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彩的味道、礦石、混合在灰泥裡……塵土的味道。腐朽、破敗,木質的燃燒,碎裂的青石板……威尼斯的味道。亞德里亞海?潮溼、憋悶,塗著灰泥的天花板上滴下了水……冰冷的地下水。
火焰爆裂,蠟燭熄滅的聲音。一股焦糊的味道從腳下漫上來。煙的味道。
腳步聲!細碎的貓樣的腳步突如驚雷般震響在樓梯上。
安德萊亞睜開眼睛。他輕輕敲擊一下門廊,在裡面迸出聲音的瞬間翻身跳下欄杆,消失在樓下的拐角。大門開啟,波德林兄弟出現在門口,驚疑不定地四下察看。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剛剛上樓的塞萊娜聽到聲音已經躲了起來。
一場虛驚,波德林兄弟掌上燈,然後相繼離開偏廳回房休息。在塞萊娜因晚到一步嘆息一無所獲的時候,安德萊亞已經獨自下到二層,在東側廳門外的壁掛後面撳開了機關。
突如其來的響聲讓門外的追蹤者悚然一驚。他躲在門口的陰影裡,過了片刻,聽到樓上傳來細碎而略帶慌亂的腳步聲。他仔細辨別著這個聲音,然後,就在那個嬌小的黑色身影跳出波德林宮大門的幾乎同一剎那,追蹤者離開原先藏身的角落,轉了個彎子向北疾行。
塞萊娜愣了一下。黑影在遠處一晃而過,她很自然地跟了上去。
最初她以為對方是安德萊亞,因為他們的動作同樣輕盈迅速,而且穿著同樣的黑衣。但是遙遙地,她在對方身上感受不到先前那種莫名的安撫感,反而愈發覺得心煩意亂,似乎有什麼災難的預兆近在眼前,厄運女神已經在身側扇動黑色的翅膀,但是她卻對此無能為力。
氤氳的水汽在黑暗裡蒸騰,兩天前的夢魘在頭腦中再度浮現。轉過一個彎子,塞萊娜靠在牆壁上喘著氣。她的右手緊緊攥她的槍。這是一支嶄新型號的柯爾特左輪手槍,她還沒有在實戰時候使用過。但是她堅信,近身搏擊沒有什麼可以比子彈更快。
眼前就是里亞爾託橋,一輪不太圓的白月驀然浮出濃霧,路上隱隱出現了三兩醉醺醺的路人,神秘的追蹤者消失了。
血的味道更加濃烈。一絲絲、一片片夾雜在灰泥裡,夾雜在礦石磨出的顏料裡。安德萊亞走下樓梯,在身後關上了門。
陰溼的地底一片漆黑。安德萊亞順著牆壁摸索,很快找到了那隻熄滅的燭臺,裡面的蠟油還是熱的。他擦亮火柴把燈點燃。
松香、油脂,混合不知名香料的蠟燭無聲地燃燒,火苗忽地竄上了低矮的天花板,撩到滴落下來的水珠,發出噝啦地一響,化成一縷青煙。火焰悽烈地跳躍著,攀上了四壁的灰牆,像拍擊威尼斯之石的海浪,像藤蔓植物蜿蜒來去的腳,昏黃的光芒一忽爬上了牆壁,退下來,然後再爬上去,來來回回,一直延伸到地下室盡頭,然後停在那裡。
安德萊亞擎著燭火,他眯起眼睛凝視面前的畫像。
聖塞巴斯蒂安的殉難。
又是血的味道。甘美醇厚的鮮血,從畫中聖塞巴斯蒂安的臉、他仰望天空的眼睛、他微張的唇瓣、他被縛的身體、他的筋脈、他的血管、他的每一條肌肉——從描繪他的每一筆線條上一絲絲一分分地透出來,血液在皮膚下的每一根血管裡流動。昏暗的燈光為他的身體鍍上了一層黃金的光澤,一種妖豔詭異的碧色在畫面上流淌。
虔誠的聖徒垂下了仰望天空的眼睛。他盯著面前的來訪者。
"聖盃騎士安德萊亞,見過長老。"安德萊亞一手擎燭,單膝跪地。
空氣突然變得沉重,濃烈的血腥氣夾雜著塵土的味道撲面而來,瞬間覆蓋了整片洞窟。沒有風,燭火突然猛烈地晃動,遠遠傳來悶雷般隆隆的震響,隨即四壁同時發出共鳴。一個幽幽的聲音,空洞而冷漠,突然浮現在了空氣裡。
"……是什麼事讓你來到這裡打擾我的安寧?"
"屬下已奉命尋找長老多年,近期才知悉長老在此,所以特來覲見。"
"那你現在就可以回去覆命了。"耳畔仍舊是那冰冷空洞的聲音,安德萊亞一怔抬頭,畫像上的塞巴斯蒂安沒有任何表情。
靜了片刻,安德萊亞重又低下頭,"那……是否可以請長老攜威尼斯之石與屬下回去?"
