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互相消失

火狐虹影 虹影 第1頁,共2頁

一

傍晚霧氣翻卷,尹修竹奔回學校時,她頭髮都披散了,本來用了一條絲絹綰住,現在絲絹不在了,風一吹,頭髮就亂如野草。她心裡肯定,陸川躲開了她,早已回了學校,有意讓她在外面亂找整整三個小時!她氣喘吁吁地奔進學校大門,校園依然是空空如也,沒一個人影。這是暑假,學生全都回家了,老師也走了,就他們倆人借個理由晚走,留下兩個人在一起。

尹修竹朝教師宿舍那一頭奔去,兩棵樺樹後的一片黑瓦的平房,四周有圍廊,藤蔓依架延伸。中間是個小天井,玫瑰依牆爬著,開著粉紅的花,人一靠近就聞見一股香氣。在二十年代,師範學校的老師待遇算是比較好的,在這個偏遠的北方省份,這是最高的學府之一。她朝陸川的房門怦怦怦打了一陣,沒有任何迴音。那麼陸川真不在?她背靠廊柱,一著急,氣都接不上,心跳得急促,眼前冒出金星。

她抱住柱子歇了兩三分鐘,稍稍感覺好一些,才用雙手按住太陽穴揉了幾下,眼睛才看清一些。

天已全變紫紅了,尹修竹心裡開始絕望,絕望透了。這時她感覺背後有人,那緩慢的腳步不陌生,緊跟著聲音就到了:

「尹老師,怎麼啦?」

不必看,她就知道那是門房老李頭,她一直想躲開的人。整個校園一時全部留給她和陸川,偏偏這裡還有一個老李頭和他癱瘓的老婆。人說老李頭是校長家的老僕人,他做事仔細負責,對人也不錯。不過在這個特殊時期,對尹修竹和陸川來說,老李頭有點礙事,他們平時裝作看不見老李頭,老李頭也知趣地裝著看不見他們,大家避了解釋的窘態,也算過得去。不過現在,尹修竹想,只能問他了。

「你看見陸老師嗎?」

老李頭說:「今天中午起沒有看見。」他的臉色挺認真的。今天中午當然是他們倆一道出去的。

「我是問他有沒有回來。」尹修竹急急忙忙地說,她轉過圍廊,到天井裡。

老李頭看到她真的著急了,直截了當地說:「我沒有看見,我沒有看見他回來。」

尹修竹心裡頓時有個東西沉下去,她一陣頭暈,金星四濺,像有個無底黑洞吸著她往下掉,即刻眼前的世界變得模糊,只一秒鐘就發黑了,她依著磚柱滑下身,坐倒在天井裡。

「尹老師,我給你取點涼開水,喝喝水就會好,」老李頭焦急地邊說邊往外走。果然,沒一會他就回來,端著碗水遞過來。

尹修竹費勁地睜開眼睛,老李頭那碗就到了嘴邊,她喝了幾口,才覺得心口好受了點,緩過了神。

當時,是她叫陸川躲起來的。她說,「我背過身三分鐘,你好好躲起來,我肯定不要三分鐘就可以把你找出來。」

陸川說,「不行,你得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然你還是聽得出我藏在哪裡。」

尹修竹說,「沒問題,全按你的做。我一樣還能把你找出來,你別想躲過我!」

那個樹林並不很大,有個山丘,並沒有山洞之類可藏身之處,從山下走到山頂只需一刻鐘。但是無論陸川怎麼躲,這麼大的人能躲到哪裡去?尹修竹花了不是三分鐘,而是整整三個小時,她把樹林每一處都尋遍,來來回回搜尋,林子裡所有的鳥,都被她折騰得飛走了,就是沒能找到陸川。她喉嚨都喊啞了,腳也走痛了,一身是汗,還是沒能找到那個與她搗鬼的傢伙。

