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六年是多事之秋:朝廷完了,皇上還有;革命剛停,二次革命;民國開始,就槍炮不斷。但是上海市面大不一樣了:六年前到過上海的人,現在會認不得路。
而且,幫會從地下升到地上,1913年春末,勢力大盛。五月,黃佩玉在洪門開的老順茶樓開堂招徒。已經是革命之後,滿堂人依然是長衫,只是髮式各異,有的人剪著短髮,有的人留髮到齊耳根。
這還是上海洪門史上第一次,不像在前清政府虎視眈眈之下,樣樣事情得瞞著官府,至少打通關節,讓官府佯作不知。現在民國,結社自由,可以無忌憚地公開設堂,有人建議應當塑關公像,祖述桃園結義,黃佩玉認為無稽。有人要求掛羅祖像,黃佩玉覺得既無根據又無好處。還有人提出掛傳說中的祖師爺鄭成功像,考慮到佔著臺灣的日本領館會抗議,洪門今後在日租界會受阻,便放棄了。還有人想掛孫中山像,又怕正佔領上海的直系軍閥干預。最後決定什麼都不掛,歷史既無用,政治也無益,洪門現在是個生存團體。
茶樓正廳寬大,案上點著五支香燭。桌下還有一排香燭,兩頭都用紅紙包著。香菸繚繞,氣氛莊嚴,麻子師爺兩鬢灰白,顯出年齡來了。他一身藍底青花緞袍子,套了一件馬褂,穿著黑呢鞋,主持開堂儀式,唱頌詞。
黃佩玉也是一身袍子,只不過他那件馬褂上面有壽字團,人比六年前更精神,紅光滿面,坐在一把太師椅上,三爺和老五等人各坐兩旁。看著同門兄弟都到場,師爺高呼:
「開山門。」
那些等候在廳門外的兄弟們手捧紅貼,前前後後進入堂裡。師爺誦唱洪門代代相傳的開山門詩頌:
今逢吉日香堂開,
英雄濟濟赴會來。
異姓兄弟來結拜,
勝似同胞共母胎。
眾兄弟應和最後一句:「勝似同胞共母胎。」再向黃佩玉磕頭。師爺繼續誦唱:
「開香。」
「下跪。」
「啟問。」
黃佩玉清了清喉嚨,眼睛威嚴地全廳掃了一圈,才問道:「你們是自願入幫,還是有人教你入幫?」
「入幫自心情願。」那些跪著的人回答。
「幫規如鐵,違犯幫規,鐵面無私,曉得嗎?」
「甘受約束,誓守幫規。」
全部程式過完,發折禮成開宴,直到半夜才宴罷。黃佩玉這才步入大亮著燈的茶樓後廳,他喜歡老順茶樓這兒的環境,地處泥城橋,來往交通方便。把這兒當成洪門做事會客的場所,他認為比常力雄拿妓院作會所尊嚴得多。
說實話,他從心裡看不上常力雄,那種草莽英雄作風早晚自取其禍。最主要的是,他自己吃政治飯出身,明白政治是假貨,高唱主義的政客只是利用幫會。這個常力雄真的信奉反清復明,最後送了性命。
黃佩玉脫掉袍服,裡面是西式的襯衫、揹帶褲、皮鞋。他拿起桌上的大炮臺香菸,在室內一直等著的一個妖冶的女人伸出手來,給他按打火機。他看著那女人戴著珠鏈的白皙脖頸,若有所思。師爺坐在椅子上,正端著一杯茶。黃佩玉吸了一口煙,朝女人揮揮手,「你先離開,我要找人說事。」
女人倒識相,順從地走了。
「六姨太剛來,怎麼走了?」三爺進門來問。
黃佩玉說:「女人在這兒礙手礙腳的,以前洪門裡什麼金鳳銀鳳的,只能壞事。我不喜歡有女人攪進來。當年常爺,就是太看重女人。」他停了話,突然意識到這些人原來都是常力雄的手下,現在雖然因為有錢可得,有利可圖,對他也忠心耿耿,但當著他們批評常力雄,等於說他們以前愚蠢。
黃佩玉對師爺說:「洪門不再是秘密結社,入會的,反而少了勇猛之人。」他這是轉批評為誇獎。
師爺點點頭,「可不,都是生意場上的人物,至少也是店主。」
「時勢變化,誰也做不得主。只是萬一又要動刀動槍,無人可用。恐怕還得有意朝工會方向發展,將來勞資糾紛,我們兩邊有人,才好居中調停。」
