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筱月桂說,「看來他們不是糊塗人。」
餘其揚一甩手,氣得往樓梯下走。走了幾步,再想想,覺得不便發作。筱月桂一向與他這樣說話,口不擇言已經十多年了,只有到最近半年他才覺得這個女人太厲害,有點受不了。但是他一向有這個雅量,不與她爭論,現在也不如順水推舟。
他說:「那麼解鈴還須繫鈴人。」
筱月桂也走下去幾步,她站在他的對面,看到他的表情,溫柔地說:「洪門老兄弟之間的事,我去談可能還好一些。你親自出面,可能會一來一去說得大家惱火,談不好,崩了,就沒有餘地了。」
第二天傍晚,霞光照著上次張慧來的那條弄堂。汽車停下,筱月桂一個人下來,順著弄堂找到了那個石庫門房子。她知道敲門的暗號,3-1-2,三遍,然後就靜靜等著。
有人在門洞口察看,看到筱月桂是一個人,沒有其他保鏢或隨從跟著。腳步聲急促離去,像是去報告,不一會兒腳步聲響起,門開了。筱月桂進去,看到庭院裡,一直到門廳裡有不少人,都提刀握槍在手,劍拔弩張,滿臉鐵青。
筱月桂走到廳堂門前,向大家打揖,不恭不卑地朗聲說:「我一個女流之輩,本上不得廳堂,現在就在這裡給各位大爺問好了。都是老相識嘛,當年一個鍋裡吃飯的。不過最近幾年向各位大爺請教的機會少了些,這是我筱月桂的不是,現在給各位大爺行禮,還望各位多包涵。」
師爺和三爺坐在廳堂裡面,三爺額頭貼著紗布。筱月桂說:「誤傷了兄弟們,我筱月桂在這裡道歉。」
三爺說:「阿其安排埋伏,指揮打人,還動了刀子,竟敢朝我動手。洪門兄弟之情何在?」
筱月桂說:「昨夜的事情我知道,真傷了一個人,不是洪門之人,是挑唆兄弟相爭的小人。其餘均是誤會,我筱月桂再次認罪。不幹阿其的事,是我安排人給女兒做保鏢,他們做出來的事。我負全部責任。」
師爺咳嗽一聲,清清喉嚨,才說:「諒阿其也不敢!」
筱月桂說:「當然,阿其對各位長輩師兄非常敬重,他讓我來代說一句,願意讓出復興島魚市請老三出面主持,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略表兄弟之情而已。」
三爺瞪起眼珠,「什麼?讓我賣魚?」
師爺趕快阻止他,「好說,好說。」
「整個東海漁業,全上海三百多萬人吃魚,」筱月桂說,「復興島魚市每天進賬……」
師爺推了三爺一把,介面說:「不談錢,弟兄之間談什麼錢。還是筱小姐仗義,顧全洪門大局。今後洪門弟兄還是應當多多互相提攜。」他一擺手,有人給筱月桂端上一把椅子。
「我們還是不要壞了洪門的規矩,男坐女站。」筱月桂說,「我只是請兄長們原諒小女,今後保證她的安全。」
「嗨——」三爺叫起來了,「這個騷妖精整日招搖過市,她的安全,誰也無法保證。」
其他大小頭目也附和道:「這可不敢保證。」
筱月桂笑笑說:「其實,洪門想保證某個人在上海的安全,還是能做到的,這點你我大家都知道。我女兒在國內時間不會太長,她要出國留學,要出嫁,說是保證安全,不過是幾個月至多半年內的事。」
三爺就是不服,「莫說幾個月,就是幾天也無法保證。我們不會動她一根毫毛,別的人要打她的主意,怎麼辦?」他話中帶話地說,「天知道,這個上海灘,想打她主意的人,恐怕還真不少!」
筱月桂好像早就準備著聽到這樣不好對付的話。她頭一低,從拎包裡拿出一件東西,走近師爺和三爺的桌子,「有件東西請二位過目:這是荔荔去年生日,十八歲成年禮時拍的照片。」
師爺接了過來:好像在一個教堂裡,那是一位儀態萬方的女子與常荔荔的合影,常荔荔打扮成童話裡的公主那樣。這女子手贈她一件禮物,背後站著的是身著西式衣裙的筱月桂。還有一個牧師手執《聖經》。
師爺和老三看著照片發愣,抬起頭看筱月桂,她說:「這位貴人是宋美齡小姐。」
「這跟常荔荔有什麼關係?」三爺不解地說。
師爺身子往後仰,想起來,「宋家老父宋耀如,早年是洪門中人,與常爺稱兄道弟。」
筱月桂說:「師爺對洪門的事本本賬一清二楚!」
師爺不笨,他知道北伐總司令蔣中正,正要娶這位宋家三小姐,訂婚訊息剛透露出來。他忽地站起來,向筱月桂作揖,說:「原來宋家都念常爺骨肉之舊。這是洪門之福啊!今後我們全體兄弟當聽候筱月桂老闆差遣。」他招呼全體打手,「兄弟們,全部過來,給筱老闆道歉行大禮!」
嘩地一下,滿院子裡的人齊整整全部朝筱月桂一起欠身作揖。三爺對筱月桂舉手抱拳說:「我是粗人,說話無禮,筱老闆高抬貴手!」
筱月桂雙手攤開,「各位兄長,免禮,免禮!我們大家都是常爺門下出來的人,說實話,天知道,宋家將來又如何,有一句話倒是可以說準:如果洪門自己不能有福同享,有難共當,弄出內訌讓人恥笑,上海灘洪門就自家敗了。不要忘了,上海青幫與我們有世仇,現在他們在法租界,勢力就比我們大得多!我一個女流講不出道理,兄長們看得肯定比我清楚,對嗎?」
眾人點頭稱是,個個上來對筱月桂說好話,本來是一場鴻門宴,就此煙消雲散,一派詳和。筱月桂忽然覺得有一種失落:這些洪門「白相人」,現在未免太容易治服。洪門已少英雄之氣,甚至少惡棍之性。而餘其揚這個新山主,在黑道世界中,性情也實在太溫和了一些。假定時代真是需要餘其揚這樣的生意人做江湖領袖,那麼世道必須太平。萬一時勢就是要心狠手辣的惡棍,上海洪門恐怕就要淡出江湖。
她的感覺是對的。一兩個月之後,上海青幫在四一二清黨中大顯身手。
筱月桂看到我扛到她面前的上百本黃金榮、杜月笙甚至張嘯林的各式傳記,舌頭在嘴裡打結:「這幾個青幫小癟三!只不過做壞事膽子大而已,我一直都瞧不上眼,歷史何必給那麼多面子?」
她剛要發問,自己好笑起來:「我是戲子,我怎麼忘了——上臺的,不是大忠大義,就是大奸大惡。」
她敏悟尖利,思路很快,省了我許多解釋。「那種是供小市民酒後閒談的書。」我說,「我想寫的,才是真正的上海會門。」
「你不用安慰我。」筱月桂朗聲一笑,「我沒有下賤到那種地步,算是僥倖,被歷史饒過。不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