面容憂戚,因流了太多的血,臉色蠟黃。韓六跪在靈前的蒲團上,磕了幾個頭,然後就念起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