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

英兒 顧城 第1頁,共2頁

在柏林(一)

沿著大道走下去,是安靜的住宅區,湖水和白樺樹。鱗狀的瓦,在樹林間若隱若現,氣勢軒昂的圓柱,支援著那些樓臺。偶爾能看見一二個曬太陽的人,但更多的時候,園林寂靜。只有狗在鐵柵那邊,嗚嗚地低吠著。上次看見星星點點的迎春花,這時候都明亮燦然地開了,一枝一片,讓人心動。

哪兒都有迎春花,在我們山裡、島上、在北京。

七三年我在濟南等車,覺得空氣忽然變暖了,心裡不安起來。從千佛山下來,我就看見了那一叢叢好象噴濺出來的迎春花。那麼幹燥溫和的土地,路那邊有水汩汩地流著。那時候我剛開始學畫。在山上,並沒有看見佛像。廟都關著,只有一個沒有門的小院子長滿荒草,石頭壘的牆,院子中間有一個鏽壞了的搖柄,那是一口井,深不可測。

我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看遠處。我什麼都沒有畫,那一天,只是想我要有一個家,在山上,有石頭的牆,有一百個臺階,遠離村鎮,沒有人的影子投到我的地上。我要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築我的牆、我的城垛和炮臺、我曲折陰暗的甬道。每個狹小的射孔都可以看見山下的叢林、河水、渡船、趕集回來的人群。沒有人能夠走進這個城堡。

在城堡的後邊是叢林,山坡上落滿葉子,暗紅的房子,掛著垂簾。護牆在這裡變得流暢起來,沿山坡曲折而上,一直伸向山頂的塔樓。

那有一個風標,一口鐘,幾隻黑色的鳥飛來飛去。我看著春氣濛濛的大地,沒有畫畫。

雷,你在幹嘛呢?我開始學畫,你在上海上中學,十五歲了。英兒在北京的城根小學當她的班長,批判孔老二。一九七三年,她真的在批判孔老二。

一塊方磚一塊方磚地延伸下去,我在想英兒放學的情形。

她當班長才累呢,那會她正格得很,老覺得男孩在瞎鬧。

就這麼走,過了白樺林就可以看見橋了。那個半人半獅的女人,被雕成夫人的形像。面容肅穆,rx房渾圓,卻長著粗大的爪子,燻得暗黑。你覺得不可忍受。它是好幾塊石頭做成的,有灰泥的接縫,那麼肅穆的女人長著尾巴盤環過來趴在橋頭。

遠處的水映著房子,紅紅白白,有暗藍的尖頂。要是過去我會喜歡起來,想修這樣一個城堡或拱門,現在心卻淡淡的。看看吧,都可以看看。有錢,這就是說有好多錢。

雷,你說的好呢:「水波在船塢裡晃動。」雷,你說的好呢。我知道你喜歡那個,連船塢都帶著花邊,裡邊是水,晃著波紋。

我們在北京一起看過畫報,和曉南一起。還有英兒。看那白柵欄後邊,一片片櫻花遮蔽著精緻的別墅,一條山溪,經過磨坊和原木築成的小屋,一道長長的迴廊,一片從教堂的小窗子裡看出去的淡色田野,所有木器都垂著銅環。

「我要這個,」曉南說。「我們在這吃早飯。你們住那邊,那都給你們。咪可以在這早上摘花。」

「英兒不喜歡這樣的房子。」沉重堅實的古典建築。她喜歡山坡上那些精巧有致的現代別墅,不要大石頭和突兀的東西,只要乾淨的小窗簾。從玻格家回來時,她拉著我的手指給我看,說她喜歡那樣的房子。我說咱們蓋吧。她說不要蓋。要現在就有。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她輕輕地在我耳邊說:我嫁人。

她落在後邊的時候,還嘟嘟嚷嚷地說著:海男還讓我在紐西蘭幫她找個牧場主呢。

「不就是地主婆嗎?紐西蘭牧場主、農夫,說了半天都是故事裡的詞。」

螞蟻(二)

又夢見那個島了。在超級市場裡我對人說,它就在大海對面。

她在拿麵包的時候,我說它的好處。它的海岸是平坦的,有一片林子,還有條小河從林子裡出來。我象魯賓遜上岸的時候一樣,把那些東西放成一圈,包和木棍,我好象要住到樹上。我說這是我的房子,我在那挖過洞,你笑了,挖過煤。你說你什麼也沒有挖出來。因為要離開我就盡數他說那裡的好處,我說每一個人離開的時候,就象音符掉下來。

