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狂歡夜

威尼斯之石 恆殊 第2頁,共2頁

在兩人走進廳門的那一刻,管絃樂隊剛剛奏響第一支華爾茲舞曲。

迦科莫躬身一禮,「今夜全威尼斯最美麗的塞萊娜小姐,請問我有這個榮幸請您跳第一支舞嗎?」

塞萊娜微笑點頭,把手遞了給他。

周圍的賓客嘖嘖發出感嘆,兩人在音樂聲中飄至大廳中央,突然,一位身著華服的小姐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她手持一隻象牙柄的半臉面具,露出面具後兩隻灼熱的眼睛,用一隻手微微拎起裙角對迦科莫行了一禮。

「迦科莫少爺,您前天不是才剛剛答應我,要和我跳這第一支舞嗎?」

迦科莫輕輕一笑,他拉住塞萊娜的手,「但是這位小姐和我的預約卻是在一個星期之前。」

女孩的眼睛睜大了,她放下面具,露出一張驚詫而略帶怒氣的臉,「那你前天為什麼還要答應我?」

迦科莫拉著塞萊娜的手沒有放開,他身體前傾,湊到對方耳邊輕輕開口,「因為那個時候你什麼都沒穿。」

女孩的臉刷地紅了,她死死盯著迦科莫,然後再轉到毫不知情的塞萊娜臉上。她瞪著塞萊娜,牙齒緊緊咬住了嘴唇,秀麗的臉龐被羞辱與憤怒扭曲得變了形,眼睛裡噴射著怨毒的火焰。但是她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咬了咬牙,轉身憤然離去。

悠揚婉轉的音樂聲中,迦科莫拉起塞萊娜的手,露出一個溫柔銷魂的笑容,「塞萊娜小姐,請。」

塞萊娜的手搭住對方的肩膀,在美妙的樂聲中,兩人在大廳中央翩然起舞。黑色的小方跟皮鞋在拼花地板上旋轉,中央水晶吊燈上蠟燭明亮的火焰在綢緞禮服上打出燦亮的反光。窗外是焰火明媚的影子,是廣闊無邊的海水和一望無際的船燈。音符在琴絃上歡跳,紅酒在水晶杯裡傾倒,金粉在面具上閃爍,燈光在裙裾間流瀉。

這是威尼斯一年一度的狂歡節,這是孔達里尼宮的狂歡夜。

在整整第一支舞中,塞萊娜猶如芒刺在背,無數雙眼睛或遠或近,用一種幾乎要把她撕碎的眼光死死盯著她,裡面寫滿了和剛剛那個貴族小姐一樣的怨毒和嫉恨。如果目光可以殺死人,塞萊娜早已被她們凌遲了千百次。塞萊娜皺了皺眉,心底卻有隱隱有一絲女人的驕傲與快意,她似笑非笑地盯著面前的迦科莫,「您的魅力真是令我折服,威尼斯的卡薩諾瓦先生。」

迦科莫拉著她轉過一個圈子,嘴角揚起得意的微笑,從身後把塞萊娜攬入懷中,嘴唇碰著她的耳朵,「你看,」他引導塞萊娜望向舞廳中的人群,「那些男人也同樣在為你的美麗而瘋狂。你相信麼,如果目光可以殺死人,我的死相絕不會比你好看。」

塞萊娜輕輕一笑,隨著音樂轉身,離開了他的懷抱,「你確定那些先生們嫉妒的眼光不是在針對我麼?」

迦科莫一怔,他的手滑過她的腰,把女孩再次拉進自己的懷中,「那我只能對他們說抱歉了,」年輕的臉上綻放了一個燦爛而迷人的笑容,「因為我們才是今夜最完美的一對。」

塞萊娜微笑著不置可否,剛想輕盈地再次轉過身子,眼角的餘光卻突然瞟到一隻穿著精緻舞鞋的腳正欲蓋彌彰地悄悄向自己伸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狡黠微笑在嘴角浮現,她在自己與那隻絲緞舞鞋碰觸的前一剎那突然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向迦科莫。

旁邊有人驚呼起來,迦科莫急忙攙起她,「你沒事吧?」

塞萊娜抬起頭,那個手持象牙柄半臉面具的女孩慌忙收回了腳,正想轉身離去,卻一把被迦科莫抓住了胳膊。

女孩強做鎮定看著迦科莫,但是面具後的眼睛卻明顯地流露出了慌亂之色,「請你放尊重些!波德林少爺,你弄痛我了!」

在女孩的聲音裡,好事的賓客開始往這個方向聚攏,附近的幾對舞者也停止了舞蹈。

迦科莫瞪著女孩,剛想發作卻被另一支手腕抓住,塞萊娜小聲說,「別為了我的事打擾大家的興致。」她嘗試著用動作告訴他自己沒事,可那不爭氣的腳踝卻似乎出賣了她,眉目間寫滿了疼痛。