最後,她肯定陸川是到山腳的小鎮去買東西了。急急奔下山,過石橋就有幾家小店,一一看過,卻沒有陸川的影子。問店主,店主記不清。她又爬上山,回到那片山林。

那一群高大的杉樹中的地面,鋪滿落地的杉葉,這是他們倆一眼看中的好地,她站在那裡,閉上眼睛三分鐘,一轉身,陸川不見了。原先是遊戲,這下子不像鬧著玩。

當然不是假的了,尹修竹與老李頭把事情原原本本這麼講了一遍後,站了起來。若是平日,怎麼會與這個守門老頭說呢,更何況是男女之事,可是她顧不得害羞。說完整個過程,她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老李頭說:「就這樣?」

「就這樣。不見了!」

「是玩鬧?你們沒有吵架?」看來這個老李頭不傻。

尹修竹臉紅了。

不僅沒吵架,他們正好得恨不得捏成一個人。她沒有對老李頭說,陸川到後山樹林裡去散步,一路上就慌得心跳個不已,知道會出事的,那樹林太幽靜,太詩意盎然,彼此眼睫毛眨一下,都會知曉,肯定會出事的。

「當然沒有吵架。」尹修竹幾乎要嚷起來。他們一進入那樹林,眼睛看對方都不一樣了。風拂動出汗的手心,他輕輕攬過她來親吻,她緊緊抱住他便不想停下。那纏綿而熱烈的歡樂從空而降。纏綿好久之後,她和他會意地一笑,說,「看你能躲到哪裡去。」她想象一陣遊戲後,兩人又會控制不住自己,哪怕他們知道天下所有的時間,這下午和整個晚上,以後的白天,依然是他們單獨的時間。

她轉頭望望天空,黑色越聚越深,像水紋向天邊漫散開來。她很害怕,那中心的黑翻卷起一座險峻的山峰。這太像洪水衝過來,把一切有生命意識的美麗東西遮避起來。不久前,她還牢牢抓在手裡堅實的肉體,瞬刻間就被黑暗溶解吞沒,不知去向了。她把碗裡剩下的水全喝完,還是覺得口乾舌燥。「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她心慌意亂地說。

老李頭同情地看著這個年輕的女教師,好象從來不知憂愁為何物,現在卻被恐懼緊扼住了咽喉。他想想說:「到街上叫人幫著找?」

「鎮上有警察。」尹修竹有氣無力地說,這事她早就想過。

她不知老李頭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但是老頭子也不作聲了。他拿著碗,好心地問,「還要水嗎?」

尹修竹搖搖頭。

「姑娘――尹小姐,你先進屋休息一會兒,我到街上看看,順便給你買點晚上吃的東西――乾淨一點的。我家裡鍋盆醃月贊,不好給你做飯。」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放寬心吧!陸老師當然是跟你鬧著玩的,最多明天早晨他就會回來。」

她向老李頭道謝,說她不想吃東西,但若有陸川的訊息,請他千萬來告訴一聲。

看著老李頭消失在拱門外,尹修竹才感到……現在一切可能都是真的,陸川不見了,被她「玩掉」了。她腦子又回到這題目上,想她思路是出了問題,這不是早在幾個小時前,就明明白白了的嗎?她再也無法不面對這個事實。

等到夜裡十二點鐘,老李頭也沒有來。

她熄了燈,上床卻無法入睡。半夜裡月光從竹簾的縫隙間瀉進來。她突然覺得有這點月光,陸川就可能走回。於是她跳起來,披件衣服,奔到屋外圍廊裡,朝那一牆玫瑰走過去。可是那廂男教師宿舍,沒有任何動靜,還是每個門上一把鎖,每間窗都沒有燈,月光陰森森地照著那些瓦片、窗框、屋簷。

她慢慢走回房間,不情願地上床,剛又迷糊睡了一陣,突然聽見一點聲音,她來不及穿鞋,跑到窗前提起竹簾一看,原來雨淅瀝下起,滴答作響。

這下尹修竹再也睡不著了。睡在床上聽雨聲,她想象陸川躲在樹林裡,雨會把趕回來。一直等到雨停,她起床,梳洗完畢,天也亮了。無精打彩地走到圍廊裡處,她到陸川門前,不必敲門了,門上仍是一把鎖。

