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海王 虹影 第2頁,共2頁

丹桂第一臺是公共租界的頭牌,最堂皇舒適。其他如金軒茶園、喜樂園也是滬上戲園中有面子、叫得響的。不過所有這些劇場都上演京戲,有名角上臺。

四海昇平樓也處於鬧市,算一家戲園,但門面跟氣派掛不上邊,缺錢維修,大門都快坍塌了,租金比起其他戲場來說便宜得多。她借到的那點高利貸印子錢,只夠在這個地方租一個月。不過,好歹總算進了劇場。門口堂堂皇皇第一次掛出戲牌:

筱月桂如意班主唱本地灘簧

磨豆腐

打黃糠

阿必大回孃家

「筱月桂」是她自己想出的藝名,她覺得聽起來響亮,寫出來形好。四海昇平樓內部比外觀更加破舊,燈光只能從臺下打上來,座位都是長條木凳。不過這場子有一點好處:位居領事館路浙江南路口,離上海舊城也不遠。上海一開埠就是五方雜處,市郊各縣就近進城,稱作「本地人」,這裡正是「本地人」最多的地方。

下午四點多鐘,人熱熱鬧鬧地湧來湧去,賣小吃的,舞槍弄刀的,耍猴的,擺攤算命看相的。門外街上人頭攢動,不時有好奇的行人停下來,議論「本地灘簧」四個大紅字,從未聽說過有這麼一種戲,膽子大的買票,但進來的人始終不多。

筱月桂已經化好妝,在後臺耐心地等著。她一身水鄉家常女子裝束,大襟衣服,腰繫著百褶小圍裙,背後垂下兩條及膝的綵帶和流蘇,裙下一條青布褲,腳上是繡花滾邊圓口布鞋。幕背後幾個年輕人在張望,著急得不得了。

筱月桂說:「穩著點,看好道具,租的,不能碰壞。」

「小姐,別擔心,我看著呢。」管著道具的是一個比較老成的人,安慰她說。

場里人還是不夠多,幕還沒開。她讓一個小姑娘和一個少年在臺上坐著,拿著月琴板鼓,在那裡敲敲打打,唱《採蓮苔》應答歌度場子。進場的人倒是被這太撩撥人的唱詞吸引住了,捨不得離開:

姐在園中採蓮苔,

大膽書生,撩進磚頭來,

哎喲,撩進磚頭來。

你要蓮苔奴房有,

你要風流,風流晚上來,

哎喲,風流晚上來。

你家牆高門又大,

鐵打門閂,叫我怎進來?

哎喲,叫我怎進來?

那對俏麗的男女一唱一和,眉來眼去,新鮮逗趣的樣兒,更讓滿場人笑個不停:

我家牆外有一顆梧桐樹,

你手攀著梧桐,跳過粉牆來。

你在園中裝一聲貓兒叫,

奴在房中,情人進房來,

哎呀,情人進房來。

房門口一盆洗腳水,

洗腳盆上,放著好撒鞋,

哎呀,放著好撒鞋。

梳妝檯上一碗參湯在,

你吃一口參湯,情人上床來,

哎呀,情人上床來。

青紗帳中掀起紅綾被,

鴛鴦枕上,情人赴陽臺。

哎呀,情人赴陽臺。

一個穿戴頗講究的女人,筆直走進後臺來,似乎很臉熟。筱月桂心不在焉,沒立刻認出,待這女人走近些,才發現是新黛玉。

筱月桂迎面就說:「說好一個月,還沒有到時間,那債主總不能現在就催賬吧?」

新黛玉搖搖頭。

「姆媽是不放心。」筱月桂沒好氣地說,「月利三分,年利驢打滾三倍三,這印子錢也實在夠黑的。怕我還不出來,連累你這保人。不會的!肯定能還!」

新黛玉已經有點顯出老相,並不答筱月桂的話,她蹩著小腳,只是朝牆邊木椅上一坐。木椅吱嘎作響,嚇了她一跳,欠起身來,「會不會垮掉,老天,這是什麼人坐的?」

「當然是我這種人坐的,你怕坐就別坐。」

「這麼說,我就坐得。」新黛玉哼了一聲,「我總比你長得輕巧!」

新黛玉重新坐下後,那木椅就只叫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這才放心地從身上掏出粉盒粉餅,往臉上添妝,但是很快合上粉盒,感慨地說:「真是什麼世道!一品樓只准彈蘇州絲竹,就是要講個品位。你呢?長三做不成做么二,么二做不成做婊子,婊子做不成做戲子!我看一個月印子錢到期,把你的班子,連同你自己全部賣給窯子都不夠還本帶利!」

