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狂歡夜變奏

威尼斯之石 恆殊 第1頁,共2頁

穿過舞會大廳的偏門是一個不大的中庭,面對運河的一條支流,三面被白色與青灰色的建築物所包圍。庭中一座小小的噴水池,涓細的水流從噴水池中央的雕塑頂端不斷地淌下來,漾起的水花在月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地面的青石板猶如鏡子一般明亮,月光靜靜地流瀉,頭頂偶爾有璀璨的焰火在遙遠的天際盛開,帶來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沉悶的回聲,隱隱從舞廳內部傳來管樂的鳴奏和會場上的喧囂,但是賓客們的調笑聲音已經聽不到了。迦科莫用雙手攙扶著塞萊娜,兩人一起坐在噴水池邊的臺沿上。

「傷得嚴重麼?」迦科莫小心翼翼地抬起塞萊娜的腳踝,仔細端詳。

「不嚴重,我可沒那些貴族小姐們那麼嬌氣。」塞萊娜報之以微笑。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她纖巧的腳示威般地轉動了一下。

「啊!」塞萊娜突然吃痛,秀美的眉頭緊鎖著,明亮的眼睛頃刻間被淚水洇溼。

「還說沒事?」迦科莫的臉上寫滿關切與焦急,「來,讓我看看。」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方潔白的絲綢手帕,為塞萊娜拭去即將脫眶而出的淚水。隨後他將手帕在池水中打溼,沾著冰涼的泉水輕輕敷上塞萊娜的腳踝,併為她小心地按摩著。

「覺得好些了嗎?」迦科莫抬頭,一瞬間,他瞥到塞萊娜充滿柔情與感動的臉,心中不免一暖,還有些洋洋得意。

「謝謝你,看來冰敷與按摩對扭傷非常有效。」塞萊娜迅速收起了她那少見的表情,露出了一個招牌式的看不出感情的微笑。

「這是我母親生前教會我的,」迦科莫淡淡一笑,「我小時候很淘氣,翻牆爬樹的,常常跌打扭傷。」

塞萊娜抿起了嘴唇,她靜靜注視著男孩,「你的父母一定很寵愛你。」

「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只有兩個父親。」迦科莫抬起頭,焰火的光輝照亮了他臉上略顯淡漠的表情,「他們向來只知道做生意,從來不會關心我的死活。」

「怎麼會,難道他們忙得連家都不顧了嗎?」塞萊娜試探著問。

「波德林把世間一切都做成了生意,買賣是生意,家庭也是生意。」

「……國家和戰爭也是生意麼?」

迦科莫轉過了頭,帶點驚訝地咧開嘴角,「我們怎麼又扯到政治上面去了,在這個美妙的狂歡節之夜,這些話題還真是大煞風景。」

「怎麼會,對我來說這些話題可有趣得很。」塞萊娜輕輕一笑,「富甲威尼斯的波德林家族,難道就沒有將整個威尼斯據為已有的願望嗎?」

「呵呵,塞萊娜小姐不去做情報人員還真是屈才了,」迦科莫誇張地笑著,「據說最近有幾個羅馬方面派來的間諜正在調查我們家,難道就是塞萊娜小姐?」

塞萊娜臉上的驚訝轉瞬即逝,卻沒能逃過迦科莫的眼睛。

「那如果就是我呢?迦科莫先生。」塞萊娜毫無破綻的微笑依舊迷人。

「那您將是我第一位間諜女友了。」仍是調笑的口氣,迦科莫面色不改。

「您很喜歡間諜遊戲麼?」塞萊娜回應他,挑釁似地眨著眼睛,「迦科莫先生,請將您家族的通敵叛國的事實交代清楚吧。」

「哈哈哈,塞萊娜小姐!您實在是太幽默了。這可是我有生以來聽過最可笑的笑話。」迦科莫失態地大笑著,雙手捂著肚子,眼角擠出了淚水。

「我沒有開玩笑啊,」塞萊娜臉上依舊掛著微笑,可那笑容卻猶如冰冷的海水,沒有一絲感情。「如今義大利已經統一,薩伏依王朝不會允許自己的國土上存在任何敵對勢力。相信先生是個聰明的商人,應該明白麵對強權,合作永遠都比反抗有利得多。」

