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重新點起了那盞油燈?突如其來的想法暴風般席捲了他的大腦,朱塞佩驚疑不定,難道那個洞穴裡還有其他人?他的手按上了壁掛後面的門。
「阿莫特先生。」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身後出現,塞吉奧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非常感謝您為我家做的一切,」相對於那個管家的驚慌失措,塞吉奧的聲音過於平板,帶有一絲矯揉造作的鎮靜,「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夜已經很深了,您可以先回去休息,我明日會派人送去酬勞。」
朱塞佩猶豫著想說什麼,突然看到面前塞吉奧一張圓臉上閃爍不定的眼睛。他在心底冷笑了一聲,隨即躬身行禮,道了謝之後離去。
穿過威尼斯港口熱鬧的海岸,朱塞佩獨自走入了一條寂靜無人的小巷。焰火在頭頂綻放著輝煌,詭譎的光輝閃爍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牆角立著幾隻撐船用的長蒿,他隨手抄起一支,突然轉身。忽明忽暗的光芒映得他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他在巷子正中持蒿而立,彷彿它是一支衝鋒陷陣的長槍,雪亮的槍尖輝映著月光。
「你們有多少人,都出來吧。」
悉悉簌簌的響動在窄巷裡迴盪,屋頂上、門後面,似乎偶然路過的行人、遊客,四面八方,黑衣黑紗的人們聚攏了起來,皆是一身威尼斯傳統「巴無塔」裝扮,風帽下的臉孔佩戴著純白的面具。所有人行動一致,似一刀裁出的紙人,又似木偶,白色面具上漆黑的眼洞彷彿深淵,從中噴射出來自地獄的火焰。
「看來波德林家族的醜事確鑿無疑,」朱塞佩冷笑,「居然派了這麼多人來滅我的口。」
對方沒有人說話,頭頂再次升起了禮花,在響亮的炸裂聲裡,第一個巴無塔發動了攻擊。
千萬道光芒揮灑而下,四野亮如白晝。一個沉悶的聲音潛伏在禮炮聲中呼嘯而至,塞萊娜一聲驚呼,一個小火球在她的手中炸裂,碎片四散,金屬磨擦的刺耳尖鳴,火藥升起的濃煙湮滅了水氣。在那個突然發生的爆炸裡,一道金色的閃電突然穿出煙霧破空後射,瞬間沒入了塞萊娜胸口。
突如其來的異變彷彿按下了時間的按鈕,把所有一切都停在了這一刻,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下一步怎麼做。塞萊娜滿面不可置信的神色,她睜大雙眼看著對面的迦科莫,被鮮血染紅的衣袖垂下來覆蓋了手腕,如同一朵豔麗的玫瑰在夜色裡盛開。
「你……」她用另一隻手捂住胸口,猛烈地咳嗽起來。
迦科莫兩步上前,同樣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他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塞萊娜,讓她倒在自己懷中。大量的鮮血不停地從塞萊娜身上滲出來,胸口猛烈地起伏著。
「你竟然真的向我開槍?!」迦科莫抱住懷中的女孩,滿面震驚,表情又驚又怒。
「這是我的工作,我沒有權利選擇!……但,沒想到竟會輸在你這樣一個外行人手裡。」塞萊娜掙扎著,緊緊捂住胸口,鮮血染紅了纖長的手指,從指縫中一絲絲地滲出。
「不是我!」迦科莫吼了一聲,眼中的神色更加絕望,他死死地盯著塞萊娜,「你以為我像你一樣,一點感情都沒有麼?!」
塞萊娜怔了一下,悽然一笑,嘴角流出了一絲鮮血,「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我失算了,輸了就是輸了。技不如人,我沒有任何怨言。」
「你的槍被人動過手腳,但那個人不是我!迦科莫瞪著她,「我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塞萊娜一陣恍惚,胸口傳來巨石敲擊的劇痛,她弓背咳出一口鮮血,緊緊咬住嘴唇。知道自己此行目的的人在威尼斯只有一個,難道……?!