我問你:我睡了多久?我要知道在多長時間裡做夢可以做一個山洞。

光照在淡棕色的土上,螞蟻在那忙著穿過柳絮紛飛的影子,它們不會被那些影子弄得掠慌起來。隔著路可以看見螞蟻,這可真是希有的事情。一看見螞蟻就想起好多事情。小時候的、和英兒在一起的。

我看那些螞蟻爬上圓石頭,在屋簷下等著。這上午的陽光多麼好啊。英兒回來了,提著一口袋東西。她看見我坐在石頭上等她,這是很少的一次。螞蟻成群結隊地忙著,它們好象只有一種心情,永遠是那麼振奮敏捷的樣子。可我真象是容器一樣,從早到晚,有不同的心情放在我心裡,有時候那麼惡劣,有時候又欣喜,又飽滿。

太陽照在淡棕色的土上,螞蟻在那奔走。它們掀動葉子象掀起一隻木船,它們成群結隊爬向綠葉子下黃昏的影子。

一個小徑上走過的人對你說;下午好。你對他說:下午好。一隻鳥兒在天上「嘎——」地叫了。那些疲倦的花,依舊保持著整潔的樣子,使我想起集上,賣乾花的婦人,在集市散場的時候,有時候會過來送給我們一包乾了的花瓣。

我忙乎乎的日子,樓裡那麼多窗子依舊能聽見你的聲音,在樓上說話。再也聽不見她們和英兒說話了。英兒的聲音略略高起來,她總是有點著急,所以尖。

後來的夢就很亂,但開始還是看見了她。她好象混在好多客人中,然後就沒有了。你也沒有了,我看見鄉伊在那,穿那些螞蟻咬過的樹葉。接著這個夢又連到另一個夢裡去了。

我在車站上走,好象要找她,也好象是要找一輛汽車,是北京的。但是就是沒有要找的那一路車。有一個車用篆字寫著它的號碼。我輕聲笑著:可以呀,現在認得了。然後就往回走,過了景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島上咱們住的房子裡。

家裡依舊是那樣,有木頭,有建築材料,甚至還要亂一些。我坐下來準備吃飯。這裡象是島上的房子,又象是我過去做木匠的地方,放著好些木頭。坐在案子上掃了掃刨花,準備吃飯,這時候來人了,說要找英兒。

我跳起來,一下就忘了英兒已經沒有了。走到房子後邊找英兒,沿著房子前邊繞過去。英兒在一個挖得很深的地基的基礎裡,往那個溝裡澆水,不太高興的樣子。我好象記得還跟英兒有什麼芥蒂。

我跟英兒說話,象對一個單位裡的人說話一樣。我說:英兒,這可不是我找你,上邊有人來找你。

上邊來的人沒有跟我在屋子邊上走。他沿著那個挖得很深的溝,走到那個基礎那,找英兒。英兒依舊澆水,不說話,我慢慢的退下來,沿著房子,那人也往回走。

我說:你找她有什麼事啊?

他說:沒什麼急事。

我心裡怒氣忽然起來了:沒什麼事你找她,我飯還沒吃呢。

我跟他開始找茬。這時候他已經繞到了咱們屋子朝東的方向,我也走到了那個朝東的門泅。但是他在下邊,很深的地方。他的嘴動了動,象要回嘴。

我問:你說什麼?

我已經把幾塊小磚拿到手裡,三塊石頭。他繼續嘟嚷著,在下邊。我就把一塊兒磚,一塊兒小磚丟下去了。他躲到大石臺下面,但不能夠全部躲起來,他變成了個綠色的琉璃磁像。我毫不留情地拿石頭打他。在我第三塊石頭丟下去的時候,它碎了一塊。後來我又拿了幾塊石頭打它,我走下去的時候,它已經碎了,變成了一塊磚,很奇怪。我把這塊磚砸成八塊,裝在懷裡。

這個夢裡什麼也沒有,醒了,嘴裡有點苦味,還是在德國的黑夜裡,特利爾這個充滿水聲的山谷。這個轉動了好多年的磨坊,現在不再轉了。我想起剛剛彈過琴,那不祥的鍵聲,危險的高音,我想著。

但是我的思想快又回到剛才的房子上面了。雷,那個房子。

你要趕走我(三)

