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就買吧,有錢。」
「人家中了。」
「怎麼可能呢?」我一點也不信。
「她中了七十塊錢。對上四個就能中,要五個就上千了。
她老對三個。」
「是啊,情場上失意,賭場上……」
英兒把枕頭往我臉上一扔。「賭場?屠場吧。「
「人家是為了胖子,你就知道弄個破房子,什麼也不管。」
「我修。」
「你那也叫修房?釘兩塊板,掉三塊板。瞢誰呀。雷剛才說,那邊地板又鼓起來了。地基下陷。一下雨,房子還帶歪的。」
我不吭氣。
英兒換上睡衣,把床頭的燈也關了。
「哎,顧城。你轉過來,你要沒房子可修幹什麼呀?你肯定該拆了吧,那天你砸玻璃真可怕,要我就不理你了。雷還抓著你說‘沒事沒事、,那邊破窗戶直灌風,也沒法洗澡了。
冬天多冷。」
「我拿塑膠布給釘上了。我說買個新窗戶去,雷又不吭氣。」
「廢話,再讓你砸。你不許轉過去,跟大石頭似的。」她慢慢把手伸下去「你以後會好點嗎?」
夜裡我醒了,看著那麼長長的窗子透進對面山上的月光。
英兒象小姑娘一樣,把頭埋在我身上。髮絲弄得我鼻子有點癢,我忽然覺得那麼安心,我想了半天,好象想不起什麼事來。就是覺得在這個乾乾淨淨的高屋子裡,日子會一直過下去了。
我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看著窗外婆娑的竹子。
英兒已經起來了,洗完澡在廚房裡忙碌。
「英兒。」
「哎。」
「你怎麼起得那麼早啊。」
「早點出門子啊,昨天跟雷說好,趕集上去。你去不去?」
「我?」
「去吧,去吧。一人呆家,老那麼陰險。我回來還總是怕你死了嚇我一跳。」
我想起英兒平常回來的時候,經常老遠地叫我一聲。原來是怕我死了嚇著她。
「我不是供你們懷念用的嗎?」說著就走進浴室去了。
「我們保證懷念你,保證寫一本書懷念你。」這還是英兒在岩石彎那邊說的,我忽然覺得那樣的日子挺遙遠的。好象站在岸上,看那些遊過的海浪。我把水關上的時候,用毛巾擦了擦被水汽蒙注的鏡子。
「你穿這件衣服嗎」一向不管事的英兒,站在那微弱地建議著「你的羊肉湯好了。」她把那些盤子和麵包都拿到客廳裡,平常早飯我們都是在廚房裡吃的。
帶著海水涼氣的風,在山谷裡吹著。路邊的樹枝漫無目的地晃來晃去。我還沒看見花開它們就已經謝了;垂著的花使我想起小丑的帽子,山谷裡水聲飛濺。
「我怎麼看什麼都挺新鮮的。」有聲有色的陰雲在前邊樹頂上飄著。
「你又一個月沒出門了吧?」
「今天可能下雨。」
「下不了,哎,已經下了。」
風驟然大起來。
「你冷嗎?」
「不冷,你想回去了吧?」
「沒。」
我們沿著迴轉的公路,大步走著。不知怎麼我有點神氣起來,象軍人似的。皮靴一邁一邁;很快我們就看見海灣那邊賣熟肉的小店了。那個店老關著門,櫥窗裡放著一個彩磁做的小豬。
「這個店得多少錢?」
「得十萬吧。它怎麼老是關著門呢?」
「你的手怎麼那麼熱呢。」
「喂,」居然有人在用中國話打招呼。英兒給嚇得一抖,頭也不敢回。其實那個人在馬路對面,離她遠著那。,我們走過的時候,也沒太注意他。
「你好。」他又說,是個亞裔,臉又暗又光個子細高。「你——們」他的話很奇怪「坐不坐車?坐去集上。」
英兒這才緩過來,「他想讓咱們坐車。」她好象給我翻譯慣了,把那種難懂的國語,變成北京話,又說了一遍。
「哈羅。」我不倫不類地打這招呼。
「啊,哈羅、。不要請。」那人把手一揮,做出讓我們停止前進的樣子。我們莫名其妙地站住了。他朝兩邊猛烈地看了兩眼,就急速鑽進車裡,車子開到後邊路口上,原地轉了個圈。又追上來停在我們的身邊。
