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修竹一心想要揭穿凌風的詭計:這個娃娃臉的傢伙,肯定不是好人,知道陸川失蹤的事,害了一個不夠,還來進一步害她。
尹修竹舉起手要敲門,卻發現凌風宿舍的窗簾下透出燈光來――這個人竟然醒著!他在幹什麼,在這麼一個安靜的凌晨,在這個新來乍到的地方?她不由得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到窗下,慢慢抬起頭,透出窗簾的縫隙往裡張望,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叫凌風的人坐在窗前的書桌上,雖然沒穿長衫,但還是整潔地坐著,桌上攤開的是一本雜誌,再湊近一些看,還是那本《新生》,而且翻開的是印有她小說的部分。再看了一眼,她幾乎要尖叫了,趕緊捂住自己的嘴,擱在雜誌上的竟是她那天遺落的綰頭髮的絲絹,牙白中有點點淺黃的梅瓣!
她記憶迅速恢復了,想起來,那絲絹並非弄掉了,而是被陸川搶走的,他們正在鬧得高興時,頭髮散了,她停下來重新綰頭髮――哪怕在最狂亂時,她也不願意自己不整潔。陸川一把搶了這條絲絹,塞在自己的褲袋裡,不讓她再為頭髮分神。
這個人殺了陸川!
她腦子轟地一響,本應該找到對策再行動,可是她什麼也未想,就衝到門前,猛地推門,門沒有關,她一個踉蹌跌進屋裡。但是屋裡那個人一步跨在門口,正好把她接住,她幾乎是一跤跌進他的懷裡。
那個男人很輕柔地捧住她,乘勢讓她坐進他剛才坐的那張藤椅裡。
尹修竹努力鎮定下來,她拿起桌上的絲絹,問道:「你是誰,你從哪裡弄來的?」
「陸川給我的。」凌風半蹲在地上,眼睛望著她說。
「什麼?」折磨了尹修竹這麼長時間的問題,沒想到竟如此直截了當地得到了回答,這令她非常吃驚。她臉色蒼白,嘴唇發青。「他在哪裡?」
凌風站了起來,拿了一張凳子過來,坐在尹修竹的對面。他皺著眉,似乎很不情願地說:
「他被捕了。關在市警第三監獄――就是老虎橋那個地方。」
完全出於尹修竹的預料,他本以為陸川死了,聽見他還活著,她的眼睛都亮了光,可是馬上那亮光就不見了,再沒有比被捕更糟的了。只是她的聲音沒有先前那麼尖利,理智回到她的身上。
「陸川怎麼會被捕呢?」未等凌風回答,她又說了一句:「陸川怎麼被捕的?」陸川以這樣的方式消失――她曾經想到過這一層,陸川沒有說過,但她猜得到陸川肯定是革命黨,但是這與他們玩的迷藏怎麼聯絡得上呢?一個人不能因為不想玩就被捕呀!尹修竹一臉不解的神情。
「那天,」凌風說,「那天中午在後山樹林。」
「你怎麼知道,」尹修竹猛地站起來。「是你把他抓走的?你這個反動派!」
「是的,我是反動派。」凌風擺手讓她坐下。他一點不繞彎地承認了,反而使尹修竹無言以對,不知如何說下去為好。想想,還是坐了下來,她想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已經盯了他很久,」凌風說。「怕進學校抓人,會引起學潮風波,這個師範學校鬧學潮有名。所以一直等到那天中午你們倆出去散步,就有人來報告了。」
「誰,誰報告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或許以後會打聽到。」凌風攤攤手,「我只是市三監獄的看守,本輪不上我們這批人,不過那天突然調我們出動,他們認為要抓一個革命黨要人,而且在野外,人要多一些。」
「我的天!」尹修竹在心裡叫道。她想起那天靜謐的樹林,他們像在天國伊甸園一樣放肆裸戲,可愛的蟬鳴聲中,只有搖曳的樹葉間露出的白雲看著他們。真是胡扯,一大群人在盯著呢!