夜裡下過雨,空氣變得清新溼潤,天井有盆指甲花沾著了水氣,顏色鮮豔奪目。她坐在乾淨的石階上,抬頭看天,幾乎沒有雲,不過也沒有太陽,麻雀在瓦楞上停停飛飛,撲閃翅膀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旗袍很素靜,淺藍,鑲了同色絲邊,不仔細看,看不出那藍來。當瓦楞上麻雀一隻不剩時,她發現天色已晚,便站起身來,腦子裡雖然一團漿糊,心裡卻清楚極了:陸川確實不在了。

一旦這麼確定想法,她的頭開始沉重,身體變得笨重,腳下的步子彷彿也不是她的了。她機械地生火,燒了一鍋水後,開始淘米,結果把水灑了一地,鞋子都溼了,才把注意力從遠遠的地方收回來。

沒有做菜,就將就豆瓣醬下飯。桌子上吊著一盞孤燈,陰雨日,天黑得早,今夜燈光也變微弱了。一人坐著吃飯,嘴裡一點味也沒有。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院子裡洗碗,順便又看了一下男教師宿舍,還是靜極了。回到房裡,收拾收拾這東西,理理床,她開啟門,走到前院的辦公室,沒準陸川會在這裡。她瞅著門縫,希望能瞧見裡面有動靜,可是沒有,月光比前夜明朗多了,照在她嬌弱的身體上,她去搖門,手用力地捶門,捶累了就摸著門,彷彿門就是陸川,她想把自己一副空空的身體摘下來附上。

尹修竹與陸川熱戀才一個星期,這之前兩人都未打破這層繭。放假後,周圍的熟人不在了,他們才鼓起勇氣。這一星期天天廝守在一起。她已經忘記了沒有陸川在身邊的日子是怎麼樣的。

她甚至已經忘記了最初見到陸川的情形:她和一個女同事從食堂把午飯拿回來,在路上同事捅捅她的腰,說前面那人,是新來的英文老師,北大畢業的,或許只是借這地方暫時落腳吧,肯定不會久呆。真是一表人材啊!

聽到這話,她抬頭朝左前方看去,正好看到陸川朝她投過來的眼光,那種特有的勁斂眼神,她拿著鍋子的手一顫,她急忙垂下眼簾。他們互相走過,沒有打招呼,她應該有禮貌,人家是新來的,可是她卻突然不好意思。

同事大大方方與陸川說話。她也未停下,當作沒有看見。

以後陸川總說,尹修竹的確如校裡送她的綽號「冰雪佳人」。她對追求者從來沒動過心。她對陸川說,育嬰堂裡出來的孤兒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習慣了,並不覺得有什麼必要改變生活,天天教她的地理課,兼代兩節國文,大部分時間關起門來寫作。實際上她已經給上海的一個刊物寄出一箇中篇,編者回信表示鼓勵,說是「暫存待用」,她看著那信,雖未說一定會用,但是心裡充滿了期待。

怎麼和陸川開始說話的,她想不起來了。不過天天遇見,之後就熟了。陸川也喜歡文學,而且偶爾也做文學批評,寫了好幾篇介紹普羅文學理論的文章,發表在報刊上。她要來看了,看得似懂非懂,不過還是給他看了剛寫好的新作,一個慘情故事。

陸川把小說拿去了,過了半小時,就送回來,一聲不響地還給她。

她本以為陸川會說什麼,可他就告辭了。他前腳跨出門檻,她後腳就跟上了,叫住他。他停下來,她卻不說話,只是疑惑地看著他。陸川笑了,走了回來,說:「我總以為女作家難看,尤其是能寫愛情的女作家都難看――喬治桑那樣的人――沒想到像你這麼漂亮,能寫出動人的愛情故事。」

她完全沒有思想準備,臉一下子緋紅。她知道男人喜歡朝她看,已習以為常,不過從來還沒有男人敢直截了當地對她說「挑逗」話。她羞得幾乎要趕他出去,但是看到他那張俊美的臉上真誠的笑容,心裡一酸,突然想哭。

僅是這麼一想,淚水就盈滿眼睛,她趕快轉過身,不想讓陸川看到。幾乎同時一雙寬大的手臂抱住了她,她急得轉過頭來,正好撞到陸川下巴,嚇得尖叫起來。幸虧聲音不太響。陸川趕忙將她拉入胸口,等她平靜下來,他才鬆開了手。

「我還沒有說完呢,」他說。「有愛情,還應當有理想――革命理想。」

陸川說得那麼平靜,尹修竹覺得他恐怕愛過許多女人,一點沒有她身體碰到時那種要暈倒的感覺。可是她對此沒有反感。對他的「教訓」話,也沒有不高興。她心裡暗暗吃驚,為什麼不反感呢?