迦科莫饒有興趣地聽著,揚手做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勢。

「如果波德林家族願意與國王合作,我可以保證您家族的所有財產,甚至整個威尼斯都將屬於您……」塞萊娜趁熱打鐵,丟擲了誘餌。

「非常誘人的提議。」迦科莫打斷了塞萊娜的話,若有所思,「只可惜……我卻沒有用來交換的資本。」

「難道連整個威尼斯都無法讓您動心麼?」塞萊娜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驚訝且無比魅惑,她象蛇一般輕輕滑向了男孩,「那要什麼樣的條件才能夠打動您的心呢?」

「如果籌碼中再加上塞萊娜小姐,那可就太……」迦科莫微笑著,「可我確實不認為我家有任何通敵叛國的行為。」

「那您是決定頑抗到底麼?」塞萊娜柔軟的雙手爬上了他的臉龐,眼神中揉合著更進一步的誘惑與威脅。

「如果確有其事,我自會如實相告。作為一個義大利男人,我波德林家族有勇氣承認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但對於沒有發生的事情,請恕我愛莫能助,」迦科莫臉上依舊掛著平和自然的微笑,愈發顯得無比真誠,「請您仔細想想,如果我家果真做下如此大事,您現今還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麼?」

冰冷的微笑再次機械地掩蓋了塞萊娜臉上的震驚與胸腔裡狂亂的心跳,徹骨的寒意與後怕刺激著她每一根神經。

「哦,那我還真得感謝您手下留情了……」塞萊娜貼近了迦科莫的臉龐,她的聲音輕如耳語,柔媚而又謙恭。她的唇,輕輕碰觸到迦科莫微張的嘴角,靈巧的舌捲過對方的嘴唇,滑入他的口腔。她的手,一隻攬過迦科莫的後頸,另一隻則從對方的臉頰滑落,沿著後背的線條一路滑至腰間,然後繞到自己身前。

突然,塞萊娜流水般的手臂一滯,她全身僵硬,連口舌也立即停止了動作。她一把推開迦科莫,往後急退一步。她的腳落在地上沒有一絲不和諧,根本看不出受傷的痕跡。

「您是在找這個麼?」迦科莫緩緩站起身,手中託著一隻小巧精緻的左輪手槍。

整晚以來塞萊娜完美的偽裝終於隨著這句話一擊而潰,她驚慌失措地看著對面的迦科莫,嘴唇因緊張而不停地顫抖。

「請不要讓謠言矇蔽了您的耳朵,」迦科莫靜靜地看著她,「您可以竭盡所能去調查,但是您將不會有任何收穫。因為它們根本就不存在。」他掉轉槍把,伸向塞萊娜,「這柄槍也還給您,我波德林家族清清白白,你總有一天會相信我所說的話。」

塞萊娜怔怔地看著迦科莫,半晌,她上前一步,輕輕按下了男孩的手。「對不起,是我太心急了……我相信你。」嫵媚的嘴角流出一絲歉意的微笑,她用另一隻手臂挽住男孩的腰。

喧鬧的舞會大廳中傳來人聲的喧鬧,月光照耀的中庭裡,隱隱的樂曲前奏夾雜著禮炮的悶響在空氣裡浮蕩。「這是我最喜歡的曲子,」塞萊娜輕輕一笑,扶住迦科莫的肩膀,「讓我們再跳一支舞吧。」

兩人長長的影子被月光拖拉在空無一人的中庭,遠處的海水在悠揚的樂聲中一波波拍擊著岸礁。塞萊娜吻上迦科莫的唇,一個悠長而甜蜜的吻,溼潤如夜風,纏綿如海底的水藻。旋轉,撲入對方的懷抱,再次旋轉,絢麗的衣裙揮灑一身的流光,美麗的臉龐帶著誘人的微笑。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塞萊娜放開了雙手。