師爺對此策很贊同,他們正說著,餘其揚跨進門。他已經完全不再像當年的小夥計,黃佩玉專門把他送去香港上了三年學。他身穿西裝,英俊灑脫,很像上海灘的買辦。的確,他現在專門負責洪門與租界的外國人打交道,能說一口過得去的英文。
「大鼻子怎麼說?」黃佩玉問。
餘其揚說:「這位新來的捕房總監,一定要上任三把火,禁止煙賭娼。」
「禁止?」黃佩玉轉過頭,驚奇地反問,「西洋國家自己沒有禁止,到上海來禁止?」
餘其揚苦笑,「對,他就是說要禁止。他還說,若黃先生在租界禁菸賭娼成功了,肯定推薦您繼續擔任工部局華董。」
「流氓!」黃佩玉憤怒地拂袖而起,面窗而立,聽窗外細雨輕打著竹葉的聲音。忽然,他想明白了,不聽這外國主子的,這主子就「不推薦」,就是要他下臺,找個聽話的中國人當華董——上海灘眼紅他位置的人多得很。他至少得裝個百依百順。這時他反而羨慕起那些政客,起碼嘴上可以把打倒帝國主義喊得震天響。
「好好,外國流氓跟我玩玩,是給我面子,我們就玩。禁就禁!先禁娼——不,轟動一點,先禁唱!」他伸手提起毛筆,蘸著墨汁,看著桌上新收門徒的名單,若有所思,「要鬧,就鬧得熱鬧一些。」
一點不錯,小月桂想,就是這個陸家嘴渡口。當年——六年前,她和新黛玉在這兒等著上渡船,隔著黃浦江看上海外灘。江那邊的世界,充滿了無窮盡的幻夢,那個十五歲的少女,就像那年早春二月頭頂一塵不染的天空,有著每個少女都有的純潔,純潔得一文不值。就像這眼前的上海天空,沒有川沙漁村那麼蔚藍,煙囪如林噴雲吐霧,又怎麼樣?
跟著她來的幾個農村衣著的少年少女,正激動地看著外灘景緻,搶著說話。上輪渡的人卻一樣地扛著挑著行李,叫孩子叫親孃的,喧嚷聲一片。小月桂回過頭訓斥他們:「看好行頭!這裡人多手雜。上海是輪到你們享福的地方?」
看著他們注意力轉了回來,小月桂臉色才溫和了些。
從黃浦江口,一直到江南造船廠,綿延幾十裡,每日輪迴不停的國際船舶展覽會,開了一百多年,世界上有幾個港口能一字排開如此壯觀的場面。
不用說小月桂手下那些剛從鄉下來的少年少女,就是我本人,初到上海,船行黃浦江,從吳淞口一直到十六鋪碼頭,也會驚心動魄地看上兩個多小時。哪怕在閉關鎖國的年代,外貿還是要做,看這個大展覽是絕大的享受——這海口之河,這世界走進中國的窄門,這人工的鋼鐵奇景,把上海從中國其他任何地方中劃了出來。
鐵船龐大的鐵殼不怎麼自然,邊添油漆邊生鏽,遠不如木殼篷帆的舟楫。上海本就是不自然的,它是人為的一切集中之地,是不自然的一個大堆集。
「有民來自東西洋二十四國,南北方一十八省。」誰也不是真正的上海人。
小月桂到上海,就是把「自然」如田裡曬黑的皮膚一樣脫掉,做一個上海女人,就是變成人工斧鑿的藝術。
現在她必須把這一切教給這些少年少女,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在不自然中覺得自在的。
一江水在向大海流動,昨日如一艘船下沉,留在面上的只是一層油皮。這樣好,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水已經流了過去,每一天必須重新開始。
她轉回臉來,面對江水,陽光正好照在她的身上:這是一個美貌的少婦,才二十出頭,六年過去了,舉止端莊成熟,個子修長,豐乳細腰,依然是那麼引人注目,但當時只是青春必定捎帶的禮物,現在卻是成熟的風致,是她重新進入上海的資本。那雙眼睛,明亮清澈一如從前。