「請上車。」那個人把門開啟了。
「我們喜歡走路。」
那人似乎是沒聽懂。
「我喜歡邦邦邦邦一一」他的手在空中彈著。又歪著腦袋使勁說出兩個字「對,音樂。我知道你係中國死人。希呀,希人。啊,你的帽子,他們知道我知道。」
英兒已經笑得嘴一癟一癟的,但還是儘量禮貌他說:「比英語難懂多了。」
「我知道你知道,啊?」
「您是不是紅糠來的?」我竭力就和著他的話和音調說。
「紅糠?」他眼睛放出光來。「你們系紅糠?」
「no,」我用英語回答他:「批坑。」
「國語。」他拼命點頭。「我係那個爸爸,十八歲——」
開始在紙上亂劃。「紅糠找到。紐西蘭,一個月,姆?」
我跟英兒說:「你求求他,還是讓他說英語吧。我汗都下來了。」
英兒開始跟他說點英語,我終於透了口氣。車開動了,還真下起雨來。我只好死心塌地坐在他的車上。
原來他是隻去過香港一個月的華裔作曲家。他歡迎我們到他家做客,他喜歡中文,中國詩歌。他知道島上有一個戴帽子的中國詩人,太太很漂亮。
我們在集上看見你的時候,你正在古拉安的大菜棚裡挑菜花呢。
「今天菜花特別便宜。」你好象很高興的樣子,就是臉有點發白。
小小的集市也挺熱鬧的。因為下雨大家都擠在一起,打著招呼。古拉安站在那,一副嚴肅的樣子,他的女兒和一些幫手都在那忙碌著。而他拿著一根長棍子,把蓬布支起來,趕水,透明晃動的積水滾到蓬布邊上就嘩啦一聲傾倒下來。
「英兒和你一邊挑菜,一邊說剛才碰到的那個話音古怪的華人。
「嘔,批坑。這麼說你們是講國語的羅?,英兒給你學那人最流利的一句活,學得挺象你就笑了。你把錢給英兒,然後你們各自付賬。
紅白相間的大蓬布上下鼓飛,忽然太陽就出來了,照在潮溼的沾滿水珠的草上,集市上有人吹著小口哨。
「可罕怎麼來了?」你還是那樣稱呼我。
「他?」英兒看我一眼,好象不屑地樣子,可眼睛裡藏了笑影「他想出來逛逛街。」
幾十臺大電視,藍藍的閃動著,幾十個一模一樣的美國將軍,用一模一樣的口吻在說伊拉克的問題。這是島上唯一賣傢俱的商店,門口還擺著吸塵器。和降了價的剪草機,乾淨的綠地毯,散發著塑膠的氣味,一進門是一個裸體廣告,一個金髮女子伏在床上,很溫馨的樣子。意思是裝了這種暖氣,就不用穿衣服了。
我看了看油漆刷子的價錢,中國出產的三塊錢新市,紐西蘭出產的十三塊。
「底下二樓是傢俱。」英兒說明,她有一點近視。看字的時候要眯一眯眼睛。
我沒想到下邊竟是個廣闊的大廳,這家商店是依著海岸的坡地往下建築的。街邊卻只有一層店面,所以一進門就是商店的最高一層了。
幾個華麗的大床擺在一邊,有銅的,也有羅可可式的帶金飾的木製床架,一排排梳妝鏡照著我們,一個人都沒有,我們說話聲音都很輕。
「這個挺好看的。」英兒指著一個小床說。
「我喜歡那樣的。」你指著另外一個大床說,你喜歡的東西永遠是最貴的。
「這小床才三百塊錢。」
「那我得吃多少麵包呀?」
「撐死也白搭,壓根就印了三種號碼。相聲裡就有這麼說的。說是攢夠一百零八將的火柴盒就可以換一個彩電,人家總共就印了一百零七將。」
「是,那回也是有獎購貨,說什麼幾個票對起來就能得什麼得什麼,買五十塊錢東西就給一張,雷當著她的面拿了一大打子,我回來在床上碼了半天,根本就對不上那個大號。有一種藍色的沒有,根本沒印。」
「彩票還是不如彩禮呀。」這時候我已經把火生起來了。夜深了,英兒在樓下幫你鋪好床,就上來。客廳裡光影閃動,壁火正燒得好呢,我跟著英兒象影子一樣。
「你跟著我幹嗎?今天你得好點。」
我點點頭。
「知道怎麼好點嗎?」
我看著她。
「不能這樣。」她把我的手拿開。「你得離我一丈遠。」
「一丈遠是多遠?」