筱月桂沒心思答理她的尖酸刻薄話,她內心正焦慮如火焚,時不時撩開幕看有多少看客進了場子,但是面子上要裝出鎮靜。整個如意班都在看著她,她一心怯,這些小毛孩全會垮掉。

新黛玉看了看臺邊上坐著的幾個人,他們手裡拿著二胡板子和小鑼,最後目光又回到筱月桂身上,搖搖頭說:「連做戲子也不像!‘阿必大回孃家’?這種鄉巴佬戲,拿到上海獻醜。不如回你的川沙鄉下,搭班趕場子,還能弄幾頓飽。」

筱月桂不吭聲。這話說得太刻毒了一些,她其實就是看中了剛離鄉到上海的那些鄉巴佬,把他們作為主要觀眾。

「你看你聰明一時糊塗一時。我唱過的評書,都是先人代代相傳,不是胡鬧亂編出來的。你這條路無法走。」新黛玉嘆了口氣。

「我也沒有別的路可走。」筱月桂給她說慘了,情緒激動起來。她在並不寬敞的後臺來回走著,做么二的舊日子,宛如噩夢,回到川沙老家的那兩天,更是難忍。

鎮上出走外鄉的人,一般都是經商做生意的,回鄉必擺排場,請親戚。就是在外鄉幫傭的女人,回去也要頭臉光鮮,送禮周到。現在她是有事回鄉,有一點兒積蓄也得用在籌辦戲班子上,這就犯難了。即使鎮上無人知道她做了么二,也都曉得她在書寓做丫頭,職業不光彩,落魄而歸,更是丟人現眼。但是她只能硬著頭皮不看左鄰右舍們的冷眼,只當聽不懂他們的冷嘲熱諷。

聽說筱月桂的祖上原是鎮上殷實之家,後來漸漸沒落,到她父親這輩,還有一個針線雜貨鋪。她七歲時父母先後暴病死去,雜貨鋪由惟一的親孃舅經營。

說是鎮,不過是一條小街,她順著石板路找針線雜貨鋪,一切仍是照舊。門前房作鋪子,後院作倉庫,樓上三間房作睡房。聽說她來了,那雜貨鋪立即關了門。

她敲著門,大聲說:「孃舅,當初不是你把我給賣了的嗎?現在我回來了,你怎麼把我攔在門外?」

舅媽個子小小的,四十歲的樣子,穿一身碎花布衫。她開啟門,站出門檻,把丈夫掖在身後,一干二脆地對她說:「不是我們不收你,而是我們不敢收你。你哪裡來哪裡回吧。」她閃進屋,當小月桂的面關上門。

她用手拍門,這麼多年過去,或許時間會改變一些東西,她不妨一試,「那麼看在我死去的媽媽的份上,孃舅,借給我一點錢。」

那門開啟了,舅媽一臉譏笑,「你真不害臊,不帶錢回來,還敢來借錢。」

「我一定會還你們的。」

「你這病蔫蔫的樣子,拿什麼還?我們今天把話講明,從今以後,我們沒你這個外甥女,你呢,也沒有我們這門親。」

「別這樣,舅媽。」

那門叭嗒一下關上了。

她突然發現身後已圍了一大圈人,老老少少,沒有一人對她有笑臉。她拖著蹣跚的步子走在這街上,一街的人,那當孃的把自家閨女抱在懷裡,看護得好好的,一步不離,生怕沾上她身上什麼說不明的毒。他們嘰嘰咕咕朝她翻白眼,有的人朝她吐口水,有的人把髒話連同爛蘿蔔一起扔了過來。