「……難道在你心中,對我就一點感覺都沒有麼?」卸去了偽裝,迦科莫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失落,他的聲音溫柔而寂寞。
塞萊娜艱難地抬起手,撫上迦科莫俊美的臉頰,「很遺憾,迦科莫少爺。我的感情,早已和父母的亡骸一起埋葬在義大利的戰火中了。」
一個釋然而無奈的微笑緩緩浮上了塞萊娜的臉,她閉上了眼睛。
烏黑的長劍劃開了空氣,帶來冰冷的風,和風裡衣袂的飄動。一群黑衣的暗殺者,猶如黑色的木偶,前後左右包圍了這條窄巷。
聖沃爾託小禮拜堂的戰鬥——朱塞佩生平最恐怖的經歷,在威尼斯的這條巷子裡再次重演。一個人,面對十幾個波德林家族的暗殺者,朱塞佩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手中的長蒿早已被對方削斷,身上也受了幾處不輕不重的傷,一個滾身,他揀起那支削斷的蒿子,再次撲入了戰局。
戰鬥一旦開始,就只有鮮血和死亡可以令它終止。打退幾個人之後,敵人沒有一絲退縮的趨勢,先前的幾人不顧傷痛,挺刃再上。就算不能一劍制敵死命,他們也要生生累死朱塞佩——這是他們的命令,朱塞佩不死,他們不會停止殺戮。
雲把月亮遮住了,大地一片黑暗。塗黑的劍尖收斂了鋒芒,化成更加狠絕的利刃,模糊在黑暗裡悄然刺入對方的要害,慘白的面具上咧開的嘴角愈顯猙獰。
一蓬焰火突然在頭頂炸開,一束紫色的光球閃現在夜空裡。一個黑衣風帽的巴無塔,手握一柄漆黑的長劍,狠狠向朱塞佩刺來!朱塞佩一驚,向後疾退,眼角餘光掃到身後躍躍欲試的另一個暗殺者,正看準機會出手,一劍刺向朱塞佩背心!
前後夾擊,朱塞佩心中一寒。身前長劍已然堪堪擦到他的馬甲,身後長劍的寒氣穿透衣服刺得他後心一陣發涼。怎麼辦?!頭腦中嗡的一響,他什麼都來不及動作,電光石火,身前那個人已經欺近了他的身體。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撞向朱塞佩,來人衝入他的懷中,手中本該插入朱塞佩身體的長劍穿過朱塞佩腋下直接先一步沒入身後偷襲者的身體,一聲短促的慘呼響徹夜空!
偷襲者砰的一聲倒地,至死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而朱塞佩也同樣驚詫莫名,「你?!」
一柄長劍從身前那人手中倒遞過來,「接著!」他喊,然後一個滾身翻到朱塞佩身後,揀起偷襲者掉落的那柄長劍,起身背靠背站在了朱塞佩身側。
面具覆蓋下的話語含糊而沉悶,朱塞佩聽對方的聲音似乎有一絲熟悉,但一時間又想不起是誰。生死關頭到底由不得細想,朱塞佩依言接過長劍,與來人並肩而戰。
手中有了利器,作戰便容易許多。特別是身邊還有人相助——朱塞佩無瑕思考,只一昧橫劈猛砍,和來人一同迎敵,瞬間消滅了幾個棘手的敵人。剩下的殺手見大勢已去,領頭一個一聲唿哨,遂奪路而逃。最後,巷子裡只剩下了朱塞佩和這個黑衣的陌生人。
朱塞佩拄劍而立,大口喘著氣,「多謝這位朋友相救。」
「朋友?」白色面具後傳出一個自嘲式的模糊笑聲,「朱塞佩,你何時把我當作朋友?」
朱塞佩一愣,這個聲音近在咫尺,又彷彿遠在天涯。隨著笑聲,對方摘下了一直覆在臉上的面具和風帽。月下,來人微卷的褐色長髮垂落雙肩,一張蒼白得過分的臉,帶著嘴角似笑非笑的笑意。
朱塞佩一拳打過去,欺身上前用膝蓋狠狠地把對方頂在地上,手中長劍橫過了對方的脖子。
「怎麼會是你!你到底想做什麼?!」他撕聲裂肺地喊,膝蓋頂住了對方的胸口。