十六鋪,東臨黃浦江,是水陸貨運交通中心,西接上海舊城城垣。冬春未暖之時,卻是航運淡季,那些輪船公司的售票員拉客人,也從碼頭拉到了這兒的菜場:
「乘‘朝日丸’,外送牙膏一支,肥皂一塊。」
「買一張‘拉弗裡’,送毛巾一條,枕頭一對。」
不遠處是個菜場,菜販各色人等,賣的與買的都吼著。人聲鼎沸,喧鬧得像個活雞籠子。
小月桂耐心地等著菜場早市空出來。人空了,氣味依然:菜場充溢著腐酸臭味,滿地狼藉,魚腥的鱗片還粘在菜攤板上,揀菜葉的乞丐踩在黑糊糊的垃圾上,還在忙著。這是她的戲班開始擺場的時刻。每天只有這時候,她整個神經束立了起來。她手下一批年輕徒弟,各施其責,擺起攤子,打鑼的打鑼,敲鼓的敲鼓,她站在中心。一時,這菜場又熱鬧起來。
小月桂作村姑打扮,但一眼就看得出是這個班子領頭的,哪怕周圍的年輕人個個有驕傲的青春。她塗上口紅,臉本來就水靈,加上幾個假首飾,鬢光釵影,這扮相吸引了許多行人。打起板鼓唱的都是浦東鄉下的小調,號稱「東鄉調」。唱的歌詞更讓人駐足,很多人樂得大笑,擠眉弄眼,引來更多的人:
瓜甜藕嫩是炎天,
小姐情郎趁少年。
紗櫥鴛枕,雙雙並眠;
顛鸞倒鳳千般萬般。
小阿姐道,
我搭情郎一夜做你十七八樣風流陣,
好像栽了蠶條又插田。
攤前的一塊舊舊的藍布上,扔了一些銅板。
她唱累了,就讓徒弟接著唱,自己靠在攤後,擔憂地看著天色。這邊烏雲聚集,另一頭卻亮得可怕,天斜斜歪歪。
突然下起雷陣雨,好不容易聚集的幾十個觀眾統統跑散,戲班子只得趕快收起簡單的行頭,拾起觀眾在藍布上扔下的幾個銅板,躲進菜攤棚下。
小月桂還在原地沒有動,豆子大的雨點打在她的頭臉上,眼光四周掃一圈的功夫,身上全是雨水。這春天尚開始,衣服淋溼貼著皮膚,又冷又不好受。徒弟們叫她,她似乎沒有聽見。
打著雨傘的行人從她身邊走過去,看著這個不怕雨淋的怪人。坐在馬車裡的富家女趾高氣揚,鄙棄地看著這個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的唱花鼓的鄉下人,沒一陣子,她就全身雨水淋漓。不,她到上海來,不是為著考驗自己的耐心的,不是為著忍受又一次侮辱的。她不能甘心做一個街頭賣唱者,只能靠行人施捨,勉強混個半飢半飽。
他們這種生意叫敲白地——擺地攤,比起走街串巷的跑筒子還算高一等,但明顯不是活路。
小月桂跺了一下腳,跑向菜攤棚,對在裡面躲雨的徒弟們說:
「今天不唱了,雨一停,你們先回客棧,不要亂走,等我。」
她轉頭就走。幾個小姑娘冒雨追上來叫:「你上哪裡?」
「我去借錢,我們非進劇場子不可!」
雨漸漸小了,淅瀝之中,小月桂沿著城牆的馬路上急行。在這樣的寒風淒雨天,城牆邊的僻路幾乎沒有行人。兩個在菜場看戲時就打她主意的流氓,跟蹤而來,搶先從小街奔到她前面的道上,攔住她的去路。
首先他們搶了她衣袋裡的錢,然後把她逼進牆角,一個流氓在她身上捏捏弄弄。她抓流氓的眼睛,被流氓猛抽了兩耳光,拳頭也上來了,衣服被撕破。另一個流氓本來負責把哨,說好輪流的,這時看周圍無人,忍不住也跑了過來。她被兩個男人壓倒在骯髒的雨地上。
她無法對抗兩個男人,只得盯著石牆上的青苔,任他們佔便宜。但是這兩個男人不久就互相鬧起來,爭著解褲帶,還要看著周圍的街,她乘機猛地跳起來,一頭撞開兩人,其中一人沒有防備,竟然被衝倒在地上。
小月桂頭髮披散,順著老城牆往北拼命地跑。一個男人已經氣喘吁吁地放棄了,那個跌倒在地上的男人,惱羞成怒,緊追不捨,手裡拔出了尖刀。
她不留神跑到一條死弄堂,沒有地方可逃跑或躲藏,男人得意地大笑,端著刀直逼過來。