那個聲音輕輕笑了一下,"回去告訴他們,威尼斯之石很安全。直到那一天來臨之前,我必須留在威尼斯——這就是大阿爾克納第十二張牌'吊人'的命運。你只要回去這樣告訴'祭司',他會明白的。"
安德萊亞沒有起身,他猶豫著,然後終於開口,"屬下……"
"說。"
"屬下得悉波德林家族正在秘密招選健康優秀的青年,作為下週二狂歡節宴會的祭酒,而今夜偶然聽到他們的密談,說此事關係到某種'血祭'……不知是否與長老有關?"
"下週二?"聲音陷入了一陣沉思。良久,一聲冰寒刺骨的冷笑,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陰陰地浮上來,繼而在整個房間裡迴盪。
一陣惡寒突然席捲了安德萊亞的身體,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凍結在這笑聲裡,結成了冰。他不敢抬頭,仍舊單膝跪地,忐忑不安地等待頭頂的那個聲音。
"……只不過是卑賤的人類在自掘墳墓而已,"畫像輕蔑地一笑,"人類總是這樣,以為自己可以矇蔽神的眼睛,但與神魔簽訂的契約是永遠不可能終止的。波德林家族將會後悔自己所做過的一切,包括他們四百年前犯下的罪行!"
安德萊亞靜默。他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還有什麼事?"似乎察覺了他的猶豫,冰冷的聲音再次在頭頂上空響起。
"屬下想說……他們這次選上的恰巧是我們的人,是我的聖盃五,"安德萊亞抬頭,眼睛裡忽然閃過了一絲少見的焦灼,"……還望長老手下留情。"
畫像突然爆出了一陣狂笑,回聲激盪四壁,在房間裡久久地迴盪。
"既然命運將聖盃五送來為我解脫這個家族的束縛,我也將會為他提供最有力的保護。"
安德萊亞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對畫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然後退出了房間。
走下里亞爾託橋,塞萊娜輕輕叩響了聖波羅區1612號的大門。
天氣很冷。毫無溫度的左輪手槍還緊緊攥在手中,硌得手指有些僵硬的疼痛。塞萊娜往手心裡呵了口氣。白色的呵氣和霧氣混合在一起,裊裊上升。遠處傳來模糊的浪濤拍打河岸的聲音,但是門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不正常。雖然夜已經很深,巴斯托尼或許已經睡下,但是管家應該還在,門房呢?
塞萊娜再次伸手,卻在手指碰觸到門環的一剎那停了下來。隨後她輕輕拉起門環,往裡一推。
雕花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一響,然後就開了。
不出所料,門根本沒有上鎖。一股深切的憂慮感驀然間襲上大腦,塞萊娜摒住呼吸,用左手輕輕地把門推開,小心翼翼地邁了進去,然後在身後把門帶上。她的右手仍然緊緊攥著她的槍。
門廊裡點著燈。但是沒有任何聲音,厚實的牆壁隔絕了外面的水聲,整個房子裡一片死寂。隔壁隱隱傳出微微的鼾聲,似乎全家人都睡熟了。塞萊娜吸了下鼻子,她聞到酒精的味道。
看上去似乎是管家和門房晚上喝多了酒,於是醉醺醺地忘記了鎖門——是這樣的麼?塞萊娜皺起眉頭。
四周一片寂靜。某種熟悉的不安一點一滴在無聲中匯聚,塞萊娜深深吸了口氣,走上臺階。
她聽到了腳步聲。
輕微但雜亂的腳步聲突然響起在樓上的書房裡。書房裡亮著燈。塞萊娜輕輕走過去,門內傳來什麼東西突然掉落到地毯上的悶響,緊接著,腳步聲也消失了。
塞萊娜背貼著牆站在門口。書房裡沒有人說話,但是聽得到粗重的喘息聲。塞萊娜以右手食指扣住扳機,用左手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
匕首反射燈光。儘管塞萊娜並沒有期盼門內會發生什麼好事,但是開啟門之後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一柄銀色的匕首懸在半空!刀柄握在一隻手裡。一隻比尋常成年人稍微小些的白色手掌,手指靈活而纖細。就是這雙手偷了碼頭上那隻橄欖綠色的錢袋,不停地撥弄著三角帽上那兩片黑色的短羽毛;就是這雙手的主人暗中跟蹤襲擊自己,這個長著令人掉以輕心的孩童身材的男人,波德林家的走狗!
