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covenant
拐過一個街角,身後已經感覺不到迦科莫熱切注視的目光,塞萊娜靠在牆壁上,輕輕地舒了口氣。
"約會如何?"一個帶著笑的聲音突然從牆壁另一側的陰影裡升起。安德萊亞抱著臂斜靠在牆角,看著面前的女孩。
"卡薩諾瓦的魅力真是令人難以拒絕,"塞萊娜輕輕一笑,"至少比起某個躲在角落裡嚇人的傢伙可是有禮貌得多了。"
安德萊亞一愣,隨即躬身行了個恭敬備至、優雅至極的騎士禮。
"為敝人的無禮向塞萊娜小姐致歉。"
"好吧,"塞萊娜微微一笑,"波德林少爺和我說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說了什麼?"
"我試探他,威尼斯的未來將會由誰來統治,他卻和我說,到了某個時候,真正的威尼斯會從海底上升,然後一舉成為整個世界的中心。"
安德萊亞的眼睛明顯地亮了,"這是他自己和你說的?"
"好像是某個人告訴他的……"塞萊娜回憶著,"一個喜歡故弄玄虛的傢伙——他是這麼說的。"
"某個人。"安德萊亞重複,臉上浮現了一個若有所思的微笑。
"這和你的任務有關?"塞萊娜不解地問。
"至關重要。"安德萊亞笑答。
夜色漸沉,聖馬可廣場的鐘樓剛剛敲過了十二下。安德萊亞變戲法一般隨手拋過一隻純黑的面具,他看著塞萊娜,一抹戲謔的微笑突然爬上了他的臉。
"這是?"塞萊娜接過面具,眼中露出困惑。
"午夜到了,公主要變回灰姑娘了。"安德萊亞眨了眨眼。
塞萊娜倒是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就去?"
"你難道還想等到天亮麼?"安德萊亞一笑,隨即用另一隻手熟練地戴上了自己那隻一模一樣的面具。"來吧,我們要提前去參加波德林宮的假面舞會了!"
夜風,如泣如訴。溼冷的空氣沉得仿似凝固一般,四下裡除了煤氣燈燃燒的噝噝聲之外沒有任何聲響,一點螢火般的微光在霧氣裡忽明忽暗的閃爍。
塞萊娜緊緊跟著前面那個黑色的影子。在令人不安的黑暗裡,安德萊亞如同一片葉子一般在夜色裡奔跑,落地幾乎聽不到聲音。黑夜不對他造成任何威脅,反而似乎成為了他的保護,如同庇護所,或者一種融合——就好像她之前自己同樣感受到的那樣,每一條水巷,每一彎石橋,都在潮水的律動中化成了身體內跳動的脈搏。她看著安德萊亞,就彷彿看到了黑暗本身,彷彿午夜時刻的魔法,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某種熟悉的靜謐感染了女孩,撫慰她緊繃的神經,消除她內心深處所有的不安與恐懼。
那個人的樣子如同蜃的影子浮漾在金色的水面上,看不清楚面容,只見輪廓。
"安迪。"塞萊娜低語。
安德萊亞一怔,停下腳步。他轉過頭,純黑麵具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你叫我什麼?"
"沒什麼,"塞萊娜一笑,"我只是在想你的名字,安德萊亞——難道以前就沒有人叫過你安迪麼?"