她突然站定,回過身來,發狠地狂叫,臉孔扭曲,像一頭狼。已經追上來的男人看著她,停住了腳,覺得這個女人可能是個瘋子。這個地方快接近鬧市區,對一個大喊大叫的女人,好像討不到什麼便宜。男人搖搖頭,懊喪地走開了。
她癱坐在地上,精疲力竭,喘著粗氣,過了好一陣才恢復過來。她扶著牆拼命站起來,走出弄堂,看著周圍,走了一段,雨也停了。
她突然認出了這條街,這裡離薈玉坊就隔著一條弄堂。她一臉苦笑:自己不知不覺竟跑到這兒來了。雨水積了弄堂一地,這個上午尚早,這地方的確是沒有什麼人。
她沒有必要找路,幾分鐘後就走到了薈玉坊。那裡依然掛著彩燈,上面寫著姑娘的名字。她沒有敲門,只是往門縫裡看,裡面一切依舊,二層樓三廂房的石庫房,依窗而立的那個女子是個新面孔。裡面有人撥弄琵琶,咿咿呀呀地唱著蘇州評彈,間或夾有男人的浪笑。
書寓招待客人的規矩:一打茶圍,二聽曲,三擺酒。這三步到家後,才談得上碰和。想想,她當真只是個太起碼的丫頭料子。當年傷好之後不久,她被一品樓賣出去。新黛玉的確也留不了她,她們中間再也沒有那個男人,她也沒法重新去做丫頭活,那反而會是對常爺的大不敬。
她只有同意到薈玉坊。那裡的鴇母,看她那鮮亮的模樣,面孔挺動人的,就不顧她的大腳,買下了她,改名叫荷珠。她就在那兒做起了么二。
身價一跌,什麼都跌。上海市面么二的碼洋:陪客喝茶一元,侑酒二元,留宿三元。她自知不如別的姑娘色藝雙全,無奈,只得減半。但是鴇母不同意,說:「這價若變,其他小費酬金也跟著降下來,么二堂子也是有面子的,不能壞了規矩。」
她沒辦法,好不容易等到有個客人,就使出渾身解數儘快地將這個男人拖上床去,簡直跟野雞一樣沒有任何挑揀的權利。再沒有生意,沒有交足錢給鴇母,她可能真要流落街頭,租個破爛亭子間做最下等的皮肉生意。她離窮途末路只有半步之遙。
如果她不認這命,就只有退出上海。她絕不想離開上海。不是說回鄉種田是下地獄,下田插秧累斷腰也不見得送命,而是她無鄉可回——她根本沒有老家可言。惟一的辦法是:下功夫做么二。
「薈玉坊有個新來的大腳荷珠姑娘,雖然貨色粗一點,床上功夫卻是一等。」這口碑傳開,客人漸漸不缺,有回頭客,舊人也帶新人來。
她也學會了妓女與嫖客划拳行令的特殊語言:「一對鴛鴦」,「滿堂紅」,「兩枝春」,「五點梅」。酒氣油膩味夜夜裹身。
她對上床的男人,沒有一個有任何好感。她也曾企圖在他們身上尋找常力雄,沒有一個人是他,沒有一個有任何一點像常力雄。如果她真是喜歡床笫之事,為何現在沒有任何快感?恐怕是為了銀子這個目的,使她整個感覺都消失了。
到這時,對常力雄的想念便不同以前。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幅圖景,散落的點點滴滴聚集起來。重新回憶,重新進入一個鮮活的生命。當他慘死後,她悲痛得一點一釐地從生命裡割捨掉那些記憶。只要腦子一空下來,常力雄就在她眼前。
隨著歲月的遷移,她對常力雄的想念,越來越切心割肺地真切。
不管到什麼地步,她都不願打出她曾是洪幫老大的相好的名聲。她知道,只要她說出這個身份來,鴇母就會對她另眼相看,而且不愁沒有財大氣粗的客人。
可是她沒有,她賣自己的肉體,不賣自己的心。在與新黛玉斗氣的時候,她曾經威脅要這樣做。現在她明白,她再淪落,心裡最珍貴的東西,也不能受半點玷汙。沒有這點東西,她在上海的生活只是行屍走肉。
這一天,她被叫出局,坐轎子到局票指定的青苑閣。樓下是煙茶館,樓上就是妓院,這兒是有名的野雞窩。為什麼還要遠遠叫她出局呢?