「一丈遠,就是一丈夫那麼遠。」她得意了「行啦,去吧。」
夜裡又下雨了,我起來,客廳裡爐火還是紅的。我輕輕地走,樓梯還是在地板上發出吱吱的響聲。我遲疑了一下,就去推英兒的門。門被關住了,她在裡邊抵了把椅子。
我又用力推了推,她醒著,在裡邊發出低低的笑聲。
綠蔭谷的冬天結束了,島上的日子也沒有了。
從綠蔭谷回家的日子多好啊。我不管你們,你們也不管我。英兒開始專心地做她的春捲,你把她送到集上去,我還在一點一點修那個屋子。我鑽到屋子下邊,象地老鼠一樣的工作著,聽你們在地板上面走來走去,隱隱約約說話的聲音。
蔓草沿了房子的空隙長到屋子裡去,就變成了天然的裝飾,在放碗的木架上纏繞。
我用六個千斤頂把房子頂起來一點,我畫了條線,讓英兒線上那邊活動,我在地板下放水泥樁子,換掉朽壞的木墩。我那麼專心的做這件事,以至於會錯過吃飯,餓得幾乎走不上樓來。
「要我就把這些板都換了。」英兒說,她總是對天花板憂心忡忡。
「牆板也得換。」你說。
「那壁畫怎麼辦呢?」鄉伊說。
「最好另外蓋兩間出來。修還不如蓋呢。英兒一問,我一問。」
「那時候我就把門一插。」英兒說「現在我沒門兒、沒辦法」
「我給你做個門吧?」我說,「現在就能釘,做個拉門。」
「不要。」英兒乾脆他說。
停了一會她又想起來了,「其實也就兩萬塊錢,有什麼的呢?咱們一起幹活,一年肯定能攢一萬。」
「那得出去掙錢。」
第二次告別(六)
英兒有時候在屋裡哭,然後她對你說:也不知道怎麼,有時候就想哭一哭。她站在平臺上看著遠處,我們那時候已經定好了出發的日子。
我忙著用掉最後的水泥,築牆,做那兩個臺階,你在忙著安排胖子的事,讓工人來裝水、熱水器和電燈。好象越到最後,事情越多。我們的屋子一天天變得陌生起來,所有雜物都被埋掉了。築好的城臺上撒著細細的石子。夜裡,燈可以照到山下停車的地方,室內處處燈光怪亮。我們好象裝了過多的燈,把這房子每一處損壞的地方都暴露出來,蜘蛛網和蛀蝕也都看得更清楚了。
第一天燈亮起來的時候,我們漫無目的的四下走了好久,真的有點不太認識了。
「是不是太亮了。」你看著破爛的囚壁說。
「跟回光反照似的。」
「還有幾天呀?」
「二十天。」
「五四三二——一,發射,現在就點上火了。」
「做平臺三千,裝電兩千五,熱水器八百,浴室五百,浴室肯定修不完了。」
「肯定修得完!」你說。
車在熟悉的路上回轉著開向碼頭,我們一點不覺得這是要出遠門的樣子。你在向英兒交代剩下來的事。我看著英兒心裡一點也沒有別離的感覺。只是想著她說話時,嘴邊那種嘲弄的笑紋,意思是「你也能掙錢?」
「我掙到兩萬就回來吧。」夜裡我對她說「我都不想走了。
你說我去嗎?你現在說不去,我就不去了。」
「我不管。」
「那我不去了。」
「還是去吧。」
「那你怎麼辦?」我撫愛著她。不知道怎麼心裡有點木然。
「我自己解決。」她笑起來「你是挺傻的。」她抓住我。
「英兒、你聽我說:任何時候你要我回來,打一個電話我就回來。我什麼都不要。」
「還是去掙錢吧,廢物利用。」她又開始說老笑話了。
「是兩萬嗎?」我好象看見了那放著乾淨木器的小臥室、窗簾、廚房裡一排排懸掛的銅鍋和玻璃碗盞,英兒永遠喜歡收拾的小屋子,還有胖子的遊戲室。
一年真不知道怎麼會過完,可這個新房子就在時間那邊。
山和房子都過去了,海灣出現在眼前,是兩萬嗎?我幾乎無聲地問英兒,英兒笑了,三萬。不許漲價啊。車門開了,路邊的萱草在海風中熱烈的舞動著。英兒也下來。眯起眼睛。
我抱了抱她,心裡說「小人兒。」她好象有點尷尬地笑了笑說:「還挺洋氣的。」
一直走到船上我才回過身來看碼頭。有一兩個趕船的人在奔跑,但英兒已經開車走了。