對峙的兩人最初並沒有發現門被推開,喜鵲在上,巴斯托尼在下,就這麼危險地在佈滿檔案的寫字檯上僵持著。幾摞檔案已經隨著二人的動作掉到了地上。喜鵲身材單薄矮小,但是巴斯托尼的手中並沒有武器。
幾乎就在推門而入的那一剎那,塞萊娜不假思索地扣動了扳機。
槍聲響了,子彈貫穿了那隻握著匕首的右手。
匕首脫手,掉到地毯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受傷的喜鵲和身下受制的巴斯托尼同時發出一聲驚呼,下一秒,喜鵲竟完全不顧自己受傷的右手,他一個翻身跳下桌子,左手瞬間甩出一把飛刀,直取門口的塞萊娜。
塞萊娜一驚,她想躲,但是對方的飛刀竟比子彈還快!塞萊娜倒抽一口冷氣,窄窄的飛刀準確無誤地釘在她的手腕上,手槍瞬間脫手。
喜鵲眯起眼睛,圓圓的臉上露出一抹毫不相稱的陰狠快意,在對方手槍脫手的瞬間撲向門口驚魂不定的塞萊娜。
塞萊娜一驚,受傷的右手因為疼痛瞬間麻痺,一股冰冷的觸感順著刀刃插入的位置瀰漫進血液裡,冰寒徹骨。一時間她只感覺全身的血液都結冰了,但是她沒有機會想下去,眼前一黑,小個子男人已經撲上身來,他撲倒塞萊娜,受傷的右手血肉模糊,散發著一股焦糊的臭味,他的左手緊緊握著另一把刀。
喜鵲的個子比塞萊娜還要小,胳膊也很細瘦,但是他畢竟是個男人。而且他襲擊在先,塞萊娜身處劣勢,右手又完全不聽使喚,眼前咫尺之處,明晃晃的刀尖在燈下閃著光,兩寸,一寸!
刀尖堪堪擦到了塞萊娜的脖子,徹骨的寒氣直衝咽喉。塞萊娜氣息一滯,緊緊抓住對方的手臂逐漸失去力量。右手腕痛得幾乎折斷,她快要撐不下去了。對方近在咫尺的臉已經變得模糊起來,反而是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愈發地燦亮,明晃晃的光刺得她的眼睛生疼。
恍惚中,塞萊娜彷彿看到一個頭戴金環的天使,懸在半空中面懷憂慮地注視著她。
不,她對天使說,不要管我,我能行。
掙扎,無力的右手突然毫無預料地抬起,同時左手猛地一鬆。
身上的喜鵲驟然間失了依託,毫無防備的左肋突然碰到了什麼冰冷的東西,他暗叫糟糕,想躲的時候已然不及,釘入塞萊娜右腕的那隻匕首,穿出她的右臂狠狠插入男人的左肋。
喜鵲大叫一聲,驚駭之餘還沒來得及反應,槍聲在身後響起。他的臉色變了。
圓圓的臉孔霎時扭曲,他艱難地伸出手想去夠自己的後背,但是他夠不到。細瘦的白手指在空中幻划著無力的構圖,似乎想抓住什麼,又想轉過身子。一對無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近距離可以看到裡面縱橫交錯的血絲和眼下密佈的細紋。
喜鵲的眼睛裡迸射出不可置信的怒火還有困惑,似乎仍舊不肯相信自己的失敗。他掙扎著,掙扎著,最終屈服了命運,腦袋一歪跌倒在塞萊娜身上。
又是一聲槍響。子彈再次射入喜鵲後心。
"好了,他已經死了。"塞萊娜皺著眉頭努力移開喜鵲的屍體,忍著疼痛站起身。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誰?"面前的巴斯托尼一副受驚過度的樣子,手裡仍然死死攥著塞萊娜那把掉落的手槍。
"波德林。"塞萊娜扶著自己受傷的右臂,深深地吸了口氣,"這傢伙從那不勒斯一路跟我來到威尼斯,上次在里亞爾託橋跟蹤我的人也是他。"
"他確定是波德林的人?波德林的人為什麼要殺我?"巴斯托尼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似乎仍舊驚魂未定。
"殺人滅口吧"塞萊娜皺著眉頭。
"你說什麼?"巴斯托尼一驚。
"我是說,"沒有注意對方聽到這幾個字之後的異樣,塞萊娜介面,"波德林家族知道我們在調查他們,所以想先下手為強。"
"這樣一來,他們叛國通敵的罪名就證據確鑿了"巴斯托尼若有所思。
"大概吧"塞萊娜沉吟著,"不管怎麼說,後天就是狂歡夜。我多少能從波德林少爺口中探出些東西。"
"你的手!"注意到塞萊娜仍在流血的手臂,巴斯托尼突然驚呼一聲,"我馬上叫醫生來!"
"沒什麼,皮肉傷而已。"塞萊娜咬緊嘴唇,死死皺著眉頭。窄窄的柳葉刀仍然插在她的右腕上,使得整條手臂全部失去了知覺。
巴斯托尼搖鈴,醫生很快就來了,護著塞萊娜走出書房。身後,那把小巧的柯爾特左輪手槍靜靜地躺在巴斯托尼巨大的辦公桌上。今夜是它的第一次出擊,就已經飲盡了鮮血。對於一把槍來說,這是它的褒獎,抑或是詛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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