我渾身累得麻蘇蘇的,但還是被英兒揪醒過來。

「你要趕走我。」她說。我還沒太清醒,想抱住她,但她的小胳膊好象都變成了骨頭,身體象魚一樣,在睡衣裡扭來扭去。

「怎麼了?」我的胸被撞了兩下子,終於被硌醒了。

「你要趕走我。」她繼續說。「剛才你說的。」

「什麼?」我問她,「我說什麼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你的臉就沉了,說:‘你走吧!’,那麼狠。」

「我什麼時候說了?…

「你就說了,一句話,我就慌了,想找誰租房子去。我出去還帶著胖子,還想怎麼把胖子安排到哪去,得有一個小床。」

「你做夢吧?」

「反正你說了,就是你說的,你就是那樣。你要趕走我臉沉沉的,真無情。」

她被這個感覺懾住了,到吃晚飯的時候,還在飯桌上說這個事呢。

「我帶著胖子,往前走,好象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不是要走嗎?」

「那也不能讓你趕走我,那麼狠。」

晚上,燈柔和地亮著,我給她讀契訶夫的《愛情集》,是她從北京帶來的:「‘你從柏加遼甫卡來的吧;對不?’他厲聲問鄉下人。

‘對了,從柏加遼甫卡來。’

為了消磨時間,葉爾古若夫開始想到柏加遼甫卡,那是個大村子,座落在一個深深的峽谷裡,因此要是在月夜,人坐著車,順著大路走,往下看那黑暗的峽谷,再抬頭看天空,人就會覺得月亮彷彿掛在一個沒底的深淵的上空。這是世界的盡頭似的。下坡路很陡,又彎曲,而且窄,要是為了什麼流行病,或替人種痘,坐著車上柏加遼甫卡去,人得一路上提高喉嚨喊叫,或吹口哨才成,因為要是有車子迎面走來,那就別想過去了……」

她起身抱住我,纏繞著,看我的眼睛:「你好一點吧,你總讓我心裡害怕。你會趕走我嗎?」

我笑了、搖搖頭,把書放到一邊。

「我不能讓你趕走我。」她恨得不得了,說。

葉公主(四)

臨走的時候,我忙極了,幾乎顧不得跟英兒說話。我把土從房子後邊挖出來,挖出一小塊平地,準備將來蓋廚房,上邊還要蓋兩個小臥室給你和英兒。

我把挖下來的土,通過平臺的滑槽傾倒下去,堆在房子前邊。又築起一道牆,用牆擋住那些土。這也是我們城臺的一部分。我甚至在樹影下固執地挖出一個坑來,把一箇舊澡盆放在裡邊,澡盆邊緣壘上好看的石塊。這是一個池塘,可以養魚,我在那構想。

英兒不參加這些事,她總是繞過我的建築工地。但是她很高興做飯,她喜歡做飯。她做好飯以後就從樓上視窗伸出頭來叫一聲:顧城,吃飯。

英兒大部分時間並不太關心這個房子,甚至覺得修這個房子是個瘋狂行為。在她那個學校出來的腦筋裡,根本就沒有自己蓋房子這一說。這一切都應該讓做這些事情的人去做。但是錢呢?這都是她的教科書上沒有寫過的事。

「有位伊人,在水一方……」她喝了一點酒,臉紅紅的,含了氣聲在唱。

生活好象是這樣的,工作、上學,然後擦擦玻璃。怎麼會是種土豆、澆糞水或者運沙土呢。很久很久,她確實不關心甚至忌恨我做的事。「誥」房子,她說。「誥」姑娘家。她把它劃了一個等號。她好象不知道這事也是為她做的。房子不應該是蓋的,是應該是通過什麼方法得來的,她喜歡乾淨雅緻的樣子。不喜歡我臉上濺滿水泥。

