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海王 虹影 第2頁,共2頁

「這怎麼會?」秀芳說,「小姐,我與李玉說過此事。」

「喲……」小月桂眉毛一挑。

「你走,我們跟你走。」

「不行的,留在這兒你們還有一碗飯,跟我走,前景未卜,我自身都難保。」她想想,「除非有一天,我情況變了,我會帶你們一把。」

秀芳眼睛都紅了,小月桂坐在床上,「好了,秀芳,明天的事,等到明天的太陽出來再說。你把梳妝檯上那個小瓶子拿給我。」

秀芳替她拿過來,開啟,裡面是松節油。她手抹些,雙手相揉,等到手都發燙,再揉小月桂的脖頸,「痛嘛?」

「就是頸子有些痛。」

「這油舒筋活血,再擦兩天,準管你會好。」

秀芳陪著小月桂到院裡走了一圈,新黛玉沒有回來。小月桂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窗前,希望看見新黛玉的身影。

她等得倦了,就上床等,熄了燈,房間裡黑得可怕。她大睜著眼睛,等那個女人的小腳蓮步——再輕巧,若走上這樓來,她也聽得見。沒過多久,她的眼睛就疲倦了,直想閉上,睡著了就不會有煩惱。

忽然間,她明白了這些人在幹什麼事,為什麼新黛玉也捲了進去。她覺得自己什麼情景都看見了,什麼氣味都聞到了。

整個夜上海卷裹在血腥氣之中。

從舞廳裡出來的一個人,剛坐進馬車,便被人捅了一刀,一挺身,刀尖從前胸穿過。

四馬路的一家藥店裡,一老一少兩個男人被人先砍傷右臂,又削掉了頭。一家煙館被一搶而空,裡面五個人全部被勒斃。

幾乎聽不到槍聲,一夜之間,青幫那些武藝高強的頭目,即使能溜掉,也帶了傷。

槍聲只在法租界裡響起,附近的居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看到街上有些人在拼命跑,有些人在拼命追,雙方不時開槍擲刀子。他們想探頭出窗看個究竟,卻怕子彈不認人。

租界巡捕馬隊沿街趕來,開槍追逐,兩幫人才迅速消失了。

小月桂警覺到樓下有動靜,大約在凌晨四點左右。她忽有所感披衣下床,躡手躡腳輕輕開啟門,天早已魚肚白,涼風習習。她在走道上輕聲疾走,才下樓梯兩級就愣住了:餘其揚坐在樓梯上,依著扶手,時間好像回到常爺出事那天晚上,不同的是,他不再對她視而不見,故意正眼不瞧她似的,而是望著她,像有要緊的話要對她說卻精疲力盡的樣子。

小月桂不安地下樓來,這才發覺他衣服上血跡斑斑,驚得趕快湊近一些細看。餘其揚急促地說:「給我找個地方躲起來,巡警在追我。小月桂,千萬幫我一次!」

小月桂剛在想應當怎麼處理,新黛玉的聲音在他們背後響起:「阿其,你沒經驗,走錯了地方。此處是非之地,這次火拼首先就是在一品樓前打響。巡警可能馬上就會來搜查,你趁天還沒有亮,趕到三號去躲起來。趕快走!」

餘其揚沒法,看了小月桂一眼,轉身就奔出去。

小月桂比餘其揚動作更快,先跑到大門口,探出頭去,外面連個鬼也沒有,一隻貓跳上斜對面石坎上,兩眼珠盯著她一轉也不轉。她這才把餘其揚推出去。

她轉過身來,邊關門,邊看這個心狠的新黛玉,她正佇立在那盆蘭草花邊,喃喃自語:

「常爺,這下你可以瞑目了!」

聽到這話,小月桂的手停在半空,感覺一直斜壓在她心坎上的那塊鉛一下落入心底。

她不明白這裡捲入了什麼仇事,只知道一旦捲入這種事,就不是她能弄得清的。她心中天大的事就是:今生今世,常爺從此魂遠離了。

她背靠著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淚水無聲無息湧來,沿著被一個男人的手指再三疼愛過的地方,再三撫摸過的方向,江水般直瀉而下。這是常爺遭難後她頭一回哭。