「上峰指示,此事驚動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們只是在遠處,想等你們兩人分開再動手。有人帶著望遠鏡,但是我沒有看。」
他的話一說完,尹修竹臉漲得通紅,這個凌風真會凌辱人!她能想象這批反動派狗警在那裡拿她開心的情形,頓時覺得氣都喘不過來。整個場面太髒,太噁心,還不如他們一槍把她打死痛快。如其那樣,還不如把她和陸川統統打死在那林子裡,不讓他們知道,也不讓他們有悔恨的機會。
「我真的沒有看,」凌風說。他的話可能是誠懇的,他可能沒看,他一人是個害臊的男孩子,那就證明大部分人都看了,尹修竹氣惱得差一點嗆住。她平生最要的是純淨,最見不得髒事,不料自己成了髒話的靶子!
凌風很體諒地等她平靜下來才繼續說:「等到他一離開你,藏到你看不見的地方――一棵泡桐後面,他們就把他捂著嘴扭倒了,他想掙脫,當然未能成功,更多的人撲上去按住他,把他帶走。你一點沒被驚動。不知為什麼你站在那裡閉著眼睛,捂著耳朵足足有三分鐘,那時間足夠把他帶走。」
尹修竹嘴都張大了,原來還真是她把陸川玩掉了。她站在那裡閉著眼手堵著耳朵,樣子肯定傻極了,肯定讓這批狗王八回去後笑疼肚子。
「那麼,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尹修竹回過神來,終於想到眼前的人沒有必要把這一切告訴她,如果這真是秘密逮捕的話。於是她換了一句話:「我的絲絹怎麼到你手裡的?」
「我在老虎橋當看守,」凌風的語氣還是那麼平和,不慌不忙地說,「我非常欽佩陸川先生的道德人格和革命理想。承他看得起,把我當作朋友,他在獄中給我講了很多革命道理。」
「他現在還活著?」尹修竹問,她早就應當問陸川現在的情況。被秘密逮捕,那就是說,要處決他太容易,沒有人會知道,也不需要審判之類的過場戲,所以,她潛意識裡就斷了這個心思。現在經凌風這麼一說,她即刻追問上去。
凌風站了起來,拉起窗簾一角看看外面,院子裡依然無一人,只有晨鳥在啁啾,天空已經開始變成玫瑰紅。
「前天他被押走了。」凌風放下簾子,坐回尹修竹身邊,聲音放得更輕一些。「我也不知道押到哪裡?」看到尹修竹緊張的眼光,他說:「不像押赴刑場,因為審問還沒有好好開始――他們在等中央來什麼人,親自過問。我估計是想問出北方一帶的組織關係。秘密逮捕,可能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我認為陸川先生可能被押到省黨辦去了。」
「那裡會拿他怎麼樣呢?」
「陸先生不招供,恐怕會就義成仁――我不想瞞你,陸先生叫我不必瞞你。臨走他只有跟我說一二句話的機會,在我幫他收拾東西的時候,他把這絲絹交給我,讓我一定要帶給你――」
尹修竹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她已經無法坐著,她倒在凌風的床上,伏在床上痛哭。聽到凌風最後嚥下的半句話,她完全明白了:
「我知道,他叫我不要等他。」
「對。他先前談你談得很多。他說你是一個很純潔有才能的女孩,他告訴我你的寫作,說你應當有好前途。」
「他不會活著回來了?」
「恐怕這是陸川先生心中的夙志。」凌風仔細想了一下,「我已經決定跳出火坑,一個星期之前,我已經去找了他說的另一個接頭地點,把情況轉告了組織。我想一切都已經補救上。我告訴陸川先生組織上已經作了相應佈置。他很寬慰,但是他說,供不供,有關他的人格,他還是一字不能吐。」
「你是說他們會拷打他,上毒刑?」尹修竹從床上坐起來,恐怖地叫起來。