「謝謝你今夜的邀約,還有舞蹈。」塞萊娜後退了一步,臉上浮現一個甜蜜而溫婉的笑容,消失了眼中蘊含的鋒芒,表情宛如鄰家女孩一般乖巧,「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謝謝你的吻。」迦科莫留給她一個深情而禮貌的微笑,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塞萊娜一笑轉身,一步,兩步,三步……突然之間衣裙閃動,彷彿她從未離開過一般,女孩手中烏黑的槍管筆直對準了迦科莫。

「對不起,我只相信死人,」塞萊娜細長的眼睛眯起,從中流出一分絕然的陌生與冷酷,「再見了,威尼斯的卡薩諾瓦先生。」

她的食指扣動了扳機。

當朱塞佩醒來的時候,腳邊油燈裡的油已快燃盡,柔黃的火焰只剩下小小的一點,但已足夠照明。一個幾乎完全密閉的空間,沒有風,也沒有任何動靜。只是透過泥土,遠遠傳來聖馬可一聲聲模糊的鐘鳴,時間已過了午夜。朱塞佩站起身,突如其來的眩暈讓他踉蹌了一步,他扶住牆壁。

他晃了晃頭。除了眩暈和略微的無力,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就著燈光低下頭,自己身上也沒有任何不妥。腦中最後的印象,塞吉奧開啟了門,自己走下了臺階……之後發生的一切他完全想不起來,到底出了什麼事?自己怎麼會倒在地上?怎麼會昏睡過去?朱塞佩如墜五里霧中,他提起燈,再次審視這個幽暗陰沉的地下洞穴。

塞吉奧遞給他的籃子還留在祭壇上,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朱塞佩走過去,把籃子裡的祭品拿出來一一擺放在供桌上。一陣風吹過,他抬起頭。

祭壇上面裝飾著一幅殉教者的壁畫。畫中聖塞巴斯蒂安雙手被縛,殘忍折磨下的身體遍佈傷痕與鮮血,但是他卻仰起柔和的臉孔凝望天空,神聖的光輝閃爍在他的眼瞳裡,表情隱忍而虔誠。

朱塞佩握緊項上的十字架。

「高居天國的主啊,我在此以上帝和聖母之名祈禱,請您賜予我驅逐邪惡的力量,結束這場炎厄。」

油燈熄滅了。朱塞佩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樓梯,然後走上去開啟了進來時候的那道門。和下面相比,樓梯間的燈光明亮得過分,朱塞佩用手擋住眼睛。

最先發現他的是波德林的管家,看到朱塞佩,他的眼中露出了驚詫。

「你怎麼會在這裡?」

朱塞佩一怔,「塞吉奧先生讓我下去清理祭壇,拜祭畫像,我都做完了,」他伸手把那隻空籃子遞給管家,「麻煩你替我稟報塞吉奧先生,如果沒有什麼其它事情,我就先走了。」

「你,請你稍等片刻,」管家睜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似乎見到鬼一般,直直地瞪視著眼前的黑髮青年,「我這就去稟報老爺,看還有沒有什麼其它事情要做。」

朱塞佩點頭,向後靠在牆壁上,抱住胳膊。

管家急急跑上了樓,在轉彎處回頭看了他一眼,再次叮囑,「請您在這裡稍等一下,千萬不要離開!」

朱塞佩皺起眉頭。管家的驚慌失措讓他心底漾起一絲不祥的預感,在他昏睡過去的這段時間裡,下面究竟發生了什麼?難道這就是波德林家族一直以來所謂的惡魔崇拜?一幅聖塞巴斯蒂安的殉難壁畫?!

油彩的味道,灰泥和礦石粉。油燈的燃燒……一點小火星一樣的東西在朱塞佩的腦海中變化成型,然後爆裂。他突然隱隱約約地憶起,在自己倒下去的前一剎那,洞穴裡是一片死一樣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