「大紫紅破樓惡夢」我知道她的意思。

「學(音:xiao)生。」我用北京話對她說。

她也知道我的意思。「你這個人夠純粹的。純粹是個山大王。」

有時候她過來掐掐我說:「恨死你了。誰知道你是這樣的。就知道搬石頭,搬姑娘家,什麼也不懂。你哪是要修房子呀,你修的地方將來都得拆了。」

晚飯是蝦仁雞蛋,是你蒸的,你做好,專門讓我不要動,給英兒留著。英兒做的是涼麵,兩種,炸醬的和用麻醬黃瓜絲拌的。

「和雷在一起就沒有吃過芝麻醬,每月二兩芝麻醬從來都不買。」

「在北京夏天不吃芝麻醬?」英兒覺得怪。

「我那是讓給別人吃。」你說。

「我怎麼沒當上過這個別人?」

「我們院裡的街坊夏天都找南方人,借本去買芝麻醬,二兩哪夠啊。」

「我嫌芝麻醬粘乎乎的,和不開。」

「那是沒打水。」

「什麼?」

「往裡加水啊。要不,有‘沒打好’一說呢。」

「就象和水泥……」

「一聽你說話就上頭。」英兒說,「我這半邊頭老木。」

「那叫神經官能症。」我告訴她「知識分子落下的毛病,一勞改就全好了。文化革命時候幹校專治這種病。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每天提一百桶沙子吧。」

「我又不是雷。」英兒狠狠他說。

「噢,打水,怪不得發白,我才知道,英兒做的面好吃。」

你還在說剛才的話。

剛上島的時候,我就畫了一張圖紙給你,是一個漂亮的仰視的伊斯蘭堡。有尖形的拱門和吊橋,蜿蜒縱橫的堞垛,有飛廊橫在空中。

我們一邊在山裡採石鋸木,一邊爭論這城堡房間樓梯的每個細節。三年過去了,我們築好了一些臺階和牆基,一些護坡,三重梯田,擋住了山土的崩塌。我們的手上都是傷痕,照這個速度進展,我們的城堡需要五百年到八百年左右建成。「可汗,」你總結說:「你只是修了一點廢墟。你還是先讓屋子不要漏雨吧。」

「叛徒。」我心裡說,嘴上卻說:「英兒和我哲學一樣。」

她肯定會跟我一起搬石頭的。我能想象她看見這一石一木後,歡喜的場景。

「英兒?英兒倒是挺好看的,可她小胳膊才那麼細。」

「什麼?」我根本想不起英兒的胳膊有多粗,多細,因為我根本沒有注意這個。

「那你等著吧。」

「你在那笑什麼?」英兒老懷疑我在笑話她。我是在收拾過去在大學講課的一些材料。唐代宮廷,我告訴英兒。英兒說:「知道,知道。不就是三千寵愛在一身嗎?頂得住嗎?分散點多好。」

「我不是笑這個,我是說唐代後宮有兩個名份挺可笑。一個叫‘答應,,一個叫‘常在’。」

「你是想讓人家答應你幹活吧?雷都不著家了‘經常不在,,我是‘死不答應,,一輩子也不跟你一起‘誥’房子。」「蓋房子,我在信裡都跟你說了。」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事啊。也不想想,人家林黛玉拿的是花鋤。拿鐵鍬就不能算是《紅樓夢》了。」

「是啊,誰喜歡真龍呢。」

至此以後英兒就自稱葉(四川音:shai)公主了。

「愚公啊,愚公。」英兒看著我挖山就在邊上說。

「智更都挺瘦的。」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她的胳膊確實很細。

小滑輪嘎吱嘎吱響著,一桶一桶沙石沿著我裝的索道升起來,英兒從吊鉤上把桶摘下來,晃一晃倒進我的「魚池」裡。我讓英兒戴上手套,別把手磨壞了。

英兒說:「沒事,反正跟著你也沒好。」

「我會把這些收拾好的。」我詞不搭意,指著一地散亂的物件說。

「你一走我就把這些給扔了。」

黃昏的光在樹影后驟然明亮起來,這些沙石是我準備回來以後在門口做大平臺用的。我要修一條灰石板的小路和臺階,一個好看的浴室。

我要做兩個臺階給你們,上面用石片鑲著畫——我們未來的房子。

彩票(五)

上午下了雨,綠蔭谷霧氣濛濛。我把那些鋸好的柴,都拖下山來,把昨天夜裡的柴灰撒在柴柵附近,泥濘的小路上。我在伊麗沙白的園子裡做這件事,就聽見英兒在屋裡叫:「顧城。」

「幹嗎?」

「你快來。」她說。

「什麼事啊。」我有點不情願地在鐵線草上擦著鞋上的泥。雨靴有點小,脫下來不太容易。

「可能是好事。」

「是結婚嗎?」我說,等著她下邊的話。她一定會說發昏吧,可她沒有吭氣,我有點意外。轉過門廳,發現她正在廚房裡,看一個紙片。餐刀放在一邊,白麵包上抹了果醬。

「是結婚證嗎?」我又跟了一句。

「是麵包裡的。」她說。她拿給我看,那張紙牌大小的紙片。上面畫著一輛汽車,還是吉普呢,下邊寫著四萬新幣。「你可能中彩了,這麵包吃得值。」

英兒一來就學會了買彩票,趴在櫃檯上填那些數字。你也在那幫她,每次都要弄半天。我遠遠的站著,看大門外的海。英兒填完彩票總是很高興,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就說:「看給氣的。」