「是的,」凌風說,「這是肯定的。所以陸川先生讓我給他買了砒霜,他說他會及早從容就義。」
「你――」尹修竹尖叫起來,凌風急忙把她的嘴捂住。可還是聽得見她悶著聲音說:「你害死了他!」她激動地用雙手想扳開凌風的手,想跳起來,凌風不得不用身體把她壓倒在床上。
「尹小姐,你鎮靜一些,」凌風輕聲說。他的手鬆了一點,還是隨時準備捂住她,因此還是壓在她身上。「我是陸川先生的朋友,我沒有害他,正如那天你與他一道出去,也不能說是你害了他。」
這一句話把尹修竹說得啞口無言了。的確這一陣子,她一直都認為自己害得陸川失蹤,只有她有給陸川帶來災禍的可能。看來她自怨自艾過份了。如果他們一直沒有分開,那又怎麼樣?陸川早晚還是會被抓走!只是不會把她弄得這樣瘋癲癲,整整幾個星期懸在空中,幾乎要把自己折磨死。
這一切,這一切對於她來說都來得太快太急,她不知道怎麼想才好。而凌風還是怕她會突發歇斯底里,一直躺在她身邊,手按住她的肩膀。但是尹修竹已經不再掙扎,她又是一夜沒睡,事情來回反覆劇變,把她弄得筋疲力盡。
「平靜下來就好,」凌風的聲音幾乎像來自空中,很遙遠。「平靜下來,一切都會好好的。」
尹修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平靜了,我已經平靜了。」
「平靜就好,」還是那個遙遠的聲音。
漸漸她感到眼睛在自動合上。「我要睡著了,」
她終於在凌風的床上睡著了。
六
此後,她每夜睡在凌風的旁邊,她害怕:世界上這一切變故與殘忍,不是一個小女子能承受的。凌風有時候出去打聽訊息,一直沒有任何訊息。他回來就到尹修竹那裡,詳詳細細告訴她情況。沒有死刑訊息,哪怕秘密處死,他的舊日同事也會知道。但以前的同事看見他,只叫他快走。
兩人分析,最有可能是陸川已經吞下砒霜,這恐怕也是對任何方面都合適的辦法。
尹修竹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凌風不管什麼變故都平靜鎮定,這態度也影響了她。她坐下來重新寫作。《新生》刊出的那個小說,反響出乎意料地好,報上有評論,也有許多讀者來信,有的人感動得聲淚俱下。
小說裡寫到育嬰堂的孤兒,嬤嬤寫信來,說前來問候的人很多,他們看了她的小說後,開始關心孤兒們長大之後的感情生活。
她的小說的確是半自傳的,像所有開始寫作的人一樣,當時自己完全沒有戀愛過,只是憑空虛構。
她新寫的這一篇,也帶半自傳色彩,這次有理想,有革命,也有激情――這些以前陌生的東西現在溶進了她的血液。她已經看到理想如何感染人,陸川的理想精神和寧死不屈,從容就義的祟高感染了凌風,也感染了她。小說未寫完,凌風便讀了,非常感動,對尹修竹說:「你變得成熟了。」
這天晚上他們相擁在床上,互相安慰。凌風從來不要求做那個事,她也不想,雖然她很喜歡凌風,喜歡他對一切事的鎮定自如,還有他的善良和正直。他們似乎有一個不必言明的約定:只有他們知道了陸川的確切訊息後,才能真正互相獻給對方,他們不能揹著陸川做什麼事,這樣不公平,主要是他們內心感到不公平――陸川是他們的偶像,他們不能沾汙這理想精神。雖然陸川留下遺言讓凌風來找她,但只有陸川真正不在人世了,他們才可以執行他的遺言。他們每夜親密地睡在一起:這夏天還沒過去,他們衣衫單薄,露胳膊露腿的,聽著對方的心跳,呼吸到對方的氣息。這種肉慾折磨,好象是一種淨化儀式,一種給他們的考驗。
尹修竹每天早上醒來,睜開眼睛前,心裡就祈禱:但願這個暑假再長一些!再長一些!在一週後,在學生老師陸續回來之前,他們必須知道下一步怎麼辦。