安德萊亞淡淡一笑,「來拯救我的部下。」
「誰是你的部下!」朱塞佩吼,「我死也用不著你來救我!」
「不管怎樣,我不會見死不救。」
「你殺了我的老師!」朱塞佩怒吼,雙目因充血而赤紅。
「因為那個時候我們是敵人。」安德萊亞靜靜地看著他,「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朱塞佩愣在那裡。他死死地盯著安德萊亞,眼睛裡閃過了一絲猶豫。
「……你是吸血鬼!吸血鬼就該死!」最後,朱塞佩吼出一句。
安德萊亞悠悠嘆了口氣,長劍之下,他的神情仍舊自然而閒散,「那麼,波德林父子呢?那些來殺你的巴無塔們呢?他們該不該死?他們不該死,你就會死。那麼你該不該死?」
朱塞佩再次愣住了。明亮的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映得安德萊亞蒼白的面色發出淡淡的柔光,他的語聲溫柔如神子的慰藉。在朱塞佩的錯愕中,安德萊亞推開架在自己脖頸上的長劍,站了起來。「等你把這些問題想清楚,再來找我報仇吧。我隨時恭候。」
朱塞佩愣在那裡,竟然沒有阻攔。安德萊亞輕笑一聲,隨即消失了影蹤。
流水嗚咽。
迦科莫俯身,在懷中女孩漸漸變冷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吻。飛散的彈片射入了女孩的胸膛,子彈刺穿了她的肺葉。
塞萊娜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迦科莫輕嘆一聲,懷抱塞萊娜的屍身走向河岸。他站在那裡,凝視了她很久,最後終於輕輕地放開了手,將女孩的身體小心地放在月光照耀下的碧綠水面之上,彷彿放在一張鋪著綠色絲綢的華麗睡床上。
女孩幽幽地沉入水中。閃亮的捲髮猶如柔軟的海藻,在水波中輕輕地浮動;絢麗的衣裙好像人魚的尾鰭,在水底輕緩地搖曳;血紅的顏色一絲絲暈開,在月光閃耀的水面上綻放出一朵朵嬌豔的紅蓮。
在女孩屍身沉沒之前的那一剎那,一束肉眼看不到的柔和光輝漸漸籠罩了她,然後越來越強,越來越強,逐漸脫離了下沉的身體,在水中凝聚成形,緩緩地向水面浮去。
然後,光芒突然破出水面,糅合了月光,糅合了夜色中瀰漫的水氣,化成一個霧色的影子,全身上下透射出珍珠般聖潔的虹彩,在半空中靜靜凝視著正在岸邊出神的迦科莫。
一對巨大的白色羽翼在她身後舒展,天使懸浮於半空中,但是岸邊的迦科莫卻看不到她的樣子。
一隻透明的手撫上迦科莫的臉頰,拭去他眼角乾涸的淚滴,在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離別的吻。溫暖柔和的光芒包圍了男孩,他抬起頭,但是什麼也看不到,只有頭頂此起彼伏盛開的焰火,璀璨的光芒再次輝映了天地,湮滅了星光與月色。
天使展開雪白的羽翼,飛上半空。腳下,孔達里尼宮已經成為了一個白色的小點,遠處的里亞爾託橋燈火通明。「人類的身體果然還是不方便啊,」天使輕嘆一聲,飛向了那個燈光閃爍的位置。
稍後迦科莫也離開了,月色下的小廣場又恢復了寂靜。
突然,一個黑色的影子從角落中探出身體,就好像他一直埋伏在那裡一樣,四下張望了片刻。在確定周圍完全沒有人之後,他從藏身之地出來,走到河岸邊迦科莫剛才站著的位置。
明亮的月光照到來人的身上,那是一張不苟言笑的臉,嘴角浮出了一絲少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