小金魚(七)
為了個房子就跑到柏林來了,我和上帝定約,再不向他要什麼了,只要和你們在一起。後來我還是要了,我喜歡她也就喜歡了她喜歡的東西,我喜歡房子。
我第一次遇見英兒的時候多好啊,一心一意地看著她。什麼事都沒有,那才是真的。後來事就多了。我多笨吶,我以為愛是一個許諾。總要有更好的日子在後邊,其實那日子已經太好了,英兒都說。她從來沒那麼快樂過,「這日子神了」。
什麼都不想的時候,或者沒法想的時候就好了。
我們在平臺上坐著看海景,說來說去,想不出還缺什麼,好象就缺兩萬塊錢,把屋頂漆成紅的。
我到柏林來了,看著那個小房子,在時間對面,一年。一個有新窗戶,新的小櫃子,裡邊放水杯的房子。有小小的樓梯,真象玩具,英兒喜歡。我想一年,不管多寬闊,都會過去,後邊的日子是整潔的。應該是一個沒有盡頭的長廊。我閉上眼睛時間就會過去,我讓自己睡著,象一條河流,我老看見英兒站在臺階上如時出現,穿著那件印滿花朵的小衣裳。
我和你回家,穿過城市街道,穿過海就能看見她了。在那臺階上,溫和的陽光照耀著,雷,那是多好的日子啊。
我們開啟門,屋裡掛著衣服、被單,初夏的陽光都使我充滿願望。我輕輕地接住第一天、第一個日子,把英兒抱起來。我的心會那麼幹淨,好象粗糙的筍殼包含著春天的歲月。
我那麼笨,拿著電話對英兒嚷:掙到錢了。英兒寫信誇了我,說那一聲嚷煞是響亮,讓人痛快。她不相信的事,我一定要做到。我在電話裡說了傻話,她知道我說了傻話。最後她只是問: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在她的音息淡漠的時候,我的不安已經告訴我了。但是我不去想。我只是想我和她渡過的每一分鐘,只是想多做一點,就見到她了,給她一個意外。
愛是一個許諾,就象我離開北京一樣,我那時候只有一個念頭:只要我活著,就要和英兒在一起,哪怕過一天。我心裡這樣說過,到死也不會告訴她。後來我離開她忘記了這個許諾,我離開英兒難受極了,活象一個人被分成兩半。我情願忍受這件事,是為了償付我欠你們的,是為了更好的日子。
我想象她是個勇敢的小人兒,在黑夜裡不怕打雷。不怕下雨,到處管事、種豆子,教鄉伊開車。我有時候走到街上都會笑起來,因為我們有一個小小的國上。
波浪一陣一陣展開了,島一點一點的小了,英兒在那個島上。英兒沒有了,我恨她。不是因為我愛她,而是因為她說了錢的事,說了我們一起幹活。這不是命裡的事,不是我們向上天所求的事。我要的已經有了。我不要的為什麼又要了呢?現在這個事,只是被說了又說的小金魚的故事罷了。
英兒沒有了,隔著大海和時間,我看不見她。我還可以看見原來的房子,木板上的釘子,屋頂塌下來又被我補好的地方。我什麼都看得見,可是英兒沒有了。那準備好的日子,永遠也沒有了。我第一次知道房子沒什麼用,地也沒什麼用。
我在柏林狂熱的想那塊地,從山下想到山頂,想那房子每一個應該修理的地方。現在我才知道,它們都是災難,我可以看任何一塊地,住任何一個房子裡,在陽臺上看我討厭的城市,但是我不能再回到那間房子裡去了,那些記憶會讓我死的。
有時候在超級市場買東西,一抬頭都覺得能看見那門外的大海,你和英兒在另外一邊買彩票,這樣的幻覺讓我安慰。做夢迴那間房子裡,總有英兒若有若無的在邊上,來了人她就幫我說話。她匆匆忙忙遇見人就笑起來,那日子象一條魚游來游去。現在它被剖開了,丟在岸上,我不能回去了,它會把我吃掉。我不能承受那些鋒利的記憶。沒辦法,我就象遊魂一樣到處飄著。