一連兩天,尹修竹悶悶不樂。看到她不高興,凌風也很焦急。
這天晚上尹修竹對凌風說,「能不能快點弄清楚情況?馬上就要開學了。」她忍不住了
,首先她希望自己很快就寫完新的革命愛情小說,同時也很快就應當結束這種懸掛在回憶中的生活。凌風也非常贊同。這天夜裡他們的擁抱變得熱烈,尹修竹親吻凌風時,久久不肯放開,她感到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她也感到他的身體在顫抖不已。他們的身體不受他們控制,緊緊地貼在一起,開始搖動起來。
最後還是凌風停住了,他掙扎出尹修竹的長吻,默默下了床,輕輕走出去。過了好一陣,他才回來,對尹修竹說:「我明天再出去,我想這次一定會打聽到陸川的下落。」
尹修竹已知凌風是個說到能做到的人。他讓她平靜,她就會平靜下來,實際上只要凌風在,只要想到凌風在,她就能鎮定下來,繼續寫她的小說,生活中的所有事也都有了次序。
七
只是小說結尾,尹修竹寫得很慢,她似乎長久地在考慮小說中的人物應當如何對付命運,替他們設身處地安排各種可能的方案,給全書作結。
但是她整天也沒有安排出一個合適的結局。
這天天黑了,凌風還沒有回來。尹修竹在房間裡坐臥不安,她做了晚飯,看到等不到凌風回來,肚子實在餓得厲害,就先吃了,留了一半飯菜給他。當她拿著碗筷子和小木桶出去,穿過天井到石砍上的水龍管子盛水時,她聽到院子裡有腳步聲。「凌風,」她輕輕喚了一聲,把水桶拎下地。可是凌風並沒有走過來,可能是沒有聽見,尹修竹用碗去接水,抬起頭來,吃驚地看到一個陌生男人往圍廊那邊走,背稍稍有點駝,似乎是個兒太高了。
再仔細一看,竟然是陸川,那走路的動作和姿勢,尹修竹太熟悉了,只是最近忘掉了而已。
她呆住了,手裡的碗掉在地上,叭嗒一聲碎成兩瓣,筷子卻一直滾下去,落入水槽。
陸川順聲回頭,看見尹修竹,就快步走過來。
「你回來了?」尹修竹輕聲說。
「我回來了,」陸川走到天井:「你不高興嗎?」
殘照好象就在這一分鐘裡把亮度減低,好象是不讓她看清陸川的臉。但是她聽得出他聲音很疲倦,臉上是一種憔悴,人瘦得顴骨極高,鬍鬚也沒有刮。
陸川靠近到她的身邊,抓住她溼淋淋的手,她禁不住全身顫抖起來。陸川一把就把她拉到了懷裡,緊緊地抱住她,那種熟悉的擁抱,馬上讓她喘不過氣來。
「我回來了,你不高興嗎?」陸川還是那樣反覆地問。
「高興,高興,」尹修竹說。等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看看他:「你怎麼回來的呢?」
「上午搭火車從省城回來的。」陸川說著,拉著尹修竹的手朝圍廊走。
「噢。他們讓你出來了?為什麼呢?」尹修竹太想知道,已等不及回到屋裡。「究竟出了什麼事,你一走就一個月!」
陸川急急忙忙說起來,在尹修竹聽來,大致與凌風講得差不多。這時陸川突然停下來,盯著她的眼睛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想問我有沒有叛變?」
尹修竹剛想聲辯她根本沒想到這個問題,陸川已滔滔不絕說了下去。「我告訴你:我沒有叛變,我沒有什麼可叛變的!我已經切斷了大部分聯絡――在暑假之前就切斷絕大部分聯絡,因為我知道我已經被盯上了。」
「被誰盯上了?」
「學校裡有人,」陸川輕聲說。他轉過頭,看看四周,這讓尹修竹突然想起很早見到的一幕情景:凌風也曾四處看看院子,然後才說話――這個院子裡可能有什麼人呢?這個學校早就走空了。凌風那天說過,陸川消失的那個中午,他們出去散步,就有人報告了。除了老李頭,還有他那個路都走不動的癱瘓的老婆,能是什麼人?