"沒有。"安德萊亞盯著她,似乎剛想說什麼卻被對方制止了。
"噓……"女孩把手指放在嘴邊,"我們到了。"
夜色裡,浪濤一波波拍打河岸,激起白色的浪花,再悄無聲息地落下去。天是陰的,臨海那座白色建築遮擋在雲的影子裡,在濃重的霧氣下模糊了邊緣,變成碩大而朦朧的一片,在天地間靜靜地佇立。
兩個人一前一後,接近了白色建築的臺階。
那裡站著兩個守衛。左邊那個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抬起警惕的眼睛環視四周,然後突然莫名其妙地倒了下去。一個黑影站在他身後,伸手扶住對方下落的身體,讓他輕輕地躺倒在地面上。
而右邊昏昏欲睡的守衛揉了揉眼睛,還沒等他放下手臂,突如其來的另一個黑影已經一把攬住了他的頭,在他一聲驚撥出口的瞬間,口鼻被掩,夜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明晃晃地閃了閃。守衛略微掙了一下,然後就不動了。
塞萊娜收起了左手戒指上彈出的銀針。
"好快的手法,好毒的針。"安德萊亞見狀低笑,不知是讚許,還是嘲諷。
"彼此彼此,安迪。"
安德萊亞嘆了口氣。"你就不能……"
"安迪。這樣方便得多,不是麼?"塞萊娜一笑,然後身形一晃,輕輕潛進了大門。安德萊亞無奈,只得隨後跟了進去。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波德林府中一片寂靜,除了牆壁上點綴的小燈之外,幾乎看不到任何燈光。藉助著巴斯托尼提供的地圖,二人輕而易舉摸到了位於宅邸三層的書房。這裡漆黑一片,塞萊娜輕輕推開門。
明亮的月光透過大面積的透明玻璃窗灑進室內,安德萊亞走到窗邊。波光粼粼的亞德里亞海盡收眼底,細碎的星光在海平面跳躍,月下空寂的海岸上沒有一個人。
另一邊,塞萊娜已經走到那張巨大的寫字檯前,藉著月光,仔細檢查每一隻抽屜的邊緣。在確認沒有任何機關和不妥之後,塞萊娜輕輕拉開了抽屜。她的動作輕巧得像貓一樣,乾脆利落,在翻動每一份檔案之間,先仔細確認過周遭每一件事物的位置。
書房裡沒有一本書。抽屜裡都是一疊疊的賬目,每一筆清清楚楚,記載了近年來波德林家非凡的貿易成果。還有商家目錄、訂單以及一切和生意有關的瑣碎小事物。還有幾封信。
沒有任何檔案證明與奧地利有關,也沒有任何波德林家族通敵叛國的證據。塞萊娜把那些信箋一一展開讀過,但是一無所獲。
"安迪,"最後,她低聲開口,"你說他們會把東西放在哪裡?"
"……什麼東西?"聽到這個稱呼,安德萊亞重又皺了眉頭。他收回遠眺亞德里亞海的目光,望向塞萊娜。
但是對方卻搶先一步表示了無奈。塞萊娜攤開雙手,"我找不到要找的東西。"
"你確定他們有你需要的東西?"安德萊亞挑起了眉毛。他已經摘下了那隻漆黑如夜的面具,月光透過玻璃窗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笑容有一絲詭譎,但是很好看。
"一定有,"塞萊娜咬住嘴唇,"只是……我們是不是找錯了地方?這裡怎麼看都只像個賬房。"
"他們是商人,書房當然是用來記帳的,"安德萊亞低笑,"那你說我們應該去哪裡找?"
"……我們還是分開吧,"輕輕合上最後一隻抽屜,塞萊娜抬起頭。迎著月光,有什麼東西在黑色面具露出的空洞裡閃了一下,"對我們兩人來說,這樣也許會更加方便。"
"你確定我們在找的不是一樣東西?"
"我不確定,"塞萊娜搖搖頭,她望向窗邊的安德萊亞,面具之下,薄薄的嘴角勾起一絲嬌媚的笑意,"只是我和你,道不同。"
安德萊亞抱起雙臂斜靠在牆上,歪過頭饒有興趣地看著賽萊娜,良久,他的唇邊也露出了同樣的微笑。"那我們今夜的合作就到此為止,塞萊娜小姐。"
"祝你好運,安迪。"塞萊娜一笑轉身,瞬間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以安德萊亞聽覺的敏銳,也只能勉強聽到門口響起如貓般細碎輕巧的腳步,然後一切又迴歸沉寂。
書房裡只剩下安德萊亞一個。看著虛掩的大門,他眼中突然浮現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彷彿祭壇上高高在上的神祗,表情晦澀莫測。片刻後他重又戴回面具,一閃身出了書房。
他的動作輕盈而迅速,如果說塞萊娜輕巧如貓,他則飄忽如一片葉子,一個不受任何重力影響的幽魂。他在黑暗裡動作,不需要任何照明,很快把波德林家上下完全巡視一遍,似乎黑夜完全阻擋不了他面具之後那對發光的眼睛——如同一個夜的精靈,像沒有重量的微風,瞬間吹遍了整座府宅。