以前,她認為常爺不喜歡看到她哭,像一般女人一樣。現在常爺真的遠走了,她可以讓淚水無休無止地落個痛快。現在她可以為自己的苦命哭了,她臉貼著木門,雙手緊抓著門把,想抓著上面遺魂的手留下的溫澤。

馬蹄聲清晰地從街口那邊響起,幾個騎警從大門口奔過。

小月桂抹去眼淚,從門縫裡看了看巡捕的身影,這才閂上門。

新黛玉手裡拿著一塊已經浸溼的手絹,眼睛也是紅紅的。她長嘆一口氣,揮了揮手絹說:「這個一品樓也成了血光之地。散了吧,都散了吧。」

小月桂還不太明白新黛玉的感慨,張開淚眼往她那個方向看。

新黛玉走上樓,僅走上兩步,回過頭來,體諒地說:「不跟你算贖身錢了,你回浦東鄉下去,好好嫁個種田人,過安生日子。」

小月桂沒有答腔。

「不肯回鄉下?」新黛玉覺得這個鄉下丫頭開始有點不可理喻了,「還想賴在上海?上海豈是容得下你這樣的種田丫頭的地方?」

「我現在的想法不一樣了。」

「好心為你著想,反遭人嫌!」新黛玉站在樓梯上看著大門口的這個丫頭,「那就由不得我自己,只好跟你前賬後賬一起算了。」

小月桂走過天井,站在石坎上,想也未想就說:「有家新聞報章,今天找我說說常爺的事。我本想,男女這種事情,怎麼好說出去呢?現在我明白了,就得說!不為常爺,也為我自己。」

她說完,自己也愣住了,瞧著新黛玉,新黛玉也瞧著她,整個院子的空氣一下凝住了。

早有好幾個腦袋開啟窗或縮在窗簾後,往這兒瞧熱鬧。膽子最大往外瞧的是雙玉小姐,這個一品樓的頭牌,最愛看人倒霉。

「看什麼?」新黛玉瞟也不瞟那些窗子,火氣一下上來了,「上海不是鄉下小姑娘的天下。」她幾乎吼起來,一跺腳,「你給我滾!滾啦!」

但這時響起了急切的敲大門聲,巡警在叫:「開門!開門!」門開啟,幾個華界衙役帶著十來個租界巡警,一湧而入,警長聲稱來查夜裡幫會槍戰,以及上次發生在一品樓的暗殺。果然如新黛玉所料,他們懷疑這二者有關聯,當然他們什麼也查不到,問不出來。

滬西一棟花園洋房,這裡是同盟會的一個秘密機關。幾個男人坐在花園裡,像英國人那樣喝下午茶。

「黃先生,有人求見。」手下人進來說。

「什麼人?」

「說是洪門師爺。」

黃佩玉馬上站起身來,和對面的人說:「瞧,我說得對吧?」他跟著手下人進入房裡,快步往大門口走,親手開啟門,「是師爺親自光臨啊!有失遠迎,請!」

麻子師爺神色陰沉,勉強應酬地笑笑,落座後不等寒暄,就說出來意:「有件事,非請黃先生大駕出面不可。一個小兄弟,叫餘其揚,今天天未亮在租界邊上被抓了,他沿著路邊跑,被人發現衣服上有血跡,正好趕上巡警,告發了。」

黃佩玉鬆了口氣,不以為然地說:「一個小跟班,急什麼?如果是死罪難逃,這樣最好。各方面都得落幾個人頭,互相有點交代就可以下場了。」

「他雖然不參與內幕,不過一直在常爺鞍前馬後照應,所知太多。萬一引渡給中國衙門,那種酷刑,誰也扛不住。畢竟好多條人命,弄得不好,整個上海洪門無法立足!黃先生到上海也是他接頭的。」