陸川說:「我暑假不走,就是組織上的安排,讓我不要走,以免打草驚蛇。」
「什麼?」尹修竹現在見慣不驚了,知道有許許多多的秘密,她永遠弄不清楚。「難道你留下不是與我戀愛?」
「當然是。我的意願正好與得到的命令一致而已。」陸川一清二楚地說。但是尹修竹不
明白怎麼會那麼一致,那麼巧合。總有一個是順帶的,趁其便而行之的。革命和愛情,不會兩個都一樣重要,份量正好一樣。
「怎麼會放你出來的呢?凌風說――」
陸川正好用嘴唇在打她的嘴唇,聽見她說凌風,便掃興地放開了她,但是在她耳邊咬牙切齒,一字一字地說:「不要提這個人!」
「這個人是誰?」尹修竹有點生氣了,她不能再被這些男人矇在鼓裡。「我的事,不是你告訴的嗎?」
陸川說,「這個人是劊子手!告訴我,是不是這個人到你這裡來過了?」
尹修竹心裡更生氣了,她其實是想說,「不就是你叫他來的嗎?」只不過話一脫口,便變成:「關於我,不是你告訴這個人的嗎?」所以,當她聽到陸川這麼問她時,她便不再說話了。
「那麼,你們倆有什麼事不成?」陸川進一步逼問,口氣挺兇的。
尹修竹愣住了。她和凌風的確好上了,又沒有真正「好上」。不都是為了陸川嗎?這了實行他陸川的囑咐,兩人才相依為命的嗎?
陸川看看了尹修竹,已經明白了答覆是肯定的。他臉痛苦地抽搐,問道:「這個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尹修竹清清嗓音說:「今天去找你了。」她不願放低聲音。「他說今天一定能打探出你的訊息。」她朝四周的黑暗看了一下,「該是回來時候,他出去了一整天。」
陸川一聽,就催尹修竹朝屋裡走,看到她腳步沒有動。他說:「我就是捨不得你,才專門回來接你。」
他沒有必要問問尹修竹是不是願意。這是不需要問的事,他對他們的關係有十二分的信心,尹修竹本來就是屬於陸川的。
就在這時,凌風的屋子燈突然亮了,門開啟,光正好照在他們身上。尹修竹怎麼也沒料到凌風已經在這裡,或許早就在這裡,一直在等著。
「陸川先生,」凌風走出來說,依舊是那麼寧靜的低音,那麼真誠。「陸川兄,歡迎你出獄。」他伸出手。
陸川沒有去握凌風的手,也沒有應聲,他對這樣突然冒出的戲劇性轉折,似乎早有估計。他非常疲憊,現在面對凌風,好象到了表現男子氣的時候。他看著凌風懸在半空的手,紋絲不動,鄙視地看著,直到那隻手最後縮回去。這時他才以責問的口吻說:
「是你安排我出獄的?」
凌風走上一步,肯切地說:「我哪有這樣的權力,你弄出了天大的誤會!我只是打聽到你今天可能釋放。」
他又想上來擁抱陸川,但陸川還是避開了。凌風沉矜半晌才說:「別忘了,是你把我引上革命道路的,是你讓我懂得了革命道理。」
「我起先也是那麼想,」陸川清清朗朗地說,好象宣戰似的,「但後來,你把交待的事幹得那麼幹脆利落,甚至給我弄來了毒藥,把我了弄糊塗了。我在被押走的路上,忽然明白了:我沒有這麼大的感召力,我不可能把一個反動派在幾天之內徹底改造過來。」
「所以,你也沒有服毒自殺。」凌風說,「你知道組織已經作了應對,你什麼關係都交待不出來了,除了一個關係――」
「對,那就是你。我可以供出你,卻無法說你在哪裡。」陸川說:「你拿著我最愛的人作人質,我一清二楚。」
「難道不是你自己請我來照顧小尹的?不是你給我的絲絹?」
凌風稱尹修竹「小尹」,把陸川氣著了,「你,你是個雙面――三面――間諜,你騙了所有的人!」
「並非如此。」凌風說:「只是我明白你可能做什麼,我也失去了一切組織關係,上級知道我與你有瓜葛,他們要等你的問題全部‘解決’,才能恢復聯絡。我在這裡等候你的日日夜夜,卻改變了主意――我愛上了小尹,我也相信她愛的是我!」