一個堅定的肩膀,是她在小說中寫到的,現實呢,她從未想過,可是這天她感受到,自己是如此需要,第一次需要這麼一個堅定的肩膀,還有著一個強有力的理性的頭腦。

好幾天,陸川與尹修竹連手都未握,不過,每天晚上他都來她的屋裡,在她的書桌邊坐著,直到月上樹梢。窗外有腳步聲,人影走過,又走回來――不久來回走的人增多了。她那同事有兩次還藉故拿書,來逗笑。等同事走了,尹修竹有點緊張,但是陸川不當一回事,眼睛都沒有斜一下,她也就鎮定下來,不去管那些干擾的雜音。不久她幾乎有點驕傲:是她佔有了這個男人的心,是她讓這個男人傾倒。學校裡那些同事怎麼看怎麼想,她第一次覺得完全不必顧及。

那天夜裡,陸川走後,尹修竹在漆黑之中,聽著那打更聲漸漸遠去,突然覺得懷裡空空蕩蕩,她必須緊緊抱著被子,腿裹住被子,才能壓住內心的躁動。

過了一會,她開始出汗,心咚咚跳起來,渾身的骨頭像散架了一樣。她從來沒有過這樣奇異而歡快的感覺。真是丟人:她想那個男人,不管她願意不願意,她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原來真正的戀愛竟然是這個樣子!她很吃驚自己這種神魂顛倒如痴如醉的狀態,這簡直不

是她,一個從小沒父母,一向獨立不依賴任何感情的人。

她讀到的寫到的愛情都不是這樣的,也沒有陸川說的那樣的「理想」,她現在明白,沒有肉慾的愛情,不過是假正經的才子佳人小說而已。

第二天早晨尹修竹在天井見到陸川,她什麼也沒說,不過更像熟知多年的好朋友。有機會還是隻談文學,他們的眼神已經商定:等暑假來臨。有等待,日子過得也快。

陸川與尹修竹不同,他有一個大家族,在南方福建,但是家裡沒有什麼人等他回去,母親已經去世,父親妻妾多得很。尹修竹本是無家之人,以前暑假都是朋友或同事憐惜她這孤兒,邀她到家裡住一陣,換個環境。大概都知道尹修竹與陸川的事兒,今年誰也沒來請她。

等到校園裡差不多走空了,陸川早就半夜潛進她屋子。那場面雖然在心裡已經演習過許多次,一旦親臨,還是讓尹修竹摧心折骨地渾身癱倒。待到校園完全走空,他們就住在一起了。原先說好用功時各人回各人屋子,但是整整一個星期根本就沒有用功的時間,甚至根本沒有倆人身體分開的時間。

終於到這天中午,陸川看見窗外太陽不錯,他建議他們到學校背後的山上樹林去散步。

才走進樹林不久,陸川就把她抱住了,狂熱地吻她,並開始解她旗袍的扣子,她只好躺下來:這樣即使有人經過,也未必能看見。草深,梗痛了她,陸川脫下衣服鋪在草地上。陸川說他在下面,男人皮厚,不怕刺。尹修竹看到他在下面目不轉晴地看著她那身體,那喜不自勝的樣子,才知道上了當,趕緊伏在他身上,用手蓋住他的眼睛。

她太放縱了,不守婦道,這是報應。尹修竹想,她真的把陸川玩掉了。

一連下了幾日雨,尹修竹足不出戶,既不梳妝,也不換衣服,人傻了一般躺在床上睜眼瞪著天花板。這天夜裡打更的聲音響起時,她聽到了一個孩子的哭泣,好奇心使她走到窗前,發現蹲在黑暗中的老李頭,他在小天井裡蹲著抽葉子菸。她縮回腦袋,等再去看時,那兒已空無一人。她突然發現這個世界非常陌生。試著想些事,可是理不出頭緒,她回到床上,無意觸到枕下的日記本,拿起來看到最後一頁,上面寫了好幾排斜斜歪歪的字:我們去樹林,陸川消失不見了。