「我想起這個小跟班了。」黃佩玉轉過身,走了幾步,沉吟半晌說,「這事有些難辦。此刻人在哪裡?」

「關在租界巡捕房的監裡。」

黃佩玉把手搭在師爺的手腕上說:「好吧,師爺,此事讓我來試試看。洋人對上海的事情,說清楚也清楚,說糊塗也糊塗。正好我有個生意場上的英國朋友。不過洋人開口兇得很,何況這個小跟班又犯上命案。」

「銀錢上的事情好辦。」師爺說。

「我還有進一步的想法,想跟師爺細談。」黃佩玉說。

幾個洪幫兄弟等在提籃橋監牢門口,兩個守衛的大兵推開大鐵門,從裡面走出衣衫襤褸的餘其揚。他臉上有烏青傷痕,頭髮蓬亂,鬍子拉碴,髒得粘成綹團。門口有輛黑漆油光的馬車等著。門只開了一條縫,有人伸出手來把餘其揚拉上車。

師爺做東,在新半齋菜館給餘其揚壓驚。出席的都是洪門眾頭目,客人有黃佩玉、老三老五,還有幾個心腹作陪。餘其揚出現時,已經洗過澡,換過衣服,鬍子刮淨,頭髮也修剪整齊。桌上茶酒菜豐盛,魚肉蝦都有,侍者還端上來蝴蝶海參和龍蝦。師爺說:「這家店用豬骨魚刺雞骨熬湯做菜,味純,是養刀棒傷的佳品。」

「早聽說了,今天借其揚的光,才有此口福。」黃佩玉說著,卻給餘其揚夾菜,「來,嘗一點魚頭!這些日子看把你瘦的。多吃點!監牢裡你虧著了,給你滋補一下身體。」

餘其揚立即向黃佩玉跪地叩首,「小人性命是先生給的,大恩必報。」

黃佩玉扶他起來,舉杯說:「一個朋友一條路,一個仇人一堵牆。」

師爺舉著酒杯說:「常爺昇天,上海洪門弟兄報仇時不怕刀子見紅,個個好漢!我們已經為死難者祭奠,善待家屬後人。」他轉向黃佩玉說,「幸虧有黃先生鼎力相助,洪門才險險站住了碼頭。」

一席人向黃佩玉敬酒道謝,「黃先生給我們在上海灘掙足了面子!」

待大家祝酒完畢,師爺清清嗓子,突然嚴肅地說:「洪門群龍無首也不行。常爺臨去之前,已經說了,‘黃先生是洪家子弟,三江五湖同門同宗。’上海洪門這個局面,也只有黃先生能撐住。」

這話太出人意料,下面人都很吃驚,低頭不語,或轉頭他顧,沒有人應聲。

黃佩玉看這場面,揚聲說道:「各位弟兄,上海是中國最大碼頭,只有常爺英雄蓋世,才能鎮住山座。我黃某輩分太淺,難當此任。」

大家依然不語,只有師爺揚聲道:「上海不比內地,大字輩,德字輩,早就亂了。幫會也得跟上潮流,選賢推能,不能拘泥舊例。」

黃佩玉看到眾頭目依然沒有應聲,還是堅持推讓。師爺反覆勸講。

最後黃佩玉說:「此事重大,要從長計議。黃某倒是有個愚見,請各位多賜教。公共租界工部局要開設華董一職,我黃某正在競取,希望得到上海洪門支援。如果選上,必定帶攜各位兄弟。洪門基地,應移到租界立足,那裡才是真正的洋場十里,財源似海。如果不中,我黃某從此回浙江天台老家,退出江湖,歸耕田園。上海洪門山主之重任,當然就另請高人。」

師爺立即跟上,讚美說:「畢竟是黃先生高瞻遠矚。進租界才能站穩腳跟!上海洪門,已經日漸路窄,只有進租界,才能鹹魚翻身,重振旗鼓。」

在場的頭目們這才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

黃佩玉說:「常爺為掩護我而死,洪門兄弟也為我報仇出生入死,血灑黃浦江。我黃某沒齒難忘,只有肝腦塗地,報答洪門。」他的語氣非常誠懇。大家一看無須當場決定,而且這個條件挺有道理,就紛紛轉開話題,等於預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