這兩個男人同時轉身朝向尹修竹,但是她不見了,在他們正在清算舊帳時,尹修竹已經回到她自己的宿舍裡,往皮箱裡扔東西。當兩個男人趕到尹修竹屋前,她正提著皮箱走出來。看到她,他們同時驚叫起來:「你上哪裡去?」
他們都沒想到,最可能消失的,反而是這個女人。
尹修竹停在來,把皮箱擱在地上。她一點也不著急地說:「別害怕!我已經聽夠了你們兩人之間的來回倒帳,誰欠誰的!可惜,這些亂糟糟的事都捲進了我。其實連我做夢都明白,我早就不是原來那個傻乎乎的女教師了!別以為我是你們可以切開,可以分的財產,錯了,我早就明白我應該成為自己!這一個月中我弄懂了許多事,沒有白過。」她身子彎下,想去提皮箱,但是停下了。「你們問我愛誰?我也說不清。凌風,我們倆的愛是安寧的,我也愛過你。陸川,我也是愛你的,我們的愛非常熱烈。作為男人,你們都很可愛。你們對我的愛情倒不是虛偽的。」
她回過頭來,屋子裡的掛鐘,在這極其安靜的夜晚,那嘀嗒聲分外響亮。尹修竹身上的旗袍整整齊齊,頭髮整理得乾乾淨淨,彷彿她又回到做做姑娘時潔癖,一切都細緻而從容。
陸川吃驚地盯著尹修竹,他顧不上凌風,急得上石階,卻只是站在尹修竹旁邊,張口想說什麼。不過,尹修竹用手止住他,她說:
「愛情不應該被劫持,不管以什麼名義。我相信你們各有苦衷:以前的事就算了。我們這場面,也未免太像一齣戲。戲總要落幕,我認為我應該走了,今晚八點半有一班火車去南方,我現在趕去。至於你們,你們誰願意跟我一起走?我就在火車站等著。」
她重新拿起皮箱走下臺階,到天井裡,跨上石階。她不怕遠行,上海的《新生》編輯部與她保持通訊,她請他們把稿費寄存在那裡待取――她早就想過不可能在此地久留。現在她將以一個女作家的身份南下。她突然回過頭來:
「其實你們倆可以一道來,我可以稍等一下。這樣你們誰都不用害怕對方再使什麼絆子,你們背後的人――不管什麼人――也不好做什麼下作事。哪怕馬上有報告上去,說是三個人一起走了,帶著行李,我看哪個能明白出了什麼事。」
她輕聲地笑了出來,招招手說:「來吧,我們三人一起走,我說過,你們兩個人我都愛。其實你們倆我誰也捨不得,離開你們其中一個,我一生都會懊悔的。我說的是真話。」
這樣的結局,比任何小說都有意思,任何爭風吃醋的言情小說格局,都不可能有這樣出人意表的結局。她帶著她的新小說,迎接她新的前程。
尹修竹邊走邊想,她沒有聽背後的腳步聲,她相信那兩個人都會跟了上來。她留戀地看了看路上高高的樺樹,想象著他們三人一起消失在火車站。兩天之後,在那燠熱的南方,在竹子搖曳生姿的影子中,她雙手分別拉住這兩個男人,兩個耳朵分別聽他們對她傾訴心中無限的冤曲,無盡的瑕思。
(明)馮夢龍《情史》
吉安呂子敬秀才,嬖一美男韋國秀。國秀死,呂哭之慟,遂至迷
罔,浪遊棄業。先是寧藩廢宮有百花臺,呂遊其地,見一人美益甚,
非韋可及,因泣下沾襟。是人問故,曰:「對傾國傷我故人耳。」是
人曰:「君倘不棄陋劣,以故情親新人,新即故耳。」呂喜過望,遂
與相狎。問其裡族,久之始曰:「君無訝,我非人也,我即世所稱善
歌汪度。始家北門,不意為寧殿下所嬖,專席傾宮。亡何為婁妃以妒
鴆殺我,埋屍百花臺下。幽靈不昧,得遊人間,見子多情,故不嫌自
薦。君之所思韋郎,我亦知之,今在浦城縣南,仙霞嶺五通神廟中。
五通神所畏者天師。倘得符攝之,便可相見。」呂以求天師,治以符
祝。三日韋果來曰:「五通以我有貌,強奪我去。我思君未忘,但無
由得脫耳。今幸重歡,又得汪郎與偕,皆天緣所假。」呂遂買舟,挾
二男。棄家遊江以南,數載不歸。後人常見之,或見或隱,猶是三人,
疑其化去。然其里人至今請仙問疑,有呂子敬秀才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