原來是個蘇北客商賺了一點錢,聽說她的豔名,同時又叫來樓上四個鹹水妹,同席擺闊充賈寶玉。
按妓界的資格慣例,她作為么二,不該與野雞同席,但她覺得這種所謂的資格太無聊。只要這個商人出了叫局的錢,她就裝聾作啞,含笑坐在席邊。那幾個野雞,個個小腳扎得金蓮窈窕,能唱能彈,還能唱幾段京調,還有板有眼上腔上調。
小月桂看了,心裡實在害怕,她自己靠的是青春,一點鮮活勁。要不了五年,可能只要三年,她的小姑娘風貌,就會消失殆盡,手中這碗飯就端不成了。
那一晚上吃飯,她擔心商人有了對比,看她不起,不送她回薈玉坊,便使出渾身解數討他歡心,彷彿對他一見鍾情似的。最後席散後,商人叫了馬車當護花使者。到了薈玉坊,她殷勤地端來香片茶,又燙暖了小酒,重新換一套漂亮的衣服出來。
她盡心盡力的結果,是這個蘇北商人向鴇母提出要留宿。鴇母趁機加價,最後是三十元一夜談妥。那一夜他被她伺候得高興,出手大方,賞給她一張十元的銀票小費。
商人對她戀戀不捨,連著住了一週,要給她贖身,但是說要到揚州辦完事才能回上海,帶她回家,這之前請荷珠小姐將息幾日。鴇母收了好幾天銀票,一看有了更高的收益,便來恭喜她,「做小也是有了個好歸宿。」
她眼巴巴等了三天,便有個預感:這只是男人一時興起,他不會來給她贖身。原因倒也簡單:揚州商人一樣不能娶個大腳婆做偏房,那會在地方上丟盡面子。
她對鴇母說:「姆媽,有客人我還是得見。」
鴇母當然再樂意不過,「這樣也好,你可以不出局。但是客人上門來,姆媽就給你安排周到,你不用擔心。」
等了半年,那商人也沒影,她徹底死了心。她不是對未來沒有算計的人,這種拼耗青春的「職業」,絕對不能再蹉跎下去。
除了身體之外,別的本事她一點也沒有,別人會唱的,她全沒有學過。哪怕一時學起來,也抵不上有些野雞的水平。
她明白,第一緊要事:她必須先贖身。不管往後是死路還是活路,先離開這裡再說。
但是她沒錢,只得裝作生了怪病,吃什麼吐什麼,整日里病病怏怏,全身痠痛。也算是學學演戲,哪知一做上,就成了真的,而且渾身發燒,高燒不退。看來她身體在自我懲罰。
鴇母無奈,只得趕她走。她走不動,鴇母也不讓她留,把她所有的衣物都扔在地上,說她有惡疾,會傳染薈玉坊。
草草提了幾件雜物,離開薈玉坊。那一夜,她歪歪倒倒找到附近一家最便宜的新源客棧,欠債住下。向店小二討了一碗稀粥,夜裡又發起高燒,衣服浸透汗水,貼著皮膚。
「我就要死了,死得這麼窩囊敗落!」她的手指絕望地摳著木床的檔頭。她不怕死,可死得比乞丐還不如,讓她吞不下這口氣。
下半夜她睡著了,夢見常力雄。他把她抱在懷裡,說不該丟下她,讓她受苦,起碼也該說做就做,娶了她,讓她有個名分他再走不遲。說著說著他哭了。她從來沒見過常爺掉眼淚,也許常爺一直沒有機會對她垂淚,她也沒有機會向他哭訴,所以,他們可以痛快地相對流淚一次。她脫去他的衣服,發現他站在水塘邊,就拉他上岸來。就在池塘邊上兩人水淋淋的身體交合在一起,她不讓他鬆開她,她喊:「我又飛起來了!」這次他帶著她一塊兒飛起來,騰雲駕霧幾千里幾萬里,幾個時辰都沒有落下來。
她大叫著醒來,枕頭全溼了。這幾年裡,她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真切的夢,至多隻是看見常力雄的臉,望見他背影快跑如飛,就像那天夜裡矯健地一步躍下樓。很奇怪,燒退了,頭也不疼痛,病說好就好了。
老人說,陰陽相沖!與死人交,會得不治重症!為什麼她與常力雄交合了,反而病癒了呢?別人為禁事,她卻能解通:常爺在冥界一直看顧她,見她臨近絕境,就與她重溫舊好來度她。
此刻,小月桂又回到這個薈玉坊門前,驚得她一身冷汗,這種生活比被男人追著強xx還讓她害怕。不,不管多麼高的代價,她也得借到錢,把戲班子弄進劇場,為了在上海站住腳,什麼代價都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