在1929年7月30日這天夜裡,尹修竹將開水瓶裡的熱水倒入洗臉盆裡,把自己的一頭長髮洗乾淨,換了一件花旗袍,坐在桌前,翻開日記本,拿出筆,記下她所能想起的事。

時間過去了,她竟然什麼都想不起來,腦子一片空白,紙上還是一白版。

陸川在那個下午突然消失,前後院子幾十間教室的校園就只剩下她和守門人老李頭兩人。「他突然就不在了,我怎麼想也不對勁。」她重複地說這話,意識到自己的頭腦出了問題。

「但是,為什麼呢?」她找不出原因,比如他故意拋棄她或不愛她,可是越往深處想,她的思緒就更為混亂,人一下垮了,瘦得厲害,做什麼事都沒興致,校門不出,連圍廊外也不輕易跨出。

現在尹修竹只能吃老李頭送來的飯菜,他在自家的鍋灶上燒的,她也不覺得不衛生了。她吃得相當少,不停地喝茶,那茶葉是陸川給她的,每天她只上老李頭那兒提開水瓶回來,她塞給老李頭老婆錢,她說,就算搭夥食吧。

奇怪的是,她喝了那麼多茶,還是能睡著,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似乎在補上那一個星期缺失的睡眠。

她甚至無法再想這個問題的前因後果――好象這事完全沒有前因後果可言,除了他們倆人共同的迷醉,共同的恣肆。

有時昏睡之中,她潛意識地想,那麼,為什麼不是她消失,而是陸川消失呢?

或許,在陸川那裡,是她尹修竹消失了。完全可能是這樣,兩個互相消失的人如何才能

聽到對方的聲音,夠得到對方呢?

淚水滴落進枕頭,好象那是一個深潭,多少淚都可以接納。

院子裡突然有腳步聲,很慢,但不遲疑,重重的,不是老李頭。尹修竹從床上撐起身體,屏息仔細聽,的確是腳步聲。她睜開眼睛,看到滿屋子的陽光。這是第幾天了?也許過了幾個星期,她想,這個沉寂得可怕的世界怎麼還有腳步聲,可能完全是幻覺,她復又躺下。

可是那腳步聲更近了,尹修竹猛地從床上跳起來,撩起竹簾,正好來人在視窗,像是往裡看,他們弄了個臉對臉。尹修竹呆住了,那臉好象是陸川,一個男人。但是,不,並不是陸川。這能是誰呢?

外面陽光太強,那個人看不清屋裡,正在眨著眼調整瞳孔。尹修竹突然意識到她只穿了一條短內褲,天氣已經進入三伏,哪怕這個北方內陸,正午也很熱。她半睡著時肯定把睡衣脫掉了,自己也沒有察覺。

她「譁」地一下蓋下竹簾,趕緊退到櫃子裡抓了件薄黑麻紗裙子。那個人一定什麼都沒有看清楚,只知道窗後面露出一張臉。她想,才多久,她已經不像一個姑娘家了!

她再去看那人,他退到廊柱邊,咳嗽了一聲,耐心地站著。

「就是這間,」是老李頭的聲音。

「尹小姐在家。」一個聲音說,不像是問題,而是肯定。

尹修竹飛快地用倒水到盆裡,洗了一下臉,對著牆上一面已經開始脫斑的鏡子撫了一撫頭髮。許久沒梳頭髮,沒整理自己,這麼大熱天,這屋子肯定有味了,看到桌上碗碟筷子髒成一氣,她急得團團圍。

「尹小姐方便嗎?」門外的聲音問。

老李頭不知咕噥什麼,他壓低嗓子說話。

「不急,我沒事,等等不妨。」那個聲音說。

這次尹修竹聽出來,外面那人是北方口音,聲音很圓潤。她覺得很難為情,怎麼能如此放任自己頹唐到如此地步。她趕緊整理屋子,把髒衣服朝床底推,又推開後窗,找出扇子狠狠趕屋子裡的空氣。