上了汽車,我的氣色也沒太好過來。「彆氣了。」她說。

「我要贏了先給你娶媳婦,連房子一起娶。」

「我才不氣呢。我不買就能贏,穩贏,填個數碼就贏。」

「贏多少?」

「兩塊。」

「好象是真的。」英兒吃完飯在客廳裡翻字典。「上邊寫的是錢或者汽車。」

「可以拉著你爹轉一大圈。」

英兒看我一眼,並不回嘴。她不太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可是我知道她的小腦筋在不停地轉。

「你去問問雷吧,或者利斯。」我給她出主意。

她不吭氣,把彩票隨便一放就上工去了。我知道她是不動聲色地對待這件擺在門前的好事。

整個下午我都在山上鋸一棵倒樹,把它伸向空中的枝條鋸斷。最困難的是那些被壓住的枝條,或者是架在別的藤蔓纏繞在小樹上的枝條。它們雖然早已經死了,但卻象彈簧一樣蘊涵著危險的力量。如果不注意,它就會突然彈斷,打在你的身上,至少把鋸夾住,讓你動彈不得。我特別喜歡鋸那些碗口粗細的枝條,因為只要鋸得長短適宜,就不用再劈了。

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老在想唐磊說的一句話。「蒙老外還不容易。」我沒聽見他說這句話,是跟他一起插過隊的人在英國告訴我的。可這句話就停在我腦子裡,甚至我連他說話時自負的笑都看見了。「呵」地一聲。

出國以後,我們一直被窮弄得喘不過氣來,四面八方都需要錢。我們只能說沒有被錢擠住,過來了。英兒的運氣挺好,才出來半年就撞上了這樣的好事。這回好象可以鬆快點了,吃點什麼好東西,或者她因此走掉,我可不願意這麼想。這個事淡然得很,而且好象就沒有。

我把木柴都拖到空地上的時候,英兒已經回來了。我從廚房的小窗看進去,她正在往冰箱裡放東西,我把鋸在牆上掛好,就坐在門口脫我的靴子。

英兒出來扶著門框站著,一大群小鳥在竹林裡喳喳亂響,天快暗了。

我問了問她給上帝老頭幹活的事。她說那老神父總是開一兩句玩笑,就縮到屋裡看聖經去了。「他也不知道信不信?」

「看那樣挺隨便的。」她說。

「你都給他做什麼吃的?」

「就是豌豆火腿,或者雞蛋煎腸,換著來。」

「他也不煩。」

「他才不煩呢,他好象不吃什麼東西,按理說他應該給我二十塊錢買東西,也不知道是摳門還是忘了,這禮拜又沒給。他要自己買都是買小包的,特貴。我跟他說過這件事,但他總是覺得少買點就便宜了。土豆從來是我帶給他的。」

我好象看見那個低著頭穿灰衣服匆匆走路的老頭。「他真瘦。」

「我今天買了羊肉。半隻羊,二十二塊。」

「你累嗎?」我握握她的小胳膊。

「你給我柔柔頭吧,我腦袋發木。」她在門口的木凳上坐下來。那一條條木凳和房子釘在一起。凳子盡頭有一個大紙盒做的尖頂小房子,房主人的貓向這邊看著,它遲疑一下終於走過來了。

「是這邊嗎?這嗎。」我在她的頭上按著,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溫情,覺得她靈巧又單薄得很。我在她耳邊親了一下,貓在她腳邊彎過身來。

「顧城。」她總是這樣有點陌生地叫我,「你說咱們那個房子修成這樣,要花多少錢?」

「兩萬。」

「兩萬夠嗎?顧城,要是真的咱們就修房子吧。」

「你還是接你爹媽來轉一圈吧。」

英兒看著我,又把眼睛低下來,好象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猜,我看這個紙想了什麼?我第一個感覺就是太少了。我不讓我爹來,我修房子。」