一個從墓地裡出來的人會想什麼呢?它還想要房子嗎?他們都住了一陣就都到墓地裡去了,留下那麼多結實的帶花的房子,好多東西還擺在原處,就象我的錘子和李子酒一樣,英兒讓我乾的和不讓我乾的事。那個打壞的窗子,那會兒我還老擔心,這房子活得比我久,現在我做的事就是繞開它,它真正象一個野獸,要吃掉我。我身上都是它留下來的瘀血。
我不怕英兒,不怕死。那一片墓地,草都是綠的,甚至綠得人心上發慌,他們在墓地上澆水,放一個小凳子。雷,你說得對,沒有了就沒有了。這個我不怕,因為都會沒有,只是有先有後,我們都會變得乾乾淨淨的。可是我怕,有的東西,怕那個房子,一天天太具體了。每一個缺損的鋸齒都還可以看見,我所有的努力和妄想都還可以看見,我搬回來的那棵大樹還丟在山下,被草埋了,被我們不知道的夏天曬過。
我是準備回去,和英兒一邊說話,說這一年的日子,一邊燒這棵樹的。
白楊樹一直向天上長著,象我小時候看見的一樣,這些老人到墳上,看一看他們的親人,又走回家去。這日子多安心啊。我沒有自己的土地了,沒想到就這麼連根拔起,象孤魂一樣到處飄流。我知道這日子不會太久了,我現在還在祈求上天。在我走向她的時候,不要穿過那間房子的樓梯。
「這就是小孩睡的。」我說。「你不是有床嗎?」
「那個床太大,耽誤事。」她走過去,在鏡子裡她又笑。
你走到那頭,研究被套去了。一個被子也要六十塊錢。
「雷你來。」英兒在那邊叫「你來看這個。」英兒正在看一個圍著八張椅子的素木餐桌,做得樸實可愛。上面的青漆青亮亮的。「還有這個。」英兒指著桌子邊上的酒櫃說。
那真是個做得不錯的胡桃木酒櫃,誰看了那上邊的一排小欄杆都會喜歡的。太象童活故事裡畫出來的了。英兒抬著眼睛看,她是真的喜歡。
「八百九十五塊。昨天還一千二呢。」
「昨天?」我看了英兒一眼。
「今天開始大降價,降一個月。」你說。「外頭寫著呢。」
「你那屋裡只適合放一個梳妝檯。」
「放廚房裡。」英兒說。
「廚房在哪呢?」
英兒不吭氣悠悠然然地轉身走開。
「那買吧。」我追上去說。
「要買,我昨天就買了。」英兒抹頭就走「你就不會說點好聽的?」
「你又怎麼氣英兒了。」你說。
「英兒。」我叫她。
「英兒什麼英兒?蘿蔔纓。」她又溜達回來了。「喝咖啡不喝?」
回到綠蔭谷,已經是藍天白雲了。島上的氣候變化就這麼快,一天可以下五場雨,出七回太陽。一塊雲把樹林遮住又緩緩離開。那裡的樹冬天仍然是綠的,樹葉上還飛繞著蜜蜂。客廳的大窗子透進陽光,桌上有一束假花,英兒又插了一束真的,誰也分不出來。
「胖子呢?」
「在玻格家,和艾瑪一起玩。」你接著看了看爐子裡的碳火說:「這真暖和。」
然後你們把外衣脫了,掛在衣架上。又一起把買來的菜放進冰箱。
「晚上吃魚吧。」英兒說「只有你會做。今天那麼冷,別走了,那邊破窗戶還灌風。」
「胖子啊。」
「讓胖子在玻格家睡。一天沒事,還暖和點呢。」英兒把電視開了。「今天晚上有《吸血幅》」
「真的?那也得問問玻格才行。」
「打電話吧。我來打。」
「你說的那張彩票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英兒還是虛著說。
你們在一起說話的時候,我又出去拿柴禾了。隔著玻璃看你們翻字典,然後笑。太陽快沉到樹林裡去了。屋子裡依舊是溫熱的。
我挑了點好看的木柴放在爐邊的大銅盆裡,截面向外。這些柴段也足足有十幾年的年輪了。
「是有一輛吉普車嗎?」
「好象有一個粘輔,」英兒說。
「這上邊說,你如果拿到了四張這樣的彩票,號碼是不一樣的,就可以得一輛汽車了。或者相當於四萬塊錢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