然後,她看了一下鏡子,頭髮還是太亂,便用梳子稍稍理了頭髮,飛快地攏了一下,心裡挺感激那個不速之客,明白人情。

都弄好了,她這才走過去開啟門,臉上掛著歉意的笑容。

的確是老李頭陪著一個青年男子。那人穿著中式長衫,乾乾淨淨的藍布,象個大學生,或是藥鋪學徒的樣子,和藹地看著她,帶著微笑。他的臉很秀氣,幾乎有一種文雅女子的周正,換種說法,像個男孩子臉俏皮地長在成人的身體上,實際上他身材高大,老李頭比他矮一大截,只是不像陸川那樣稜角分明的英俊。

老李頭對尹修竹解釋說,「這是凌先生,是學校剛來的老師。」那意思是不得不來打擾你。

「凌老師,你好。」

「尹老師,你好。」

兩人寒喧著,卻沒有握手,注意力在老李頭離去的身影上。

「凌風。冰激凌的凌,涼風的風。」他轉過身來說,「都是當令的好東西。」

尹修竹笑起來,突然她覺得背脊發癢,但是她從不願當著人做不雅的動作,同時她又覺得不應該笑,已經好久沒有笑過了,實際上她是個不應該笑的人。她沒有這權利,因為她闖了一個無法彌補的大禍,一個活生生的人消失在她的手中,一個比對面的男子更有生活激情,更應該有資格活著的男人被她殺死了。突然,她意識到現有的一切,好久以來的麻木消沉,突然被心裡的一陣絞痛替代。

「尹小姐怎麼啦?」凌風關切地問。

可是她難受得要命,人如一張薄紙軟軟地往地上倒,凌風跨上一步,正好接住她。

等尹修竹醒來,她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床上的髒被單枕頭套子毛巾都沒有了,身下墊了一張乾淨的席子。凌風正在給她搖扇子,看到她睜開眼睛,他問:

「尹小姐好一點了吧?」

尹修竹霍地坐了起來,說:「太不好意思了,我這樣子。」

「再喝兩口涼水。」他遞給半杯水。桌子上放著一碟酸菜,還有一碗綠豆粥,飄過一股香味。這個陌生男人竟然就給她遞水遞食了。

尹修竹怎麼看凌風都像她的弟弟,聽育嬰堂的嬤嬤說,她有過一個弟弟,兩人是雙胞胎,這是當初放在他們身上的紙條上說的。但是那個弟弟早年夭折了,她對他完全沒有印象,因此從來不覺得缺失什麼。現在這個小青年從天而降,她才感到自己缺一個家人,一個可以把什麼話都說出來的親人。

但是這個人,這個娃娃臉秀氣的男人,她一無所知。剛認識,這個人就已在照顧她,在攙扶她,她又有什麼理由認為這個人不值得相信呢?在這個世界上,有人關心她,這本身不就是太好太好的事嗎?

她喝了兩口水,抬起頭來,用眼睛謝謝凌風,凌風似乎鬆了一口氣。她把腿蜷起來,抱著,靠在床柱子上,看著凌風到桌子上去端那碗粥。他那帳房先生式的長褂應當很礙事,可是他真的像做過藥鋪學徒出身,什麼東西都不滴灑出來。

她想想,不想再與他客氣,現在再作自我介紹,未免有點裝傻。於是她把題目引到職業上:「凌老師教什麼?」

「說是讓我教國文,」他說。「其實我剛從師範畢業,師範畢業不能教師範。大學畢業才能教師範。」

「不會吧?」尹修竹說,「我就是師範畢業,到這裡教國文,我也沒資格。」

「哪裡,」凌風笑著說,他的聲音放得低低的,挺文靜,雖然話說得沒有他的臉相那麼孩子氣。「尹小姐是女作家,有才情的人,不能以學歷論之。」

尹修竹把端到手裡的碗放在一旁的獨櫃上。這凌風有點奇怪,才來第一天,把她打聽得如此詳細。

「你怎麼知道我寫作?」

「剛讀到的,」凌風很輕鬆地說。「我讓寄到這個地址,果然今天在老李頭那裡取到了,剛出的第七期《新生》上面有你的小說。編者按說是文壇新秀初嗚不凡,我看不是不凡,是好生了得,寫情寫人,都是大手筆。」