英兒對岩石灣的房子耿耿於懷,「惡劣、破爛。」英兒簡直想不出用什麼詞來表達她的感覺,屋頂上有老鼠,床下有跳蚤,內牆板露出它陰暗的被雨水浸溼的部分。總之它幾乎成了一個象徵,象徵她最怨恨我的那部分品性,一切都不加掩飾。她那麼熱烈地攻擊這個房子,使人懷疑她是在說她的情敵。不過話說回來,她也確實被這房子嚇過一大跳。

「那不是房子,那是祖宗。」她第一次進城的時候這樣說。

「你老得伺候它。」

「祖宗。」她看了我一眼說。

一塊彎著背的大石頭,好象不情願地被一點一點撬起來,你好象可以感到它閉著眼睛要回去的那種力量。我讓你踩住鐵橇棍,一晃一晃,我在它稍稍抬起的一剎那往它身下塞小石頭和圓木滾。我老覺得那鐵撬棍會打滑脫開,撞到我牙上。

在下邊的山林中,我修了一條滾石道,直通山下我築牆的場地。兩邊靠樹都排放好了圓木,迴轉的地方還加了更多的樹枝和樹幹,以緩和石塊滾落的衝力。石頭就可以沿著它飛滾而下,直撞到山下的石堆上了。

我從來沒有撬起過這麼大的石頭,它一點點被我們從土裡抬起來,危險地向前探著。土裡的小蟲四下爬散,沒在土裡的部分透著潮氣是棕黃色的。我推推它,不知為什麼捨不得用鐵錘把它打碎。石頭因為大,顯出一種傲慢。它往前傾著,這時候我可以隨時改變它的方向。就在我想把它抓住的時候,它忽然真的開始向前傾動,離開我跌落下去。它在那些落葉裡緩緩滾落一週,然後好象驚醒過來,搖動了一下,一晃一晃地奔下山去。在接近滾石道的攔木邊,它忽然直跳起來,騰空撞斷兩棵倒樹,到樹林裡去了。

我們都被這個意外嚇呆了,它離開我們連一聲叫喊都發不出來,就好象是活的,在樹林裡悶聲滾動。時而發出咚咚巨響。小樹倒了,大樹抖動著,驚飛了上面的群鳥。石頭到樹林裡去了。它象一個抓不住的巨怪,。一刻不停地沿了陡峭的山坡滾越下去。

我們丟開一切往山下直跑下去,飛快地下了那幾個臺階。

聲音一會兒有,一會兒又沒了。它的力量足足可以打垮一架房子,到我們的地裡它依舊無影無蹤。

山下裊裊炊煙停在空中,在細小的人語中,我們的恐怖格外清晰。

一切已經發生過了,唯一的問題好象就是那塊大石頭到哪去了?

「我先跑下去,雷腿都軟了。」

「後來呢?…

「後來我在公路上嚷。‘石頭在這呢,’」

「那才叫一塊石頭落了地呢。大石頭就在公路中間放著呢。」

「就是轉彎那吧?」

「再往快樂單身漢家那邊一點。一輛車也沒有,它就在公路中間。我讓雷在公路上看著,我回來拿鐵錘。」

「你信裡寫過這事,但想不出來這麼懸。」

「我也不知道怎麼那麼大勁,幾下就把石頭打碎了。然後……」

轟地一聲,屋子裡一片塵土,英兒直跳起來,掛在空中的那片天花板掉下來砸在桌上,四下都是石膏的碎屑。

「這哪是房子啊,這是祖宗!」英兒直著嗓子象北京小丫頭那樣叫著。她在門口站著,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我看看鍋,你說「別動。」好象那裡邊的菜還能吃似的。

「夠巧的,我剛剛離開一步,正好沒砸著。簸箕呢?」我仰頭看屋頂上那個長方形的大洞。蜘蛛網飄著,頂蓬上有那麼多蜘蛛網。

「這回空氣流通了。」

「純粹是祖宗。」英兒還站在門口嘟嚷呢。「別的地方不會再塌嗎?」

我嘿嘿嘿嘿地笑。

「顧城!」她厲聲說。後來我們就都笑起來了。

「趕上一回不容易。」我說。

「恨死你了。」睡覺時候她又抖著牙咬我,好象真正拿我無可奈何。

她給你打完電話,就上床睡了,她一個一個字母拼給你,我知道她有點當真了,她知道的單詞比你多,在北京的時候,她正經找了個小老師教她。可是她連不起來,我問起她的英語老師,她還專門瞪過我一眼。「是女的,比我還小呢。」

「雷這兩天也買彩票呢,你不知道吧。」她把外屋的燈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