「賤貨!」

「窮瘋了,爛水鹹蘿蔔!」

「不要臉的臭布條,渾身臭燻燻!」

街尾就是農田,牛在田裡耕作。

她又渴又累,村裡沒有人給她一口水喝。她跑到井邊,兩個少年趁她趴在井沿,雙手捧水時,惡作劇地把她往井裡推。雖然是嚇唬她,可她沒有防備,差一點就落到井裡。她本想找個什麼舊日鄰居歇一晚,第二天才走,不過這場侮辱才開個頭,接下來還不知會發生什麼。

她想了想,窮愁潦倒本身,就是犯了村民的眾怒,這不是他們的錯,是她自己的錯。只有當即離開村子,到附近一帶村鎮想辦法。

新黛玉搖搖頭,心情沉重地說:「六年前,我就告訴你,趁還年輕,嫁個鄉下種田人過日子,你不聽。都怪我當初把你買到上海來。婊子做不了,難道戲子就好做?我問你,哪個戲子背後沒後臺?後臺越大名越大。上海三歲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你不懂嗎?你想當戲子,也當錯了時候,應該在常爺活著的時候。」

這點新黛玉倒是說得對,她是一個寡婦開戲班子,全靠自己在黑道控制下的行當中獨自打天下,太難太難。她清楚這點。

常力雄的家鄉松江,離川沙並不遠,她想了想就去了那兒。那是個有名的水鄉古鎮,打聽了好幾個地方,才找到他的墳。

生長著竹林的小山丘,墳修得很氣派,不過地面積了好些水,墓碑外有亂石泥土,荒草叢生,看來他的家人也沒有經常來上墳。她想起在客棧做的那個夢,惟一的一次夢見他與她在水塘邊交合。她把亂石和泥土移開,那積水自然順坡流走了。把野草一一拔掉,她點了三根香,跪在常力雄的墳上,默默流淚。

風暖暖吹來,遠處有人竟然在唱「賣紅菱」:

郎啊,郎啊,

要吃紅菱拿把去,

要想私情別起心!

長裙短裙爺孃掙,

著子你格紅裙賣子我個身!

這小橋流水人家,幽靜古樸,因河成街,傍水築屋。一根晾衣竿從窗子裡伸出,隨意地搭在另一幢房子的屋簷上,很像古畫裡的城鎮。

一葉小舟上搖櫓人揹著斗笠,她坐在舟尾。燕子飛過她的頭,小舟穿過又一個橋洞,兩邊房子的木欞花窗貼了好些剪紙,村女在河邊石墩旁洗衣,頑童在石橋上奔跑。

她追著歌聲,來到一座臨河的茶館,門前懸掛著旗幌,裡面傳出了歡悅的笑聲。小舟拐過水巷,隔窗看到一個暗暗的大房間裡,牆上是一個白布螢幕,上面有猴子在大鬧天宮,棒打天兵天將仙女仙姑。

她站起來看,卻險些兒掉進水裡,她穩了穩身子,笑著坐下。搖櫓人也笑了,「你要是歡喜,我就載你到富源茶樓去,那兒演皮影戲,還唱花鼓調呢。」

「花鼓?」不等對方說話,她就表示,「太好了,帶我去。」

在做么二最絕望的日子,有天夜裡她夢見自己唱鄉下小調,依然是唱給常力雄聽,可是他只笑眯眯地一閃就不見了。

她突然明白過來:難道常爺沒告訴過我嗎?這好聽!別人能唱評彈京劇,我為什麼不能唱花鼓小調?對客人不能唱,那不僅跌自己身份,還是對客人趣味的侮辱,鴇母要罰的。但是常爺能喜歡,上海灘就會有別的人喜歡,尤其是那些原籍在上海周圍郊縣的人。我可以自己開創一個新戲。

就是在那個水鄉之鎮,常爺的家鄉,她再次確信了自己唱戲的念頭是對的。但是她積錢的速度太慢,怎麼才能設法去搭這樣一個戲班子呢?

