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蘭胡兒聽見張天師不停地嘆氣。夜深時還傳來女人的哭泣聲。天未亮,她被推醒,一看是燕飛飛,很生氣地說:「敲碎我了,徹骨兒我做個壞夢。」
燕飛飛怪蘭胡兒把她擠下床,蘭胡兒太累了,翻身又睡。燕飛飛說,「你怎麼如此缺心呢?你想讓我跟你一樣睡地板不成?」
蘭胡兒摸到了珂賽特,原來是這小東西擠上床來。燕飛飛也看到,她把狗推下床,自己躺上去,嘴裡咕噥,那意思是在大世界她看見加里跟蘭胡兒用眼睛說話,她沒有告訴師父,是給蘭胡兒留情面。
但是蘭胡兒的鼾聲響起來,燕飛飛只得住了口。
第二天一切如常,張天師在後臺上往臺下一看,就發了怵,唐老闆來了,帶著兩個手下,坐在臺前近排。蘭胡兒和燕飛飛演出時有經驗,不看臺下時橫豎都不看,分眼最易出岔子。她倆已練出哪怕面對臺下微笑時,眼睛都能散開光,蜻蜓點水,一拂而過。
唐老闆眼睛沒離開過燕飛飛,這女子比昨日更加嬌美,肢體前後翻倒,左旋左轉,分外柔軟。那一身綠衣不時翻飛。柔情蜜意的「毛毛雨」歌曲恰到好處,他哼著:「毛毛雨下個不停,微微風吹個不停。不要你的金,不要你的銀。只要你的心,哎喲喲!你的心。」
看著燕飛飛在繩索上的舞姿,旁邊那個叫什麼蘭的小姑娘,也很漂亮,臉上有股傲氣冰冷,不像燕飛飛那麼鮮嫩美豔,由著人來摘取。他心旌搖盪起來,她這種花就是為他這樣的男人準備的。
唐老闆到戲法上場時才離場――他向來不喜歡戲法,看戲法好像是做智力測驗,到最後還是當傻瓜。他在大世界這地盤當老闆,當然是頭腦過人手段絕頂,不會輕易認輸佩服別人。哪一天戲法看客降下來,首先就開掉那個洋癟三的戲法班子,讓什麼魔法無邊的所羅門王從此不要在上海灘混。等到晚場雜耍開始時,他又坐在臺下了。
手下人到他的座位上,湊在他耳邊叫他接電話,「大先生的電話。」
「走開。」
他正在興頭上,不過手下人比他更急:「大先生的電話。」
他怏怏地站了起來,只得往場外走。張天師跟著,他甩一句話給這個對自己露出一張笑臉的班主:「今晚還是讓燕飛飛小姐來領賞,七點正,不要遲了,我請她到國際飯店吃西餐。」
事情終於到了,張天師雖然沒有如雷擊一樣,臉上恭謙笑容依然,心裡卻被鋒利的爪子抓痛:從來還沒有一個男人敢請他的女徒弟單獨去約會,要知道,這燕飛飛只有十五歲。
他點點頭。送唐老闆到戲場子門口。他回到後臺裡,心裡很難受。他知道不好違拗唐老闆:這個班子好不容易回到大世界,不然他們還在風裡雨裡街頭賣藝。這兩個等級是天差之別,在朝在野,他不能拿吃飯當脾氣。
天師班好幾年下來就一直是五個人,少一個就演不了大世界戲場的整套紅,多一個也養不活,憑這點,他也不能允許姓唐的毀了他的女徒弟。
燕飛飛本人沒有感覺到什麼,如同上次去唐老闆的辦公室領賞錢,她很平淡地答應了。受到男人注意不是第一次。一般男人覺得唱戲的女孩,讓人想入非非,也容易靠近,雜耍女孩子太神秘,做的姿態絕非凡人所能,身體蜷曲成的形狀,天知道練有什麼功力,一想心就忌。
未到七點,張天師催燕飛飛了,像上次一樣把她拉到邊上,輕言細語對她叮囑一些禮節上的問題,嘴邊的話轉來轉去。
「師父,你話說完沒有?」一向乖順的燕飛飛著急了,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
實際上他想告訴她唐老闆這種人得用腦子對付,看著一臉無辜的燕飛飛,他突然卡住了,說不出口。預料出啥情形,做師父該講明,他只是清下喉嚨,找著詞說,唐老闆不同,他是這大世界的老闆,手握著他們這些窮班子的生計,他們比那些唱戲的低賤,比那些歌舞廳的舞女都不如,也比不上跑趟的茶房,話語中也不能得罪了。
燕飛飛說,「師父,我都記住了。」
張天師看著燕飛飛遠去的背影,這時覺得若是蘭胡兒,他肯定不操這個心了。天知道這個什麼也不怕的東西會怎麼做,沒準會當場砸掉他們在大世界的飯碗。不過,那個唐老闆要得蘭胡兒便宜,就難了。他一拍腦袋,不敢想下去,此事結局好不到哪裡去,但不知怎麼辦?
他很少坐後臺那把椅,而且開始搓手指,他一緊張就這樣。
蘭胡兒很著急,猜到師父被勞心事框住,臉鐵青,叫他三聲,魂也不在身上。她過去推他。
「不該管的事不要關心!」張天師對蘭胡兒非常惱火,儘量控制自己的聲音。下面是蘭胡兒和加里的銅錢戲法,加里準備妥當,燈光下,雙眼炯炯有神,他這種關切的目光,使她心思回到了戲法上了。蘭胡兒朝加里一低首微微一笑,身子靈敏地一側先上了臺。
屋子裡的人都在等燕飛飛回來。一天沒見燕飛飛,珂賽特連尾巴都不搖,倒是在她身上嗅來嗅去。張天師看了一下廚房牆上掛鐘,剛到十一點。燕飛飛神情沒有什麼異常之處,只是說唐老闆挺客氣,要她第二天晚上終場之後,陪他去一個什麼地方。
「國際飯店好摩登?」小山問。
「真的很漂亮!唐老闆教我用刀叉。」燕飛飛說話時眼睛挑高處看,興沖沖:「他要陪我明天去買一件漂亮衣服。」
張天師和蘇姨互相看了看,燕飛飛已經不是他們一向知道的那個小徒弟。
「不行,絕對不能去。」蘭胡兒一想到唐老闆那張臉,就嘩啦嘩啦叫了起來:「人不人樣鬼不鬼樣,大小老婆三個,那些女鬼還不把你剝三層皮活吞吃掉!」
「你怎麼話一籮筐多,誰不知道,就你知道。」張天師教訓蘭胡兒。
小山和大崗本來就是住在廚房裡,搭木床睡。小山不再說話,大崗坐在木床上,悶了好半天,終於說了一句:「他對你不懷好意。」
蘭胡兒說,「人都上杆爬,水往谷底流。啥好意不好意。」
「不是人人都有本事讓王子看上。」燕飛飛也不客氣地朝蘭胡兒扔過來一句話。
「原來我是竹子剝了芯,好心腸無人見著!」蘭胡兒氣得一跺腳搭上梯子跑上樓去。
「我們這種做雜耍的,日子過得夠糟心的。」張天師說,「但是我們窮得不輸理。」他自己也明白這理不值錢。眼下這局面已由不得他,天師班在人屋簷下,大世界的後臺老闆是青幫頭子大先生,在上海灘誰也不能得罪他。唐老闆有這種人作靠山,也一樣得罪不起。哪怕豁出來不在大世界討口受氣飯吃,也不能與青幫作對,只能低頭挨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