起初他沒有發現任何不妥。在二樓的小會客室裡,他看到了塞萊娜,繼續在用她的方法在房間裡檢查和巡視。安德萊亞沒有驚擾她。但是,就在他轉身打算離開走廊的時候,他突然注意到,在波德林宮的大門外多了一個黑影。
他剛剛在書房裡曾一直密切注視著岸邊,但是那裡沒有一個人。
黑影在門口徘徊了一陣,似乎很難下定決心。終於,他四下看了許久,然後邁上了波德林宮沒有守衛的臺階,很快從視線裡消失。
在他推開大門的時候,門廊裡驀然颳起了一陣風。來人嚇了一跳,定睛看時,樓道里黑洞洞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四周靜寂如常。這是一個受過訓練的追蹤者,他定了定神,立即選擇退出大門,站在門口急促地喘息。
不,他沒有看到一個人。他也沒有感覺到身邊有任何生物經過的跡象。他鬆了口氣。
門內,安德萊亞重新掠上樓梯。
不,這並不是他要找的人。這只是一個普通人,人類,身上沒有任何超自然的味道,也沒有和任何吸血鬼接觸過的訊息。來人與他的任務完全無關。
安德萊亞掠上頂樓。
一座小小的偏廳微微透出不自然的燈光,塞萊娜顯然還未搜到這裡。安德萊亞輕輕靠近,從細小得幾乎夾不進紙片的縫隙中,他聽到了屋內輕微的人聲。他的眼睛亮了。
最近幾天,塞吉奧和馬森儼然兩個晝伏夜出的夜貓子,夜夜躲在小房間裡秘密交涉意見。他們從不讓任何下人靠近,桌上的茶水只喝過一次,便整夜都是涼的。
"朱塞佩,"屋內的人突然開口,是塞吉奧的聲音,門外的安德萊亞豎起了耳朵。
"……你確定了?"聲音接道,"為什麼你不選安德萊亞?我覺得他更加合適。"
"安德萊亞的確很好,氣質、樣貌、學識均無二選。只是……"馬森頓了一下,"如果我們確定了是他,不管最後計劃是否成功,這個年輕人都是死路一條。"
"婦人之仁!"塞吉奧怒斥,然後突然像斷了支撐似的軟了語氣,他嘆了口氣,"你愛才之心本無可厚非……但你難道就不管你親侄兒的死活了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馬森的聲音猶豫著,"論口才閱歷,那個朱塞佩確實略遜一籌,但我們這又不是考試,"他頓了一下,再說起話來的時候,聲音竟然有一絲顫抖,"……你想想我們此次招選'祭酒'的目的,這麼多年來,我們送上的祭品數不勝數——那些都是什麼樣的人,我想你比我更加清楚。"
塞吉奧沒有說話,良久,房間裡傳來瓷器碰撞的聲音,似乎茶碗倒在了瓷碟裡。還有椅子在地板上拖拉的響動。在這些聲音裡面夾雜著馬森陰沉的聲調:
"為保佑我族人平安、生意昌隆,我波德林家男子每至二十二歲生辰當日,必須親自下去供'他'挑選、以身獻祭——這是祖上留下的遺訓,我們遵從了四百年,月月禮拜,年年供奉,沒有一刻停歇。所有的獻祭者必須健康年輕——而這個安德萊亞什麼都好,只是面色過於蒼白——也許因為他素食的關係,"聲音在這裡再次停頓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他的……不一定合格。"
"你是說,'那個人'會因為……的問題放棄他?"塞吉奧的聲音。
"很可能。畢竟他要的只有……"二人的語聲極其輕微,但是門外的安德萊亞聽到了那個字。
血液。
血即生命。年輕人體內奔騰湧動的鮮血,萬千世界的源泉。
波德林家族保守了四百年的秘密,招選狂歡節祭酒"甘尼梅德"背後隱藏的真正意圖。宙斯從特洛伊掠走了美少年甘尼梅德,為的是他純淨甘美的鮮血——在眾神的歡宴上舉行最原始的宗教祭祀,以身體為食,以鮮血為酒,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展開自己殘破的聖體普救眾生。
門外,那隻純黑的面具之下,年輕的神子露出了一絲微笑——
耶穌基督為贖世人之罪流血捨命,只要相信耶穌,耶穌的血就會洗淨信者所有的罪行。
安德萊亞閉上眼睛。深沉的黑暗覆上眼皮,如一張包攏天地的網,像看不見的手,門內的談話聲變成遠處山谷傳來的回聲,周圍的一切都逐漸淡去。安德萊亞沉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絕對黑暗的、游離於真實世界之外的異度空間。在這裡,他聽到了樓下臥房裡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吸,未關的窗欞間窗簾飄動的聲音,玫瑰合攏了花瓣,樹葉從枝頭凋零,一輪黃圓的滿月在波浪間跳躍出破碎的倒影。
血的味道。夾雜在略帶鹹味的空氣裡,悽迷、清冷,遠遠從風裡一絲絲地送過來。