迦科莫立刻鬆開那隻抓著女孩的手去攙扶她,「你怎麼樣?」看到他臉上的焦慮和關切,對面的女孩愈加羞憤交加,她跺了跺腳,終於轉身離去。

「我沒事,」塞萊娜看著周圍逐漸圍攏的賓客皺了皺眉,她拉過男孩,「只是稍微扭到了腳。你能陪我到外面休息一下麼?」

迦科莫連忙答應,攙扶起塞萊娜走出了舞會大廳。

與此同時,威尼斯主島另一端,聖瑪爾塔地區。

朱塞佩下了船,隨塞吉奧和幾個家僕一起,走入了海邊那座白色的文藝復興風格建築。

在東首二層旋轉樓梯處,塞吉奧遣散了家僕,用一把精緻的小鑰匙,親自開啟了那扇原本隱藏在壁掛後面的門。「就是這裡了,」他遞給朱塞佩一個裝滿酒和供品的籃子,「記住,你的任務就是清掃這下面,然後把供品擺好放在祭壇上。祭壇上那幅壁畫已經跟隨我家四百年了,是我家族的象徵,畫像上的聖人長久庇佑我家人平安,遠離危難。你既然是我波德林家選出的祭酒,今天就算是我家族中的一員——你應該好好拜祭他,他會給你帶來好運。」

朱塞佩點了頭,提著籃子邁下了幽暗的臺階。身後,那扇門砰的一聲關嚴,把朱塞佩和黑暗緊緊關在了裡面。

——祭壇?聖人?朱塞佩忙碌苦惱了一晚上,現在眼前突然現出了一絲希望。他抓緊手中的油燈,幾步跑下了樓梯,瞬間身處一個潮溼的、充滿了泥土味道的房間。

這裡一片漆黑,他分辨不出到底有多大,手中油燈的光輝只有黃黃的一點,就好像一個困在密林深處的光球,滾過之地,草木放出了微弱的光,然後天地重又迴歸黑暗。

朱塞佩舉起油燈,好讓光芒漫延得更遠一些。四壁坑坑窪窪的有無數凹槽,還有更深邃的孔洞,裡面烏黑的一團,什麼都看不見。頭頂天花板不停地往下滲水,一滴啪地滴到了朱塞佩的後頸裡,冰冷的感覺讓他突然打了一個激靈。

手中的油燈顫抖了一下,幽暗的光輝如同暗夜裡不知名生物的柔軟觸手,在高低不平的牆面上攀爬來去,如同婆娑的鬼影。透過牆壁和天花板,外面隱隱傳來狂歡節禮炮沉重而壓抑的悶響,還有朱塞佩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他深深吸了口氣,睜大眼睛瞪視著面前近在咫尺的祭壇。

祭壇上空空如也,朱塞佩高高擎起手中的油燈,抬頭。

他看到了那幅壁畫。

草地、樹幹、滴血的腳踝,燈光繼續蔓延——膝蓋、鮮血淋淋的赤裸腿股、腰布,然後再往上——慢慢映出被縛者隱約的腹肌、結實卻蒼白的胸膛、因痛苦而梗起的頸項……燈光最終落在了聖塞巴斯蒂安的臉上。

在這陰暗潮溼的地底,一幅如此古老的蛋彩壁畫本該早已被腐蝕磨損,黯淡了顏色,但是當油燈昏黃的光照上去的時候,壁畫上所有的顏色鮮豔明媚,每一道線條都栩栩如生。

朱塞佩盯著畫像的臉。

羅馬有無數驚為天人的文藝復興繪畫,單只是西斯廷小禮拜堂的天頂就已非人力可以完成。朱塞佩在米開朗琪羅們的包圍中長大,壁畫藝術對他來說早已麻木。但是眼前的這幅畫像,這幅聖塞巴斯蒂安——畫像的臉在燈光中跳動,皮膚下彷彿有筋脈在收縮,每個毛孔都在呼吸,每條血管裡都有血液在流淌。

朱塞佩僵在了那裡,他高高擎著手中的油燈,不能挪動分毫。

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野想象襲擊了他的大腦,鼻端聞到一種彷彿油脂脫落的味道、礦石粉、還有潮溼的泥土混合發出的氣味,他的眼睛迷茫起來,畫像的影子在他的眼前幾十次、幾百次地膨脹,漸漸地,他的耳中出現了幻聽。

眼前的影子消失了。朱塞佩仍然高高提著油燈,但是燈光下的牆壁上一片空白。他一驚,還未來及採取任何措施,一個影子撲到了他的身上。他大駭,想躲,但是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似乎那個影子已經穿過了他的身體。一股墓室中獨有的、陰寒刺骨的冷風吹透了他單薄的襯衫,他打了一個寒噤,油燈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滾到一邊,然後熄滅了。

朱塞佩一個人立在空蕩蕩的黑暗裡,隨著那盞油燈撲滅的瞬間,他的視覺完全消失了。鼻端仍然是那種油脂和水泥牆灰剝落的味道,耳邊是遠遠地面上透過泥土傳來的沉悶禮炮。

砰!狂歡節午夜,第十二聲禮炮。混合著聖馬可鐘樓的鐘聲,響徹了整個威尼斯。

那股風。墓穴裡溼冷陰寒的風,緩緩漫過他的耳端。

「四百年了,」一個聲音,如陰魂掠影,在鐘聲的餘音裡突然幽幽地浮現在他耳畔,「波德林終於出現了第一位瀆神者。愚蠢的人類自己斬斷了家族的命脈。他們將永遠失去神祗的庇佑,而我也終將獲得自由。」

一陣尖利的冷笑如鋼針般刺入了朱塞佩的耳朵,他一驚,睜大眼睛,但是什麼也看不見;他伸出雙手,妄圖可以抓到什麼,但是四周一片空曠。在他的驚駭中,一陣方才那樣的冷風,呼地襲上了他的身體,攬過他的肩膀,轉過了他的頭。

兩顆尖利的冰錐隨即刺入朱塞佩的脖子,冰寒徹骨。他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就倒了下去。

他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