尹修竹雙眼發直,看著面前這個人,他轉過身,然後從袖子裡變戲法似地拿出一本雜誌,不急不忙地翻開,遞到她跟前。果然,是她的中篇《逆門》,在編輯部那裡放了大半年,她早已置諸腦後不抱任何希望了。拿起雜誌,看看又合上,她的名字打在封面上。這真是一個奇蹟,看著自己的名字變成了公眾的名字。

第一次看見自己的文字排成鉛字,感覺很不一樣,可是當著這個捧她為大作家的人,她又不能失態,所以就未開啟讀。

她拿起碗,下床來坐到桌子前,那碟酸菜也可口,很快就吃完了。

「還要嗎,鍋裡還有,我去街上小店裡買的,有一大鍋,儘管吃好了。」凌風說。

「我好久沒這麼吃得盡興。請再來一點吧。」尹修竹說。

她走回床邊,拿起雜誌,抬起頭,正看到凌風的眼光,沒有一點嘲弄,反而非常溫和而親切,好象是鼓勵她讀下去。於是她就翻開讀了起來。

好象是在讀另一個人寫的小說,那不可知的世界,純真的心向往那溪水中的魚,時而躍出水面,在淺水中疾遊,那種自在的快樂,超越了人間的諸般痛苦。尹修竹讀完後,才想起陸川提過的意見:少了點理想精神,還有,她自己曾經有過的思考:少了點慾望激情。應當加一些,本來可以寫得不一樣的。但是,這樣也很好,單純的世界也是很好的。

天色向晚,夕陽帶來幾縷金色。凌風坐在離她幾丈遠的地方,在看一本書。那重新新增的綠豆粥端端正正擱在桌子上。好象感到尹修竹在看他,凌風轉過頭來,朝她笑笑,她低下頭再看一遍自己的文字。周圍的一切安詳寧靜,敞開的窗子裡傳來梔子花的香氣,她來這學校時種了一株在牆角,以前都不曾注意到有花苞,現在竟然開了花。除了這梔子花有變化,這世界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變化,原來一切還是可以恢復原樣,就像那盛粥的細瓷碗,沒有人打碎它,那麼她尹修竹也不會打碎它。

她走過去,把碗端了起來,粥涼得舒服,她一口氣喝了下去。

這天夜裡尹修竹睡得很沉,但是天朦朦亮時,她就醒了――半夢半醒時突然想起一件事,把她唬得夢影全無。那篇小說,在刊物上署名尹玲,並不是她的本名尹修竹。尹玲就是她,這件事沒有一個人知道,只有陸川。

凌風怎麼會知道這是她的小說?

她出了一身冷汗,反胃,想吐,可又吐不出。這事情太神秘,她本能地覺得這與陸川突然消失有關。她太大意了,這世界危險四伏,到處有人在準備算計她,而她竟然粗心到對陌生人完全沒有防範之心。

她趕快去天井的水龍頭提了一桶水回屋,洗了個涼水澡:凌風昨天扶她的地方,他的手碰過的地方――她的肩膀和腰,特別不舒服,好象有骯髒的東西粘在上面。一股怒氣往上冒,往她頭腦上衝,她的創口不僅重新開啟了,而且還有人在上面撤鹽。

她趕緊穿好衣服,把頭髮梳直,就拉開了門。夏天凌晨的空氣清爽潤人,只是風有點涼涼的,吹拂著皮膚,像些小蟲兒在爬。尹修竹本該有好心情,可是恰恰相反。她心急火燎地往圍廊石牆那邊走。天青灰,院子裡悄無人聲,東面的天空還有幾顆微星在閃光。她長吸了口氣,停下來一秒鐘,已經看見凌風昨天住進的那間宿舍了,與陸川相隔一個房間,老李頭晚上幫他張羅搬定的,還替他燒了開水,並提到他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