她把衣物送到當鋪,換了些銀子,還了欠客棧的債,回到川沙鄉下,像當年新黛玉挑上她一樣,在附近一些村鎮,挑上模樣周正一些、花鼓詞唱得不錯、人長得比較活絡的農家漁家少女和少年。她的目的清楚,少女非大腳不取。

她稍微給了一些養家錢,答應今後戲班子賺了,他們的工錢分成。都是一些窮得賣光田打僱工的人家的子女,從來還沒想到唱山歌可以是一條出路,況且是到上海那個奇異的地方,一個個高高興興就跟月桂姐姐來了。

「本地灘簧」是她仿照正在進入上海的寧波灘簧想出的名字。「本地」兩字,再好不過,就是上海人自己的戲!

現在這戲班子是搭起了,但是債臺高築,借高利貸等於懸著脖頸走鋼絲——失足是死,不失足也活不了。這些農村來的少年少女,眼望著筱姐給他們能留在上海過日子的好命,有的人還得她手把手地教。有這個想法,他們倒也極其認真,一遍遍排練都不嫌累。

為省錢,他們從最便宜的興隆客棧搬出,就在臺上搭地鋪。經常捱餓,有了上頓無下頓。有時她外出,回來正撞上如意班吃完飯,徒弟們給她留著一份,她見有的人肚子仍未飽,就裝著吃過飯的樣子,讓手下人多吃些。

租了場子,萬一戲無人看,那後果實在難以設想。

筱月桂額頭上汗水都沁出了。這個傍晚,她感覺到與當年等待常力雄的馬車來時同樣的驚恐,那馬騰蹄而飛奔,卷裹著一片黑色向她襲來,她打了一個顫。

「你怎麼啦?身體不舒服?」新黛玉說。

「沒事。」筱月桂閉上眼睛說。

「我還是老話。我算是女人中膽子大的,你呢,你比男人還會鋌而走險。你是知道的,我再也無能為力了。」

筱月桂聽到戲場里人聲開始嘈雜起來。她睜開眼睛,到幕布前,拉開一道縫,朝外看了一眼,座位上有好些人了,坐了大半滿。她頓時放了心,看來她的留客之招還是有用:今後可以讓那少女少男多唱一會兒《採蓮苔》,還可以把《採蓮苔》編出一些情節,就更能拉客。

筱月桂鬆開幕布,轉身走到新黛玉身邊,「姆媽放心,我不會說自己是一品樓丫頭出身,不會糟蹋了你的名聲。」

新黛玉擺擺手,「不提,不提!什麼一品樓?早就走下坡路了。」她站起來,與筱月桂離得極近,「給姆媽看看,槍傷現在怎樣了?」

筱月桂看看新黛玉,就脫了外衣,著小衣露出左肩膀,上面刺了一朵月桂花。新黛玉嚇了一跳:「女人文身!」

「不然怎麼辦?跟每個人講老故事?還有多少人記得常爺?」

新黛玉也傷心了,眼睛一紅,說:「早改朝換代了,常爺送了一條命,落個什麼好處?」她看著筱月桂,有些感動地說,「你始終未對外說常爺,也未藉此做事,真是難得!真是難得!」

可是新黛玉那天並不想留下來看演出,說是心裡懸得害怕,還是不看這種戲為妙。剛一開演,新黛玉就走了,果真未看一眼。筱月桂心裡有股說不出來的滋味。她知道新黛玉這種絲竹評彈高手,嘴上不說,心裡總是看不起本地小曲,認為是她這種鄉下丫頭混飯吃的花招,要坐下來看這種戲,肯定無法忍受。

《阿必大回孃家》開演了,一個有小兒子的「婆母」,不讓童養媳阿必大回孃家探望,兩人鬧成一鍋粥。筱月桂自然是演婆母,她是戲班子裡年齡最大的,這個婆母角色也最吃重。

開場是一段「汪汪調」:

冬天日出黃枯枯,

李家娘娘想家務。

當家人名叫李九官,

時常出門販豬玀。

筱月桂唱的女丑角,讓全場笑得大開心。但是筱月桂突然覺得窘迫萬分,連她自己都知道這唱詞實在是土頭土腦過了分。就算求通俗易懂,也不能唱出「販豬玀」來。一場唱完,雖然觀眾喊好,她卻垂頭喪氣。

她感覺她的地位,比當丫頭時還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