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飛飛站在那兒,嘟著嘴。她想離開,又不敢,覺得自己在這兒完全說不上話,所有人對她有敵意,她不知怎麼辦。
其實她沒有想好是不是跟唐老闆去「過好日子。」唐老闆只是在吃飯時跟她說,他現在已是富甲天下,上海灘一隻鼎,沒有他想做做不到的事。吃飯時他伸手幾次要抱燕飛飛,她都半真半假推開了,沒有讓他繼續往下做什麼事。唐老闆說,如果燕飛飛從了他,他絕不會虧待她,天天錦衣美食,還有兩個孃姨使喚。
最後一次唐老闆摸她,她請唐老闆給她時間,讓她想一想,卻不再掙扎脫身。
唐老闆欣喜萬分,手伸進衣服裡把她身體從裡到外摸了個遍,動作很快,都不像一個情場老手。她渾身發燙,不能自持。可他卻像個正人君子一樣到最關鍵點,在她本能地說不時,放開了她。「我的心肝,你好好想,想好了回我話。」
唐老闆沒有說娶她作四姨太。燕飛飛心裡七上八下,臉通紅。
蘇姨看著她問,「飛飛呀,如何打算說一句!」
燕飛飛生氣地說:「本來,我回來是向你們討教的,不料落成嫌貧愛富的罪名。」
這下子小屋子裡開了鍋,大家七嘴八舌說成一團。
蘭胡兒在樓上聽得一清二楚,咚咚跑下樓說:「我把大世界一把火燒了!叫誰也別做太太夢,叫這個四眼狗也沒牛可吹。」
「少胡說八道!」蘇姨一聲喝斷她。蘭胡兒一愣,蘇姨手裡忙活沒停,聲音仍是不高,「大世界是我們的生計,唐老闆這個人,我們連他的一根手指頭都不能得罪,一根頭髮都得碰不得。」
說完這席話,蘇姨拿起竹籃裡的竹籤,織起一隻袖子。那種若無其事的神情,讓蘭胡兒很害怕。幾件舊毛衣拆下,繞在凳腿上,繞成一圈圈,打成結,洗乾淨,然後用一包藍靛染成藍青色。晾乾後,再放在凳腿上,一圈圈繞成幾個小球團,重新用竹籤子編織。像是一件女式毛衣,蘭胡兒想總不會給她織的,蘇姨倒是教她織過,燕飛飛幫著織了不少。這個冷心冷腸的女人,就沒一次靠近過她蘭胡兒。就像此刻,誰也不問她下面要說什麼,卻都在等她的話,她的話一向有結論,而且結論擊中要害。
「燕飛飛去過好日子,我們誰也不會擋路。」靜了好久,蘇姨才扔出話來。
「我沒有這個意思。」燕飛飛跪在她面前,叫了起來。
「你不會這麼想,」蘇姨說,「我們會代你這麼想――這個叫花子窮日子,是要耽誤姑娘家前程的。我和你師父都捨不得你,但誤不得你好年華。」
燕飛飛眼睛都紅了,她沒想到蘇姨這麼合情合理,一下子說出她心底裡的想法。「我不願意離開你們,我從小在天師班長大。」燕飛飛聲音哽住了:「蘇姨,我怎麼辦呢?」
「嗨,也沒過什麼好日子,盡是苦日子!」蘇姨嘆口氣說。「以後日子都得靠你自己了!」
大崗想說話,他看看蘇姨,把話咽在肚子裡了。
張天師倒是開腔了:「好吧,」他聽懂了蘇姨的話,知道放人是唯一的辦法。「照例說,誰要把天師班的人弄走,是要付贖身費的。天師班場面缺個角兒,戲就沒法搭了。我們又不敢向那姓唐的要錢――你燕飛飛看情況辦吧。」
燕飛飛明白這是要她自己去向唐老闆開價。師父並沒有多為難她,比她想的還簡單,而且天師班對她還算友善的。兩個女徒弟少一個,就不得不取消好多節目。以前也出現過某人不能上場的事,但她這一去不復返,這個班子在大世界日子就不好過了。
想到這裡,她掏出手絹抹眼淚,一抹,倒真的淚水汪汪。畢竟相依為命十多年,雖然沒少磕磕碰碰,但風風雨雨都躲在一道。
她先是傷心地哭,後來就放聲大哭,屋子裡的人都沒辦法,也不知該說什麼。蘇姨放下手中的編織竹籤,把燕飛飛帶到樓上房間,關上門說了很長的時間。
蘭胡兒悄悄貼地板想知道樓下蘇姨在跟燕飛飛說什麼。聽不太清楚,都是蘇姨在說,燕飛飛在問,好像蘇姨在教她怎麼為人處事,後來那聲音就低多了。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她嚇了一跳,回頭看是小山,又繼續聽。小山想聽,蘭胡兒不讓,揮手讓他走,她繼續貼地板聽,裡面只有細微的聲音。
「不聽了。」蘭胡兒轉過身來。「那個唐老闆,洗腳水!漏馬桶!絕對臭蛋!」
「我心裡好慌。」小山嘆口氣說。「最慌的是大崗哥了。」
蘭胡兒說:「怕是今晚兒誰都休想睡個安生覺。」她感嘆萬分:「人啊老是錯開,穿身而過,渾不相識,要能相知是難中難。」
「你是說別人還是說自己。」
「無孃兒,但願天照顧。」蘭胡兒說完就跑到床上,用被子把頭矇住。小山卻沒有離開,他把自己的身體牢牢地貼在地板上,想聽到一點兩個女人的談話。
燕飛飛「出嫁」離開天師班的日子近了,她已經好幾次整夜不歸,雖然第二天中午還依然來參加演出,但是衣服裝飾已全都變了,燙了頭髮,走進場子來像闊人家少奶奶。大家心照不宣都不提這事。蘭胡兒每天奔過來迎接,大把擁抱燕飛飛,嘴裡還說:「我要頭一個聞飛飛姐姐頭一個暈自個兒,巴黎香水熱情生刺刺。」
跟蘭胡兒鬥嘴一向是自找倒霉,燕飛飛就左耳進右耳出,大崗儘可能地避著燕飛飛,不單獨面對,小山也一反常態不與她搭訕。張天師只向燕飛飛點點頭,吩咐她儘可能少做事,不過,原先冒險的演出都不讓她演了。
燕飛飛求張天師,「不能只演一點過場戲,這算什麼,熱鬧嗎?」
張天師說:「我明白你的心,今天先這樣。」
這些日子,誰也難歡快地笑一聲,燕飛飛自己也是如此,她來一次,就像在盡一次義務。也是的,再艱再難和氣和力的天師班走了架,散了神,不都是她擾的局?
張天師心裡怨唐老闆,又不能說出來,擔心燕飛飛嘴不嚴傳話。師父已把燕飛飛當成一個外人了。蘭胡兒眼雪尖,看出來。可是師父對她也沒好臉色,反而呼來喝去,更加一步不放鬆看住她與加里。
唯一的好處是唐老闆已經不派人來查雜耍場子看客多少,他心思不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